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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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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清儀回到府上, 第一件事,就是讓人問了寧溪可曾回府,又讓念髻派人叫留守在百食堂旁邊的幾個轎夫回來。

顧裕安想的周到, 連寧府的轎夫都撇下了, 大概是懷疑這轎夫中有人會通風報信, 橫生波折。

得了下人稟告, 知道寧溪還未回府,寧清儀很快便聯想起, 顧裕安離開前貌似跟她提過一兩句, 為了讓她不再被寧溪惦記著, 對方似乎給寧溪下了個不輕不重的絆子。而若是對方沒有其他心思, 便會安然無恙。

寧清儀笑了笑, 恐怕, 如今這寧溪在顧裕安心裏是脫不開心思深重這個詞了。

將董三娘安置好, 寧清儀擡腳就先往寧父書房裏走去,這個點,寧父通常會留在家裏與幾位管事商量事情。

作為寧府一家之主, 她總要去探一探寧父對寧溪是如何疼愛的。

書房門緊閉著,寧清儀被府裏的管家一把攔住, 她也不蠻纏,帶著身後的念髻規規矩矩站在了外頭。

而這時, 一向清高自詡的二小姐沒有了頤指氣使, 反而像是落敗的公雞似的,滿臉充滿落寞與惆悵,眼睛紅紅的, 但仍乖乖巧巧,並沒有橫沖直撞闖進書屋找老爺評理。

還真是令人意外, 管家臉上微微露出好奇之色。

寧清儀身上還是先前的裙衫,泛皺的衣襟平整了許多,但是細看仍會覺得微微不妥。

她當然沒有幹站著。

寧清儀收斂了一身委屈的情緒,眼尾一翹,眼神逐漸冷淩。

她側眸輕瞥了眼旁邊低眉順眼的尤管家。“尤管家在府裏三十多年了吧。”

“是的,二小姐。”尤管家頷首應著。

這人是寧府的老奴,是寧父的心腹,也一向代表寧父的態度,然而別看這位面上對寧清儀雖然客氣,但還是不如對寧溪那般真心實意的敬重。

寧清儀眼波微轉,心思綿密起來,言語直接地打探起寧府外頭的生意。

有些事情是她可以用內宅手段去解決的,但外頭更大的天地,寧清儀暫時還觸摸不到。

“二小姐怎麽對這些感興趣了?”尤管家微微詫異,轉而又低下頭去,嘴上回答得滴水不漏。

像是回答了她的問題,但仔細一琢磨就知對方並沒有給準確的回應,一聽就是敷衍了事但又格外圓滑的模樣。

若是從前,她說不定就這麽糊裏糊塗地放過對方。

現在嘛……寧清儀眼明心亮,就這麽幾番試探交談,她明白了。

這尤管家對寧溪的敬重也不是完全看在寧父的面子上,寧溪本人一定也做了什麽。

她對這尤管家的立場已然清晰。

念髻似乎是瞧著書房裏老爺應該沒那麽快結束交談,便勤快地收拾出一塊石頭凳。

寧清儀看著這一幕,心下滿意,念髻這丫鬟好處和壞處都異常明顯。

她懶洋洋地坐在幹凈的石頭凳上,低頭有條不紊地翻了翻袖口,拿捏著不緩不急的語調對著尤管家說道:“尤管家多想了,不是我感興趣,今日前來,就是要和爹爹說一說姐姐在外頭做的糊塗事,爹爹居然敢將百食堂放心給她管著,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不得多問一問?”

雖只有兩個女兒,但寧父似乎並沒有要將家業交給她們管理的意思,他更希望這兩個女兒各嫁佳婿,難得,還能特意為寧溪開了酒樓的路子。

“二小姐應該是對大小姐有所誤會,大小姐聰慧過人,處事公道,最重要的是,在生意場上向來清醒,慧眼如炬,怎麽會犯糊塗?”

