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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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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沈妉心洩了氣,隨意坐在一堆雜物上,也不管衣擺處沾染上了多少灰塵,撅著嘴委屈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宋明月目光始終望著窗欞,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沈妉心有別的說辭,輕嘆了口氣,道:“你說完了?我回去了。”言罷,竟是真要走。

沈妉心一步跨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哭喪著臉道:“我……我還有話說,你別走啊。”忽然她感覺胸前的小饅頭被一個物件膈應了一下,她驚喜的拍了一下腦門,從懷中掏出一個被油紙包裹的物件,“還熱乎著,你吃了再走。”

宋明月看著她手中奇形怪狀的油紙,黛眉淺皺,“這是……”話剛出口,一股肉香便四溢撲鼻。換作平日裏,沈妉心定是要吊足了宋明月的胃口才會揭曉,如今給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獻寶似得拆開,一個外嫩裏更嫩且還冒著熱氣的鴨腿。

“鴨腿?”

沈妉心拉著她在剛才那處雜物坐下,督促道:“楞著幹嘛,吃呀。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偷……拿出來的。”

宋明月無動於衷,肚子卻不爭氣的怒吼了一聲。雖面有赧羞,仍是竭力平覆,質問道:“你哪兒來的鴨腿?”

依著宋明月的性子,不說明白她是絕對不會下口的,那沈妉心今日可就白白得罪了於孟人。於是道:“這是老蔡頭兒為了彌補昨日可恥行徑的補償,一個葫蘆八寶鴨而已,便宜他了。”

小家碧玉又一眼瞪了過來,“蔡大家受萬人景仰,多少人慕名拜師,不可對他無禮。”

“是是是。”沈妉心指了指沒了仙氣騰騰的鴨腿,無奈道:“總之這是師父他老人家的一片好心,您就趕緊吃了吧。”

宋明月看了看鴨腿,又看了看沈妉心,最終沒逃過人間美味的誘惑,微微張開朱唇小嘴咬了一口。沈妉心欣喜若狂,連忙追問:“好不好吃?”

宋明月赧羞點頭,又咬了一口。

小家碧玉吃東西細嚼慢咽,很是有大家閨秀的風範,沈妉心也不急,這人美啊,不論做什麽看起來都賞心悅目。待宋明月吃完一只鴨腿,用油紙擦手時,沈妉心才將方才一直在心底斟酌了半響的話問出口:“趙卉那個壞女人一直都這麽對你麽?”

宋明月擦手的動作一滯,只片刻又恢覆如常,平聲道:“你是指她欺淩我,還是指她把我當馬騎?”

“嗯……”沈妉心猶豫了一下,“算了,當我沒問。但你必須知道,我打你那一下真不是故意的,你若氣不過,也打我一巴掌好了。”

宋明月將滿是油汙的油紙塞到沈妉心的手裏,似是不在意的道:“其實你我都明白,你那一巴掌算是救了我一命,若趙卉追究到底於我沒好果子吃。我不該與你稚氣,可你要是沒拿錯畫,我也不必經此一遭。想來想去,仍是氣不過罷了。”

沈妉心垂下頭,神色憂郁。

宋明月撇了她一眼,頓覺心頭暢快了不少,於是轉了話鋒,問道:“那幅畫便是蔡大家決意收你為徒的畫?”

沈妉心擡起頭,不敢應答。

宋明月嘴角微揚,“是幅好畫兒。”可一下刻,她嘴角一撇,秋水剪眸微微瞇起,“可惜作畫之人卻是個登徒子!”

沈妉心尚未飛揚的心才離地不到半寸就被一錘子錘進了坑裏,她霎時恍然大悟,連忙追著起身欲走的小家碧玉解釋道:“小……小明月,你聽我解釋,那是為藝術獻身!”

已走到門邊兒的宋明月回頭又狠狠刮了她一眼,冷嘲熱諷:“什麽藝術?不曾聽聞,滿嘴胡言!”

宋明月兩耳不聞哀求聲,推開門走了出去,順手用力甩上了門。緊隨其後的沈妉心不出意外的鼻子撞在門框上,壯烈犧牲。

沒過多久,宋明玨推門進來時,便瞧見倚在墻根下捂著鼻子眼淚汪汪的沈妉心,愕然問道:“你被我姐打了?”

沈妉心痛苦的搖頭。

宋明玨蹲下身,笑著對她豎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嗇的褒獎道:“難怪我姐走的時候眉開眼笑,不愧是世外高人,這自罰的法子也想的出來。”

沈妉心苦笑默認,宋明玨從懷裏揣出個青瓷小瓶,遞給她道:“這是化瘡膏,我姐不知跑了多少回尚藥局才要來的,我跟她說青墨院不缺這些好藥,她硬是不聽,方才她走時說忘了給你。”

沈妉心接過青瓷小瓶,瓶身尚留有餘溫,也不知是疼痛難忍還是旁的,她竟又熱淚盈眶。宋明玨看的目瞪口呆,過了好半響,沈妉心抽了抽鼻子,疼的齜牙咧嘴,她拍了拍宋明玨的肩旁,語重心長的道:“明玨啊,以後你可得考個好功名,讓你姐姐過上安生日子。”

宋明玨神色古怪的笑了笑,“你大抵是不知,我這等身份是入不了仕途的。”

“啥!?”沈妉心瞪圓了眼,“那你讀書作甚?”

