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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你別用這張漂亮的臉來引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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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你別用這張漂亮的臉來引誘我

在聖地被蠱種偷襲追砍, 真的太耗費體力和精神,昨天出來又奔波大半日,昨晚好不容易能睡個踏實覺, 閆稟玉這一睡到鬧鐘響了還沒醒。

這個手機鬧鈴, 盧行歧聽過許多次, 知道是提醒起床的音樂。今天要早起坐車, 他在床沿彎腰,端視著仍在睡夢中閆稟玉, 思考要怎麽喊醒她。

閆稟玉睡相不太規矩, 跟同馨小時候長身體會抻勁一般,夜半輾轉扭來扭去, 在聖地兩晚相擁取暖,他領教過她的不安分。所以蓋在她身上的被子只是一角覆在腹部, 睡裙因她屈著一條腿而高卷至大腿, 原本寬松的領口斜掛在肩頭,露出胸前一片白膩肌膚, 呼吸清淺, 胸口緩緩伏動……

直到鬧鈴再次響起,盧行歧才將端視的目光定在她臉上,鈴聲擾亂, 她眉頭微皺,囈語一聲, 由平躺翻轉為側臥,手臂撈滿被子, 抱入懷中。

未免耽誤時間,盧行歧輕聲喚道:“閆稟玉,閆稟玉。”

她鼻音濃重地“嗯”, 就不醒。

盧行歧直接上手輕拍她的臉,“閆稟玉,要遲到了。”

遲到?這兩個字,無論是上學還是工作,都是恐怖的存在,閆稟玉立即從睡夢中掙脫出來,睜開惺忪睡眼,看見盧行歧那張端詳表情的臉。

“你幹嘛……”

然後猛然意識到什麽,她瞪大眼睛瞬間醒神,麻溜爬起來,邊摸手機邊溜下床,手忙腳亂地趿鞋,“幾點了?呀!遲了十幾分了,得趕快,來不及了啦!”

她自言自語,無頭蒼蠅般在房間內亂轉,一會拔充電器,一會翻找衣服,進衛生間洗漱換衣。著裝好出來,去收行李,著急忙慌地念叨物品,以防落下。

“錢包,手機,秘書,竹筒……都在,飲霜刀,飲霜刀呢?”

盧行歧出聲,“我拿了。”

“符貼了嗎?”

“貼了。”

“蓬山傘呢?”

“在我這。”

“好,好。”確認無誤,閆稟玉拉好背包拉鏈,甩包上肩,“走吧走吧!”

風風火火出門退房,在淩晨的大街上奔跑。

小地方就是好,車站不大,安檢進去就是候車廳,省時,最後成功趕上動車。

夏季天色早,車窗外一片清明,閆稟玉坐在座椅給滾於風發消息:【我跟荷洪阿婆說過了,不需要照顧,你安心回老宅吧。感謝你對於我進聖地的幫助,有緣再見。】

信息發送成功,動車緩緩啟動。

閆稟玉照舊買了兩張票,車上打傘引人註意,盧行歧便暫時隱晝。她將背包放裏面空座上,放松地靠背坐好,屁股底下忽往前滑,起身查看,發現是座墊壞了,沒法固定。

上大學第一次離開柳州到南寧,每逢寒暑假購動車票,總有同學開玩笑說南寧鐵路局是二手局,專揀各地淘汰的舊車來營運,所以清洗一般只洗個車頭,因為車身舊的,再洗也就那樣,門臉幹凈就行。

不過動車票是便宜,同比其他地區同裏程路段,能便宜一半車費,惠利民眾。

閆稟玉試著調整座墊,沒用,還是往前滑,她哭笑不得地坐下,只能端端正正著身體。便宜省錢不是,反正兩個小時就到了,不挑。

七點多到站,玉林不似晴朗的柳州,頂著一片陰天,活珠子早就在出站口等著了。

“阿渺!”閆稟玉幾步飛奔過去,拍拍活珠子的肩膀,揉了下他腦袋。幾日不見,還是有些想念的。

活珠子縮著腦袋,理了理被弄亂的頭發,乖乖喊聲:“三火姐。”

“誒~”

他打量眼閆稟玉,完好無損,精神狀態佳,真心地說:“姐,你好厲害,真的擊響銅鼓了。”

閆稟玉笑笑,“更厲害的你還沒見到呢,我會控蠱了。”

活珠子驚訝地“哇”一聲,眼裏滿是敬佩。

“走,我們邊走邊說,對了,怎麽不見馮漸微?”