“所以嘛,我這不是要了解更多一些,免得我誤會姐姐了。”她輕笑了一聲,眼中明明白白地劃過一抹興味,正正好被對方捕捉到。

尤管家眉頭微動,不明白這二小姐究竟是什麽意思。

寧清儀嘴角微微勾起,倏地又換了個思路,不和他繼續掰扯寧溪到底是聰慧還是糊塗,而是講起寧府裏稀松平常的瑣事。

然而講著講著,又似是不經意間,問起了寧家的買賣,問起了寧家的錢財進項,當然,無一不是尤管家絕對能夠知道的事情。

那尤管家一開始本是只隨意舉例說上幾個,而寧清儀偏偏揪著話題問得再深一些,又總是能夠拐著彎,將對方再次繞了進去,讓尤管家不自覺又吐出好幾個,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對方已然汗水濕透了衣衫後背,整個人開始不好了。

寧清儀見狀,適時地停下了話語間的糾纏,她轉瞬做出一臉煩躁,毫無耐心的模樣。

“哎……這裏頭的事情可真覆雜,真是難懂,你說爹爹可真辛苦,居然還要成天動腦想這些事情。”

“二小姐長大了,懂得體恤老爺,老爺聽了,一定會很高興。”尤管家微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氣,悄悄擦了擦額間的冷汗,仿佛明白了,二小姐是一時興起,才問起寧府的生意鋪子事情。

其實,要說二小姐是寧府的主子,過問這些本沒有什麽,就比如寧大小姐就經常隨意出入寧父的書屋,和寧父商討生意場上的事情。

然而在他心裏,大小姐終究是不同,二小姐她……這等外頭的事情實在不歸一個什麽都不懂、問些事情都顛三倒四的閨閣女子去管,二小姐還是應該看看書,繡繡花,那才是正理。

寧清儀可不知道尤管事在心裏給了她許多“忠告”,她在管家面前向來就不是個“乖巧”的女子,倒不如順著這“跳脫、難纏”的形象,胡纏著要來她想要的信息,效率更高。

不過閑聊間,她就探出了點門道。寧父是做茶葉起家,後來陸續加入了絲綢、香料、瓷器等買賣,然而那些都是小打小鬧,寧家最大的生意進項仍舊是絲綢和茶葉,甚至綢緞遠銷京城,是京城貴人前都能夠叫出名號的絲綢制品。

而那百食堂,也不過是寧溪初出茅廬練手要做的酒樓生意。

寧家在這之前並沒有做過類似的生意,也只在縣城西邊開有一家茶樓,專門提供給有錢有權的貴人們品茶娛樂。

由此可見,寧家做生意是講究格調的,因背靠京城的權勢,目標明確,向來只在各州府貴族間鋪開生意,最次也是同富商往來交易,可不怎麽同一般百姓打交道。

而寧父居然同意了寧溪開一家十分有煙火氣的酒樓,這其中的緣由便耐人尋味了。

寧父從來是不吃虧的性子,單單是一份對大女兒的慈愛之心,也不足以支撐,讓他打破一貫的生意脈絡,這其中,必定還有什麽事情。

雖然這尤管事在有些事上遮遮掩掩,但對目前的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又過了一會兒,書房的門終於動了。

房門從裏打開,打頭的是一個和寧父年紀差不多的老管事,身後跟著幾人,陸陸續續從裏面走了出來,寧清儀特意覷上幾眼,這幾個管事瞅著皆是面容油滑,步伐老邁,最年輕的也都已續上須。

寧清儀將此事暗暗記在了心裏,接著便走了上前,她脊背挺著直直的,下巴微收,側身行了個問候禮,算是問好。

這幾個管事幾乎沒有一個認識這位寧家二小姐,但大家夥都是做生意的,眼色就是不一般,只隱晦地快速打量了眼寧清儀的衣著打扮,便上道地叫起“二小姐安好”。

寧清儀嘴角稍稍勾起,微一頷首,算是回應。

然而她這麽輕描淡寫的回應,讓其中的兩位老管事有些不滿,他們已經皺起眉頭。

一比較寧大小姐對他們的客氣,這寧二小姐著實高傲了些。

而寧清儀目不斜視,似乎對這兩位管事的不滿不以為意。小臉一轉,便錯身往書房走去,這般目中無人的態度讓那兩位老管事臉上不好看,便相互間說了幾句“傳聞二小姐驕縱”“謠言果然是有些根據的”之類的話。

尤管家在旁看著那兩位越說越興致高漲的兩個老家夥,臉上也露出冷色。

雖說二小姐臉冷了些,但大抵的規矩是沒有錯的,難不成非要舔著臉,對著他們這些老家夥笑容滿面才算有規矩嗎?!

