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來訪 迫切和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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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來訪 迫切和遲疑
三個小時後, 沙巖星迎來了一位特殊的訪客。
巡查團的集結軍艦懸停在了沙巖星一光年之外的太空，而一架簡易的飛艇在沙巖星港口悄然落地。
在十分鐘前才匆匆趕赴到停泊點的霍德華，維持著禮貌的微笑, 看著從飛艇中走出的沈上將……和他的副官。
沈上將竟然只帶了一個人。
縱然巡查團在沙巖星系邊緣停駐，有如蓄勢待發的雄獅，但沙巖星情況瞬息萬變。一旦發生什麽, 巡查團可鞭長莫及。
沈上將敢孤身前來北方軍團的地盤, 是有恃無恐？還是有所憑仗？
霍德華有些詫異, 目光撞見沈上將的眼眸。
這雙黑色的眼眸宛如一汪清潭, 清澈見底，又深不可測。
霍德華凜然一驚，收起心中的思量, 恭敬道：“沈上將您好, 我是引導官霍德華。”
“陛下手令，任命我擔任調查員，調查前北方軍團長單正奇失蹤一案。麻煩霍官員，先去沙巖星首府拜會秦軍團長。”沈上將開門見山, 言語之間，儼然是承認了秦封代軍團長的正當性。
可霍德華精於政務，飛快從堂皇的官方辭令中聽出了莫名的焦急。
沈上將從遙遠星域遷躍三個月才趕赴沙巖星，卻來不及整頓休息, 就要會見秦封。這麽緊迫的行程, 究竟是擔憂北方軍團掩蓋單正奇失蹤的真相, 還是有什麽其他原因？
霍德華微怔，一邊猜測著背後的緣由，一邊打開艙門，示意兩人登上飛行器。
沈言陌步伐從容, 不像是在兇險難測的北方軍團做客，而是像走進了家中的後花園。
沈上將坦然從容的態度，讓霍德華心中壓上了一片未知的烏雲，他餘光瞥見了跟隨上將進入飛行器的副官。
沈上將的副官渾身緊繃，眼神戒備地看著霍德華。
這樣才對。
副官姿態洩露出的緊張，讓霍德華感到了熟悉，心中那一片沈沈的疑雲消退了一些。
調查關系到軍團長變動的重大敏感事宜，沈言陌竟然托大到了只帶一名下屬。即使他再厲害，血肉之軀還能闖出沙巖星的牢籠不成。
想到宛如神明一樣強大的神秘莫測領袖，霍德華放松下來。
飛行器朝著首府的方向筆直飛去，一幢高聳入雲的建築物出行在視野中。
離得近了，才看到高高的吊機和正在施工的人們。這是一棟還沒有完工的建築。
“這是什麽工事？”沈言陌問道。
“這是觀測臺，用來觀測宇宙潮汐。”霍德華回答道。
沙巖星日新月異，各項會引起帝都星猜忌和忌憚的工程如火如荼。
他們此刻正在飛行的路線，是智囊團商定敲下的最安全飛行軌跡，一路途經的工事只有這一個正在施工的觀測臺。
用於觀測宇宙潮汐的觀測臺，是最適合曝光在人前的無害研究。
沈上將註視著窗外忙碌的人群。
無論如何，這幅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都不像是星球執掌者身受重傷下能發生的。
三個月前邸報速遞，代軍團長秦封身受重傷，沈上將瞬間放棄了還在打掃的東方星域戰場，奔赴沙巖星。
沙巖星一行，既是公務，也是私心。
腦海中回放著邸報中這行凝固的黑色文字，沈言陌依舊覺得觸目驚心，耳邊循環往覆的嗡嚀聲逐漸變大。鼓噪的聲音，催促著他趕往首府，確認青年的安全。
但窗外的景色讓沈上將心頭微跳，他按捺下焦灼，閑話一般：“帝都研究所把觀測臺放在太空，沙巖星的觀測臺為什麽會選擇陸地。”