“家主和老家主一起,在圍壟屋準備迎接你們的午宴呢。”

“這麽隆重?”閆稟玉心想,該不會是鴻門宴吧。

車在外面停車場,兩人邊走邊交 換了許多信息,坐上車後,閆稟玉大概對馮氏的家庭和局勢有了大致了解。

馮氏圍壟屋位處城西,出城行駛五六公裏即到,活珠子開的是之前改裝過的五菱宏光,遮光好,於是盧行歧現形了。他望向車窗外,突然讓活珠子停車。

車停,盧行歧拿上蓬山傘下車,閆稟玉也跟著下了車,看見公路邊上佇立著一座山。松木遍布,蒼郁蔽光,木林中隱約可見石梯,影綽沿上。山望著不算高,但昏昏瘴霧盤繞其中,顯得山勢幽魅,遠眺其後山脈,磅礴不止,起伏不絕。

閆稟玉跟在盧行歧身後,他撐傘走到石階前,微微擡了傘檐,停步仰望。

蓬山傘石柄石骨,通身沈黑質潤,外觀古風,盧行歧立在傘下,周身如蔽陰影,但傘檐半掩的一截瓷白下頷,仍可窺其絕色。

這把蓬山傘倒是極襯他的儀表風度,閆稟玉賞心悅目地觀賞了會,他忽而轉過身,輕擡傘檐,看過來。

“這是天門山,馮氏鎮守的鬼門關口,便在這座山上。”

視線相撞,閆稟玉大大方方的,“怪不得我覺得這山中瘴霧陰森,讓人感到不舒服,原來鬼門關口就在這裏。”

“鬼門關口應該處在陰陽平衡,清涼不陰,現在‘氣’有變化,才讓你感到不適。”

“你的意思是,鬼門關口真的要出事了?”

盧行歧點頭,望著山中氤氳的氣象,說道:“鬼門關是曾與山海關、玉門關、齊名的古關隘,世人以為鬼門關是以古籍釋文‘高崖險谷,形勢險要,有雙峰對峙,狀如關門,若經此處,猶入鬼門’而得名。也確實此關名氣甚大,是因其多瘴癧,毒蟲猛獸繁擾,去者罕得生還,可比踏入鬼門。”

“但其實,鬼門關只是鬼門關,瘴癧終日不散是被關口的鬼氣影響,毒蟲猛獸多是近鬼門關口染上鬼氣之人的幻覺,久而久之,世皆避諱。過鬼門關口,一步入奈河,孤魂無名無可破地獄,便不得黃泉路,永溺奈河。這河中怨積魂惡,關門不穩時,濃重的鬼氣便會飄出關外,使天門山上處於平衡的‘氣’發生改變,令人感到不適。”

閆稟玉問:“既然鬼氣對人有影響,為什麽還任由發展,不從根源上處理幹凈?”

盧行歧道:“鬼氣由關內來,屬於陰司,關外無名動不得,所以便一直由馮氏鎮守,只待關口崩潰,再行修補。”

小時候就聽了不少關於鬼門的“古”,閆稟玉湊近石階,想看看真正陰司的大門是什麽樣的。

盧行歧卻拉住她,將她拽回身邊,輕聲提醒:“別靠近,天門山北面的馮氏圍壟屋裏,有隨時監控鬼門關口的巡查手,你一進入他們的警戒範圍,就會被火銃射擊。”

“火銃?那不是槍嗎?這能胡亂傷人啊?”閆稟玉驚訝,又後怕。

“即便沒有火銃,也別隨便近天門山。”

“為什麽?”

