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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旱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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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旱蛟

“當然, 殺地師成就龍穴,這只是我的猜測,我和滾衣榮只是看見了脈地內的屍骨著裝和法器, 確認這裏就是當年尋龍之地。還有那旱蛟徘徊不去, 妖物本性趨利, 它舍不下那塊可讓其乘勢, 一朝龍飛升的寶地。”閆聖丙幾乎將知道的都說了。

雖是猜測,但盧行歧清楚殺師地的誘惑, 天下之大, 能點龍穴者凡幾?其他屈居之下的貴局,也令無數風水地師不顧反噬強點, 何況是面對一步飛升的蛟穴。阿爹他們是否因祭穴而死,家族是否因此牽連, 真相在即, 多思無益。

他再問:“你為何想重啟龍穴?”

“我只是想尋回滾衣榮……”閆聖丙聲音低落下去,手心握緊幹娘石, “因為舊事已逝, 我們沒有任何線索可供下手,只好去尋龍穴,斂回滾氏先輩屍骨送進高順衙安。但最後我們失敗了, 是我才學疏忽,竟不知蓮花//穴受環境影響, 會提前開啟,也會提前關閉, 她掉進了龍脈地穴,蓮花閉合,地穴通道隱沒………這顆精石是她最後留下的遺物。”

盧行歧冷漠道:“二十四年已去, 人活不下來。”

閆聖丙神色低迷,“我知道,我只想給她斂屍。”

這就是閆聖丙設計閆稟玉的目的,為了一副死屍,將自己親生骨肉往火坑裏推。盧行歧不覺他情深,對其又添鄙夷,“既知我會重啟龍穴,那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我,需要這樣陷害自己的孩子?”

閆聖丙苦笑,“你身負血海深仇,能輕信他人?我人微言輕,無身後勢力,拿什麽讓你高看?我曾聽滾衣榮提起過盧氏,高門底蘊,天之驕子,賭你定是自負,不會隨便接受有意接近之人。”

“所以你將閆稟玉視作誘餌,來引起我的註意?”盧行歧語氣諷刺。

既已做,便不辯駁,閆聖丙面上坦然,站起身朝盧行歧深深躬請,“你說過此處明堂危懸,不宜結穴,事實如此,這陵墓確實是假。我在此守候,是為計算蓮花//穴出現的規律,而最近一次蓮花綻放便是明晚。憑我能力對付不了旱蛟,我會替你帶路去尋龍穴,只求能入脈地斂我妻屍骨,還請盧氏門君同意。”

盧行歧靜靜看著閆聖丙,未說同意與否,徑自訴起往事,“你知道閆稟玉為什麽與我簽訂共壽契約嗎?因為錢,她好像從小就活得很辛苦,最大的願望只是想在遠離三江的城市買個房子,與痛苦的過去老死不相見。”

閆聖丙豁然擡頭,眼中的堅定搖擺。

盧行歧緩了緩,說完“明早七點,蜈蚣嶺山腳會合”,就消失了。

閆聖丙慢慢直起身,開始收拾行李,離開這個蝸居二十餘年的木屋。

——

次日七點,閆聖丙加入馮漸微他們隊伍,帶領五人開路引路。

馮守慈和滾荷洪引領各自隊伍緊跟其後,祖林成則帶著一隊槍手掠陣,主責守衛隊伍和偵查。

隊伍裏不見閆稟玉,在山中走了半小時,天光大亮,閆聖丙才看到盧行歧出現。聽其與馮氏言語,他才知閆稟玉被黃家擄走。

盧行歧未能尋回閆稟玉,因為淩晨四點他到騎樓據點,發現早已人去樓空。夜巡蜈蚣嶺,沒有察覺到一絲人蹤,浩浩蕩蕩幾十人消失如風吹煙散。

馮守慈發表見解:“黃家的七星陣可藏魂隱命,他們應該是用了此陣進山。”

滾荷洪說:“黃家的七星陣為黃登池所施,他也來了?”

馮守慈不置可否。

“黃登池眼盲體弱,正常走路都不行,他來做什麽?”馮漸微不明白。

一旁活珠子說:“可能他們人手不夠。”

昨夜馮守慈分析過周伏道那邊人力,除去姻親牙氏,劉家班氏操氏都有其理由未去協助,如此算來,他們勢力確實碾壓。馮漸微不免自信,“那這次我們贏定了!”