“蘇所長說，沙巖星是整個北方星域最好的觀測點。”霍德華有點意外常年調兵遣將的沈上將對前沿科學的了解。
“蘇所長，是蘇曜陽嗎？”沈言陌問道。
這似乎是一個敏感話題。倘若要追究起蘇曜陽一個休學的帝都軍校生為何搖身一變，會成為沙巖星的研究所所長，勢必會暴露出沙巖星和帝都星割離的升遷體系。
可他們馬上要抵達首府，沈上將提前幾個小時知道蘇所長的真名，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
霍德華謹慎斟酌後，回答道：“是的。”
沈言陌知道的比霍德華認為的更多一點。蘇曜陽不僅僅是一名休學中的軍校學生，更是和五皇子西澤有血海深仇的蘇家少家主。
如果沙巖星的掌權人身受重傷，牽一發而動全身，蘇曜陽這名身份敏感的下屬，又怎麽可能安穩指揮建造觀測臺。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北方軍團發出去的消息是假，秦封根本沒受傷。
沈言陌雙眸輕斂：邸報是謊言。
因為邸報上的一句話而晝夜星馳，三個月辛苦奔波全是徒勞，他卻生不出一絲後悔和氣惱，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確認秦封安然無恙，渴望見面的焦急從心頭褪去，不確定的猶疑再度占據了上風。
真的還要見青年嗎？
做不到承諾，見面……也應該只是徒惹得青年生氣吧。
兩年時光沒有沖淡分毫記憶中的畫面色彩，離別前青年的冷漠挑釁還刺痛著沈言陌的心臟。
沈上將不畏懼刀山火海，卻懼怕著青年的冷言厲色，他尾指輕顫，做出了無意義的拖延：“勞煩霍引導官，事權從急，還是先前往軍團查訪。”
霍徳華轉過頭來。
沈上將英俊冷冽的外表，根本看不出來他正在當一名怯弱的逃兵。
霍德華生疑自己說錯了話，才讓對方立刻更改了行程。但是北方軍團現在鐵板一塊，沈上將無非又換了一個囚籠。
霍德華拉下操作桿，這架外表平平無奇的飛行器收起兩翼，在燃料助推下，垂直升上高空。
飛行器改變航道，外殼和大氣層摩擦發出火光。
一陣劇烈晃動後，艙內的沈上將再度看向窗外，鱗次櫛比的人類建築已經消失不見。黑暗深邃的太空背景下，冰冷龐大的北方軍艦占據了所有視野。
脫離了沙巖星的重力範圍，也仿佛脫離了軟弱的情愫影響，沈言陌重新變成了無堅不摧的上將，執行著帝國分派的任務。
現今的北方軍團，沿用之前的戰鬥艦群制度，但人員通通打散拆分，混入四只戰鬥艦群。沈上將在第四戰鬥艦群裏找到了原主星艦官兵，問詢前軍團長單正奇的失蹤。
“是風，一陣風。”目睹全程的軍官說道。
風吹過一個個站立的士兵，就像吹過一個個沙子做的雕像，這些鮮活的碳基生物瞬間坍縮成為沙礫。
回想起在艦長室內發生的一切，軍官們臉上重新浮現出了驚恐。
副官忠實地記錄下談話。
“量子風暴……”沈上將若有所思：“帝國航行歷史中，偶爾會發生整只星艦完好無損，但人類卻消失的事。量子風暴會帶走途徑上的一切生物。”
軍官帶著死後餘生的慶幸：“我記得很清楚，我和兩名同僚的肩膀緊緊挨著，可他們都變成了沙礫，我卻活了下來。量子風暴的行進路程真是太離奇了。”
沈上將雙眸宛如清可鑒人的深潭，照出當事軍官毫不作偽的驚恐和疑惑。
離奇嗎？量子風暴的發生當然離奇。可是，沒有人比沈言陌更清楚，真正的量子風暴途徑之地，地上並不會留下沙礫。
“艦長室裏的沙礫是唯一證物，它存放在哪裏？”沈言陌問道。
軍官摸了摸腦袋。
“事發突然，離現在已經過去三個月了，主星艦的自我清潔至少循環過十次了。”霍德華提醒道。
這麽重要的現場，已經蕩然無存。
似乎一切將要蓋棺定論了。