盧行歧說:“鬼門關口有我舊時施的法陣,馮氏又在這之上壓了一個十方陣,即便如此,我仍能感應到,陣勢力竭將崩。鬼氣擴散,生人勿近。”

好吧,閆稟玉很識時務,乖乖地退腳步,探身進車門。又回頭說:“那你看完沒,我們趕緊走吧,怪瘆人的。”

“好了。”盧行歧也上車,收了傘。

活珠子重新啟動引擎,車往天門山北面開。

漸漸地,閆稟玉看到天門山山脈引流而下的一條人工河。

前面活珠子出聲:“人工河繞流的圍屋便是馮氏所在之地。”

車沒開幾分鐘,馮氏離鬼門關口真近,怪不得可以隨時持槍射擊,閆稟玉回頭再看眼詭譎莫測的鬼門關,陰天山中瘴霧更甚,模糊不現。她想起以前看過的文學資料,蘇軾被貶海南儋州時,留下許多關於嶺南環境惡劣的詩詞,其中就有一首詩如此形容鬼門關:

自過鬼門關外天,命同人鮪甕頭船。

北人墮淚南人笑,青嶂無梯聞杜鵑。

意思是北人過南人熟悉的鬼門關境地,人命就如南方裝有人骨的水甕船一樣,在河中兇險地行駛,生命安全不由自我掌控。

這鬼門關,真是古今駭聞。

車至人工河前,就有人開門提前降下木板,車過河過門,停在外圍的空地上。

活珠子熄火下車,請閆稟玉他們下來。

閆稟玉和盧行歧先後下車。

在車上時,閆稟玉就解釋過蓬山傘的作用,活珠子再看仍舊驚奇,世上竟有能讓鬼不懼白日的寶物。

在高墻上巡邏的人,見陰天有人打傘,皆投去目光。細瞧黑傘無人自撐,更是詫異,和旁人交頭接耳議論。

“三火姐,我去停車,你們先從這扇門進,大爺在等著了。”回了圍壟屋,活珠子不便再稱馮漸微為家主,改成尊稱。

閆稟玉點點頭,和盧行歧走進第二道圍墻,進入到真正的內城。

馮漸微確實在等著了,他們一進門就揮手招呼,不過躲在東邊一道拱門後,做賊似的打手勢,讓他們過去。

閆稟玉和盧行歧狐疑地過去,馮漸微帶著他們穿門過道,到了一個安靜的院落裏。

外面觀內,只對圍壟屋有個占地寬廣的印象,進入到裏面,門門道道,連通各個宅院,起碼有十幾進。閆稟玉不禁感慨,馮氏真是大家族。

馮漸微引他們到一個窗簾緊閉的房間,關門前還探頭外望,十分謹慎地確認有無人跟蹤。

神秘兮兮的,閆稟玉都懷疑這不是馮漸微家,他是來做賊的,“你怎麽回事?在家鬼鬼祟祟的幹嘛?”

她把背包卸下,坐下拿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兩口。

馮漸微坐在桌對面,說:“老頭不知道你們幾點到,我趕著時間差帶你們到這裏,是想共享我在黃家獲得的信息,省得被他的眼線盯上,麻煩。”

閆稟玉精準地抓住不利的一點,“所以即便這是你家,也沒法保障我們的安全嗎?”

馮漸微瞥她,“想哪去了?沒那麽嚴重,讓你們來做客也有老頭的囑意,是我不想讓他掌控我的行事行蹤。自從被冤枉後,我就信不過他,況且,我還能讓你們在我的地盤出事不成?”

對於他們來回的擔憂,盧行歧不甚在意,有條不紊地收起蓬山傘,撩起長衫坐下。

傘就放在桌面,馮漸微盯著,覺得熟悉。那天翻閱劉鳳來的《天地通寶大全》,有發現上面描述了這麽一把傘,能助鬼物白日現身。還真有其事,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麒麟幡的真假。

馮漸微摸了摸傘身,潤澤冰涼,一看就是好東西,“這蓬山傘,你們是如何得到的?”

