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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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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寧清儀立馬放下了手中的金線繡棚。

低頭一看, 雪白的指尖被不小心戳出一滴紅色的血珠子,在白皙的膚色下,血色異常鮮艷, 看著就令人十分心疼。

寧清儀當即癟起小嘴, 委屈巴巴地望向董三娘。

臉上那悠悠的遠山眉此刻也變得極為生動, 沒有了絲毫冷然與寡淡之意。

董三娘了然地笑笑, 接著便熟練地拿過一旁備好的藥膏仔細地為她塗抹了起來,邊抹還一邊將剛剛寧清儀手法的不對之處一一指出, 十分耐心, 便是這份出眾的耐心讓寧清儀格外地“聽話”。

寧清儀淺淺笑著, 半點沒有下人口中說的那樣嬌縱, 反而乖乖點頭, 一臉受教。

“董姨可真厲害!”嘴甜的技能也是看人的, 面對“崇拜”之人時, 寧清儀眼睛裏總是會閃耀著如星辰般的熠熠亮光。

董三娘見狀,臉上也不由自主浮現出美好的笑容。

然而轉瞬,眸中卻閃過一絲覆雜之色。

她觀察著寧清儀的神色。

對方纖纖十指或多或少都有了刺破的痕跡, 人卻從一開始嬌氣抱怨,到現如今很快拋下驕矜傲慢的態度。

明明臉上還時不時不自覺透出一股疼痛難忍之意, 卻仍執拗地要完成一副完整的繡品。

董三娘不由在心中點點頭,住在寧府的這些時日, 這寧二小姐讓她吃驚的地方真是越來越多。

吃驚越多, 心就越偏,心越偏,不由生出了許多擔憂之情, 讓她不由想起了心思不明的顧三郎……

她本以為寧二是一位天真浪漫的小姐,加之姿色不俗, 顧三郎就算天資再出眾,也不過是個少年郎,內心喜之,再正常不過,然而董三娘卻並不看好這一對,因為顧三郎的前途那是誰都能看出來的,寧二小姐再純真善良,以長輩的目光來看,也的確不適合做一位合格的官夫人。

她現在更是站在寧清儀的角度上,如今這樣自由自在的日子,恐怕在嫁人後就會頃刻消失,臉上的笑容也萬萬沒有這般愜意隨性。

還不如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富商,或者憑著寧母背後權勢嫁給一個有些家底的公子哥兒,做個一進門就被婆母、妯娌皆敬著的當家夫人,也好過跟著顧三郎,註定會吃些苦頭。

“我這第一份繡品可是要送給娘親,第二份再給我的師傅董姨了,董姨可不要怪我偏心才好。”

董三娘笑了笑,她可不是那麽小氣的人。“二小姐做的很對。”

寧清儀看著董三娘慢慢卸下了心防,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這就是寧清儀這些時日以來的努力成果了。

她當然不是對刺繡女紅特別感興趣,不過是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去接近董娘子,因為顧三郎的囑托而用心,和發自內心的用心是完全不一樣的。

從一開始,讓董三娘對她鮮明的性格留下深刻印象,後來慢慢讓董三娘在對她喜歡的基礎上,有了更多偏愛。寧清儀在討人喜歡上向來很有拙勁,而這種拙勁,用好了便是古靈精怪、驕縱的可愛,用不好,便全是刁鉆,蠻不講理。

對於董三娘而言,寧清儀不過試探著用了純真的模樣,對方便不自覺露出幾分歡喜,那麽這種拙與固執,再露出幾分,只會讓她的形象更真實,更立體,令她對自己更喜歡上幾分。

……

董三娘在寧府安心住了下來,除了教寧清儀繡技外,也接過了寧清儀院子的管理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況,這是她的救命恩人。