副官結束記錄，霍德華前往調度中心，遣要可以返航沙巖星的飛行器。沈上將在主星艦中暫時休憩，一個揮之不去的影子卻始終徘徊在他的腦海，他索性走向了星艦上最大的休息區。
休息區的交談聲瞬間停止了。高層的勾心鬥角離普通士兵們太過遙遠，他們敬畏而崇拜地看著飄渺的星網傳奇變成現實，走到他們中間。
誠然，沈上將外貌和視頻裏如出一轍的年輕英俊，但他並不像星網傳說中的刀槍不入鋼筋鐵骨，甚至在虎背熊腰的Alpha士兵們面前顯得有些削瘦；他的氣勢也沒有在媒體前時的冷凜淩人，而是意外的平和。
不是大人物面帶笑容、特意折節禮賢下士，沈上將聲音平緩，如同本性冷清的房主跟陌生鄰居們交流問詢。
平等友善的態度讓北方軍團的士兵覺得陌生又親切。士兵們紛紛打開了話匣子，獻寶式地講述有趣的傳聞，而其中被人提起過最多的，莫過於現任軍團長秦封和他的第三支隊。
沈上將專心致志地聽著士兵們浮誇地講述在三個月前的蟲族戰爭中，第三支隊如神兵天降，救出了數十只星艦。秦封軍團長又是如何克服種種困難，逢兇化吉。
只有在聽到士兵們講述‘秦軍團長重傷，進入主星艦的醫療艙療傷’這一節時，沈上將神色未變，尾指卻微微蜷起。
口才出眾的士兵繪聲繪色地講述帶傷的秦封臨危受命，在主星艦上被眾人推選擔任代軍團長，最後收服了四大戰鬥艦群。
眾人情緒激動，連聲叫好。
而沈上將卻微微出神，說起了不相幹的問題：“連續遷躍數月，我的意識海有些疲憊。既然主星艦的醫療艙是全沙巖星最好的醫療設備，不知道我能不能試試？”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有大膽的士兵說道：“那臺醫療艙當然好，可是有點晦氣，上將還是換一臺吧？”
“能治好秦軍團長的醫療艙，晦氣在哪裏？”沈上將疑惑問道。
“幾個月前，主星艦上有兩個值班的倒黴蛋軍醫成了傻子。不知道醫療艙出了什麽故障，在深夜裏自動啟動了程序，把深夜睡著的這兩個人送上了手術臺。兩名軍醫都被醫療艙切斷了前葉額，這輩子都只能當白癡了。”士兵面露同情地說道。
沈上將沈默下來。雖然沒有親眼得見，但在士兵的誇張描述裏，他可以拼湊出恢宏故事下的陰暗，單正奇步步緊逼，秦封帶領的第三支隊又是如何兵不血刃地鏟除對方。
最大的障礙已經變成一團塵埃拋出太空，而兩名軍醫特殊的處理方式直白地暗示著以怨報怨。沈言陌仿佛親眼得見最大的受益者理直氣壯地沖自己抱怨滿腔委屈。
士兵們看著沈上將緘默，也不由得安靜下來。
一股難以看透的憂郁情緒縈繞在沈上將的身上，良久他問道：“秦團長執掌軍團不過才三個月，你們為什麽這麽擁戴軍團長呢？”
“第三支隊的戰損比是最低的。跟著秦軍團長不怕死，還能有戰功。”年輕氣盛的新兵率先說道。
“要在以前，我也不在意戰功，反正不還是會被人搶了，但是這三個月人員變動，上去的都是厲害的老兵。”一名年長的士兵摸了摸後腦：“只有在秦軍團長手下，掙戰功才真的有奔頭。”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最高統帥的總總優點，直到霍德華趕來——要在長官面前誇讚軍團長，總有拍馬屁的嫌疑。
別過主星艦的官兵們，沈上將和副官再度返回了沙巖星，在霍德華的帶領下，來到了北方軍團安排的住所。
這天就這麽過去了。出乎引導官員霍德華意料的是，接下來幾天，沈上將對沙巖星起了莫大的興趣。
“那是什麽？”沈上將問道。
飛行器居高臨下，看著民眾們在一棟建築前排起了長隊，綿延的隊伍竟然有數十裏長。
“這是在分發電子終端。”霍德華介紹道：“因為個人終端需要核對身份信息，所以不能快遞，只能親自辦理。”
“這麽多成年的帝國公民，現在才辦理個人終端？”副官忍不住發問。