閆稟玉解渴了,放下水瓶,回道:“與祖林成做了個交易,得來的。”

《天地通寶大全》的編撰人是林祖成,與祖林成,會否是同一個人?妖活數百年,有幾個化名很正常吧……

“說吧,你在黃家查到了什麽?”盧行歧驀然開口。

馮漸微剛要講述,閆稟玉喊“等等”。

既然有顧慮,還是得保險一點,閆稟玉放出了雙生敕令,“弄璋握珠,你們到門窗那邊守著,如有人接近,就提醒我們。”

窩在盒子好幾天,弄璋握珠悶壞了,在空中飛了好幾圈,高興地答應,然後分開各守一邊。

馮漸微這就放心了,組織語言道:“在黃家聚餐時,我聽到班氏操氏說,當年黃家也幫助了他們,原來不止劉家牙氏,或許黃家真的跟每一家都聯絡過,不知道打的什麽主意。之後黃家的瞎眼太爺黃登池出現在聚會,反正我跟他們立場不同,和平相處也問不出什麽,不如當場發難,就問了他龍脈密令之後,黃家為了幫助其他流派度過難關,都做了什麽。”

這個問題正向是無害的,畢竟做好事而已,如果是另有圖謀,那估計不會誠實回答。閆稟玉問:“他怎麽回的?”

馮漸微簡略一遍,把黃登池的回答述出:“他說當時清政府下密令其實不是為單純的尋龍,而是一場隱秘的地方勢力清剿,成功與否,清政府並不在意,只是需要一個由頭。尋龍失敗後,當朝正處在內憂外患,自顧不暇之際,就拿錢去疏通,反正山高皇帝遠,這才保全了幾個流派。”

閆稟玉: “是不是被洪秀全起義給搞怕了?外面列強不敢碰,轉頭先清內患?”

“是的。”

挺合情理時勢的回答,閆稟玉細想,還有一處不明,“那黃家為什麽不幫助盧氏和滾氏?”

滾氏一族在當年死了十餘人,馮漸微是在微信聽閆稟玉說過,“黃登池的說法是,問責停滯之後用錢財疏通,也許清政府先處理的盧氏和滾氏。”

好吧,這個說法還挺合理,閆稟玉嘀咕:“他黃家現在還家大業大,一百多年前散了家財,經過戰亂和饑荒年代,還能這麽快發家,會不會背地裏拿了盧氏的金……”

她越來越小聲,看向沈默不語的盧行歧。他神態如常,眼簾半垂,辨不清情緒。

“盧行歧融掉的那塊金,確實在黃爾仙手裏。”馮漸微也看著盧行歧,想聽聽他有無其他思路。

盧行歧意識到大家的目光,擡眼看向他們,“且不論我盧氏金鋪最後落入誰手,黃家特意留下我施了禁制的金塊,此舉就有待揣摩。黃家如若行的是大義,劉家和牙氏為何要將此事帶進棺材,不讓後輩追問?瞎眼點穴,廣散金銀,我自問我盧氏無此等胸懷,他黃家倒是天下大善人。”

“左不過死無對證,全憑他言。”

說到這句時,他靜水似的眼眸才掀起一絲波瀾,不知是為黃家的大義凜然的詭辯,還是惋惜盧氏滅族。

一個內定的人,表露出的一絲波動,都是一場風暴。

在盧氏滅族的這條故事線裏,閆稟玉因為契約被綁住,安危不保,但情緒一直游離在外,因為這真的是一件跟她無關的事。是滾衣榮身份的浮現,讓她有了一只腳踩在這條線上的感覺,情感仍舊若隱若現,不會過於牽動她的全部生活。但是盧行歧不同,他帶著深沈的仇恨破世,所有都依托在這條線上,這條線走多長,他的生死就在何處。

好像,她從未真正地看見過他。

“要不,看看傳音蠱如何說?”馮漸微這邊沒什麽內幕了,提議道。

而閆稟玉看著盧行歧,目光凝定,不知在想什麽。

“閆稟玉?”馮漸微再喊。

“哦……好!”閆稟玉回神,去翻出滾瀟亦的傳音蠱,“1864年滾瀟亦是多少歲?”

“而立之年。”盧行歧很快說出,想是在過去的記憶裏反芻過許多次。

閆稟玉將傳音蠱放在桌面,喚出年歲,傳音蠱開始傳音:

“黃化極,你是為了盧氏來做說客的嗎?我滾氏深居簡出,不求功名利祿,更不想蹚這趟渾水。”

“瀟亦姐,我不是誰的說客,今兒個明說了吧,這並非是什麽功名利祿的事,能尋到真龍最好,尋不成恐怕更順上頭的意?”

