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櫻桃裏堅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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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是王還旌大壽,王夫人特地臨時把酒宴改到了大臻,林積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今重新吃香了起來,也少不得賣個人情,下樓來推杯換盞,見王太太喜歡大臻酒莊自產的白玫瑰露,便叫人提一箱送去王宅。

王太太連忙推辭,王還旌壓住她的手背示意不必,低聲對林積道:“方才高侖被停職收押。”

這件事林積也知道,據說高侖家中被搜出幾把黑左輪,特別行動處處長儼然是日本人放在金陵的爪牙,自然第一時間就被收押。林積摸了摸被半指手套包裹的指尖,刻意忽略頭腦中被喚起的隱約痛感,笑道:“王叔的意思是?”

王還旌道:“劉元鄒雖然位高權重,但也跑不了。大小姐,往日我們為難你,是為鋒山府不平。但好在你自己身正影子直,當得起我們一聲敬重,府公若在世,他看了也會高興的。如今時勢殊異,病害已除,哪怕三少仍舊不愛管事,我們鋒山府也該重新擰起來了。”

林積從前雖然不擅長說這些場面話,如今卻也習慣了,“我敬王叔一杯好了。”

王還旌哈哈一笑,卻聽外面傳來一陣騷動,王夫人蹭地站了起來,“老王!”

大臻的大廳之上亂成一團,一群軍官正荷槍實彈地闖進來,當中一個人身材幹瘦矮小,正是劉元鄒。林積磕磕桌子,叫過李煥寧,吩咐他去找人,劉元鄒已經滿臉惡氣地刷過了人群,在王還旌面前站定,皮笑肉不笑道:“林老板也不必忙著報警了,卑職只是來跟王老兄祝個壽。”

王夫人道:“祝壽就祝壽,卻沒見過劉廳長這個祝法,拿槍來點生辰蠟燭麽?”

劉元鄒鷹隼般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王還旌,真的磕出一顆子彈來,仔細按到蛋糕中心,冷聲道:“倒並非不能,反正如今是全都反著來,該是槍的當火機用,該是蠟燭的當子彈用,黑道白道混著來,全不講規矩。”

王還旌正待說話,李煥寧托了一把他的手臂,他便閉口不言,劉元鄒道:“王老兄一向是個悶葫蘆,如今怎麽卻肯來大臻了?”

林積笑道:“大臻不知道是哪裏沖撞了劉廳長,惹得劉廳長恨到這個樣子。”

劉元鄒笑道:“林老板慣常做墻頭草,商場上或許行得通,我們這一行卻最忌諱見風使舵。”

林積揉揉太陽穴,“總也好過逆水行舟。”

大廳外有人喊道:“劉廳長,可算也有人來接您了!”

人群中傳來一陣哄笑。門外果然有兩行軍官列隊,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白致亞大步走上前來,伸出手,“劉廳長,冒犯。”

劉元鄒最後看了王還旌一眼,冷哼一聲,把整只槍往蛋糕上一拍,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白致亞伸出的手停了一會,最後也尷尬地收起手跟上。門外是關霄,已經換了軍裝,遙遙向裏面點個頭,拉開車門讓劉元鄒上車,隨即車門響了一聲,全都走遠了。

弒神終成,刀自後方,往日看似雲淡風輕的參謀本部其實紮根極深,關霄憑著那錯綜覆雜的根系,將城中一只只扣動黑左輪扳機的手全都拽了出來,清出一條康莊大道。人到絕處總想反撲,劉元鄒已經失了常態,知道自己來日不多,特地來給死對頭下個絆子。金陵人看多了笑話,對這種無傷大雅的小插曲更是津津樂道,一時間連大臻的侍應生都在議論。

林積近來忙得頭發昏,乍著手在辦公室的門後站了許久,才終於想起來要洗澡,燈也沒開,在浴缸邊蹲下,卻又懶得動。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門一響,有人躡手躡腳走了進來。

現在風波剛起,無論哪一邊都是鋌而走險,她和關霄一早就說好在明面上一切照舊。林積沒好氣道:“大膽小賊,進來挨罵。”

外面的小賊腳步聲一頓,隨即推開浴室門,打開電燈,訕訕道:“姐姐別罵我,我偷偷來的。怎麽燈也不開?”

林積沖他勾勾手,半指手套的黑蕾絲密匝匝地勾住纖細魅惑的手指形狀,她的聲音卻很軟,迷迷糊糊的,似乎有點委屈,“姐姐手痛,只好等你。”

白晝般的電燈光勾勒出林積的側影,大概因為等人的神情總是很美,光色又溫柔,她看起來不太一樣。關霄用膝蓋頂開門,給她看左手上的蛋糕,“那姐姐是想先吃蛋糕呢,”又給她看右手上的藥水,“還是想先上藥呢?”