“這已經是最後一批辦理的沙民，”霍德華語氣中流露出了自豪：“秦軍團長到來後，二十億沙民才擁有了身份，錄入帝國主腦信息庫。”
飛行器降落下來，沿著平坦的跑道行駛，看著孩童們興奮地打鬧，進入粉刷的建築。
沈上將從這些嶄新的建築物上推測出了真相：“這些孩子，在此之前也從沒有接受教育嗎？”
霍德華看著神色未變的沈上將，試探道：“上將如果想了解更多，首府有更多的答案。”
幾天行程，沈上將似乎遺忘了遵守禮節去拜訪這座星球的真正主人。
沈上將看向霍德華，清澈的寒潭中是霍德華看不透的情緒。
深夜，在舒適的招待住所中，一封詳盡的調查報告發往帝都星，卻在半路被沙巖星星網攔截住。
沙巖星首府裏，燈火通明。
霍德華收起恭謹的引導官態度，鋒芒畢露：“這幾天的走訪，沈上將確實很關註沙巖星的民生。”
“那也就是說，這封調查報告的結論對我們是有利的？”貝洛問道。
“不，恰恰相反，我認為這封調查報告會對我們不利。”霍德華說道：“沈上將這幾天走遍了沙巖星，卻再也沒有問過任何大型工事，他一定察覺到了不對勁。”
“沈上將看出了治下的沙巖星民眾安居樂業，也看出了我們的野心。只要他的調查報告中透露出這點，我們面對帝都星就會大為被動。”霍德華進一步解釋道：“但沙巖星的航程漫長，只要拖延住這封調查報告，哪怕因此和沈上將撕破和平的假象，我們也能爭取到數月甚至一年的時間。”
“我提議軍團長讓安吉拉攔截下這封調查報告。”霍德華請示著秦封。
坐在上首的秦封漫不經心地聽著下屬們討論完畢：“這封調查報告不會對我們有任何不利。”
這個結論讓眾人有些難以接受，即使站在相反的立場，大家還是欽佩沈上將的高潔品行。秦封的推測就如同讓沈上將這塊白玉生瑕。
“沈上將忠於帝國，怎麽會在菲普頓大帝前隱瞞下這麽重大的情報？”貝洛問道。
“這豈不是背叛了皇室。”
“我們沒有試圖收買沈上將，沈上將也根本不可能被人收買。”
“沈上將沈言陌，星網傳聞裏，他是一個戰無不勝的理想主義者，”秦封慵懶地稱呼著星網傳聞中的死對頭，莫名生出繾綣的錯覺，仿佛在呼喚愛人的姓名：“實際上，沈言陌是最矛盾又務實的實用主義者。”
眾人驚訝地看向秦封。
“北方星域需要我們，沈上將就不會讓局面平生波動。他在意的不是帝國皇室，而是塞洛斯帝國的民眾。”秦封眸色漸沈，滿溢著不愉的情緒。
最規矩守法的沈上將，得到了秦封最離經叛道的評價，眾人卻沒有質疑秦封。既然是軍團長說出的話，那就一定是事實。
忠君愛國的沈言陌沈上將，擦掉了那個君字後，就像一尊完美的軍部宣傳人偶融化，化成清冷遙遠的孤月。
皎潔的月光平等灑向每一個塞洛斯帝國公民。
眾人莫名悵然若失，一時失語。
良久，霍德華才說道：“既然如此，我們要不要維持良好的接洽關系，直到沈上將離開？”
“維持良好的接洽關系？”秦封笑了一聲：“不，明天就把沈上將從住所中驅逐出來。”
這麽惡劣的辭令讓所有下屬都大跌眼鏡。
“軍團長？”
“那可是沈上將啊。”
無論是把人軟禁起來，還是維持和平把人送走，都在大家可接受的範圍內。可是，簡單粗暴地把沈上將趕出住所？
這麽做除了得罪沈上將，沒有任何好處。眾人都能想象到星網會如何唾罵沙巖星的接待官員。
下屬們期待看向秦封，希望無所不能的首領能說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
“三個月前，北方軍團把我身受重傷的消息送往帝都星。可沈上將來到沙巖星整整三天，和軍團士兵相談甚歡，和沙巖星民眾促膝長談，卻唯獨沒有來見我一面。”
俊美青年積蓄了三天的不滿盡數灑向虛空的某人，臉上全是理直氣壯的怨氣：“沒有來見我，談什麽接洽。沙巖星又為什麽要接待一位不懂禮貌的客人。”