“什麽意思?失敗了還更好?”

“誒,是的,上邊忌憚著我們這些邊陲之地的勢力,進可北上,退可越南,無論是伏波渡還是鬼門關古關隘,都防著呢。才剛滅了一個桂平起義的太平天國,遲早不容我們,所以這非是你我蹚不蹚渾水的問題。”

“真非去不可?”

“是,你也要為滾氏找好退路,不是麽?”

“我……”

對話到這就沒有了,明明聽著還沒結束,閆稟玉再喚了滾瀟亦的二十九歲,傳音依舊沒有反應。

馮漸微奇怪,“怎麽就沒了?這是怎麽回事?”

“傳音蠱的部分記憶可能被抽走了,或許是我阿媽做的。”只有滾衣榮喚過滾瀟亦的傳音蠱,閆稟玉想到這個可能。

馮漸微失望道:“進聖地那麽危險,居然只得了半截子記憶,這半截子跟黃登池的說法類同,我們目前所得線索還是停滯了。”

關系到家族存亡,黃家去說服滾氏也情有可原,從已知的對話裏,黃家與滾氏並無其他圖謀,只是這模棱兩可的退路是什麽?閆稟玉也迷惑了,“那這黃家到底是好是壞?”

說到這個,馮漸微還漏了件事,他講道:“我在黃家偷聽黃四舊和黃家小爺談話,黃家之上有個叫周伏道的,他很熟悉流派內之事,長得跟覆著人皮的枯枝似的,不知道是人還是怪物,他們言語間挺敬畏這個老怪物。盡管這老怪物朝黃家小爺開槍,也不敢追究,那黃四舊還說,他們黃家是受害者。哪門子的受害者,我就不懂了。”

“對了惠及兄,我們流派內部有這麽一脈姓周的嗎?”

盧行歧搖頭,“我從未聽過。”

多了一個人,閆稟玉也不敢判斷了,不過其實還有一條線索,“我阿媽的傳音蠱,或許會提到抽掉的記憶。”

或許,那也是個未知數。

思路停滯,房間陷入短暫的沈默。

最後盧行歧做結語,“黃家即便不是幕後推手,也起著重要的承接作用,我們仍舊按照原來的思路查下去,再尋其他方法。”

閆稟玉同意,將傳音蠱放好。

其他方法?都到馮氏了,該不會是要掘他家祖墳吧?馮漸微訥訥道:“惠及兄,你不會是要想掘我家祖墳吧?”

盧行歧瞟了眼他,沒吭聲。

馮漸微心裏頭發毛,他有私心,原本打著盧行歧術法強悍的主意,能在鬼門關口上幫忙。不能自己還主動送羊入虎口了?正要再說道說道,雙生敕令提醒有人來了。

馮漸微閉了嘴,出外去看,原來是活珠子過來了,說茂榮堂有事找。他跟屋裏閆稟玉他們告別,就先忙去了。

——

馮漸微安置的院落安靜,沒到午宴時間,閆稟玉正好可以練習控蠱。

全神貫註練了兩個小時,終於能稍微捕捉到游絲,註意力提高了以後,她發覺耳力聽力都更靈敏。

盧行歧坐在桌邊,雙手平擺於膝上,閉著眼,安靜冥想一般。

弄璋握珠得了自由,時而在屋內飛來逛去,時而落在桌子細細聲地聊天。

閆稟玉原本想問個問題,見盧行歧這樣就歇了心思,收好蠱蟲,去陪弄璋握珠玩。她坐在對面,跟雙生敕令互動時,目光偶爾飄到他身上。

也許察覺到什麽,盧行歧睜開眼,看著被抓住偷看現行的閆稟玉,問:“怎麽了?”

“沒、沒什麽。”

他篤定的語氣,“說吧。”

閆稟玉吶吶聲,“為什麽練習控蠱,會覺得聽力視力都變好了?”

