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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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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那是個寒冬夜,宮人所的瓦房白日裏不知叫何人砸了個破洞,夜裏寒風刺骨。剛過及笄之年的宋明月抱著渾身滾燙的宋明玨,身上僅披著一層擋不住任何寒冷侵襲的薄被。那一夜,宋明月險些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微亮時,幾乎忘了淚水鹹澀苦味的宋明月含淚昏睡了過去,夢裏她走在一條兩側宮墻高深的無盡宮道上,腳下是黑色石路,不知何去何從。走的筋疲力盡,她一頭栽到在地,咬著牙繼續朝前爬,指甲翻起手掌血肉模糊也不敢停歇半分。耳畔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哀嚎,她終於哽咽出聲,嚎啕大哭。

前方濃霧逐漸散開,有光微明,一道人影朦朧而至,身形修長,身著不曾見過的錦衣華服,溫顏如玉,卻是個女子。她道:“我為你而來,不畏蒼穹。”

荒誕怪異,此後宋明月極少有夢。

剎那間記起,仿佛冥冥之中。宋明月並非記得夢中女子容貌,卻在腦海裏與眼前人重疊,同樣是身形修長,同樣是不曾見過的錦衣華服,同樣是溫顏如玉的女子。

我好似在夢裏見過你。

那我便是生來為你,不畏蒼穹。

“我……”二人異口同聲,又欲言又止。

“你講。”

“你說。”

十分默契的相互謙讓。

沈妉心擠了擠嗓子,別過臉,不客氣的竊喜道:“你當真夢見過我?”

宋明月低頭看著不知何時松開的手,仍在夢游,“真的。”

“那我……”

猛然,宋明月擡頭兇神惡煞道:“那你也不準對我有非分之想!”言罷,一抹嫣紅悄然爬上了她的臉頰,不等沈妉心反應,宋明月飛快轉身離去。

宋明月一路小跑到了院門,迎門的小侍童笑著打趣道:“宋小娘子又給沈先生欺負了去?”

此言,恍若隔世。

宋明月怔了怔,板著臉道:“她是丹心先生,不是你家沈先生,莫要胡言。”

青墨院的小侍童也不知跟著沈妉心學壞了幾分,對這個素來刀子嘴豆腐心的宋小娘子皆不懼怕,甚至有幾分親近。另一個小侍童跟著笑道:“宋小娘子今日怕是輸昏了頭腦,不然怎會連先生也認不出來?”

宋明月心下駭然,不由道:“你們知道她是沈先生?”

倆小兒相視一笑,稀奇道:“沈先生不是沈先生還能是何人?”

“可她是女子!”宋明月驚慌之間,不覺高聲厲語。

倆小兒不知何故,面面相覷,年紀稍大些的歪著頭疑惑道:“先生本就是個女子呀。”

赤子不以眼觀天下,只憑心識人。宋明月頓覺悵然若失,皇城內曾有人道,青墨院是唯一凈土,故而朝堂之人自覺避諱。原先不知何意,如今只看這小侍童,若不是凈土,如何保住這顆赤子之心?

“此話可不能為外人道之,明白嗎?”宋明月微微一笑,言語溫柔,卻不容置疑。

宋小娘子平日裏不茍言笑,光瞧著便十分冷艷動人,如今一笑,輕易詮釋了何謂傾國傾城。尚不知情為何物的倆小兒看癡了眼,忙不疊的點頭稱是。

宋明月收斂笑意,舉步踏出遠門,才沒走幾步便與一使女擦肩而過,不由得放緩了腳步。那使女有些面熟,宋明月思索片刻,猛然回頭,只見那使女徑直入了青墨院。

若是沒認錯,此女是錦瑟宮的人,趙湮蘊的貼身大婢女,沈如。

她來作甚?宋明月思緒飛轉,按例公主大婚後可回宮省親三日,今日正是最後一日。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挑這個時候?聽聞沈妉心在進宮前入了公主府上卿,這麽說沈妉心已算是錦瑟宮門下?不然趙湮蘊怎敢來青墨院尋人?

宋明月想的入神,忽聞身後有交談之聲,她趕忙加快腳步,卻不是回宮人所,而是往濟天宮去。

沈如,人如其名,沈穩如是。當年隨貴妃娘娘陪嫁入宮,一晃便是十二年,從不與人爭寵奪利,處事四平八穩始終如一,與皇後娘娘身側的紅鸞是一類人。可惜樣貌生的普通了一些,一成不變的木納神情也不甚討喜。可趙湮蘊卻極為看重沈如,在錦瑟宮沒有沈如不知曉的秘密。

例如,眼前這個舉止輕浮的女先生,貴妃娘娘並不想見,可迫於八公主的威逼利誘,才命她請去錦瑟宮。再例如,那日禦花園的梅花都換成了玉堂春,貴妃娘娘便在錦瑟宮的庭院中種了一顆,八公主出嫁前貴妃娘娘在窗前望著梅花樹枯坐了三日,而後去見了陛下,於是出嫁的儀仗隊從六十人變成了百人。只是錦瑟宮裏的梅花樹被人砍去,娘娘說過了冬梅花也不會再開,若陛下想喝梅花酒明年再栽便是。