等等,笑容滿面……

尤管家不由自主想起了大小姐,比起此刻對著這幾個管事冷淡著張臉,時刻端著小姐規矩的二小姐,大小姐的確是平易近人,一直笑容滿滿,溫和至極。

尤管家心下一緊,不知怎麽的,看著眼前這兩個對著二小姐輕聲不滿起來的,渾然忘記本質是“仆人”身份的管事們,他心裏十分不得勁,或許他該提醒下大小姐,有時候不必太過“平易近人”,免得有些人猖狂起來,連雇傭他們的主人家都可隨意指責了。

……

寧清儀將念髻留在書房外頭,她自個兒進了屋。

那頭尤管家忙不疊引那群老管事出門的時候,念髻正守候在書房門口,她早就充當著小姐的第二雙眼睛,耳朵尖尖的,幾步遠外,將那兩個看著臉色不好的老管事長的什麽樣記得清清楚楚,還有他們對小姐的碎碎叨叨也都給記在了心裏,她暗地裏哼哼幾聲,準備回去後立馬給小姐說上一說。

寧清儀可不知道這念髻這番盡職盡責,她是全然不管屋外那群人拿什麽眼神看她的,她一個小小女子,難不成只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臉就能籠絡住那群人的?話本子中那些傾城一笑,便可讓仇人頃刻間放下無數仇恨,讓敵人轉瞬更改立場的故事,也就腦袋裏遐想一番,可不能當真。

寧清儀心裏門清。

先前看過寧溪對酒樓裏那岑管事的態度,她便舉一反三,明白了。

這寧溪有時候態度或許太過溫和如春。

若是遇上岑管事、尤管家這般忠心耿耿之輩,那當然能夠讓他們更加衷心與感動,而若是碰上一群自負且自傲的人,只會慢慢養大那些人的胃口,甚至是讓對方覺得你的好態度是理所應當的。

當然,依照寧溪的心機,對方或許還是故意這麽做的,篩選出那群“不夠衷心”的人,推動那群人自取滅亡,但是如今,寧清儀可不會輕輕松松地讓她過關。

“爹,你在幹嘛?”寧清儀一進屋就看到寧父拿著一張精致的薄紙在反覆琢磨。等她靠近,才慢吞吞地將它壓在了一疊書冊下面,寧清儀只匆匆瞥到上面有著“皇商”二字。

“沒什麽,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寧父都開始明著打哈哈糊弄她這個小女兒了。“今日你怎麽興起來為父這裏?”

寧清儀笑了笑,她也沒在薄紙的話題上打轉,這會兒來找寧父可是要先下手為強的。

寧清儀目光幽幽,直直盯著寧父,明明白白地來找寧父撐腰:“爹,你要為我做主啊,姐姐她要害我呀?!”接著,她就將在百食堂的發生事情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楚。

她咬著唇角,說到恐懼處,瞳孔不自覺縮起,又像是不想回憶般,雙拳緊緊握住。

說了她本是好奇去看一看寧溪新開張的百食堂,卻無端遭遇一場無妄之災,當時才後知後覺,明白了或許這是寧溪的一場局。

她言辭處理無師自通,很有章法。將當時的應對自如潦草揭過,又說成是誤打誤撞運氣好,當時的拖延時間則是說成了慌張失措不成章法,好在對方腦子不太好,讓她一一躲過。

寧父摸了摸肚子,思量著道:“按你所說,安安不是最後帶人上去救你了?好在你沒有出事,安安肯定會內心不安,阿宜,你也是臨時起意去的酒樓,你姐姐難不成有這麽厲害,這麽快就布好了局?就讓你你不要想太多,安安不會那樣做,一切都是巧合和意外。”

寧清儀是驕縱沖動,但也不是真正的無腦之輩,她就這麽逼著寧父問:

“爹就沒有想過,姐姐帶那麽多人上來作甚?她明明只要帶上酒樓裏的自己人,就可對付得了那周孝東了。何況,爹爹不是向來誇讚姐姐聰慧機敏,機變過人嗎?如今這麽多巧合,爹爹捫心自問,你信這些都會是巧合嗎?”

寧清儀去百食堂的確是臨時起意,但其中不是沒有可操作的空間。

若那周孝東來了百食堂是巧合,將藥下在果酒裏,她喝了果酒是巧合,寧溪吃到一半,酒還沒喝進去就被人叫走是巧合,那劉爺正好來了百食堂是巧合,那眾多食客中有那麽多好事之人也是巧合。

或許其中真的有一些巧合,但是巧合太多,就成了一場精心策劃的局。只要寧父帶人去查上一查,真相就會浮出水面,畢竟,百食堂裏也有不少寧父的人。

可惜寧父站在了寧溪那一邊:

“你姐姐定是心急,沒有想得那麽周到,不是故意要害你名聲,若是她真的故意,不去救你不是更好。”