“這叫內觀,當你集中於去看你的身體某個部位,他會感受到你的傳達,而與你趨向同一。”盧行歧解釋。

“那是不是代表我越練習,耳目會變得越好?”

“對。”

閆稟玉眼睛一亮,還有這麽大收獲,真不錯。問完了,她繼續跟雙生敕令互動。

盧行歧不再冥想,捯飭起蓬山傘,旁邊閆稟玉嘰嘰喳喳地配合雙生敕令童趣發言,他偶爾投過去目光,微微彎了嘴角。

外頭天光正好,屋內也是熱鬧氣氛,久違地,讓他恍惚。

很快活珠子來請,說正廳的午宴開始了。

閆稟玉和盧行歧移步到茂榮堂。

午宴在室內,窗戶封光,墻根條案上備有香燭貢品。果然是老牌世家,禮法齊備,待客周到。

馮守慈見到盧行歧,拱手寒暄一句,請他入座。

餐桌是圓桌,馮守慈坐主位,左右手依次是藍雁書和馮式微。

盧行歧位置在主位正對,左邊坐閆稟玉,右邊是馮漸微。

馮氏地位的主次,位置可分,馮漸微在馮氏真不討喜,外人一般。

活珠子送人到茂榮堂,就完成任務了,正要退下,閆稟玉一把抓住他,“阿渺,坐下來。”

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催促不動的活珠子,“快坐下啊。”

按他的身份是不能入座家宴的,邊上重回茂榮堂伺候的馮蔔會,不著痕跡地瞪了活珠子一眼。

活珠子怯怯地沖閆稟玉搖頭。

盧行歧瞥去目光,盯著馮蔔會,神色冷淡。

馮守慈察覺到微妙的氛圍,打圓場道:“就坐下吧,這兩年也虧你陪著馮漸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大老爺發話了,馮蔔會安靜地退下,去張羅供品。

活珠子朝馮守慈欠了欠身,“謝謝大老爺。”

都入座了,馮守慈握起酒杯,以東家身份起身敬盧行歧,“門君遠道而來,我馮氏自當竭力招待,有什麽不便之處盡管提,千萬別委屈了自己。”

老子都站起來了,哪有小子坐著的道理,藍雁書杵手肘捅馮式微,眼神瞪過去。

馮式微立馬站起身,也捧起了酒杯。

馮漸微斜眼冷觀這母子倆動作,心底嘲諷:做作。

盧行歧攜酒杯回敬,笑面道:“我的不便都可以提嗎?”

話已經出去了,馮守慈說:“當然。”

盧行歧笑笑,“我倒沒什麽不便委屈,只是馮氏如此豁達,就不怕我轉頭就去掘馮氏的祖墳?”

馮漸微驚得差點沒被一口菜噎死。

藍雁書母子倆更是驚訝得瞪大雙目,忘記管理表情。

“我馮氏問心無愧,有何好怕。”馮守慈強作鎮定,擲地有聲。

“很多年前,也有人這麽與我說過,如果他還活著,不知道還會不會如此確定。”盧行歧笑著擡了擡酒杯,然後坐下了,一副不想再搭理的懶倦。

閆稟玉夾起一塊苦瓜釀肉,還沒到嘴,這劍拔弩張的餐桌氛圍,還能愉快地吃嗎?

活珠子吃了,不顧凝滯的現場,什麽燒鴨燒鵝都夾碗裏。旁邊餐邊櫃上有水果米酒,冷凍過的,透明的玻璃瓶壁上凝著涼爽的水珠。

“三火姐,這個水果味糯米酒特別好喝,是廚房自釀的,我推薦荔枝味和百香果味,你都嘗嘗。”活珠子愉快地分享。

盛情難卻,閆稟玉也不管了,一口咬住苦瓜釀肉,一手捧住冰涼的米酒杯,低聲跟活珠子道謝。

馮守慈的表情僵了僵,但沒丟儀態,招呼著說:“我們馮氏是老做派,食不言寢不語,我就不啰嗦了,大家就自在地吃飯吧。別客氣,都吃飽了。”

馮式微不明就裏地坐下,盧氏百年前不是一個挺大的世家嗎?怎麽門戶之主如此無理,落人面子。面前碗裏忽然多了個雞腿,藍雁書總把他當小孩,都說了無數次他長大了不喜歡吃這個,每次還夾。

馮式微默默把雞腿撥到骨碟裏,不打算吃。

盧行歧這邊,面前也多了個雞腿,他側眸看閆稟玉,“我吃不到。”

“那那邊供品呢?”

