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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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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

臨死前, 代純面無表情,頭一次沒了在外人面前表現的那麽活潑可愛單純,眸光如深潭般沒有一絲波動。取過了太監盤裏的鶴頂紅一仰而盡。

領事的太監見狀大步上前, 並不忌諱代氏的宮嬪身份, 粗魯地掰了掰她的下頜, 確認對方真的已經喝下了鶴頂紅, 也不在這裏浪費時間,幾個人匆匆離開這如冷宮一般的倒黴地方。

代純倒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也沒有宮人好心上前攙扶, 墻倒猢猻散, 她一個美人本就分位不高還做出暗害寵妃之事, 下人們都恨不得撇清和她的關系。

四周冷清的連外間雪聲都聽的清清楚楚。

而就在此時, 一雙雛菊模樣的繡花鞋突兀地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裏。

“蘇姚?”

沒有客氣的稱謂, 人都要死了, 還管什麽體面。

“代美人,我是來給你送點吃的。”

“吃食?人都要沒了?不用你來假好心。”

蘇姚蹙了蹙眉,她是真的好心。

可即使她再怎麽展露真心的同情, 對方也聽都不聽。

“你和蘇柔一點都不一樣。”

她討厭蘇柔,因為對方擋了她的路, 同屆秀女,蘇柔實在太出挑了, 而蘇姚呢?

她更討厭蘇姚這副“善良不爭”的模樣, 若真正善良不爭,又何必換著法子逗太後開心,讓文賢妃一度受了冷落, 只不過是換了一副不爭的面孔,心中爭奪的心思更加重了而已。

“不如, 我跟你說個秘密吧?”

代純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她死,並不會孤單,她已經將她手裏的把柄交給了皇帝,那個利用了她又馬上將她推到死路上去的陳淑妃也好不到哪裏去!

但是憑什麽蘇柔還活得瀟灑,她不允許!

就讓她給蘇姚助一臂之力吧。

代純能憑借一個美人的身份卷起那麽大的風浪,說明她本事的確不俗,可惜是遇到了蘇柔這一此生宿敵……蘇姚聽後心中不免感同身受。

至於代純和蘇姚說了什麽,在這沒人關註的小小軒閣裏,也唯有她們二人知曉了。

屋裏,代純趕走了蘇姚,臨死之前,她不允許任何人看到她的狼狽。

劇烈的疼痛在肚子裏蔓延,有溫熱的液體從她的五官處急促地成股成股湧了出來,她的眼神逐漸模糊了。

到人生的最後,她反而想到了自己的一生。她何其聰慧,在閨中時便知道要得到些什麽,必須自己盡力去爭、去搶。那些不把她放在眼裏的嫡女庶妹個個都成為她的手下敗將,下場慘烈。

成王敗寇,沒成想她也沒能走到最後……

想著想著……

終於,五感歸於永恒的黑暗。

——

皇帝面色微沈,盯著案前的奏章,久久不語。

他不止賜死了幾個妃嬪,還要將陳淑妃貶為陳美人。這一後宮詔令一下發,前朝立刻有人上奏勸他三思而後行,陳家勞苦功高,陳淑妃就算做錯了事情,也不該連降三級之外。

可梁銳心意已決,冷眼看著今日朝堂上派系明朗,陳家的根系在朝堂上紮的太深,如今這花枝招展的還不加以克制,曾經他饒過陳家幾回,這次他是再怎麽難也要開始動手了。

暗衛不僅將玉貴嬪早產遭遇的暗害之事記錄了下來,還從那罪人代氏的手裏拿到了點有用的線索,順著這線索順藤摸瓜查出了好幾條陳氏的罪證。

看著這匯總成冊,樁樁件件無一不顯示陳淑妃的蛇蠍美人心。

而這陳家有女陳淑妃如此,不由讓梁銳想起了自己的前太子妃——

皇帝還是太子時,有太子妃陳氏一人,側妃兩人,分別是辛側妃,林側妃。林側妃最先懷有身孕,可惜難產而死,緊接著太子妃有喜,卻也意外難產,太子妃陳氏是個溫柔賢淑的女子,對方盡管要走了,也維持著體面,離別之語盡是二人琴瑟和鳴的懷念,連一句陳家都沒有提,只提了一句妹妹小陳氏。梁銳當年正值年少,又意氣風發,卻連失兩子,對陳氏她們,他心中是有愧的,他對女子的感官要比此時的自己更加稚嫩。

後來查出,二人接連難產都是人為所害,證據全部指向辛側妃,也就是現在的辛貴妃,雖然證據並不確鑿,甚至披上了朦朧的色彩,但當時梁銳年輕氣盛,憤怒要比理智更多三分,就這麽跑到了辛氏的寢宮,直指辛氏毒婦之首。