“爹!”寧清儀垂下了眼角,那生性清淡的眉眼似乎沒了任何光彩。這假設成立的結果只要一想,就能讓她小臉慘白。

“好了,阿宜,爹知道你今日吃苦了,爹待會兒一定會好好說一說你姐姐,是她沒有照顧好你。”

“哼,爹爹就是心疼大女兒,不心疼小女兒,婚嫁之事是如此,如今女兒都快要被人害死了,您還一直向著姐姐呢?”寧父看著小女兒嘴上雖然說得難聽,但眼神格外楚楚可憐的模樣,神情一頓。

寧清儀的話說得有些嬌蠻難纏,若是放在平常,寧父定會怒氣沖沖,立刻讓寧清儀住嘴,不要胡攪蠻纏,可如今,不知是不是有些心虛,便放任了寧清儀的順勢提出的幾個小要求,同時也安撫了她一番。

為了寧家和和美美的氣氛,寧父為寧溪解釋的時候,還特意囑咐了此事不要告訴寧母,免得寧母多思多慮,並承諾百食堂那件事情的後續做爹的一定會處理好。

寧清儀心中不由樂開了花,她仔仔細細端詳著寧父的神色,終於讓她發現了可笑之處。

寧母她是一定會告訴的,至於寧父這邊,她當然繼續“天真”地相信寧父所言,想都沒想地點頭應承了。

臉上露出的淺淺笑意,仿佛是對寧父安撫的得意與滿足。

寧清儀心想,她如今臉上可謂是真心實意的笑,只不過是覺得事情越想越可笑。

就算寧溪遲遲未歸,沒有講明此事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何,是好是壞,寧父也是想都不想的站在了寧溪那一頭。

或許,這一場景,在話本裏,是要讀者拍手交好,覺得這爹爹寵女的形象真是太可愛了,然而她心中止不住冷笑。

她的眼睛多利啊。

寧父越是這般毫無緣由地信任愛護,越是令她相信,寧父是有私心的。

寧父是什麽人?一介商賈。

從小小的尺早縣,去到京城,能夠與京城世家聯姻,即使娶的是庶女,也不能否認,寧父的心思深沈,手段也不一般,背靠權勢占下百州府的頭號商賈的名義,別看他們寧家現在蝸居在尺早縣,寧家的勢頭可是向來很強盛。

這樣的人,心眼明亮的很,若是真的疼愛寧溪,當然懂得如何教養好一位女兒,絕不會沒有另一當事人在場的情況下,就不管不顧地站在了寧溪的立場上。

如今看來,就是有利益驅使,才讓他斷然jojo不會輕易違背寵愛大女兒這個立場。

寧清儀心裏明白,寧溪或許從一開始沒想過算計她,是她自己興起,去了百食堂,走進了這個坑裏,可寧溪冷眼旁觀,還火上澆油這件事毋庸置疑。

就按常理推斷,她可不信,按照寧溪的聰慧,可是有更妥帖的方法處理當時的事情,可她偏偏用了最差的方法。

這麽做的目的,她稍一思索,便明白。對方想將那些好事的外人都引到雅間那處,是想徹底將那糾纏她已久的周孝東定罪,擺脫那個浪蕩淫棍的糾纏。

可千不該萬不該,將她變為戲中人。

寧清儀蹙了蹙眉,就算提起女子清譽,寧父剛剛也不以為然,寧溪可謂是與其一脈相承,或者說,這其中,還沒嚴重到連累“寧家”這一層面的名聲。

在尺早縣,大家還沒像京城、州府裏的人那麽重視女子的名譽,而且鄉野鄉間,大多也知道那周孝東的惡名,就算她和周孝東同處一屋,眾人也會唾棄周孝東的惡霸之名,對她會同情居多,寧溪在旁邊再多說些自責與痛惜的話,一個“善良”姐姐和一個“可憐”妹妹的名聲就都有了。

這樣一來,寧溪並沒有讓寧家的名聲有汙,故此,寧父也就輕輕松松按下了她的委屈。

但是憑什麽,寧溪是那個善良姐姐,而她就是可憐的棄子妹妹,難不成,就因為她在寧父眼中一無是處?

那若是寧溪一無是處呢?