他還是搖頭。

閆稟玉卻說:“沒事,別人有的,你也有。”

盧行歧忍俊不禁。

旁邊馮漸微疑惑地瞥著這兩位,只有白切雞地區的人才知道,愛在哪,雞腿就在哪。這兩位有問題,他結合在地宮時的疑惑,自顧自確定。

中式家庭宴會就是吃飯,吃完宴會結束,沒那麽多口是心非你來我往的交際。

吃飽離桌,出了茂榮堂。

日光底下,閆稟玉頂著一張酡紅的臉,眼眸水潤像撒了星子,明顯醉態。

“你給她喝這麽多酒?”盧行歧睨視著活珠子,眼神淡淡的,但威迫力十足。

活珠子的頭低了又低,“酒真的好喝,我沒想到後勁那麽大……”

“馮漸微,馮氏自釀的酒,你作為東道主,不行提醒之責嗎?”

炮火轉移,馮漸微無妄之災,馮阿渺害他!

“你看她那樂呵的樣兒,呼吸都是果香,她高興喝的,能怪我啊!”

盧行歧低眼瞥視,那從眼縫裏露出的威脅眼神,仿佛在說,多逼逼一句,掘你馮氏祖墳!

打不過還不能逃嗎?馮漸微拽著活珠子趕緊跑。

住處在茂榮堂東向,過兩座院就到了,盧行歧嘆了聲氣,撐傘領著閆稟玉走回去。

並肩走著,閆稟玉低頭看路,說:“你別怪阿渺,我沒醉,頭也沒暈,意識清醒。”

話清醒,腳步輕,走在身旁,時不時撞你一下,盧行歧不信,還是輕輕應了聲:“嗯。”

閆稟玉真的很清醒,只是身體裏好像所有重的東西都飛了出來,所以她人輕飄飄的,走路有些晃。但思想輕松,心態是真平和。

她忽而轉過頭,仰臉註視蓬山傘下的盧行歧,陰翳一片,時常一臉淡色,情緒不辨。

“盧行歧,破世權當重活一世,查明真相是主線,覆仇或許也是主線,但之餘要快樂些。”

他頓步,低眼看她,判斷她此時的狀態,眉宇間微有詫異,“為何如此說?”

閆稟玉輕輕搖了下頭,然後徑直向前走去,答非所問:“我其實,不太了解你。”

她或許真的沒醉,自己認得路,回到他們落腳的院子。

進屋,盧行歧看到她坐在圓凳,跟站立桌沿的雙生敕令說話,歡樂地分享午宴好吃的飯菜和好喝的米酒。

盧行歧關門,放下蓬山傘落座,雙生敕令眼明手快地飛走,這對兄妹對他天然帶著敬畏。

沒人陪說話了,閆稟玉將目光轉到盧行歧身上,思想輕松,是藏不住的。她笑瞇瞇地做著神秘的表情,說:“盧行歧,我知道你的秘密。”

臉頰暈紅,眼睛閃亮,笑得如此恣意。盧行歧的心情被她感染,好笑地問:“什麽秘密?”

“噓,我不說。”

“說吧。”

“我偏不說。”閆稟玉晃著腦袋,身子後退。

圓凳無靠,盧行歧怕她摔倒,傾身過去,手繞背後攔了一下。

這個姿勢,他的臉近在眼前,閆稟玉轉著水眸打量,做出皺眉的嚴肅樣子,“我不說,你別用這張漂亮的臉來引誘我。”

她呼吸較平常急促,面頰幾乎紅透,唇也是熟透的漿果色,微微張啟,或許正在散發膩醉的果香。盧行歧聞不到,不知道帶果香的呼吸,是如何的甜。

他低眼盯著她飽滿紅潤的唇,輕聲道:“那你覺得,我這張臉,能引誘到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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