“人手多不代表能勝。”走在前頭的閆聖丙適時地潑盆冷水。

盧行歧擡起蓬山傘,看著閆聖丙問:“閆先生有什麽見解?”

閆聖丙詫異片刻,昨夜還因為閆稟玉勢同水火,這會兒怎麽對他客氣起來了?他狐疑地繼續道:“黃家等人在隱匿氣息,不被旱蛟所註意。妖物敏覺,又與脈地相伴千百年,感覺到蓮花//穴綻開,會日夜把守,不讓其他東西靠近。而我們人太多,在面對旱蛟時有弊無利。”

要知道進龍脈穴地的第一道關口就是旱蛟,光聽名,想象是龍形有四肢的妖物,還活了上 千年,靈力肯定很高。要真被旱蛟盯上,他們再多人都不夠做炮灰。

馮漸微見許多人露出怯色,不爽閆聖丙打擊士氣,“你怎麽知道這麽仔細?”

“因為我遇過旱蛟。”

周圍聽到的人都低低驚呼,連祖林成也湊了過來。她是妖,自然對這種具有靈性能升天的妖物感興趣,不免帶著些微的崇敬心裏。

閆聖丙道:“二十四年前,我和滾衣榮尋龍脈時就碰見過旱蛟,它身長數十丈,身覆墨青色滑膩鱗片,龍頭龍尾,乍一看肖似青龍。細看腹有精短四足,眼睛豎瞳,所過之處十裏外都能聞到腥膻之氣,令人作嘔,水汽充足之地臭味散發更為濃郁。即便蛻成龍身,還保留蛇態,視覺陰翳,聽覺稍弱,但嗅覺靈敏異常,只要聞到氣味,超能追蹤千裏。我和滾衣榮能輕易躲開,就是因為人少,氣息分散。”

閆聖丙形容得太詳細,導致所有人仿佛能看清旱蛟的形象,以及聞到作嘔的腥膻氣味。

馮漸微奇了怪了,“照理說旱蛟徘徊千百年,怎麽蜈蚣嶺從來沒有這些奇聞異事?”

“有,但無人信。”閆聖丙說,“八龍見於江的傳聞,便是旱蛟所為,所謂八龍也並不是八條龍同時現於江面,而是柳江之上曾有八次出現過龍。”

祖林成猜測,“那旱蛟該不會八次走龍都飛升不了吧?”

閆聖丙點頭。

祖林成噗嗤一下笑了,好了,對旱蛟的崇敬化為恥笑。這不純純差生麽?什麽試煉參加八次還沒上岸,運氣也是差到背時了。

閆聖丙:“以旱蛟對飛升的執著,最好不要與之正面交鋒。”

話題到這裏,他們已經走了近兩個小時,馮漸微下令原地休整十五分鐘,喝水補充體力,順便將原本的計劃再細化一下。

馮漸微找塊石頭坐下,問站著四處遙望的盧行歧,“我看閆聖丙說的有點在理,我們要不要分散火力?”

起初他也對閆聖丙印象不好,因為這人連親生女兒都算計。不過好在閆稟玉心性夠堅定,好好地長大,好好地讀了大學,靠自己努力沒長歪,純純的根正苗紅。

盧行歧目光低瞥過來,“就從此地開始,留下藍家打手在外圍接應。”

馮漸微:“現在就開始?聽說還要走個半天呢?別到時碰上黃家,人手數量上吃虧。”

盧行歧忽然轉頭問祖林成,“你聞到沒有?”

“聞到了。”祖林成眉宇凝了凝。

馮漸微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你倆打啞謎呢?”

