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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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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宋明玨再一次,看著看著便不自覺的流露出了昨日沈妉心為他姐姐畫人像時的神情。但這一次當著天下三位大家的面兒,那神情中猶帶著幾分驚憂。

沈妉心自幼學畫,國內國外什麽樣的畫沒涉及過。只不過帶她的老師曾說,沈妉心有一雙能穿透人心的眼睛,才使得她畫人像尤為突出。可打小學大的功底擺在那兒,融入了古往今來所有名畫大家精髓,自不是尋常人可比擬的。宋明玨悄悄瞥了一眼聞名遐邇的三位大家,雖仍是面不改色,卻皆是全神貫註的死死盯著沈妉心執手的筆。

沈妉心作畫,從來都是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一般落筆成畫。整個廳堂之中獨剩紙與筆的兵戎相交,連呼吸聲皆微不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沈妉心執筆的手猛然一提,同時朗聲道:“成了!”

宋明玨仿佛聽聞那三位大家不約而同的長出了一口氣,再看她筆下的新畫。雖是臨摹那幅蘭溪戲水圖,可卻有大不同之處。蘭溪清澈見底,有幾尾小魚若隱若現,水面波光粼粼宛如金光拂過。戲水的女子光腳露足,衣衫不整,被溪水浸濕的胸口處峰巒疊起,似見似遮,引人無限遐想。最妙的當屬那位在石頭後偷香的男子,看的人心生迫切,一度想要替了他入那畫中去。

沈妉心見四人看的入神,也不打擾,只立在一旁靜待。等那三位大家收回目光時,沈妉心才作了一揖,不卑不亢道:“小人不才,今日獻醜,還望三位大家不吝賜教。”

蔡尋默不作聲,走到畫前,竟是提起了筆,瞧了一眼不似先前莽撞,格外恭敬的沈妉心道:“老夫可否?”

作畫之人皆知,最忌諱旁人添筆。可沈妉心沒這講究,她本也不是什麽成名大家,身段又不能當飯吃。於是點了點頭,笑道:“此乃小人之幸。”

蔡尋破天荒的有了一絲笑意,提筆落下。不歇片刻,蔡尋便收了筆,眾人上前一看,畫中的幾位女子平添了幾分靈氣,沈妉心更是看的目瞪口呆。只這區區幾筆就將這幅畫徒然生出了鮮活之氣,果然大家還是大家。沈妉心能在炭筆畫上自詡不凡,可這水墨畫明顯還是蔡尋更勝一籌。

多少年沒心服口服過的沈妉心,對著蔡尋便是深深一揖,“大家落筆精妙,小人甘拜下風!”

蔡尋竟哈哈大笑,擡手指了指沈妉心,道:“你這小友不簡單,話也耿直,與老夫還算對付。”

於孟人半闔著眼,對身側的顏夢卿低聲道:“老蔡這回撿著寶了。”

沈妉心擡頭望了望蔡尋三人,又看了看欣喜若狂的宋明玨,仍是一臉不知所謂。宋明玨看著鬧心,走過去拉了拉沈妉心的袖口,小聲道:“楞著作甚,蔡大家這是要收你為徒!還不拜師!”

“哦哦。”沈妉心仿佛如夢初醒,撩起下擺,想了想還是跪了下去,對著蔡尋就是一個響叩,“先生在上,請受小……哦不,學……也不對啊,弟子?嗯,弟子一拜!”

蔡尋神色古怪,看著腳下的沈妉心,憂心道:“你這小子怎麽瞧著腦子不太靈光?”

沈妉心直起身,一本正經的回道:“凡是天賦異稟之人,除卻天賦之外皆不大靈光,先生莫要後悔。”

蔡尋又是一陣大笑,連道了三聲好,“即日起你便在這青墨院做做雜活,長長眼力,何時靈光了,何時為師的再授道於你,如何?”

沈妉心雖有好學之心,但尚記得目的何在。做雜活好呀,她又能游手好閑的混日子了,於是歡天喜地的又磕了個頭,“謝師父教誨!”

蔡尋不笑了,眉頭一皺,揮袖而去。

於孟人偷著樂了兩聲,又對身側的顏夢卿道:“是寶是廢尚且未知。”

無尋道人說到做到,讓沈妉心做雜活便真的是雜活,洗硯臺晾紙筆,打掃庭院擦欄桿,澆花草洗池子,整日整日可沒讓沈妉心有游手好閑的功夫。院裏的侍童們可樂壞了,來了個免費苦力,雖說是無尋道人關門弟子可人也沒什麽架子,心眼也不壞,讓他幹什麽就幹什麽。

這一日擦完桌椅的沈妉心坐在正廳臺階上,看著自己日漸粗糙的雙手發楞。想當年這雙手可多金貴啊,為了學畫畫家裏的長輩們硬是把她慣成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巨富千金,險些就為這雙手上了千萬保險。可如今卻在此受這不見天日的窩囊罪,自打落湖那日已過了半月有餘,莫說進展了,再過幾日這樣的日子沈妉心怕是要把來此的目的都給忘了。

好在小家碧玉的宋明月這些時日還算通情達理,非但沒有催促每日回去時還對她噓寒問暖。起先她膈應的渾身不自在,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幾乎都要忘了小家碧玉兇悍起來是什麽模樣。

宋明玨上完堂課,每日都要來青墨院等沈妉心一同回宮人所。時不時得三位大家旁敲側擊的點撥,墨畫功底倒是受益匪淺,日益精進。

沈妉心實在看不下去,回去的路上便問道:“我瞧那仨老頭兒挺欣賞你的,為何不直接授道於你,豈不是更好?”

