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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務’是壯族的神,漂浮在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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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務’是壯族的神,漂浮在天地間……

南寧朝陽廣場。

印象城一層的“黃家”珠寶, 專屬賓客區裏,有兩名男人坐在沙發,身著制服的店長彎身在向他們描述, 七月初十那天晚上店裏發生的事。

賓客區位於珠寶櫃臺後, 被“黃家”的大logo墻完全遮擋住, 裏面空間小巧, 只有一張濃綠色半弧形沙發,和絲絨紫色小圓桌。顏色搭配典雅覆古, 符合黃家珠寶低調奢華的設計與傳家理念。並且珠寶嘛, 專屬會員一對一銷售,不占地, 也不需要太大地方。

“是一個小姑娘來賣的金?”其中一名男人問道,拿起桌面一塊融過的金, 金面上刻字模糊, 隱約辨別是“棠棣”二字。

“是的,大約二十來歲, 一般穿著, 身上看不出名牌,是普通工薪族。”店長低臉垂眉,恭敬回話, 視線只看得到男人身上的金雕B字母開頭的潮牌T恤,衣擺塞進H大金扣皮帶裏, 腿上貼身穿著一條窄版小腳褲。

以店長數年閱盡金銀名牌的眼光來看,這身穿著真土, 但奈何男人是東家少爺,老錢浸淫,氣度顯貴, 五官又生得英挺,也就拉低了這份穿著帶來的暴發戶土味。

“黃四舊,你看看這金上戳印,應該是清代或民初私人金鋪的金錠。”

另一名男人接過金塊,用指肚摩挲戳印,痕跡不平,筆刻硬中含柔,是手工拓上的,“確實,是塊老金料,金鋪名字應該叫‘棠棣’。”

店長趁兩人說話,微擡了目光,看到少東家黃爾爻的臉,由衷再讚嘆:真不是一般的帥!他身高有183,骨架勻稱,微顯瘦條。膚色中等,眉眼是廣西人特有的高眉深目,但卻是狹長丹鳳眼型,鼻子山根高拔,鼻峰直挺,嘴唇薄厚適中,一笑嘴角咧開,像彎月,笑容特別迷人。

少東家不常來店裏,但因長相帥氣有記憶點,見過他的店員私下偶爾會討論,少東家像混了內蒙血統的廣西人。只是那穿著品味實在奇葩,不過臉皮出彩,也就削弱了這部分存在感,特別是他的出行車不是什麽張揚的跑車,而是一輛坦克300越野。

雖然價值對於全國珠寶門店三十餘家的黃家來說,相當於五菱面包車,但粗獷硬朗的坦克300,更符合少東家有攻擊性的長相氣質。

“林店長,這塊金我先帶走了。”

發聲的人是黃家旁支,叫黃四舊,常來店裏對賬,老熟人。平頭寬臉,目有神氣,長相荷爾蒙滿滿,身材也健碩偉岸。聽說當過兩年義務兵,這氣勢倒挺相襯。

“誒……”店長回神,黃四舊正舉著金塊問她。黃四舊直接對接大老板,她當然不敢阻攔,只是按流程說,“那我這邊需要跟經理說一下,因為金塊入了庫存……”

黃四舊嗯了聲,“你按你們的章程走,這金塊我帶回去給仙姐兒。”

大老板叫黃爾仙,店長工作八年,只見過兩次。那是個明媚的濃顏系美人,衣著以精致幹練為主,聲音果斷清脆,看人眼神帶柔,卻不失淩厲,言語舉動更是雷厲風行。大老板與少東家不管從外相還是性格上來看,一點都不像,也許跟一個當家一個閑散有關。

“黃四舊,金塊拿到手,可以走了吧?”才坐十幾分鐘,黃爾爻就沒耐心了。

“小爺,可以走了。”黃四舊揣好金塊,等黃爾爻先起來,再跟隨身後。

店長一路將兩人送到電梯,才返回。

車停地下停車場,下了電梯去取車,黃爾爻開車帶黃四舊離開。

駛出停車場,市區繁華的燈光先映入眼簾,黃爾爻嘀咕:“沒幾分鐘,天就完全黑了。”

黃四舊將手臂靠在車門,歪頭瞧外,道路車流如虹,龍騰一般匯入不遠處的民族大道。

“夏天就這樣,入夜一眨眼的事。”

空調效果上來了,黃爾爻關閉透氣的窗縫,順帶打開本地廣播頻道,聽實時路段新聞。他問黃四舊,“印象店收的那塊金都給融掉了,即使是老料,也就跟現在金價等值,我姐為什麽專程要我們來取?”