辛氏家世鼎盛,且辛氏的父親還是梁銳最敬重的太師,最後因為證據並不確鑿,當時的“產嗣案”就那樣不上不下擱淺了。不過,經過那件事,皇帝是徹底厭棄了辛貴妃。

辛太師似乎知道梁銳的心結,愛女如命的他在盛帝登基後便提早致仕,表明自己的立場,也為證明辛家根本沒有爭奪嗣位的打算,故此根本不必對付梁銳的其他皇嗣。

如此一來,盛帝便封辛氏為貴妃。不過因為隔閡已深,他也從不踏入辛貴妃的宮殿,辛貴妃有貴妃之位,卻也只是名聲上好聽罷了。後宮內務說是貴妃掌權,其實也早已被陳淑妃、文賢妃平分,溫妃、沈妃等協助。

其實現在想想,那些被拿出的證據,太過明晰,卻也虛虛實實,真假混雜,手段十分高明。

陳淑妃是太子妃之親妹,太子妃難產去世前,唯一叮囑盛帝的,便是照顧好她的妹妹。故此,盛帝多年來習慣性地對淑妃很是照顧,雖然上頭還有個貴妃,但淑妃在後宮中從來最是風光無限。

而本以為,陳淑妃是克己覆禮、端莊嫻柔之人,結果到頭來,全都是她的假面孔。

這一刻,梁銳忽然懷疑起他的已故太子妃,像是摸到了真相一角——他對女子的深沈心性手段感到無比厭棄。

突如其來的,梁銳叫來暗衛,他已經對後宮那群司侍府的人失去了信任,怕其中還藏著誰人的眼線。

他要讓暗衛好好查一遍後宮。這會兒就不設定期限了,他不著急,這次是一定要肅清整個後宮的風紀。

那些朝廷臣子若是有人手伸到後宮的,暗地裏陷害妃嬪的,有收買其他宮裏宮人的,他一一要查個遍。

暗衛領命遵旨。

張覺濟這老奴在旁邊侯著心驚肉跳,這誰人在後宮會沒點不幹凈,他深怕自己這張老皮不知不覺什麽時候就被人掀咯。

這讓他更加用心侍奉起皇帝,好歹他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希望皇帝看在他侍奉多年的份上,那些“小事”就饒過不提了罷。

另一邊。

“該死,竟然被黃雀在後了一把。”陳淑妃驚怒交加,萬萬沒想到她叱咤後宮那麽多年,居然被一個小小的代氏留下了後招。

代純不知何時拿到了她陷害蘇柔的證據,而那關鍵人物陳姑姑已經被皇帝拿下,她身邊的親信一一被暗衛抓去拷問。

雖然有部分人抵死不認,但是一重重查下去,果然如代氏所說,所有的事情都與陳淑妃有點關系。

而在陳淑妃的驚惶恐懼中,陛下的問罪聖旨已然到了。

——即日起,將陳淑妃貶為美人並關押至冷宮。

太監的尖嗓子尖細地仿佛直直刺向淑妃的喉嚨,讓她好一陣發不出聲音,好似身處白綾繞頸的瀕死之境。

不顧朝廷力量的阻攔,梁銳堅持詔令已下,萬沒有收回的道理,並且這也是一道極有力的訊息,陳家曾經得罪過的家族和臣子都聞到了興奮的味道,立刻發動全部力量針對起陳家來,讓梁銳十分滿意。

——

盛帝下了命令,立刻掀起了宮廷驚天波瀾。

這陳淑妃表面上一向做的極好,眾人甚至都把她當做未來皇後去看待。畢竟皇上這麽多年沒有立後,皆以為皇上對先太子妃陳氏情深義重,而陳淑妃是陳氏之妹,有感情上的優待,又有大皇子和陳家,誰都沒法越過她去。

待皇上將陳淑妃的罪名公布——早年害死舊府林側妃,並甩鍋給辛貴妃,這些年下毒害妃嬪不知凡幾,還有些人中招都沒有感覺,當年薛湘汀之死也有她的手筆……

眾人皆驚疑不定,不敢相信,也只有幾個知情卻不敢反抗的妃嬪喜極而泣,覺得終於脫離了陳氏的掌控,她們立刻向周圍的人普及起陳氏的心狠手辣,可不止聖旨上那短短的幾條罪責,至於那第一條害死林側妃陷害辛貴妃一事,恐怕也只有舊人能揣度一二,知道那是已故太子妃所做。

但終究是已死之人,又沒什麽確鑿的證據,皇帝將此惡事按在了陳淑妃身上,也情有可原。

總之,陳氏徹底落敗,陳氏的權勢之網頃刻間不覆存在。

而陳淑妃劣跡斑斑,人心之惡毒,除了讓眾妃的心思陡然沈寂了下來,便是心中不免都升起了一絲絲後怕與慶幸。

有這麽一個狠毒之人的存在,誰能安枕於眠?

