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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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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沈妉心拿錯畫這檔子事兒,誰也怨不得。細究起來就如同菜檔子口潑婦罵街,爭吵了個痛快,到最後也只得不了了之。蔡尋終歸是墨豪大家,放不下身段與身為徒子徒孫的潑皮無賴沈妉心唾沫橫飛。

但他故意讓沈妉心去送畫是真,於是老頭兒礙於臉面,顛了顛僅存碩果的酒壺親自給怒氣未消的徒兒斟了杯酒,笑道:“為師也是為你好,讓你去鸞棲宮通通慧根,這麽著,即日起為師便正式授道於你,如何?”沈妉心嚼著排骨肉,翻了個白眼,老頭兒權當沒瞧見,接著道,“既然卉公主都讚賞你的畫,今日也不算白去,好歹也算給為師漲了不少臉,晚上想吃什麽?”

沈妉心不敢提禦花園那檔子事兒,否則老蔡頭兒再稀罕她,怕是也要將她清理門戶。但今日這一趟鸞棲宮一日游,游出了個落荒而逃不說,還把小家碧玉給惹急眼了。那一巴掌可是打的真狠吶,現在沈妉心手掌心還微紅餘留。愈想愈生氣的沈妉心吃完最後一口排骨肉,獅子大開口道:“西湖醋魚,玉獅子頭,烏雞人參湯,蓮花雞,葫蘆八寶鴨,一樣來一份兒!”

蔡尋面無表情,嘴角抽搐,稀疏的山羊胡一顫一顫。沈妉心冷笑一聲,“哼,還無尋道人呢,還墨豪大家呢。”

無尋道人不愧大家風範,平靜的仰頭喝盡一杯酒,面色覆如水道:“徒兒放心,日後為師絕不再讓你去送畫。”

各懷鬼胎的師徒,把酒言歡,其樂融融。

隔日下了場大雪,比沈妉心落湖那日下的還大些。頭先夜裏,小侍童就送來了炭盆,沈妉心手裏端著本蔡尋為她精心挑選的《諸墨百家》望著燙紅臉的炭木火星,楞楞出神。

後院三十六間廂房,間間比宋明月的破陋瓦房大,僅寬便有十三步。洗凈臺、書櫃、衣櫃、茶幾、高椅、書桌,應有盡有。窗欞以厚麻紙鋪封,密不透風。不似宋明月那扇不足一尺的殘缺推窗,夏飄雨冬漏雪。窗外景致也不再是四角環繞的井天小院,花花綠綠一片遼闊,近可觀假山小池,遠可觀雲霧山巒。可再沒有那個在院中忙碌的瘦小身影,沈妉心輕嘆一聲,將腳下的炭盆踢遠了一些。

這一夜,屋內溫暖如春,沈妉心卻睡得不甚安穩。沒了她暖床,宋明月可還能睡的香甜?

沈妉心睡得迷迷瞪瞪,忽聞門外傳來嘶啦的刺耳聲,宛如垂死病中驚坐起千年老屍還魂來,可惜終究是□□凡胎,她剛坐起就打了個寒顫,倒回了溫暖的床榻。門外的刺耳聲猶在響,沈妉心終於忍受不住,披了件厚棉衣翻下床,嘴裏嘟囔道:“宋明月,你一大早幹嘛呢?”

剛穿好靴子,沈妉心兀自楞住,她擡頭環伺四周,這不是宮人所。又過了半晌,她頹然的站起身,朝屋外走去。

打開門,一陣徹骨的寒風灌入衣袖,沈妉心砰的甩上門,系好了衣繩再度打開門,脖子一縮,雙手揣進袖口,口中呼出一股白霧。她先是擡頭與清掃院落的小侍童們打了個招呼,而後低頭看了看腳下幾乎要沒過小腿肚子的積雪。

這麽大的雪?小家碧玉昨個兒夜裏不會凍死了吧?

沈妉心望了望陰沈沈的天,甩了甩頭,打算返身回屋。手執鐵鍁的小侍童摸了一把額頭的汗珠,朝沈妉心咧嘴一笑:“沈先生,蔡大家喊你用早飯呢。”

沈妉心懶洋洋的看了一眼刺耳聲的罪魁禍首,打了個哈欠問道:“什麽時辰了?”

“已過了辰時一刻。”

沈妉心掰著指頭悶頭數了半響,一甩手道:“不吃!”她邊轉身回屋,邊叮囑了一句,“你們動靜小點兒,莫擾了本先生清夢!”

砰的一聲,門又關上。

小侍童摸了摸鼻尖,忽然像似得了寶,對其餘夥伴招了招手,對著沈妉心的屋門一陣指指點點。不一會兒,侍童們哄然大笑。多數是在猜測沈先生昨日去鸞棲宮,會不會被卉公主給折騰狠了。

渾然不知被侍童們冠上“能從鸞棲宮活著走出來的英雄”名號的沈妉心,直挺挺倒撲在床榻上,悶了一會兒,她立即翻了個身,拉了拉胸前裹緊的細布,憂郁的嘆了口氣:“小包子都要變成小饅頭了,哎——”

午飯時間,小侍童又來敲門,沈妉心迷迷瞪瞪從裘被裏探出個頭來,喊道:“誰啊?”