寧母猶豫之時,寧清儀是這麽和她解釋的。

要寧清儀自己說,她的院子原先便管理的十分混亂,寧母是個慈愛的母親,寧清儀及笄之後,便讓寧清儀自己學著管理自己的院子。

然而寧清儀就是個“草包”美人的設定呀,不僅讓院子越管越糟糕,還偷懶讓身邊的念髻幫她全權代管,念髻衷心,也有些潑辣,一般下人也怕寧清儀的得寵與“跋扈”,不敢在明面上造次,但是暗地裏什麽推諉做事,什麽偷拿首飾簪子之類的事情屢屢發生,小小的院子支出花銷就多出寧溪院子一大截。

偏偏寧清儀抓了幾次,都沒抓出那幾個蛀蟲,還有好些個有奮進之心的下人因為被其他下人聚夥打壓而心寒調走,導致寧清儀身邊,從香的臭的什麽都有,到只剩下臭的多。

當然寧清儀沒那個腦子管理好院子,可以求助寧母和寧母身邊的寧姑姑呀。

但是呢,就是偏偏這麽湊巧,有人在寧清儀耳邊挑撥說了幾句,說大小姐也是同樣自個兒管著院子,卻管的如何如何好,可惜二小姐怎麽也比不上。

寧清儀性子多孤傲啊,她可不願被人看低了,硬是不求人,也要自個硬撐著把院子管住了,便到了如今內部混亂外面看起來還是一團和諧的景象。

董娘子本事可大,一來便眼睛毒辣看出了好些問題,作風雷厲風行,一連抓住了幾個犯錯的人,用來殺雞儆猴。

然而董娘子也會有不周全、顧忌的地方,寧清儀便憨憨地在旁說一兩句,一定不能讓董三娘吃累之類的話,轉頭就立馬將那些董三娘暫且處理不了的事情全權交給寧母身邊的宋姑姑。

看著董娘子欣慰她進步的模樣,寧清儀微微一笑。

能看到寧清儀進步的何止是董三娘,寧母是最為感同身受的那一個。

寧母從前對寧清儀最為關註,寧清儀的丁點變化,都逃不開寧母的目光。

她不止欣慰,眼角更是激動地泛起了淚花,對著董三娘連連感謝,在她眼裏,董三娘是小女兒的貴人,不僅從惡人手裏救走了女兒,還幫女兒改了那有些愚的性子。

當然,人還是那樣的人——

“娘,你怎麽都不誇我,都對著董姨說好。”

“瞧瞧,我還說你這陣子乖上不少,就這麽一會子就原形畢露了!”

“什麽原形畢露?娘親您再說我不好,我便不給您瞧禮物了。”寧清儀向上微微彎起的眼梢,勾勒出一道嬌俏的神色。

寧母忽地就被小女兒的容貌閃到了,謔——

她眨了眨眼,再仔細瞅瞅,幾日不見,小女兒的容貌似乎更長開了些。

原先也美,但是比不上現在,這肌膚細膩得堪比上等瓷器,白皙如瑩瑩溶溶的月光,身上如霧如仙的氣質更加濃郁了些。

寧母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直到寧清儀開口嬌笑,她才恍然回神。

這就是她女兒!

這性子沒有半點變化,只不過如今被人指點,稍稍聰明了些。

寧母這般想著,臉上的神色更加柔和了起來。

然而,這倏忽間,寧清儀冷汗津津,她有些勉強地撐起一個笑,剛剛那道忽如其來的心悸,不是她的錯覺。

她擡眸順著從前的語氣又和寧母說了會兒話,擺出冷傲又得意的笑容,那股心悸才慢慢平息。

這已經是她覺醒意識以來,第二次有這種仿佛下一刻馬上就要死去的心慌之感。

第一次是擺平周孝東之事後,寧溪回府看向她、質疑她靠什麽脫險的時候。

第二次便是如今,寧母看到她的進步與變化,小小的神色變換讓她瞬即便有些窒息透不過氣來。

寧清儀不由看向董三娘。

比起與她親近,了解她性子的親人,反而是外人,對她的制約更小一點。

寧清儀一點點地摸索著她在這個世界的生存之道。

她跟別人不一樣,她的生存不僅是吃得飽,穿得暖,還要瞞天過海,躲過法則的制約。

寧清儀不禁懷疑起,是不是因為自己曾經有過重生的經歷,如今又是第二次沒喝孟婆湯就轉世,才會如此受到上天限制。

寧清儀沒讓自己思考太多,她面上噗嗤一笑,高揚著額頭,招了招手,念髻立馬小碎步上前,遞給寧清儀一個繡盤子。

寧母看到繡盤子的時候心裏已經明白了大半,這是阿宜要送她這幾日努力的成果?