宋明玨古怪的瞥了她一眼,含蓄反問道:“沈兄究竟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沈妉心莫名其妙,“知道什麽?”

於沈妉心此人,宋明玨從來就拿捏不準。行事看似莽撞,荒誕不經,卻總在關鍵時刻張弛有度。面上看似天真爛漫,心思單純,又總是出其不意,妙言要道。

怪人一個。

宋明玨微微搖頭,不與她計較,漫不經心道:“因趙……咳陛下近些年倡提墨豪的做派,天下已有墨豪勝壓文豪的趨勢,更多學子棄文從墨。我本是前朝遺孤,容我進得夫子院已是皇恩浩蕩,陛下又怎許我沾染墨家?”

“小心眼兒。”沈妉心撇嘴,順勢伸展了下腰肢,“我看吶,是他那幾個草包兒子不爭氣,怕被你給比下去面上無光吧?”

只見宋明玨忽然面色驟變,驚懼無比。伸手不分力道就打在了沈妉心的小腹,沈妉心硬生生遭此重擊,當即捂著腹部痛呼一聲,屈膝躬身。還沒等沈妉心腹部傳來的痛楚轉變成怒火從口中噴出,擡頭就見前方不遠走來一群人。

為首的女子看著年紀不大,容貌卻已隱約生出一副傾城之姿,半點兒不比小家碧玉差。女子身著錦衣華服,發插碧玉步搖,款款而來。

宋明玨早已微微垂頭,作揖道:“宋明玨見過環公主殿下。”順勢又踢了一腳捂著肚子發楞的沈妉心。

沈妉心趕忙直起身,依葫蘆畫瓢:“小……小人沈妉心見過環公主殿下。”

女子一雙極好看的丹鳳眼瞧也沒瞧宋明玨一眼,絲毫不避諱的在沈妉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輕笑道:“沈丹心,你便是蔡大家前些日子收的閉門弟子?樣貌平平無奇,身形也弱不經風,那脾性怪異的蔡尋瞧上你哪兒點好?”

“手好。”沈妉心陪笑回道。

宋明玨一口氣頂在了心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女子丹鳳眼微微瞇起,上前一步,細細打量了沈妉心的雙手,嗔笑道:“還真是好,纖纖十指還不及我宮裏頭的侍女細嫩。”

不知是沈妉心沒聽懂,還是裝不懂,仍是笑意不改,道:“活兒也好。”

女子臉上的笑意漸失,宋明玨那口氣終於提了上來,連忙賠罪道:“環公主莫怪,這小子入畫太深時常風言風語,您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沈妉心適宜的朝女子咧嘴一笑,憨厚又蠢。

女子這才覆而展顏,朝沈妉心大度一笑道:“今日也是湊巧,我願便想與這位宮中風傳的大家弟子見上一見,沒想竟得了個悔憾的結果,也罷。”

言罷,女子便領著一眾宮人離去。

沈妉心回頭瞧了幾眼,這環公主氣焰囂張不比那禍害人間的卉公主差幾分,只不過這隨行的陣仗就差遠了。

“誒,我說。”沈妉心打了打身側宋明玨的胳膊,“這有毒的水仙兒是什麽來頭?”

宋明玨慌忙捂住了沈妉心這張惹禍天下第一的嘴,左右張望了一圈,憤聲道:“你可少說兩句吧,那是八公主,什麽有毒的水仙兒,給有心者聽見了就是蔡大家弟子也沒人救你!”

沈妉心被捂的喘不過氣來,使了吃奶的勁兒才掰開宋明玨的手,喘著氣道:“她那般陰陽怪氣的譏諷我,背地裏說兩句還說不得了?”

宋明玨背脊發涼,陣陣後怕,拉著沈妉心就疾步往宮人所去。

小家碧玉宋明月每日都掐算準了時辰,就等著二人回來吃飯,這一日也不例外。可左等右等也不見二人按照規定的時辰回來,正胡思亂想之際,就聽聞門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響起。她剛拉開門,迎面就撞見了跑的氣喘如牛的沈妉心。

誰料,沈妉心舉起雙手擺在她面前,沒頭沒腦的質問道:“我的手不好看麽!?”

等宋明玨邊喘息邊解釋緣由後,宋明月只翻了個白眼,便轉身進了屋內。不聞身後動靜,她才又轉頭瞧了一眼,見沈妉心一副受氣包的模樣立在門口,一下沒忍住,吼道:“吃不吃!?”

沈妉心身子一顫,委屈巴巴挪步到桌邊坐下,也不動碗筷。

宋明月眼一瞪,“手放上桌來,我看看。”

沈妉心老老實實把手擺在桌上,飽受冬日裏冷水侵蝕的雙手早已不如原先那般白皙幹凈,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凍瘡傷口。

宋明月夾了一塊兒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在沈妉心的碗中,道:“明日我去尚藥局看看,能否拿些藥回來。”

一月三餐肉,這個月才到月中已吃過兩回。沈妉心望著碗裏來之不易的肉眉頭一擰,再偷偷瞥了一眼宋明月的蘿蔔小手,擰的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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