寧清儀心中掠過千種念頭,而現實中,也不過是一瞬間的光景。

她的心境早已是淡然無波,然而臉上卻突然羞澀地抿嘴笑了起來。

她從來是想定了,就開始去做。

寧清儀嫣然含笑間便為自己加重分量:“其實,我初初也是相信姐姐,只不過阿宜怕極了……爹爹,你是不知道當時若不是有顧三郎及時出現,救了我去,我可能還要和那周小公子有的周旋呢。”

“哦?阿宜,那顧三郎怎麽會在場?”寧父眼皮微跳,他剛剛可只聽到一個董三娘外人在場。

寧清儀本沒想提及顧裕安,但如今想想,或許顧裕安的存在,能夠讓寧父有些顧忌。

“我也不知,他果然是心好,還救了我。只不過……我看那顧三郎還真的是強撐臉面,一個農家子,身上估計沒什麽銀兩,還進了一個上等雅間,似乎是虛榮之人。前些日子來我們府上還想與我們寧府定親,定是貪圖我們寧府的家財了,畢竟,誰都知曉,爹爹也只有我和姐姐兩個女兒,成了我們寧府的翁婿,還能缺錢不成?”寧清儀嘴上故意說著顧三郎的缺點,說著一連串的所謂證據,但是只要仔細一想,都是站不住腳的推論。

“你這又胡說了,若真是如此,善心之人怎麽貪財?何況對方還推拒了親事,可見他不為錢財而來。”

“嗯?或許?”

雖然她一貫希望未來夫君是位“白臉”佳公子,但是也不能否認,除了黑了一些,對方五官氣質皆不同凡響。

寧父肉眼可見地深思起來。

寧清儀見狀當即笑了笑,她就是要寧父好好查一下顧裕安。

她現在回想,寧父聽到顧裕安的回絕,便很快熄滅了念頭,他的顏面也阻止他繼續上桿子送女兒,但若是顧裕安不僅是一個會讀書、天賦高的讀書人,對方本事大的,將來定會有大前程的話,寧父還是很舍得下自己的面子。

她現在沒有人手,不妨找著借口讓寧父幫她查了查顧裕安到底是什麽人。

一個讓寧母大叫絕不嫁女的貧窮農家子?不,對方能夠幫她脫身,又在寧溪自家的地盤酒樓裏使絆子,那可是——

人脈、錢財似乎都不缺啊。

最後,寧清儀要走的時候,寧父眼中含著愧疚要比提起顧裕安之前更加濃厚,他對著寧清儀的補償,更是加大了一倍,大手一揮,叫人給她院子裏送去了金銀珠寶、首飾華服等等。

寧清儀眼眉頓時流轉開真實的喜悅之色。

這就是她這個清冷孤傲的性子不被人喜歡的又一原因了。

聽說過,一個日常清冷之人會喜歡金銀珠寶這些俗物嗎?

偏偏她從小看見金子銀子諸如此類亮晶晶的東西便會怦然心動。

又要夫婿陪她玩風花雪月,又要夫婿家產豐厚,讓她的怪癖滿足,難怪不少人說她心比天高。

這典型世人唾棄的女子貪財又無德的形象啊,註定命比紙薄?

……

寧溪黃昏時才施施然回到府中,然而一進門,就被管家叫到正廳,說是老爺和夫人尋她有事。

她滿臉疲憊,在外折騰了一天,回到家似乎還不得清靜。

即便如此,寧溪仍不忘彎起溫和的笑眼,對著管家口稱“尤叔”問了個好,又言語擔憂地關心起尤管家的腰傷,她的眉梢微微露出和煦的喜色,一臉開心地說起她近日在外尋到了一副治腰傷的上好藥方,等關心完尤管家後,才似是突然想起般,問道寧父寧母尋她什麽事情。

尤管事內心格外熨帖,再對比二小姐一貫有些高高在上的作風,大小姐實在親近下人,令人心生許多好感。

他立馬小聲又快速地將正廳裏的局面說了遍。“夫人似乎十分生氣,說是二小姐若出了事,一定讓大小姐您也不好過。”

“原來是白日的事情啊……”

寧溪心中有數,她的笑容霎時間變得異常苦澀,將白天的事情略微講了下,當然是說了自己的無奈與盡力,她哪知道那周孝東會在果酒裏下了那毒,寧溪嘆了口氣繼續道:“是我的錯,我急急忙忙地去救人,叫了許多幫手,竟讓阿宜誤會我要夥同外人害她呀。”

尤管家腳步一頓,皺了皺眉,猶疑地說道:“大小姐是說,二小姐差點被人……”

寧溪這會兒是真的楞住了,她剛剛可以為寧清儀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可這會兒一見尤管家的神色,貌似寧清儀竟是什麽都沒有說嗎?