她心裏存了期待,但也有心理準備,若是不怎麽好,要說哪些妥帖又不刻意的好話讓女兒開心。

而等拿出繡品,寧母臉上立馬浮現出驚訝之色。

她的驚訝不是說,阿宜的繡品有多麽多麽精致,而是……

寧母愛惜地拿起女兒的第一次繡作。

繡技很明顯是初初上手的女子能夠掌握的繡技,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的,沒那麽高的天賦,不是那種一學就能超出練習多年的繡娘的水平,但是針線配色卻十分大膽、鮮艷,像極了寧清儀脫俗的性格,讓這副繡品格外與眾不同起來。

看著寧母連下人都不願托付而是親手將繡品放好,寧清儀心中的溫暖上湧,她記憶中仿佛也有這麽個熟悉的女子身影呵護著她,雖然有些模糊,但是那一定是她上輩子的母親吧。

寧清儀彎了彎唇,握著娘親的手腕,挨著她的身體,又聽了不少對方的叮囑。

到最後,寧母還拿出一個小冊子來,上面寫了十幾個百州府公子哥兒的性格家世與親人情況,顯然是在為她挑選未來夫婿。

寧清儀羞澀地低下頭。

她抿嘴一笑,修長的脖子卻伸得長長的,猶如夏日的水蓮花高傲著頭顱。

看著女兒一臉強壓好奇的模樣,寧母偷笑著打趣了她幾句。

寧母愛憐地撫了撫小女兒的發髻。

她是萬萬沒想到,小女兒的婚事會如此波折,幸虧那顧三郎是個有自知之明的,讓寧父收回了嫁女的想法,不然……

寧母心中嘆了嘆,阿宜這驕縱高傲的性子,又哪能承受得住下嫁之苦呢。

索性.事情都過去了,阿宜如今否極泰來,一連串的煩心事過去後,還得了個衷心的董三娘,依她的眼光來看,董三娘眼眸清亮,顯然是個正直、有智慧之人。

能一直陪在阿宜身邊,叫她不用擔憂將來阿宜會偷偷吞了委屈不說,一切都再好不過了。

寧母將手中的冊子翻動了幾頁,細致地告訴寧清儀選夫婿,最應該看重哪點,然後便將冊子遞給了佯裝不在乎的寧清儀。

寧清儀眉頭一挑,緊接著,她先愉快地翻看了一兩頁,然而不知想到了什麽,手上速度微微停頓,由於某種別扭的心態,她接下來也只潦草地翻了翻。

“行了,你回去好好看。”寧母十分熟悉女兒的奇特性格,她放寧清儀回去好好看一遍,又刻再次強調這是終身大事,不可任性胡來,寧清儀擡著下巴,一臉冷淡地應下了,那眉梢的顫抖倒是透露出一兩分激動來。

寧母心中搖搖頭,這般人人都能看出來愛耍小聰明的古怪性子,還是要費心找一個婆家才好。

寧清儀帶著董三娘、念髻等人回自己的院子。

這一路上,寧清儀心底輕嘆,她剛剛雖然故作懶散,卻也將冊子上幾個人過了遍,都是極好的公子哥兒,家世上都是相配的,甚至連相貌都按照她心儀的翩翩君子來找,想來母親是極用心的。

或許這就是她剛剛雖差點因為寧母的懷疑而心悸而亡,但卻仍舊能夠繼續頑笑的原因吧……

親人的熟悉親昵可能會是她生命裏的劇毒,但她願意去尋找解藥,達成和解,而不是為了活命遠離親人,畢竟,這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娘親,真心疼愛的娘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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