盧行歧低聲:“山中有蛟的腥氣。”

“什麽?”馮漸微狠狠皺眉,妖鬼耳目過人,不會有假。他不得不謹慎對待,起身去做安排,削減人手。

馮守慈得知計劃變動,貢獻出隱匿氣息的符紙分給眾人。

再走兩小時,太陽爬升,山林中蒸汽騰騰,連頻繁的鳥叫、野物穿梭也少聞,直覺愚鈍的馮漸微覺察出異樣來——明明正午時分,中天卻出現一撇朦月,並伴隨著一顆星子。

白日觀星,兇煞並重,馮守慈面色露愁,與馮漸微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馮漸微不動聲色地將滾氏帶來的一半人留在第二階梯外圍,繼續上路。

祖林成嗅覺太靈,忍不住打幹嘔,只能變出條絲帕捂住口鼻。漸漸地,大家能聞到虛無縹緲的腥膻氣。

留下的二十餘人,都是特地經過挑選的,動手能力強,心理素質也過硬。在得知旱蛟近了之後,只是面色一變,都默默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滾於風一直隨身保護滾荷洪,他腰上掛的竹筒都屬於閆稟玉,此刻裏頭蠱蟲焦躁不已,不停地用足爬竹筒內壁。滾荷洪也感知到了,看過來一眼,他低聲說:“祭師,小姐的蠱蟲躁動,不知是因旱蛟還是……”

蠱蟲躁動還有示警一說,如果不是因為生物本能對強大力量的畏懼,那便是閆稟玉遇到了危險。

滾荷洪沒說什麽,“阿風,認真行路。”

“是。”

旱蛟的腥味無孔不入,就似一道看不見的緊密屏障,悄無聲息地攏向眾人。那種突破心理的無形壓力,明顯地存在,卻看不到摸不著,使得大家眼神惶疑,腳步躊躇。

閆聖丙的先頭部隊只精簡到兩人,他還說:“人多,我們需要分散人數。”

很快就要面對旱蛟,他們之中只有閆聖丙聲稱了解旱蛟,但古往今來,大至打仗,小至村組搶地盤,不都是人多勝算大嗎?

於是有人不同意,“前有旱蛟,後有黃家,我們再分散人手,就如一盤散沙,屆時隨便碰上什麽阿貓阿狗,都能被壓著打。”

“是呀!”

“就是,人不能再少了。”

不少人附和。

閆聖丙神態冷定,再潑一盆涼水,“我們鬥不過旱蛟,只有躲開,才能順利進入脈地。”

有人不服氣:“那黃家他們呢?”

“他們也鬥不過。”

“你怎麽知道?”

閆聖丙用涼颼颼的眼神掃視眾人,“憑他們提前出發,隱匿氣息,除了不想被旱蛟發現,避免正面交鋒。還有,他們發現行蹤洩漏,所以才甩你們個措手不及,再利用先知,送爾等去做炮灰,屆時他們再踩著你們的屍骨,不費吹灰之力進入龍穴脈地。”

還有人嘴硬:“你只是猜測。”

昨夜,閆稟玉又送出一只千裏,盧行歧和馮漸微就裏面的信息討論過,得出的結論與閆聖丙的說辭相差無幾,之所以不坦白,是不想搖動大家決心。

兩方爭執,盧行歧出面緩和氣氛,“閆先生說的沒錯,昨夜閆稟玉傳來千裏,說行動在明早,且黃家威脅之言,要拿她去餵旱蛟。如果沒有想法,不會無緣無故說出這種話。”

計劃被發現,所以此刻閆稟玉跟著黃家更安全,盧行歧才沒有著急去尋她。

“什麽?計劃敗露了?”大家開始慌了,他們原本是想麻雀在後,現在被發現了,就變成了那只弱小的蟬,隨時會被捕殺。大家的信心也是建立在狩獵者身份上,一旦位置轉變,心態失衡。

數人小聲議論起來,負責偵查的祖林成對著他們嗤笑,“計劃之所以叫計劃,是因有變的可能,不變就是事實了。你們現在如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非但對自己沒有幫助,還會拖累大家。”

他們只是暫時慌了,想不到那麽多,被祖林成一番嗆聲,皆理智幾分,閉口穩定心態。

閆聖丙摸草葉扒泥土,通過嗅聞地氣判斷旱蛟的距離,眼前忽投下傘影,他擡頭撞見盧行歧探究的視線。

“你不擔心閆稟玉嗎?”盧行歧問。

閆聖丙扯動嘴角,似笑非笑,低頭繼續嗅聞地氣,“她出生時我給她算過命格,她這一生逢兇化吉,必有大造化。”

馮守慈在不遠處聽到這種說法,嗤之以鼻。

最後馮漸微當和事佬,“留人接應也是留存實力,也保證我們能夠撤退及時,對面人手本就不如我們精銳,大家不必擔心。調整一下狀態,繼續出發吧,不要錯過夜裏蓮花//穴開啟的時間。”