“從明天起，沙巖星所有營業場所，不得接納沈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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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後, 沙巖星迎來了一位特殊的訪客。
巡查團的集結軍艦懸停在了沙巖星一光年之外的太空，而一架簡易的飛艇在沙巖星港口悄然落地。
在十分鐘前才匆匆趕赴到停泊點的霍德華，維持著禮貌的微笑, 看著從飛艇中走出的沈上將……和他的副官。
沈上將竟然只帶了一個人。
縱然巡查團在沙巖星系邊緣停駐，有如蓄勢待發的雄獅，但沙巖星情況瞬息萬變。一旦發生什麽, 巡查團可鞭長莫及。
沈上將敢孤身前來北方軍團的地盤, 是有恃無恐？還是有所憑仗？
霍德華有些詫異, 目光撞見沈上將的眼眸。
這雙黑色的眼眸宛如一汪清潭, 清澈見底，又深不可測。
霍德華凜然一驚，收起心中的思量, 恭敬道：“沈上將您好, 我是引導官霍德華。”
“陛下手令，任命我擔任調查員，調查前北方軍團長單正奇失蹤一案。麻煩霍官員，先去沙巖星首府拜會秦軍團長。”沈上將開門見山, 言語之間，儼然是承認了秦封代軍團長的正當性。
可霍德華精於政務，飛快從堂皇的官方辭令中聽出了莫名的焦急。
沈上將從遙遠星域遷躍三個月才趕赴沙巖星，卻來不及整頓休息, 就要會見秦封。這麽緊迫的行程, 究竟是擔憂北方軍團掩蓋單正奇失蹤的真相, 還是有什麽其他原因？
霍德華微怔，一邊猜測著背後的緣由，一邊打開艙門，示意兩人登上飛行器。
沈言陌步伐從容, 不像是在兇險難測的北方軍團做客，而是像走進了家中的後花園。
沈上將坦然從容的態度，讓霍德華心中壓上了一片未知的烏雲，他餘光瞥見了跟隨上將進入飛行器的副官。
沈上將的副官渾身緊繃，眼神戒備地看著霍德華。
這樣才對。
副官姿態洩露出的緊張，讓霍德華感到了熟悉，心中那一片沈沈的疑雲消退了一些。
調查關系到軍團長變動的重大敏感事宜，沈言陌竟然托大到了只帶一名下屬。即使他再厲害，血肉之軀還能闖出沙巖星的牢籠不成。
想到宛如神明一樣強大的神秘莫測領袖，霍德華放松下來。
飛行器朝著首府的方向筆直飛去，一幢高聳入雲的建築物出行在視野中。
離得近了，才看到高高的吊機和正在施工的人們。這是一棟還沒有完工的建築。
“這是什麽工事？”沈言陌問道。
“這是觀測臺，用來觀測宇宙潮汐。”霍德華回答道。
沙巖星日新月異，各項會引起帝都星猜忌和忌憚的工程如火如荼。
他們此刻正在飛行的路線，是智囊團商定敲下的最安全飛行軌跡，一路途經的工事只有這一個正在施工的觀測臺。
用於觀測宇宙潮汐的觀測臺，是最適合曝光在人前的無害研究。
沈上將註視著窗外忙碌的人群。
無論如何，這幅熱火朝天的施工景象，都不像是星球執掌者身受重傷下能發生的。
三個月前邸報速遞，代軍團長秦封身受重傷，沈上將瞬間放棄了還在打掃的東方星域戰場，奔赴沙巖星。
沙巖星一行，既是公務，也是私心。
腦海中回放著邸報中這行凝固的黑色文字，沈言陌依舊覺得觸目驚心，耳邊循環往覆的嗡嚀聲逐漸變大。鼓噪的聲音，催促著他趕往首府，確認青年的安全。
但窗外的景色讓沈上將心頭微跳，他按捺下焦灼，閑話一般：“帝都研究所把觀測臺放在太空，沙巖星的觀測臺為什麽會選擇陸地。”
“蘇所長說，沙巖星是整個北方星域最好的觀測點。”霍德華有點意外常年調兵遣將的沈上將對前沿科學的了解。
“蘇所長，是蘇曜陽嗎？”沈言陌問道。
這似乎是一個敏感話題。倘若要追究起蘇曜陽一個休學的帝都軍校生為何搖身一變，會成為沙巖星的研究所所長，勢必會暴露出沙巖星和帝都星割離的升遷體系。
