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櫻桃裏堅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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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近乎撒嬌。林積的嘴唇碰了碰關霄的鼻尖,“好。阿霄想住哪條街?”

“都好,只要不是金陵。”

浴室裏極靜,夜色深了,蒙著簪花臂的燈影顫巍巍打在她的肩臂上,肌膚白而薄,透著血管青藍,燈影明暗交錯,如同一層光的蕾絲。

關霄這顆定心丸餵得並不及時,他把自己燒成一把地火,可自古沒人容得下在自己身邊暗度陳倉的“同僚”,激流勇進也好,浪頭抽身也好,從此之後他在金陵怎麽走都是死路,只能和顏濃濃遠走高飛。林積知道他們能去的地方也不過是那麽幾個,所以連在廣州、武昌和東北的房產都打點好了,但他說“我們自己的家”。

關霄垂頭看了一會她的表情,突然十分氣惱地把她的眼睛蒙住,“看什麽看?怎麽了,只準我做大英雄,不準我想好好過日子麽?”

少年人自有一套審視生活的目光,可以俱邀俠客芙蓉劍,可以聽雨放歌紅樓上,可以縱死猶聞俠骨香,唯獨不可以用平淡為青春作結。平淡是理想消亡之後才有的事,對一腔心頭血猶燙的少年來說,覽遍典籍野史,幾乎沒有比“漸老漸熟,乃造平淡”更悲戾的結局。【註】

他的手擋著林積的眼睛,林積便拿五指覆住他的手背,“好好過日子有那麽重要麽?”

林積的上半張臉被他遮著,五官只剩鼻尖和嘴唇露在外頭。她的嘴唇生得薄,但不顯得刻薄,像有太多話要說,因而微微抿著,只是溫柔繾綣。人人都說薄唇的人冷心絕情,關霄總覺得這樣的薄唇應該是例外。

關霄輕輕碰了碰她指尖猙獰的傷口,忍不住說:“你一直都有那麽重要。沒有什麽東西比你更重要。”

武陵人見落英繽紛,便撐船走入山石罅隙,遍覽白頭美景,又被送回人世。桃花源人告訴他“不足為外人道”,其實是“不可為外人道”,桃花源合該隱秘。桃花源的理想籠罩關霄的整個少年時代,如今他不可言說的情人在他指腹下起伏綿延。這時代太聒噪灰霾,但如果世上真有英雄,關霄覺得自己算一個。

他這麽想著,便說了出來:“你是我的良心,還是我的理想。一直都是。”

他也覺得自己面對林積時過於不可思議,明知說多了難免輕薄,更難免惹得她惶恐,但又忍不住要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就像讀書時答卷子,明知自己文不對題,還是要多說兩句牛頭馬嘴,盼著也許有哪一句讓她有一點喜歡。他微咳了一聲,“你要是不好意思,今後就多聽我兩句。就比如,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吵架總是難免的,大不了你買一條街,君住長街頭,我住長街尾,如何?”

林積想到什麽,噗地一笑,淡紅唇間露出一線齒尖,有點孩子氣似的。關霄看得心癢,魂飛天外地繼續編:“不對,咱們倆吵架從來沒有不隔夜的,你肯定得揍我才能消氣,一條街定然不夠你造。林老板是何等樣風流人物?向來風流人物打弟弟就沒有一條街打消氣的道理,依我看,怎麽都得買兩條街。”

林積憋著笑,把他的手撥開,“阿霄。”

“嗯?”

“日子還沒過,怎麽就先想吵架?是不是拿定主意了,今後一定不聽我的話?”

關霄楞了楞,“不是。”

“那是什麽?”

“我怕你被我氣跑了,所以先跟你約法三章,有不痛快盡可以揍我,但是不可以不要我……”

他滿臉通紅,自己也知道自己有些越塗越黑的趨勢,卻停不下來,果然林積笑著拈起蛋糕上的櫻桃,舔掉奶油,“你閑著沒事做麽,做什麽要把我氣跑?”

關霄硬著頭皮繼續解釋,“你當我很樂意鞍前馬後地氣你麽?不就是因為你總是在我跟前晃,一背轉身就跟別人談戀愛,跟別人打牌,跟別人坐船。打牌也就算了,我都沒有跟你談過戀愛坐過船……”

“好了,”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阿霄,姐姐把櫻桃讓給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其實關霄自認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姐弟這層身份的確是一種隱約的刺激,有時也覺得自己十分卑劣,但現在才慢慢地覺得林積竟然也是棵歪脖子樹,鋒山府堪稱上梁不正下梁歪。被她一撩撥,他突然無師自通地回了句嘴,“櫻桃不夠。”

她挑了挑眉,眼底光芒折射,如同破曉前鋪滿朝陽碎鉆的海面。

關霄把她從水裏撈出來,困在胸前。他低頭慢慢吻了吻耳後的柔軟皮膚,慢條斯理地咬著她的耳垂,“櫻桃拋磚引玉,姐姐才是正餐。”