宋明玨苦笑,“我身處禁宮,不讀書還能做什麽?”他學著沈妉心倚著墻根坐下,“前些年我欲棄筆從戎,遠離宮中是非,心想遠走他鄉趙宗謙也眼不見為凈,可我還是低估了趙宗謙的心思,他怕我涉及兵權,山高皇帝遠更難以掌控,便讓我繼續留在了夫子院。說是讀書,其實不過是皇子伴讀罷了。姐姐也是從那個時候起,被趕出了夫子院。”

二人對坐,沈默良久。

沈妉心鼻頭通紅,模樣滑稽,可目光熠熠讓宋明玨心頭一震,只聽她道:“若我名滿天下,你可願把宋明月嫁給我?”

假鳳虛凰。

宋明玨盯著白紙黑字走神了許久,他練小篆已有五年,雖談不上筆法大成,也有了些小得意。可如今即便是大皇子曾誇讚的字跡也令他心煩意亂,兒時一頓飽飯,一身暖衣便可心滿意足,無憂無慮。隨著年紀增長,姐弟倆聽過了那些碎言碎語之後,便難再有兒時的心境。姐姐的覆仇之欲更是逐日增長,直至今日成為了姐姐茍活下去的支撐。他不是沒想過,可整日與皇子們相處,他深知刺殺趙宗謙一事簡直天方夜潭。他便想著若是覆仇無望也該讓姐姐過上幾日無憂無慮的好日子不是?可不入仕途,困於禁宮的他又哪來的出路?

嫁人娶妻莫不是條出路,但仍是身不由己。趙宗謙白養活他們這麽多年,並非絕無旁心。隨意嫁個平凡無奇之人,姐姐許能得個善終,可若是趙宗謙別有用心,那救起沈妉心的湖,便可能是姐姐葬身之湖。

宋明玨長嘆一聲,將紙揉成一團。沈妉心臨走時道,“你不必急於回答,我給你一年的時間,一年之後我若一鳴驚人,你再答覆我不遲。”

宋明玨又是一聲長嘆,喃喃自語:“不愧是世外高人吶……”

假鳳虛凰又如何?命比情長,才能生生世世啊。

沈妉心從側門偷偷溜回青墨院時,正巧見幾個小侍童抱著木炭往柴火房去。她眼珠子一轉,攔下最後一個小侍童,問道:“咱們院的炭火夠用麽?”

眉目清秀的小侍童咧嘴一笑,得意之色儼然浮現,“自是夠的,承蒙陛下照拂,咱們青墨院每逢冬令炭火都是給的最多的,沈先生若是不信可去隔壁的夫子院一問便知。”

沈妉心嗤之以鼻,附和道:“問他們那幫糟老頭子作甚?既有餘,你幫本先生跑趟腿,給宮人所的宋明玨公子也送一些去。先生有今日成就也多虧了宋公子舉薦,受人之恩雖深不報,但能報則報。”

青墨院的小侍童們雖私下裏愛傳些宮中的碎言碎語,但終究是稚子,心思純凈,清秀小侍童毫不遲疑的應下了。

沈妉心捏了捏手中緊握的青瓷小瓶,轉身回了廂房。

老蔡頭兒說要授道於她,竟也不含糊。從握筆開始教起,習慣四指扶筆大拇指著力的沈妉心叫苦連天。尋思著老蔡頭兒莫不是因為那日她公然挑釁了於孟人,而給她穿小鞋。

一連好幾日,從早執筆到晚,沈妉心終於受不住哀求道:“師父咱們畫畫花草樹木它不美麽?不然大石頭假山也成啊?”

蔡尋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看著手裏的《墨成》專心致志的道:“連筆都拿不穩,你如何下筆?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青蔥細指折磨成臘腸粗的沈妉心晃悠到蔡尋跟前,再度哀求:“師父現在就咱們倆,你跟徒兒說說,那老孟頭兒是不是尋你黴頭了?”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起來蔡尋就氣的吹胡子瞪眼,將書砸在書案上,怒道:“你還有臉提此事?別以為你天賦異稟便可目中無人!莫說青墨院,便是夫子院的陳簡之也不是你可隨意戲弄的!若是在宮外便也罷了,禁宮之中哪個不是身懷絕技之人,可哪個又不是藏著掖著,也就你這黃毛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師父師父,您別生氣,別生氣。”沈妉心一面安撫,一面遞上熱茶。

蔡尋白了她一眼,喝了口茶,許是茶水溫熱適宜這才緩和了些面色,平聲靜氣道:“於孟人比為師入宮早了四五年,那時為師仍志在游歷,他卻得了陛下欽賜的墨家至寶青龍硯。你可知道,普天之下除卻天家唯有他孟嘗先生可用龍紋篆雕的硯臺,何其榮光?”

聞此言,沈妉心這才有了一絲絲後怕,忍不住問道:“孟大家有何過人之處,竟得此滔天殊榮?”

蔡尋放下茶盞,嘆了口氣,目光迥然,“因為當年他的一幅百子朝貢圖,才使得墨家有今時今日的如此盛勢啊。”

沈妉心心下豁然,朝蔡尋一揖,沈聲道:“弟子定練好執筆,不給師父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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