可他們馬上要抵達首府，沈上將提前幾個小時知道蘇所長的真名，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
霍德華謹慎斟酌後，回答道：“是的。”
沈言陌知道的比霍德華認為的更多一點。蘇曜陽不僅僅是一名休學中的軍校學生，更是和五皇子西澤有血海深仇的蘇家少家主。
如果沙巖星的掌權人身受重傷，牽一發而動全身，蘇曜陽這名身份敏感的下屬，又怎麽可能安穩指揮建造觀測臺。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北方軍團發出去的消息是假，秦封根本沒受傷。
沈言陌雙眸輕斂：邸報是謊言。
因為邸報上的一句話而晝夜星馳，三個月辛苦奔波全是徒勞，他卻生不出一絲後悔和氣惱，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確認秦封安然無恙，渴望見面的焦急從心頭褪去，不確定的猶疑再度占據了上風。
真的還要見青年嗎？
做不到承諾，見面……也應該只是徒惹得青年生氣吧。
兩年時光沒有沖淡分毫記憶中的畫面色彩，離別前青年的冷漠挑釁還刺痛著沈言陌的心臟。
沈上將不畏懼刀山火海，卻懼怕著青年的冷言厲色，他尾指輕顫，做出了無意義的拖延：“勞煩霍引導官，事權從急，還是先前往軍團查訪。”
霍徳華轉過頭來。
沈上將英俊冷冽的外表，根本看不出來他正在當一名怯弱的逃兵。
霍德華生疑自己說錯了話，才讓對方立刻更改了行程。但是北方軍團現在鐵板一塊，沈上將無非又換了一個囚籠。
霍德華拉下操作桿，這架外表平平無奇的飛行器收起兩翼，在燃料助推下，垂直升上高空。
飛行器改變航道，外殼和大氣層摩擦發出火光。
一陣劇烈晃動後，艙內的沈上將再度看向窗外，鱗次櫛比的人類建築已經消失不見。黑暗深邃的太空背景下，冰冷龐大的北方軍艦占據了所有視野。
脫離了沙巖星的重力範圍，也仿佛脫離了軟弱的情愫影響，沈言陌重新變成了無堅不摧的上將，執行著帝國分派的任務。
現今的北方軍團，沿用之前的戰鬥艦群制度，但人員通通打散拆分，混入四只戰鬥艦群。沈上將在第四戰鬥艦群裏找到了原主星艦官兵，問詢前軍團長單正奇的失蹤。
“是風，一陣風。”目睹全程的軍官說道。
風吹過一個個站立的士兵，就像吹過一個個沙子做的雕像，這些鮮活的碳基生物瞬間坍縮成為沙礫。
回想起在艦長室內發生的一切，軍官們臉上重新浮現出了驚恐。
副官忠實地記錄下談話。
“量子風暴……”沈上將若有所思：“帝國航行歷史中，偶爾會發生整只星艦完好無損，但人類卻消失的事。量子風暴會帶走途徑上的一切生物。”
軍官帶著死後餘生的慶幸：“我記得很清楚，我和兩名同僚的肩膀緊緊挨著，可他們都變成了沙礫，我卻活了下來。量子風暴的行進路程真是太離奇了。”
沈上將雙眸宛如清可鑒人的深潭，照出當事軍官毫不作偽的驚恐和疑惑。
離奇嗎？量子風暴的發生當然離奇。可是，沒有人比沈言陌更清楚，真正的量子風暴途徑之地，地上並不會留下沙礫。
“艦長室裏的沙礫是唯一證物，它存放在哪裏？”沈言陌問道。
軍官摸了摸腦袋。
“事發突然，離現在已經過去三個月了，主星艦的自我清潔至少循環過十次了。”霍德華提醒道。
這麽重要的現場，已經蕩然無存。
似乎一切將要蓋棺定論了。
副官結束記錄，霍德華前往調度中心，遣要可以返航沙巖星的飛行器。沈上將在主星艦中暫時休憩，一個揮之不去的影子卻始終徘徊在他的腦海，他索性走向了星艦上最大的休息區。
休息區的交談聲瞬間停止了。高層的勾心鬥角離普通士兵們太過遙遠，他們敬畏而崇拜地看著飄渺的星網傳奇變成現實，走到他們中間。