說起這塊金,黃四舊昨天去印象店對賬,聽經理提了那麽一嘴,說收到一塊老金,上面的戳印挺新奇。他好奇,讓其拿來把看,發覺金面模糊的“棠棣”二字,他曾經在太爺黃登池口中聽過這個詞,直覺家主黃爾仙會感興趣。

黃爾仙近日繁忙,深夜才著家,黃四舊次日等她睡醒才稟告此事,她當即讓他去取回來,並帶上黃爾爻一起去辦事。

黃爾爻是個閑散人,二十七八年歲,從不管門戶事,黃四舊也不明白,家主為什麽突然會讓他帶上人。只能猜測小爺年歲不小,應當開始分擔黃家的責任了。

“仙姐兒自有她的用意。”黃四舊沒把細節道出,有些事讓家主跟黃爾爻說最好。

電臺正播放市區道路消息,突然插播一則時事新聞:“北京時間19點25分,巴勒斯坦又遭受新一輪的空襲……”

疫情過後,這幾年國內經濟形勢不好,但比國外混亂的時局強太多。黃爾爻聽著新聞,有感而發,“看來黃金漲勢還沒到頂。”

黃四舊聞聲,笑問:“你兩耳不聞窗外事,也懂這個?”

黃爾爻是個躺平的主,嫌國內學習太卷,初中就要求出國了,避開高考,在英國混了個花錢就能買的水碩回來,然後繼續躺平。有錢花有樂子就行,從不管家族生意,但懼於黃爾仙的耳提面命,風水堪輿術倒不敢懈怠。

黃爾爻瞪了這個隔了幾道關系的堂哥一眼,“黃四舊,你瞧不起誰呢?我雖然不學無術,也不像我姐是國內名牌大學經濟學畢業,但我也知道‘時局動蕩金銀細軟,和平年代房產商鋪’的好吧!”

黃家除去厲害的堪輿術,為人傳名的“素手點金”,就是投資的意思,黃家家主皆有斂財積家的本事。

黃四舊笑笑,沒吱聲。

車即將轉入民族大道,前面是個人行道路口,黃爾爻停車禮讓。行人中不乏小孩,被父母拖著過路時,朝禮讓的車主禮貌點頭。

黃爾爻招手回應,說:“還是中國好,太平安樂。”

黃四舊手肘撐在車門,支著下頷,留個硬朗的側臉,“你可別忘了,太爺也是動亂年代過來的,是八國聯軍侵華,軍閥割據,解放戰爭,對越自衛反擊戰的活見證,中國人才過了幾年好日子啊。”

行人過完,黃爾爻重新開車,字正腔圓地同意一句:“是的,吾輩當努力,勿忘國恥。”

黃四舊“嘿”一聲笑,眼尾瞥向認真摣車的黃爾爻。他長著一張看著像學習好的聰明臉,心思卻如稚子,家主撐著黃家門戶,對這個嫡親的弟弟,真是盡善盡責。

“對了,你那天相親,還順利嗎?”車內才安靜兩分鐘,黃爾爻又聊起來了。

“那個牙氏的姑娘,挺好,人漂亮,香香的。”

“我的意思是,你喜歡嗎?”

黃四舊淡淡道:“仙姐兒讓我娶誰,我就娶誰。”

黃爾爻不滿地瞪他,“說什麽呢你?你不是奴隸,我姐也不是奴隸主,好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有情有義,別整得好像我姐逼你似的。”

“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黃四舊依舊淡淡的語氣。

黃爾爻也沒再說話。

車上民族大道,再過那安路,就快到龍胤花園了。

想起家裏的五黑犬要洗澡了,黃爾爻最近沒空,打破沈默問黃四舊,“你哥黃四新呢?”

黃四舊的目光從車窗外的黑夜離開,看著黃爾爻,“找他幹嘛?他在北寧路的‘黃道仙’解事鋪,幫我爸整理閣樓。”

“我的黃金甲這兩天要洗澡修毛,讓他給我送寵物店去。”

“你又沒事,自己去唄。”

“誰說我沒事?”黃爾爻一手控制方向盤,另只手點開手機信息,給黃四舊看,“家裏來了重要客人,我姐走不開,讓我替她去一趟欽州,明天就得啟程。對了,你也得去。”

黃四舊掃一眼黃爾仙發的消息,內容確如黃爾爻所言,也提及到他,“唔,知道了,晚上我跟我哥說。”

——

龍州縣現在屬崇左市管轄,盧行歧卻又說百色龍州,未免買錯票,閆稟玉特地百度了清代龍州縣的歸屬問題。

龍州在清代時隸屬太平府(崇左),鎮安府(一部分在百色南部的範疇內),那盧行歧那年代稱百色廳龍州,也有歷史佐證。

退出百度,閆稟玉買了去龍州縣的汽車票,因為龍州縣高鐵站還未竣工,而欽州也沒直達崇左的動車,所以乘坐大巴車最便捷。

在逸仙路打了個車去客運站,然後進站檢票上車,等大巴車行駛起來,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夜車人少,稀稀落落坐了四五位乘客,閆稟玉慣例買兩張票,坐在沒人的車尾。

閆稟玉坐外側,盧行歧坐裏側,此時方便說話,她問:“龍州雞鬼到底是什麽?”

龍洲雞鬼的稱謂一聽就很神秘,她好奇之餘,也想多了解一些,屆時真發生什麽,也好應對。

雞鬼的由來不是什麽機密,盧行歧知道閆稟玉素來喜歡聽故事,不過這故事比較詭譎離奇。他看著她說:“你真想知道?”