她一向追求完美,這件事不該在她嘴上漏了風。

寧溪這般想著,立馬說著話描補了幾句,當然,尤管家從來不是糊塗人,她只能噙著笑,端著為人著想的為難面容,讓對方千萬要將事情瞞下來。

她心裏逐漸別扭起來,對著尤管家又說了幾句好話,才讓對方保證了再保證,此事絕不會告訴老爺,更不會告訴任何外人,是寧溪說漏了嘴。

寧溪笑容微微僵硬,她心中不由有些恍惚,但很快就調節好自己的心態。

舉止重新從容起來,讓自己停止胡思亂想,並且不斷反思。

她剛剛真是自作聰明,本是同往常一樣順勢想取得尤管事的同情,讓對方知曉她的無辜,卻沒想到,又出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今日真是事事不順。

在百食堂遇上寧清儀,她轉念一想便有了一箭雙雕之計。寧清儀在家中氣焰囂張,雖說小打小鬧,也著實煩人,這次本以為能夠讓寧清儀受些苦頭,替她引蛇出洞,又能解決掉糾纏她已久的周孝東。可是最後卻出乎意料,讓寧清儀逃脫,反而讓她在場得了反噬,重新受到牽制。未免名聲連累,寧溪便一直處理安排完一系列後續,現如今才歸。

而回到家中,寧清儀這會兒居然聰明起來了,竟沒有大大咧咧將此事四處哭鬧告知嗎?

寧父最在意的就是名聲,這個不清不楚的事情,連寧清儀都沒有不能往外說,若是讓寧父知道反而是她管不住嘴,那她可是會叫寧父失望的……

她看著尤管事收回了臉上的笑意,似乎是不滿她的不信任,寧溪臉上的苦笑不由更加真切了起來。

一日之內經歷了那麽多變數,她不免失了一兩分寸,用力過猛。

寧溪不由驚覺,她費盡心思,又是打聽腰傷,又是尋藥,平日對尤管家的交好所廢的所有心血,似乎都有打了半折的跡象。

很快,寧溪就跟著尤管家進了正廳,對方引她過來後,就乖覺地自行退下了。

此時寧父和寧母坐在正廳上首左右,寧清儀則坐在左側的椅子上,整個正廳只有他們四人,並沒有任何下人候著。

寧溪她低下頭不自覺咬起後槽牙,倒不是緊張,而是這種好似審問犯人的氛圍,真是令人難堪。

寧父還能對著她安撫得笑一笑,而寧母則是完全冷下了臉。

“倒黴催的東西,你是不是要連累得你妹妹清白盡失才痛快。”寧母一看見寧溪就開始數落起來。

“母親,我沒有……”寧溪倔強著一張小臉,雖然委屈哭噎著但又能條理清晰地將白日的事情講了一遍,話語間,她只是一個發現果酒被下藥就立即想法子去救妹妹的勇猛姐姐。

而其中或許有耽誤時間,但那也不過是她資歷小,不夠當機立斷罷了。

然而,她這會兒也註意正廳裏沒有其他下人在,她的堅忍與善心,她的周全與盡力,好似沒有人能夠為她定論。

寧父在寧母面前,不怎麽吭聲,寧溪不由看了他一眼,不管如何,如今能夠將她的可憐看在眼裏的,也就只有寧父了。

寧父好似受不住她的眼神,轉頭對著寧清儀開口了:“阿宜,我剛剛不是和你解釋過了,我瞧你不是也認同為父的說法,怎麽還是不依不饒?你這性子還是沒變,本以為你近些日子學乖了。”

語氣中微微帶了譴責,似乎是要逼寧清儀去勸說寧母。

寧母當然也聽出來了,她眉心一緊:“行了,我的阿宜向來與我親近,她身上衣著如此不對勁,我還能看不出來嗎?”

“是我逼問得阿宜,這會兒,阿宜已經是被嚇的可憐了,你居然還這樣說她?!!”

寧父不得不順著寧母的話看向小女兒,他先前在書房沒仔細看,這被點醒後,還真的在小女兒的身上發現一兩分不對勁,小女兒向來註重外貌衣衫,每日的衣衫都是專人早早起來用火鬥熨平,而如今在她的腰際與衣襟處都能看出用手腕勉強壓平的跡象,與火鬥熨平後比較,有心人都能看的出來。

寧父面容一僵,但很快為自己作為男子的粗心大意辯解了起來,又說,阿宜受苦了,但是也不能冤枉安安。

寧母護著寧清儀,寧父為寧溪說了幾句話,但很顯然,寧父對事實的真相並不深究,只想息事寧人。

揪著這空檔,寧溪也趁機再為自己辯解。

她言語婉轉,又說自己在眾人面前丟了臉面,怎麽也不可能是她布局,她布局難不成就是為了讓自己丟臉嗎?