誠然，沈上將外貌和視頻裏如出一轍的年輕英俊，但他並不像星網傳說中的刀槍不入鋼筋鐵骨，甚至在虎背熊腰的Alpha士兵們面前顯得有些削瘦；他的氣勢也沒有在媒體前時的冷凜淩人，而是意外的平和。
不是大人物面帶笑容、特意折節禮賢下士，沈上將聲音平緩，如同本性冷清的房主跟陌生鄰居們交流問詢。
平等友善的態度讓北方軍團的士兵覺得陌生又親切。士兵們紛紛打開了話匣子，獻寶式地講述有趣的傳聞，而其中被人提起過最多的，莫過於現任軍團長秦封和他的第三支隊。
沈上將專心致志地聽著士兵們浮誇地講述在三個月前的蟲族戰爭中，第三支隊如神兵天降，救出了數十只星艦。秦封軍團長又是如何克服種種困難，逢兇化吉。
只有在聽到士兵們講述‘秦軍團長重傷，進入主星艦的醫療艙療傷’這一節時，沈上將神色未變，尾指卻微微蜷起。
口才出眾的士兵繪聲繪色地講述帶傷的秦封臨危受命，在主星艦上被眾人推選擔任代軍團長，最後收服了四大戰鬥艦群。
眾人情緒激動，連聲叫好。
而沈上將卻微微出神，說起了不相幹的問題：“連續遷躍數月，我的意識海有些疲憊。既然主星艦的醫療艙是全沙巖星最好的醫療設備，不知道我能不能試試？”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有大膽的士兵說道：“那臺醫療艙當然好，可是有點晦氣，上將還是換一臺吧？”
“能治好秦軍團長的醫療艙，晦氣在哪裏？”沈上將疑惑問道。
“幾個月前，主星艦上有兩個值班的倒黴蛋軍醫成了傻子。不知道醫療艙出了什麽故障，在深夜裏自動啟動了程序，把深夜睡著的這兩個人送上了手術臺。兩名軍醫都被醫療艙切斷了前葉額，這輩子都只能當白癡了。”士兵面露同情地說道。
沈上將沈默下來。雖然沒有親眼得見，但在士兵的誇張描述裏，他可以拼湊出恢宏故事下的陰暗，單正奇步步緊逼，秦封帶領的第三支隊又是如何兵不血刃地鏟除對方。
最大的障礙已經變成一團塵埃拋出太空，而兩名軍醫特殊的處理方式直白地暗示著以怨報怨。沈言陌仿佛親眼得見最大的受益者理直氣壯地沖自己抱怨滿腔委屈。
士兵們看著沈上將緘默，也不由得安靜下來。
一股難以看透的憂郁情緒縈繞在沈上將的身上，良久他問道：“秦團長執掌軍團不過才三個月，你們為什麽這麽擁戴軍團長呢？”
“第三支隊的戰損比是最低的。跟著秦軍團長不怕死，還能有戰功。”年輕氣盛的新兵率先說道。
“要在以前，我也不在意戰功，反正不還是會被人搶了，但是這三個月人員變動，上去的都是厲害的老兵。”一名年長的士兵摸了摸後腦：“只有在秦軍團長手下，掙戰功才真的有奔頭。”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著最高統帥的總總優點，直到霍德華趕來——要在長官面前誇讚軍團長，總有拍馬屁的嫌疑。
別過主星艦的官兵們，沈上將和副官再度返回了沙巖星，在霍德華的帶領下，來到了北方軍團安排的住所。
這天就這麽過去了。出乎引導官員霍德華意料的是，接下來幾天，沈上將對沙巖星起了莫大的興趣。
“那是什麽？”沈上將問道。
飛行器居高臨下，看著民眾們在一棟建築前排起了長隊，綿延的隊伍竟然有數十裏長。
“這是在分發電子終端。”霍德華介紹道：“因為個人終端需要核對身份信息，所以不能快遞，只能親自辦理。”
“這麽多成年的帝國公民，現在才辦理個人終端？”副官忍不住發問。
“這已經是最後一批辦理的沙民，”霍德華語氣中流露出了自豪：“秦軍團長到來後，二十億沙民才擁有了身份，錄入帝國主腦信息庫。”
飛行器降落下來，沿著平坦的跑道行駛，看著孩童們興奮地打鬧，進入粉刷的建築。
沈上將從這些嶄新的建築物上推測出了真相：“這些孩子，在此之前也從沒有接受教育嗎？”