閆稟玉肯定地點頭。

盧行歧便娓娓道來:“龍州雞鬼牙氏,從前是壯人居住一地的土司,雍正年間,清政府因忌憚少數民族民風彪悍,而山高地遠,為加強對其的統治,在廣西少數民族地區實行改土歸流①,廢除土司制度,逼迫土民歸降。牙氏一族權利削弱,為保民心地位,才興盛起養雞鬼。”

聽到這裏,閆稟玉十分不解,“牙氏既然是土司,地位來源又正,為什麽要興盛這種害人邪術?用邪術壓迫,民心就能歸順了嗎?”

閆稟玉的言語,在盧行歧聽來就是何不食肉糜,他淡淡諷意,“嶺南瘴癘之地,自古生存環境惡劣,你以為知書守禮善良正直,就有飯吃?嶺南邊陲自古便是流放之地,能在這片貧瘠山地帶領土民安身立命的土司,都有其狠戾狼性,只要能保族民水源食物,邪術不邪術又有何妨?”

現在廣西可不是貧瘠之地,相反風景美麗,水果多樣,一年兩季稻,怎麽也餓不著。不過這是現代,閆稟玉沒經過戰爭動亂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看事過於絕對。聽了盧行歧的說法,她認同地說:“是我想得簡單了。”

盧行歧看了看她,繼續道:“雞鬼牙氏一族面刺五毒,頸帶雞頭骨鏈,背挎二弦天琴,因其供奉戴冠郎,所以廣泛傳了這麽一個雞鬼俗名。天琴在駱越文化②中,是巫道祭祀的樂器,‘務’是壯族的神,漂浮在天地間,承接天與地的溝通。每當大旱,天不得時,牙氏便會操持‘求務儀式’,手持天琴,腳踩銅鈴,彈唱經文,通天接地,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天人兩安。而當領地受到侵犯,族民安全不保時,牙氏亦會彈天琴踩銅鈴,身先士卒地奉雞鬼下咒,以驅敵保衛土民。所以雞鬼一名,多有偏見,牙氏確實擔得起土司一職。”

但是在船上雞鬼確實害了他們,所以對閆稟玉來說,牙氏就是壞人。她還有個好奇的點,“戴冠郎是大公雞?”

盧行歧點了點頭。

想起船上的雞頭骨,閆稟玉問:“雞鬼是通過雞頭骨下咒的嗎?”

“不止。”盧行歧平聲道,“雞鬼壽限如妖,牙氏代代傳襲供奉,其終日匿於缸壇中,受香燭光,喜食毒物與鮮嫩心肝。因其食毒,供養雞鬼之人家中,無一絲蛛網蚊蟲,就連毒蛇都退避數裏。如若需要跟隨辦事,雞鬼便會化出一絲咒力附身於公雞,也就是牙氏身後時常跟隨的戴冠郎。”

“戴冠郎受尊稱,已有人識,不喜被稱牲畜,如有人喚它雞名,便會受咒力加害,心肝被啄食盡疼痛而死。因其食五毒,身上散發的氣味也帶毒性,人近聞之暈眩,稍有不慎與戴冠郎對視,便會中咒;中咒者渾渾噩噩,低頭而走,眼瞳麻木目不斜視,喚之不應,直至撞樹撞石或墜崖而亡。雞鬼食五毒,遭五毒記恨,所以攜帶雞鬼咒力的雞頭骨會引來五毒蟲,將雞頭骨藏於人身或房屋,便能遭五毒咬噬致死。這些,都是我所知的雞鬼下咒的方式。”

盧行歧的聲音,越說越空洞,車尾漆黑,閆稟玉低著眼,不敢瞎看,雞皮疙瘩都被抖了出來。雞鬼下咒的方式其實不離奇,但就是這種日常讓人防不勝防,她怯怯地問:“雞鬼喜食心肝,該不會是……”

盧行歧慢悠悠地轉過蒼白的臉,盯著害怕的閆稟玉,輕輕地說:“動物,或者,人的心肝。”

閆稟玉的心臟一緊,跟被什麽啄了一口似的,她抱身蹲進車座窄縫,仿佛這樣能抵禦無處不在的雞鬼。

“別說了別說了,我知道了,不好奇了……”閆稟玉忙制止。

盧行歧嘴角輕勾,轉臉向窗外,不說了。

兩個小時的車程,聽故事,害怕著,就到了。

下車人多起來,閆稟玉沒那麽疑神疑鬼了。

出去車站,周邊還算便利,商超旅店都有。找住宿地方之前,閆稟玉得先解決一個問題,那就是買換洗衣物。

現在十點多,時裝店都關了,馬路對面有家裁縫店還在開,買套成衣也行。閆稟玉說:“我到對面去買套衣服換洗。”

她正要過馬路,身後盧行歧突然出聲。

“你自去吧,我遁形等你。”

三更半夜的,需要遁什麽形?閆稟玉轉頭,疑惑地看向盧行歧,他表情寡淡,魂魄也淡淡的。

因為夜深了趕時間,想著快點買完衣服住店,閆稟玉沒多想,點了下頭,就自己過馬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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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中央廢除地方土司,用流官代替土官世襲

②壯族的代表性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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