好在陛下聖明,拔出了這顆毒瘤。

……

這幾日梁銳應付朝堂上的風風雨雨,不免心情壓抑低沈,身心勞累,一度泛起老毛病,頭疾越發嚴重。

太監送來侍寢的牌子,他才想起,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去後宮了。

梁銳揮了揮手,讓太監退下,張覺濟這奴才殷勤地上前給他套上了便服。

後宮之大,暗衛本領就算再高,也不能很快查清所有人暗地裏的動向,只能分批次,先查那麽幾個人。

梁銳便說要從他近身之人以及高位的宮妃查起。

這張覺濟做的“好”事情早就匯總成冊放在他的案幾上,索性這奴才還是有些分寸,梁銳又用慣了此人,便小懲大誡了一番,此後這周邊伺候的人果然都盡心盡力全然不敢再動私心。

梁銳覺得,此番很好。

他心中驀然有了想法,若後宮所有人暗地裏做的事情他都能一清二楚,想必將來他恐怕會更加舒心了。

他走在宮道上,心思乍起。

陳家的勢力慢慢被他有意瓦解,現在已經不足為懼,陳淑妃也搬去了冷宮,梁銳在一切塵埃落定後,突然想去見見一位故人。

他走到辛貴妃的宮殿,還是原先的那個嬤嬤。

然而這會兒對方倒不是打著顫拒絕,而是恭迎了他進去。

辛貴妃換上了一件嶄新的粉色宮裝,若是臉色仍白皙滑嫩,年紀大些也會顯出別樣的美感,但辛貴妃是心灰意冷了多年,也從不拾掇那張底色姣好的臉頰,所以此刻這一裝扮,明晃晃是一婦人偷穿了姑娘家的衣裳,沒有一點美感可言。

但辛貴妃不以為意,她好像一點都不在乎皇帝的看法。

二人相對以坐,氣氛十分安靜詭異。

他們並沒有什麽話題可談,可僅僅如此,辛貴妃的臉上還是露出得意的神情,這些年來她一直冷冷淡淡的,像行屍走肉般的活著,從沒有什麽時候像如今這般仿佛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而沒有陳氏女存在的空氣,怎麽都是香甜的。

梁銳頓了頓,事情過去了太久,他其實也想不起當年太子妃陳氏病歪在臥榻旁說的瀕死之語,但如今想來卻似乎句句意有所指。

他擡頭看了看辛氏,翻案之後,這份快意,讓梁銳想起當年剛認識辛氏時,辛氏何等的瀟灑自樂。

盛帝內心微微有些不適。

……

“陛下來了呀——”

一陣溫柔的問候在耳邊驟然響起,將他的心也從縹緲無影的世界中拉了回來。他原來已經從辛貴妃那出來,到了熙和宮。

梁銳下意識就笑了。

他輕輕地攬過蘇柔的肩膀,側身親昵吻了吻她的額頭,蘇柔也順勢蹭上皇帝的胸膛,臉上是全然信賴歡快的模樣,然後一起歡喜默契地看向他們的小皇子。

他們的皇兒已經一個多月了,前幾日剛舉行了盛大的滿月禮,同時蘇柔也從玉貴嬪升為了玉妃,一下子越過了沒有名號的沈妃等人,將那些資歷深的舊府之人壓了過去。

如此高調,但眾人都不敢有所置喙。

妃嬪們都想著,玉妃便玉妃吧,端看那勢力龐大的陳淑妃,對付起蘇柔反而卻將自個兒折進了冷宮,家族勢力也被皇帝打的七零八落,誰還敢提出什麽異議。只是……面對這短短一年多時間從一介小小秀女升為能入皇家玉蝶的妃子,大家心中都不自在極了。

當然,本就和玉妃交好的袁明媛,和及時轉變風頭對其示好的孟令春,瞬間都成了宮裏巴結的人物。

梁銳其實對蘇柔這段日子的事情一清二楚,對袁明媛和孟令春對其示好一事也知道了些,其實他是讚成柔兒和孟氏、袁氏交好,畢竟這兩家的背後勢力向來乖覺。

而他想了想暗衛寫的有關玉妃的記錄,其上皆是手法粗糙地守衛著自己的宮殿,平常也並不多與妃嬪交往。即使手裏有些人脈,也大多是防衛、保護自己,甚至私底下還讓人尋找緩解頭痛癥的藥方,一看就是為了他。

對方從來沒有探聽皇帝蹤跡的意思,對自己是絕對的真誠與忠誠,充滿了關心與愛意。

梁銳大感欣慰,他覺得自己沒有寵錯人。

他點了點頭,站在蘇柔旁邊無聲守護著這個溫柔到了極致的小女人,他的眼睛移不開了,一輩子也移不開。

看著蘇柔無拘無束地上下俯身,雙眸縈繞著異常溫柔的光輝,那白皙的臉蛋漸漸浮上了健康的紅暈,他不由會意一笑。

兩個人怎麽鬧都是不夠的。

而柔兒卻眼巴巴望著他,梁銳只能暫且放過這個可心的人兒。

當然,柔兒如今除了他,滿心就是三皇子明晟這個小不點了。

對方起來去逗弄著皇兒的情景,自然而溫馨,讓梁銳不覺全身心放松了下來,腦海裏緊繃的愧色也轉瞬消失於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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