寧母可不是那麽輕易能夠被說通的,她拍了拍寧清儀的小手,一邊心疼地安撫她,一邊對著寧溪繼續冷笑教訓。

很快就形成鮮明的對比,寧溪口若懸河,句句仿佛在理,而寧母以長輩身份壓人,認定了寧溪的別有用心。

這一場面,過去也經常出現,不免讓寧父眉頭越皺越深,他臉上神色不明,終是覺得寧母和阿宜越發無理取鬧,擡手就讓這場鬧劇就此停止。

寧清儀眉頭一挑。

她看了看說話間就跪在地上的寧溪,對方似乎開始巧言令色起來,最後那番邏輯真是硬撐的邏輯,然而便是這般,也足夠了。

她“嘴笨”,寧母腦子還未轉過彎,就被寧父這麽拍案一鎮,仿佛要就此了事一般。

就在這時——

寧清儀盈盈起身,隨手往旁邊,“咚”地一下放下茶碗。

她擡著上翹的眼眸,露出微微不屑的神色,仿佛也是要放下此事般,陡然對著寧父提起,時間不早,就要用晚膳了,不如寧父先見一見董三娘,對方可是“救”了她,為她解了毒,避免了更多難堪。

寧父還未說什麽,寧母便搶先一步,迫不及待地頷首同意了。

她對這位幫了她女兒的董娘子十分感激。

而董三娘來了正廳後,寧母仍是第一個上前熱情地接待了一番,又聽說董三娘無家可去,立馬承諾對方可將寧府當做自己的家。

這就是要讓董三娘留在寧府的意思了。

董三娘越過寧母的肩膀看向對她眨了眨眼的寧清儀,她瞬間明白了,這寧二小姐的小心思。

反應很快的,董三娘大大方方接受了這“救命恩人”的名頭。

寧清儀在旁淡淡一笑,再瞥了一眼身側,見寧溪已然被冷落了好一會兒,才對著她不鹹不淡地說道:“算了,我原諒姐姐了,姐姐以後有什麽計劃,可以先與我說道,你這樣突然行事,可嚇死我嘞。”

反正她這會兒怎麽也得看在寧父的“面子”上,說個放過的話,那她倒不如說原諒了寧溪,無意間也將這件事定了性,這是她寧溪對不住她,才會求她原諒。

一切如了她的意,但是寧溪心裏卻一個咯噔。

她擡眸悄無聲息地看了看寧清儀旁邊站著的那個陌生婦人,對方對著寧清儀暗地裏戳了戳胳膊,似乎是在刻意提醒著寧清儀,而見她看了過來,那婦人十分敏銳,目光直直透了過來,眼神帶著深邃的含義,但還偏偏,頗為和善地對著她點點頭。

原來軍師是這一位呀。

寧溪頃刻間就捋順了所有事。

她向來了解這個妹妹,平日裏說話帶刺,讓人一聽就是她無理取鬧,但是剛剛,在眾人面前這般說,一點都不是對方的風格。

寧溪往前走了一步,剛想反駁寧清儀的言論,就看到寧父給她做了個手勢,暗暗對她搖頭。

寧溪明白了,這是寧父在警告她。

此時好不容易熄滅了寧母的火氣,若她再一味爭辯,免不了又是一番紛爭,而寧父近日,一直由著寧母的性子,想起她先前和寧父商量的事情,她知道,是寧父最近要需要京城宋家的勢力,絕不可讓寧母心中有怨。