“蔡大家準備了葫蘆八寶鴨,等您去用飯。”小侍童尾音拖了半截氣兒,透著無比的羨慕之意。

“馬上就來!”沈妉心頓時清醒了大半,敷衍了事的整理了下衣衫就出了門去。

三十六廂房,正中間景色最好,南北通透的風水寶地自然是為蔡大家所有。左邊隔壁過去第五間住著孟大家,右邊隔壁第七間住著顏大家,而再往右數五間便是沈妉心的屋子。致於為何三位大家皆住在宮裏,這就要問問仨老頭兒為何至今沒成家了。

還在幹雜活的日子裏,有一次沈妉心擦拭桌椅凍的雙手微顫時賭氣問過蔡尋,可蔡尋不理會她,於是她就調侃道:“難道是女子耽誤了你落筆的速度?”而後被老胳膊老腿的老蔡頭兒從正廳一路追著打到了後院。

青墨院如此氣派,蔡大家的屋子自然也頗為講究,兩間廂房打通的極為寬敞明亮,從床榻到桌椅窗欞皆是價值不菲的紅木造就。書案上擺放的狼毫羊毫由粗至細仿佛一列列嘆為觀止的絕世神兵。

沈妉心不以為意,進門就看了眼桌上明色鮮艷的葫蘆八寶鴨,而後又瞅了一圈桌邊坐著的三位墨豪大家,癟了癟嘴。

於孟人冷哼一聲:“我道是老蔡舍得這般破費,原來是為了這小子。”

始終和顏悅色的顏夢卿打了圓場,“呵呵,咱們也有段時日沒一塊兒喝酒了,上回我記著還是老蔡做的東。”

蔡尋沒應聲,自顧自的端了酒杯嘬了一小口。沈妉心見不得老蔡頭兒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以前便作罷,現在好歹是她師父不是?秉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反唇相譏道:“師父設宴款待,弟子銘記在心。好歹家師與在座二位也算是好友同僚,顏大家尚且還送了一桿狼毫,有些人卻分毫不拔,其肚量可見一斑。”

蔡尋仍是不吭聲,面無表情的又嘬了口酒。

被人含沙射影的指著鼻子罵,於孟大家還是頭一回。他目光陰沈的望向吃了雄心豹子膽的沈妉心,不怒反笑:“老夫送你陛下禦賜的青龍硯,你敢要麽?”

沈妉心滿嘴是葫蘆八寶鴨,來不及回應,顏夢卿慌忙阻攔道:“老孟這可使不得啊,那青龍硯……”

沈妉心抽空剛舉起一只手,一直坐上觀的蔡尋一眼瞪了過來。沈妉心縮了縮脖子,擦了一把嘴上的油,嘻嘻笑道:“我吃飽了,三位大家繼續,繼續。”說罷,溜之大吉。

沈妉心一路小跑著往青墨院的側門去,幸好今日為了清積雪方便,平日裏鎖著的側門大敞。沈妉心左右張望了一圈,躡手躡腳的走向隔壁的夫子院。在後門墻根下等候多時的宋明玨跺著腳,往雙手心裏呵氣。

“我來遲了麽?”沈妉心走近了問道。

宋明玨搓了搓凍疼的臉頰,露出一個微笑,“我姐倒是還沒來,不過你再來晚些,我這身子可就不好說了。”

沈妉心大方的攬過他的肩膀,為他遮擋些風寒,輕聲道:“走,進屋說。”

動作雖過於親昵,可對於現在男子身份的沈妉心來說並無大礙。宋明玨楞了楞,只覺一股暖意迎面撲來,也沒太在意,領著沈妉心抄小徑去了雜物房。

宋明玨並未跟著進屋,立在門口道:“你等著,冷了櫃子中間那層我藏了一方小被褥,我姐該是快來了,我去前院瞧瞧。”

見宋明玨轉身欲去,沈妉心急忙喊了一嗓子:“誒,等會兒,我問你,你姐昨個兒回去神色如何?”

宋明玨皺著眉思量了一番,憂慮道:“臉上的傷倒是還好,神色嘛也一如往常,瞧不出旁的。”沈妉心還沒來得及安心,宋明玨又補了一句,“可我姐一向如此,不論受了多大的委屈,也極少表露於人前,所以你呀還是當心著點兒吧。”

沈妉心腦子一懵,只剩一個念頭,完了完了……

宋明月來時鞋上盡是雪水,濕漉漉的一腳一個水印兒。臉上的五指山也消下去不少,只瞧的見微紅一片同顴骨上寒風吹出來的緋紅融為一色。

宋明月瞧見屋內傻立著的人也波瀾不驚,當明玨說有人在後院雜物房等她時她便猜出來了。看在弟弟良苦用心的份上她沒當即轉身便走已是大度,可這人傻不楞登的望了她半響也不吭聲,極好的性子也磨滅了個幹凈。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今日日頭好,我趕著回去洗被褥。”宋明月睜眼說瞎話,顯然氣還沒消。

“你……”沈妉心顫顫巍巍的伸出一根青蔥細指,指了指她的臉頰,小心翼翼的問道:“那兒還疼不疼?”

“不疼!”小家碧玉兇狠的吼了一句。

嘴硬!沈妉心癟了癟嘴,硬著頭皮道:“我那有尚藥局的上好丹藥,這就去給你拿。”

“你還嫌風頭不夠大是不是?巴不得被人瞧見是不是?”豈止是氣沒消,感情攢了一夜,就等著今時今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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