大事耽誤不得,眾人心中有數,調整好心情,沈定下來。

只是幾句爭吵的時間,天色猛然暗了下來,黑雲漫卷,狂風呼嘯,山嶺樹木在風中狂擺,聲勢浩大,似野獸咆哮怒吼。

天地巨變,越襯得蜈蚣嶺伏臥之形更似巨龍盤踞,即將騰躍九霄,雲布雨施。

風一起,原本就濃密的腥膻氣味更緊逼而來,絲絲縫縫,無孔不入。大家能找到堵鼻孔的東西都堵上了,實在受不了這味兒。

“阿渺,你跟著大老爺。”馮漸微預感不妙,謹慎發令,“滾於風,守好你家祭師。其餘人等,打起精神,提高警惕,接下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麽,見機行事,莫要驚慌。”

“是,家主。”活珠子和其他兩名馮氏人,左右包圍馮守慈,將他安全護在背後。

滾於風張開雙臂,擋在滾荷洪身前。

祖林成雙目倏睜,圓瞳瞬息變豎瞳,發出熒熒光亮——當妖感受到威脅時,身體會應激呈現出獸態。

盧行歧看她一眼,說:“旱蛟現身了。”

祖林成點頭,“很近。”

閆聖丙用手搭眉擋風,遙望某個方向,道:“旱蛟在離我們不足五百米的深谷中,龍穴脈地還有三公裏距離,要避開旱蛟,只能登高從山谷兩側的懸崖峭壁通過,方能到達。”

馮漸微問:“沒有其他好走的路嗎?”

閆聖丙回:“只有山谷一條通道,但被旱蛟霸守,只能劍走偏峰。”

只能這樣了,此時已經過午,馮漸微引領大家再使用一次藏匿氣息的符,“祖林成,你來掠陣,以防黃家那邊使壞。按原計劃,我們繞路過去吧。”

“嗯。”祖林成應聲。

即便前路是懸崖峭壁,但跟旱蛟生死搏鬥比起來,這樣最謹慎。閆聖丙依舊在前帶路,眾人尚算鎮定,迎著狂風邁步。

“啊!”

風中忽然送來一道尖叫,眾人四目相對,紛紛疑惑是誰發出的聲音。還是說風聲嗚呼,肖像人聲而已?

祖林成原本在隊伍外飛來飛去偵查,聞聲突然落地,馮漸微註意到她的異樣,問:“怎麽了?”

她為難地道:“……像閆稟玉的聲音……”

與祖林成共事過,馮漸微相信她的直覺,他們已經快近旱蛟,周伏道和黃家先出發,只會比他們更近。此時突兀響起的這道聲音,總覺得不單純,到底是閆稟玉在提醒他們,還是對面設的圈套?

馮漸微想到這時,下意識看了眼盧行歧所在的方向,鬼呢?不見了!!

“他、他、盧行歧呢?”

祖林成滿不在乎地說:“剛遁形走了,找閆稟玉去了吧。”

“現在緊要時刻,有腦子的都會思索一下真假,他怎麽眨眼間就跑了?”馮漸微簡直頭大,人家正派老爹還在氣定神閑地領路,他算哪門子身份,一聲不吭就走了?

祖林成很奇怪地瞥馮漸微,“人家在談對象,女朋友有危險,他著急不是應該的麽?”

呃……也對,是他局外人的清醒了……馮漸微無可奈何地嘆氣,心底默默祈禱,希望他們都沒事。

——

又是山路,又刮狂風,閆稟玉沒有被綁手,但蒙住眼也吃不消。她終於摔了次狠的,手掌撐地,手心被劃破,那聲尖叫便是由此而來。

黃爾爻看不過去了,去跟黃爾仙理論:“姐,我們已經在深山裏了,天色變暗,明著眼也辨別不了東西南北,何況我們還要趕路,還綁著眼睛做什麽?”