林積說:“我也不知道我想什麽,姐姐聽阿霄的好了。”

關霄凝重地點點頭,“我認為姐姐想先洗澡。”

熱水氤氳,林積泡在水中,有些昏昏欲睡,關霄見她一只手打滑,時不時浸到水裏,連忙伸手去撈,急出了一頭汗,“你別睡著了。”

林積索性趴在浴缸邊上,打了個長長的呵欠,“今天審得如何?”

關霄坐在浴缸邊,指肚刮過她的後頸,把她的長發握在手中,黑著臉搖搖頭,“有人有心順水推舟,風聲鶴唳得過了,沒法仔細審,現在倒像是把所有罪名推到他們跟前讓他們畫押,高侖和劉元鄒不認也得認似的。”

林積餓了,叫他拿過蛋糕來,挖了大大的一塊櫻桃朱古力吃掉,若有所思道:“乾坤黑白都是一張嘴皮一開一閉,今日能讓你平步青雲,明日也能把你推出來頂罪。”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在浴室裏躲著吃蛋糕,虧你想得出來。”

“我倒是想跟你去大馬路上吃,只是怕引人圍觀。”

“圍觀什麽?”

林積的眼睛柔亮地看著他,似乎猜定他一定會舌頭上抹蜜,但關霄說:“圍觀你啊。這年頭吃相像你這樣的姑娘也不多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唇角上大概蹭到了奶油,正要伸手取手帕,關霄已經傾身下來,在她唇畔輕輕一吻,舌尖輕軟地撩過下唇,卻立即坐了回去,把兩手搭在膝蓋上,正襟危坐,臊眉耷眼,一副等著挨打的樣子,“好了。”

林積又是噗嗤一笑,正要開口,外面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李煥寧哼著小曲,把文件送了上來,順口問道:“老板,吃了嗎?”

輕車熟路的,好像林積在裏面洗澡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關霄狠狠瞪著她,她只好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揚聲說:“吃了,你下班吧。”

等到李煥寧又撤身出去,關霄終於把她的手拿開,“說啊。”

林積這才張口,卻是啞然半天,“……忘記要說什麽了。”

關霄又是“嗤”的一聲,“我看你也快要告老還鄉了,大臻的江山交給你,誰能放心?”

她不服氣,“那是因為偷偷摸摸的才會忘。”

關霄再“嗤”一聲,“你也知道是偷偷摸摸的。我一個好好的賈寶玉,被你弄得像西門慶。”

林積拽住他的後腰腰帶往下拉,又端過他的下巴,柔聲道:“西門小官人,那我是什麽?”

他下巴被她擡著,一對上她柔長狡黠的雙目,心裏立即一咯噔,感覺自己又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於是豎著舉起右手,神情嚴肅道:“回稟皇姐,您是武二郎!打臣弟打得沒完沒了!”

林積甩開他的下巴,“好話都被你說了,窮有理。”

關霄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掃了一眼白皙指尖上紅紫斑駁的傷痕,又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下巴底下,就讓她這麽端著,垂著脖子,眼睛亮晶晶地說:“你想聽什麽壞話?我說給你聽。”

“有什麽壞話,你說來聽聽。”

關霄便把下巴搭在她的手上,“第一句壞話是,偷偷摸摸非君子所為,是不對的。”

“有則改之。要怎麽改?”

關霄想了想,“我還沒說完。第二句壞話是,不必改了,讓我親一親,你說什麽都是對的。”

林積在濛濛水汽中看了他半晌,覺得陳雁杯說得對,關霄這樣看人的時候,又大又亮的眼珠子底下露出一點無辜的眼白,真的像只怕挨罵還要撓人的小狗。她便挺腰親了親他的左胸,冰涼的軍章上也蒙著一層水霧,她抿抿被沾濕的嘴唇,“幫我洗。”

黑發被他揉出豐盈的泡沫,又仔仔細細沖掉。關霄還穿著軍裝,臉漸漸紅起來,動卻是不敢亂動,眼睛都不敢往別的地方瞟,因為她說“不準”。林積心下好笑,同時覺得很奇怪,因為關霄在別人面前一貫頤指氣使,在她面前卻動不動就臉紅。

她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卻覺得頸後一重,被關霄的手臂箍住了。年輕人嘴唇上的體溫暖烘烘,有他自己的□□味和煙味,也沾著一點她的香水味,覆雜熨貼得使人心安。火車駛入隧道,街燈灑下圓錐,美濃的紅月亮,翠微居裏經久不散的佛手香,一切原原本本就該如此。

林積忍不住嚶嚀出聲,關霄卻放開她,捧著她的臉,目光近乎炙熱滾燙,“今後我們搬出來住,好不好?我們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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