這些事兒,八公主都不知曉,可沈如心如明鏡,陛下怕是再也不會來錦瑟宮了。娘娘總說公主生不逢時,錯在命理坎坷。可八公主覺著錦瑟宮無人問津全是母親咎由自取,這些沈如都知曉。

“這位姐姐,不知貴妃娘娘尋我究竟所謂何事?”沈妉心笑的人畜無害。

“先生去了便知。”沈如的言辭聽不出喜怒。

八公主道此人可扭轉乾坤,沈如瞧不出來。入宮前沈如見過的人不多,入宮後沈如見過的人也不多,但這些人中,有的虛有其表,有的鋒芒不露,有的深不可測,還有的大智若愚。如蕭玄仲蕭宰執,便是深不可測的代表。再如八公主心心念念想拜入門下的蔡大家,便是鋒芒不露的大智若愚者。

可這個女先生,大抵是個虛有其表的花哨架子,經不得敲打。

沈妉心琢磨了一路,錦瑟宮於皇宮偏西,愈走愈有一種人跡罕至的感覺。沈妉心打了個冷顫,出宮前便聽聞貴妃娘娘失了聖恩,原以為不過是冷清了些,如今看來與冷宮何異?

迎門的內侍無精打采的呆滯站著,卻在瞧見沈如後立即打起了精神頭兒,高聲朗道:“丹心先生到!”

“先生請。”沈如平穩道。

沈妉心忽覺不寒而栗,尚未踏入宮門,便想轉身逃離。所幸貴妃娘娘並非如書裏所寫的那般,被皇帝陛下冷落後便成了個妒意滔天的怨婦,反而風韻猶存端莊優雅,是個不可多得美人兒。從八公主的容貌上,便能看出趙湮蘊當年的絕代風采。

“微臣沈妉心,拜見貴妃娘娘,八公主殿下,娘娘公主萬福。”

“免禮,賜座。”趙湮蘊神色親和,全然不似宮裏傳的那般為爭寵奪利而陰險狡詐。

沈妉心偷撇了一眼坐在貴妃娘娘身側的冷艷公主,作揖道:“謝娘娘。”

果不其然,趙環柳眉輕皺。沈妉心不以為意的走到堂下左側高椅坐下,見貴妃娘娘並無異樣,於是笑道:“公主殿下近日可安好?”

八公主殿下仍是那個傲慢不遜又色厲內荏的公主殿下,對於沈妉心的詢問置若罔聞,微微側頭看似恭敬的對貴妃娘娘道:“母妃既已見過此人,若是乏了便早些去歇息吧,沈如。”

沈如應聲而入,沈妉心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波瀾起伏。更令她不可置信的是,貴妃娘娘竟遵循起身,絲毫不覺不妥。行至沈妉心跟前時,仍是那副端莊親和的模樣,微笑道:“先生不必拘謹,錦瑟宮雖聲名狼藉,卻也不會強人所難。”

言罷,趙湮蘊領著沈如徑自離去。

沈妉心頓覺如坐針氈,這對母女豈止是古怪奇怪,簡直莫名其妙!可她又不能指著趙環的鼻子罵不孝女,只得盯著鞋尖,靜待八公主的刀光劍影。

“這幾日宮裏都在傳你的畫如何傳神,如何驚世駭俗,母妃便想親自見見你,先生莫要見怪。”趙環似在談論他人一般風輕雲淡。

“那此次是……”沈妉心不敢多想。

“是本公主請先生來的。”自負如趙環,毫不遮掩,直言道:“先生才智雙全,不妨猜猜,為何要舉薦先生入宮?”

沈妉心沈吟片刻,似笑非笑道:“難不成公主原想假借他人之手,讓下官做那默默無名的幕後之人?”

趙環冷笑道:“說的好聽是幕後者,說難聽點便是捉刀人。先生如今已功成名就,但並非人人都可平步青雲,何況先生還是個女子。”

沈妉心莫名心驚肉跳,她看著趙環,冷艷公主仍是那般絕色傾城,可眸子裏的輕蔑與傲然,在與沈妉心四目相對時不避分毫。如此自負的自信,沈妉心篤定,趙環已知曉,沈丹心便是沈妉心,從始至終都是個女子。

沈妉心滿心疑惑,不甘心的問道:“公主如何知曉的?”

“昨日我與陳孤月手談,他雖未言明,可你與那沈先生太過相像。”趙環冷笑連連,“這也多虧了先生那日在青墨院對本公主那般輕薄放肆,先生的味道旁人許是不知,本公主可清楚的很。”

冷艷公主幾乎咬牙切齒。

何謂悔不當初,沈妉心幾欲捶足頓胸,可畢竟是自己作的孽,只得忍氣吞聲,低眉順眼道:“公主要下官做什麽?”

趙環起身走到沈妉心跟前,居高臨下的望著她,一字一句道:“本公主要你入東宮門下。”

沈妉心驚詫道:“可眼下東宮並無主。”

“無妨,那人必會入主東宮!”趙環嘴角噙笑,明艷動人且不可一世。

“誰!?”

“趙,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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