黃爾仙不知是不是聽進去了,揮了下手,黃爾爻得令高興地解開閆稟玉眼上的黑布。

睜開眼,閆稟玉不意外天地變色,就是黃爾仙定定地看著她,眼無波瀾,像是已經看穿了她,又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戴上口罩吧,山上臭味會越來越重。”黃爾爻遞過來一個過濾口罩。

“謝謝。“閆稟玉順勢避開黃爾仙瘆人的眼神,接過口罩戴上,眼神再一轉,看到兩頂簡易轎子,就跟那種扛人上山的轎子一般。離開騎樓時,她就聽到了兩道老人的嗓音,果然,黃登池也來了。他是盲人,還這麽不辭辛勞地趕來,是有什麽非要來的理由嗎?

現場就十餘人,黃家的人遠不止這些,在很早之前應該就兵分幾路了,這樣更加驗證閆稟玉的猜測:周伏道那句她身上有陰氣,又提前出發,充分證明了他們在懷疑她。那那些人是藏起來偷襲盧行歧他們,還是說另有作用?

閆稟玉心底狐疑個幾回,然後收回視線。

黃爾仙去到周伏道面前,細細聲不知交談什麽,之後原本就少得可憐的人兵分兩路,她和黃四舊帶著閆稟玉,與兩名隨從向另一處開闊的山谷走去。

閆稟玉不知這樣分開行動的意義,黃爾仙防著她,黃四舊又是個沈默的,那兩名隨從更不會自作主張的聊天,她想了解現狀都沒法子。

早上撤離太匆忙,沒來得及給盧行歧他們留信,不知道那邊怎麽樣了?閆稟玉與她餵養的蠱蟲有反應,她能肯定,盧行歧離她很近。她現在被看管,消息遞不出去,所以故意摔倒發出尖叫,希望他能聽到,然後避開黃家隊伍。

一行人繼續向山谷裏去,四周皆是蔥郁樹林,獨獨這片山谷光禿不長寸草。閆稟玉越靠近越有不祥的預感,腳步不由慢了下來。

肩膀忽被推了下,就聽黃四舊低聲惡氣地催促:“快走!”

閆稟玉只能快走兩步,很快到了山谷口。此處無樹木固土,風沙迷眼,但仍能看到山谷內有什麽在發耀光,範圍很大,像微微燈帶,延伸到遠處。

領路的黃爾仙忽然止步不前,接著轉過身沖閆稟玉笑笑,那笑很假,木然地扯扯臉皮。

“我說過,別耍不高明的把戲。”

閆稟玉還在琢磨那個笑和這句話的含義,就見黃爾仙豁然跑開,同時她後背猛的被一股力擊中,整個人失控地往前沖!

“你們——”閆稟玉震驚回頭,黃爾仙黃四舊幾人早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又扭過頭去,看清山谷中的耀光其實是某種巨獸的鱗片。意識到前方可能有什麽,她頭皮發麻,驚出冷汗——山谷光禿,不至於一根草都沒有,除非常年有什麽盤踞在此,將所有植物給壓得無冒頭之日。而旱蛟型體巨大,長至數十丈,蛟身覆油滑鱗片……

眼看就要摔個四腳朝地,遲了!一旦驚動旱蛟,她的小命就要交代在這!黃爾仙真狠啊,是她在文明社會生存太久,以為人惡有底限,以為黃家利用她起碼得利用回本吧,現在是直接滅口了。她用生命的最後兩秒鐘,狠狠地詛咒了黃爾仙,還抖著聲哀嚎:“黃爾仙,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半空中忽而出現道霧影,急沖下來,卷住閆稟玉的身體,將她擁護得緊緊的。

錯愕之際,閆稟玉看清霧影下浮現的輪廓,心中悲喜交加,“我沒死……不對,你怎麽來了?你不該來的,黃爾仙他們……”

她低聲急言,前後矛盾不知。

盧行歧眺眼山谷方向,帶閆稟玉就近躲進灌木叢後,安撫地握緊她的手,“沒事了,你不會做鬼。”

她還想說什麽,被他豎指示意噤聲。

閆稟玉後知後覺地抿緊嘴,現在最危險的應該是旱蛟,黃爾仙的陰謀先放一放,離開這裏再打算。

但顯然,黃爾仙還有後招。

七八米外的一棵松樹上,黃四舊陰魂不散地出現,手臂綁束一把小型弓弩,正瞄準山谷內部。

盧行歧也看到了,瞬息閃現,阻止黃四舊發射弓弩。誰知那弩一發三箭,盧行歧只擋下兩箭,另一箭破空而出,飛速刺進山谷裏!