用膳時,寧溪看著一家歡樂的場景,她雖然笑著看似融入,但是她內心知道,自己只不過是個擦邊人,一個格格不入的人。

寧溪看著寧母對那位董三娘的熱情,眼眸微沈,寧清儀和寧母向來是直來直往之人,看來,這個董三娘不可小覷,連最不知變通的妹妹有了她的調教,竟然有了難對付的形勢。

用完膳後,正廳的熱鬧倏地落下序幕,也不知道那董三娘在寧母的耳旁說了什麽,最後寧母尋了個護妹不利的緣由,將她禁足在院子裏。

寧溪立馬垂下了腦袋,渾身透出可憐隱忍的氣息。

正廳之中,寧母和她那刁鉆的妹妹抱作一團,寧父高高掛起,似乎不管閑事,唯有觸及他的利益,才會邁出步子,護她一下。

呵——

寧溪心中冷笑,是她軟弱了,不該因為親情而處處顧忌,她這會兒異常冷靜了下來。

她的的確確沒有要害寧清儀的意思,是寧清儀倒黴,撞進了周小公子的陷阱,她為了防止周孝東逃脫制裁,僅僅是耽誤了那麽一些時間而已,她算的很清楚,寧清儀根本不會出事,而實際上,對方不僅沒有出事,還連累要去救她的自己被眾人當眾嗤笑了一番,若不是她鎮定,將眾人的視線重新歸到周孝東身上,她怎麽還能全須全尾地脫身。

寧溪看了看寧父,手心掐得簌簌出血,她告訴自己,會永遠記住今天這個教訓,再也不會手下留情。

而她,也只能依靠自己!

……

三日過去。

外頭傳來的謠言,竟然只有周孝東浪蕩到去百食堂裏胡來,在廚房的果酒裏偷偷下藥,只為和他的小廝情人們度過一個難忘時刻,卻差點害到別人身上去。

這傳言越演越烈,又分出好幾個版本,然而無論哪個版本都沒有牽扯到寧府頭上。

寧溪在府裏禁足,但仍舊可以用著寧父給她的人手,這流言每個版本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在這樁風流韻事裏,她還聽到周孝東已經被關押在牢,等候聽問。

這是劉爺當時的承諾,寧溪並不意外。

真正意外的反而是那些流言,寧溪當場便壓下了她的身份,但是為了加重周孝東的罪名,她還特意傳出,當時在場有另外一位女子,但是僥幸逃脫,但是這言論很快就消失的幹幹凈凈。

寧溪懷疑過寧清儀,但是下人們的耳朵靈敏,早就為她傳來消息說,這幾日,對方一直關在院子內學習刺繡,連被嬌氣地紮了好幾針心生放棄之意,這點微末小事都打聽地清清楚楚,更何況是寧清儀派人洗清流言這一大動作了,這說明對方根本就沒有做這件事情,說不定蠢得連去打聽這件事後續的心思都沒生出來。

寧溪在屋子裏一個人想來想去,終於想起了寧父和她提過一嘴,是顧裕安救出了寧清儀。寧父甚至因此,去查了顧裕安的事情,而十分順利的,他們查到了,原來那顧裕安,本事極大,甚至頗有人脈,將來成就必定不小。

想著那顧裕安本是寧清儀該訂下的未婚夫……寧溪不由低頭看起手中的紙張,楞楞不語,這上面寫著一位女子的生平。

就一個丫鬟?表哥就可以輕易放棄他的承諾嗎?

而若是她那好妹妹沒有自以為是,推掉這門親事,恐怕現如今對方的運氣要比她好上許多,畢竟表哥他實在是不如那位顧三郎啊……

寧溪不自覺瞇了瞇眼,緊接著便一臉冷漠地盯著手中的薄紙被火舌慢慢吞噬,滾燙的灰燼飄了起來,遮住了她的視線。

原來,她竟是從沒看清過表哥這個人。

“小姐,念冬錯了,沒想到表少爺竟然是這樣的人,念冬以後再也不會撮合小姐和表少爺了。”念冬看起來有些頹然,十分心疼大小姐遇上了這樣的事情。

“嗯。”寧溪揚了揚手,將灰燼散開。

她從來不會回頭看被自己丟掉的東西,畢竟能夠被她丟掉的,都是她難以忍受、極其骯臟的東西。

寧溪反而想起,那日在書屋的匆匆一瞥。

顧三郎,雖比不得孟少華容貌如玉,但似乎越想越是有一股吸引人的,如松柏般幹凈的氣質。

寧溪臉上不由露出感興趣的笑意,如今想來,她似乎記得很清楚,那天,對方的每一個動作都彬彬有禮,不輸任何世家子弟。

而她之所以能夠記得那麽清楚,寧溪只覺得,或許,這是他們之間的緣分罷。

作為最了解寧父的寧溪,她很明白,寧父一旦知道顧裕安的價值,便為費盡心思讓他成為自己的乘龍快婿。

而她便是最適合的那一個女兒,不是嗎?

寧清儀根本拴不住那樣一個有本事的男子。

她溫婉賢惠,定能妥帖處理好家宅之事,而讓顧裕安在外放心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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