洗手池的鏡子上蒙著一層水霧,光芒雖盛,卻也只能看得見兩具緊貼的身體。關霄一手將她的腰按在自己身上,另一手卻不老實,牽著她的手,引得那顆櫻桃巡視過她自己遍身的戰栗。

夜色鋪展開來全不費工夫,關霄只覺得夜色不夠深,白晝又太長。林積不知何時在他懷中睡著了,睡夢中卻聽到有人在敲門。她一向覺淺,很快就醒過來,下床走去開門,卻見外面是李煥寧和白致亞。白致亞的表情很不好,“審訊室出事了,大小姐,我來找三少。”

關霄看看手表,見才剛到六點,便知道一定是急事,蹬上軍靴去浴室洗了把臉。鏡子上的水霧未散,仍殘存著兩個手印,高處的略大一些,低處的纖細柔長,似是支撐不住,用力抵著鏡面。

他睡意沈沈,倦乏地看著,心裏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只覺得綿綿軟軟,如同飄絮飛花,又像林碧初帶來過的一種棉花糖,他怕人看見,拉著林積躲在被子裏吃,又想鉆出被子去叫囂全天下的人裏他最幸福。

林積走上前來把那兩個手印抹了,沒好氣道:“快走。”

關霄親親她發紅的臉頰,“你睡吧。”

林積也看了看表,“不睡了,有事。”

“做什麽,勤政上朝?”

林積一笑,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油腔滑調。天都要亮了,王叔要陪曹伯去南山看爸爸,曹伯叫我一起去。然後去工會,去商盟,還有……”

關霄很不樂意,一邊系靴帶一邊抗議,“那豈不是又要等半夜才能見到你?真的弄得像偷情似的,林老板,我警告你適可而止,早點回來,我們才好白日宣淫。”

林積哭笑不得,“別鬧。我訂了翠微居的早點和宵夜,早點請曹伯和王叔,宵夜請你,晚上帶點心回來給你,好不好?”

上次林積發覺關霄並不是不會打領帶,而是不肯,於是便乍著手當甩手掌櫃,關霄愁眉緊鎖,只好自己打領帶,“那我要荔芋排骨,蝦黃燒賣,蟹肉蒸餃,流沙排包……”

林積哀嘆一聲,“你煩死了。到底走不走?”

關霄笑瞇瞇地出去,在白致亞呵欠連天的下巴上拍了一掌,提步便走。白致亞連忙跟上,關霄走過拐角,這才問道:“出什麽事了?”

白致亞說:“三少還記得昨晚我們審的是什麽?高侖搶先招了。”

要定的罪名太多,一條條審下去,劉元鄒已經認了親日的頭銜,高侖也認了替日本人做事暗殺革命黨殺雞給猴看的罪行。昨晚正審到重頭戲的縱火案,但曹禎戎船上的那把火幹系重大,罪名一定,連死都是奢望,是以高侖和劉元鄒事先串供,誰都不肯點頭。

這件案子的確太大,曹禎戎逼得又緊,劉元鄒還算鎮定,高侖早就亂了陣腳。淩晨三點多時,高侖拍門叫過值班的白致亞,按手印招了供,又過了一會,看守巡視,只見高侖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嗆了滿地血,原來是不知什麽時候吞了一只刀片。

關霄站住腳,“哪裏來的刀片?誰去探視過?”

白致亞揉揉太陽穴,“審訊室只對特別調查委員會中的特批對象開放,看守足不出戶,有誰去探視?我猜多半是牢房裏原本就有雜七雜八,被他翻出來了。這案子真正追究起來,高家上下都要牽連,他想用招供換個一死了之。”

關霄一言不發,快步下樓,穿過小巷。他的車停在鋒山府,現在時間太早,調了車子還要再等一會,好在行政院裏近來也忙,顏泗郁正邁步下車,遙遙沖他點點下頜,“用車?”

他不多寒暄,接過車鑰匙便坐進駕駛位。顏泗郁說:“出什麽事了?”

關霄微一沈吟,便大致一說,又說:“四哥覺得呢?”

顏泗郁呵了口氣,早春天寒,一團白雲籠住犀利眉目,“四哥勸你多疑。那個罪名加到劉元鄒和高侖身上是無關痛癢,只不過多牽連家人一二罷了。放到別人身上,就又不一樣。你也清楚,縱火不是他們這個級別的人敢想的,必是有人授意,倘若縱火的當真另有其人,都做到這個份上,想必是上頭下了決心要保。硬碰硬未必有好結果,三少明白這個理?”

關霄把手肘擱在車窗上,笑道:“硬碰硬未必有好結果,然後四哥勸我多疑?”

顏泗郁沒好氣地一拍他的頭頂,“我們軍校如今樣子難看,可當年也是宇內多少青年心向往之的,我們學的不就是硬碰硬?即便沒有好結果,難道就不碰了?”

關霄笑著把他放在車座上的文件袋遞出去,“受教。勞駕四哥去一趟委員會,再幫忙傳個話,現在是六點十五分,等到七點十五分,請委員會遣人帶劉廳長到醫院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註】{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出自蘇軾《與侄書》,“凡文字,少時須令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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