“嚎吼——”

幾乎是同一瞬間,山谷內吼聲震徹,地動山搖,崖壁落石簌簌,又驚起幾聲怒吼。

看情形,那一箭惹怒了旱蛟,閆稟玉趕緊朝盧行歧打手勢,讓他遁形。突然,一條巨大粗壯的墨綠尾鰭從灌木上掃過,腥氣逼人地襲向黃四舊所在的松樹!

盧行歧瞬間隱身,黃四舊也是個警覺的,溜樹下來不忘在自己身上抹松脂,迅疾竄進松樹林裏不見蹤影。

“啪!”尾鰭劈碎松樹,停了片刻,然後無功而返。

閆稟玉剛要松口氣,不知又從哪又射出數根箭,咻咻破空,直刺向她!附近只有灌木叢能藏身,她眼下只有兩個選擇,要不跳出去躲避暗箭,要不挨了這幾箭,避免叫旱蛟發現。電光火石之間,她下意識地選擇了避開更急切的危險——箭實打實刺進身體是會立刻出血,立刻疼的,山裏離醫院又遠,她還得忍受好久,說不定半路就感染死翹翹了。跳出去旱蛟不一定就能立刻發現,她再拼力逃命便是。

於是身隨念動,閆稟玉原地翻滾,避開了那來勢洶洶的幾箭。但很不幸,已經離開的巨大尾鰭忽又轉向,狂風般掃蕩向她!

閆稟玉連忙爬起來,按照尾鰭的甩速,她絕逃不過,不過求生意識要有的。跑出兩步,預想中的危機未至,她匆匆回頭,見半空中盧行歧已經跟那條碩大的尾鰭纏鬥起來。

旱蛟的腥膻之氣濃重數倍,濃郁得幾乎作嘔,熏得眼睛也出了淚,閆稟玉停下腳步,沒有猶豫地返身回去。

“稟玉!”閆聖丙不知幾時到的,將她拽了回來,拉到一棵樹後切心勸解,“旱蛟準備走龍,任何東西阻礙它,都會被它記住氣息追殺到死,你不能去!”

馮漸微祖林成他們紛紛匯聚過來,還有馮守慈,荷洪阿婆。閆稟玉向他們投去求助的眼神,但他們冷靜到無一人回應。

馮漸微看著閆稟玉失望的眼神,解釋道:“在聽到你的聲音後,盧行歧離開去找你,之後我們被一些用傀儡術控制的妖靈攔路襲擊,怕驚動旱蛟,我們並未大打出手。黃家也料定了這點,設計將我們驅趕到這裏,是盧行歧吸引了旱蛟的註意,才使我們不被發現。”

他語氣艱難,“閆稟玉,適才盧行歧傳音,讓我們帶你撤退,他來對付旱蛟。”

閆稟玉低下頭,雙手隱忍地緊握成拳,聲音悔恨:“是我將人性想的太簡單了,如果我昨天隨他離開騎樓,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讓他進退兩難。”

祖林成勸慰:“你說的這是什麽話?黃家守衛重重,當時盧行歧帶你離開,就一定能離開嗎?不要將設想的罪孽加註在自己身上,況且他也是為救我們,你和我們先離開,再一起想辦法好嗎?”

閆稟玉回頭看,山谷那邊,旱蛟升空,蛟身纏卷住盧行歧,巨口朝他憤怒咆哮。旱蛟不知有什麽能力,他居然無法遁形,魂體承受著萬鈞之力,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痛苦。

天空驟然雷鳴,閃電綻亮如織天羅地網。

閆稟玉認得這天象,盧行歧在強行召喚拘魂幡。

閆聖丙也看出來了,卻只有擔憂,“拘魂幡陰力盛極,可抗衡旱蛟,那旱蛟雖有汙穢之氣,但已被龍脈滋養多年,身負浩然正氣。兩相對抗之下,受傷的只會是盧行歧。”

閆稟玉松開手,低望著手心傷口流出的血,她喃喃道:“我或許……有辦法對付旱蛟。”

她調轉腳步,閆聖丙再次拉住她,“稟玉,乖女,聽阿爸的話,別去,太危險了……”

閆稟玉冷冷地甩開他的手,“你沒資格對我說這句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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