霍德華看著神色未變的沈上將，試探道：“上將如果想了解更多，首府有更多的答案。”
幾天行程，沈上將似乎遺忘了遵守禮節去拜訪這座星球的真正主人。
沈上將看向霍德華，清澈的寒潭中是霍德華看不透的情緒。
深夜，在舒適的招待住所中，一封詳盡的調查報告發往帝都星，卻在半路被沙巖星星網攔截住。
沙巖星首府裏，燈火通明。
霍德華收起恭謹的引導官態度，鋒芒畢露：“這幾天的走訪，沈上將確實很關註沙巖星的民生。”
“那也就是說，這封調查報告的結論對我們是有利的？”貝洛問道。
“不，恰恰相反，我認為這封調查報告會對我們不利。”霍德華說道：“沈上將這幾天走遍了沙巖星，卻再也沒有問過任何大型工事，他一定察覺到了不對勁。”
“沈上將看出了治下的沙巖星民眾安居樂業，也看出了我們的野心。只要他的調查報告中透露出這點，我們面對帝都星就會大為被動。”霍德華進一步解釋道：“但沙巖星的航程漫長，只要拖延住這封調查報告，哪怕因此和沈上將撕破和平的假象，我們也能爭取到數月甚至一年的時間。”
“我提議軍團長讓安吉拉攔截下這封調查報告。”霍德華請示著秦封。
坐在上首的秦封漫不經心地聽著下屬們討論完畢：“這封調查報告不會對我們有任何不利。”
這個結論讓眾人有些難以接受，即使站在相反的立場，大家還是欽佩沈上將的高潔品行。秦封的推測就如同讓沈上將這塊白玉生瑕。
“沈上將忠於帝國，怎麽會在菲普頓大帝前隱瞞下這麽重大的情報？”貝洛問道。
“這豈不是背叛了皇室。”
“我們沒有試圖收買沈上將，沈上將也根本不可能被人收買。”
“沈上將沈言陌，星網傳聞裏，他是一個戰無不勝的理想主義者，”秦封慵懶地稱呼著星網傳聞中的死對頭，莫名生出繾綣的錯覺，仿佛在呼喚愛人的姓名：“實際上，沈言陌是最矛盾又務實的實用主義者。”
眾人驚訝地看向秦封。
“北方星域需要我們，沈上將就不會讓局面平生波動。他在意的不是帝國皇室，而是塞洛斯帝國的民眾。”秦封眸色漸沈，滿溢著不愉的情緒。
最規矩守法的沈上將，得到了秦封最離經叛道的評價，眾人卻沒有質疑秦封。既然是軍團長說出的話，那就一定是事實。
忠君愛國的沈言陌沈上將，擦掉了那個君字後，就像一尊完美的軍部宣傳人偶融化，化成清冷遙遠的孤月。
皎潔的月光平等灑向每一個塞洛斯帝國公民。
眾人莫名悵然若失，一時失語。
良久，霍德華才說道：“既然如此，我們要不要維持良好的接洽關系，直到沈上將離開？”
“維持良好的接洽關系？”秦封笑了一聲：“不，明天就把沈上將從住所中驅逐出來。”
這麽惡劣的辭令讓所有下屬都大跌眼鏡。
“軍團長？”
“那可是沈上將啊。”
無論是把人軟禁起來，還是維持和平把人送走，都在大家可接受的範圍內。可是，簡單粗暴地把沈上將趕出住所？
這麽做除了得罪沈上將，沒有任何好處。眾人都能想象到星網會如何唾罵沙巖星的接待官員。
下屬們期待看向秦封，希望無所不能的首領能說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
“三個月前，北方軍團把我身受重傷的消息送往帝都星。可沈上將來到沙巖星整整三天，和軍團士兵相談甚歡，和沙巖星民眾促膝長談，卻唯獨沒有來見我一面。”
俊美青年積蓄了三天的不滿盡數灑向虛空的某人，臉上全是理直氣壯的怨氣：“沒有來見我，談什麽接洽。沙巖星又為什麽要接待一位不懂禮貌的客人。”
“從明天起，沙巖星所有營業場所，不得接納沈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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