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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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十)

也正是在這個夜晚,皇帝突然傳召惠妃。

——不,如今該稱惠嬪了。

惠嬪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早不來,晚不來,為什麽偏偏選在今夜。

所幸,她一貫會拿捏時間。此刻,才從二殿下府逃出來,惠嬪脫下了鬥篷,發絲還沾著寒露。

一道溫雅卻含威的聲音,自殿外響起,“愛妃,你去了哪裏?”

惠嬪的呼吸驟然一滯。

皇帝輕輕笑了笑。

他審視膽怯虛白的女人,聲音溫柔,卻令人毛骨悚然。“說話。”

惠嬪幾乎要癱軟在地:“陛下,臣妾一直在殿裏等你,你好久都沒來了。”

皇帝沒說話,一雙黑眸靜靜看著她。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唇瓣涼薄而蒼白。

在皇帝面前,惠嬪永遠將自己放得極低。

此刻,她更是一只馴順的寵物,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勾住他的袖緣,“陛下你不知道,臣妾日夜都在思念你。”

皇帝溫柔一笑,撫著惠嬪柔順的青絲,“你是不是想去冷宮暫住一段時日了?”

惠嬪一怔,看向皇帝的眼神,滿是驚恐。

她想將知道的一切全盤托出,卻害怕這個涼薄的男人,會在利用完之後,無情地將她踢開。

*

阿努那回到了婁凡草原,整個人脫胎換骨。

他眉宇倨傲,步履張揚。仿佛,腳下踩的不是草原,而是即將臣服於他的疆土。

婁凡王和王後,早就在暮色中等了很久。

“蚩瑩呢?孤怎麽沒見到她?”

從大姚到婁凡,侍衛趙橋一路守著阿努那,不讓他整什麽幺蛾子。

趙橋替趙長策回答:“婁凡王、王後,蚩瑩公主半月後便到。她在京城逗留,只是想為你們獻上大姚特產。兩位放心,我家大人和陛下定會護衛公主平安歸來。”

這等爛漫之事,確是蚩瑩做得出來的。她向來活潑好奇,去了大姚,必定要搜羅些新鮮玩意兒。

婁凡王與王後相視一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趙大人,有勞你保護孤的兩個孩子。”

趙長策的唇,漾起一個禮貌的弧度:“婁凡王言重了。大姚與婁凡永世交好,才是陛下與臣共同所願。”

婁凡王不禁欣賞這個年輕男子。他不僅豐姿俊秀,言談間更見格局。

趙長策回來,住的還是從前的營帳。

除了夏日,其餘時候,邊關總是冷清肅殺,蒼穹泛藍,空曠的讓人孤獨。

趙長策默默坐下。

這處房屋,他住了二十年,卻在成親之後,無端有幾分的落寞。

空蕩蕩的屋子,冰冷的桌椅,鋒利的佩劍,滿桌的卷宗,還是之前的老樣子。

唯獨,少了一個鮮活的人兒。

是他的小妻子。

以往,趙長策也回過京城,不過是為處理公務。

每次,他從京城歸來,站在婁凡草原,心情總是輕松的,像甩脫了什麽恩怨算計,落得滿身輕快。

可這一次,心裏卻空落落的,悶悶的漏風。

宣威將軍看到了兒子,只是驚喜了一瞬,他點著燈,專心的研究軍書。

趙長策的聲音淡漠,“父親,先皇和陛下所贈的五把金刀,我突然想看一看。”

老將軍微微一怔,註視著昳麗的兒子,思緒飄回了多年前。

孩童時候,趙長策也喜歡摸著五把金刀。金刀,就是榮譽的象征。

年幼的小九郎握住刀,一心憧憬,也希望能殺敵報國,有一番作為。

“九郎,你這麽大了,怎麽還像小時候一樣?”

老將軍雖是笑著斥責,卻還是打開了暗室,墻上懸了五把金刀,以及鋒利的弓箭。

趙長策隨手抓了一柄劍,輕輕一揚,刀刃出鞘,銀光閃閃,殺氣淩淩。

他不禁瞇了瞇眼。

老將軍發現了端倪,“這......這一把怎麽是假的?”

趙長策勾了勾唇,“父親,這把金刀,被人掉包了。”

趙橋也問,“老將軍,你好生想一想,最近一次用它,是什麽時候?”

老將軍搖頭,“這把金刀我用得最不順手,約有一年未曾出鞘。”

正是這個疏忽,給了不軌之徒可乘之機。

趙長策凝視著老將軍:“父親,真正的金刀,已在陛下手中。”

老將軍面色一驚:“什麽!”

趙長策面容昳麗,眸色沈如深潭:“阿努那聲稱得到了父親的金刀,可世間唯有父親才有資格持有此刀。故而,陛下已收回金刀。”

一時間,營帳內的氣氛降至冰點。

宣威將軍馳騁沙場多年,是侍奉過三朝皇帝的老臣。

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當今陛下謹慎內斂,卻也有無數帝王的通病:猜忌。

老將軍語調幽幽,“九郎,是我連累你了。”

趙長策並不覺得有什麽,無論什麽時候,他都要保證老將軍的安全。

他只問,“父親,你知道偷刀之人是誰?”

老將軍黑著臉,當即便要處死校尉吳淩風。

夜深,吳淩風脫了衣,還沒闔上眼睡覺,便見幾名士兵沖進營帳,直接將他五花大綁,押送到了趙長策和老將軍面前。

寒風烈烈,吳淩風只穿了件中衣,被凍得毫無睡意。

“老將軍,趙大人,卑職不知,何處惹怒了你們,竟連一絲安生覺也睡不得。”

趙長策覷了他一眼,涼涼發笑:“吳大人這不是自作自受?好好的正人君子不做,偏要行這偷雞摸狗之事。”

吳淩風揚起腦袋,“趙大人,卑職一身清白!您雖位高權重,也不能憑空汙人清白!”

趙長策只是淡淡看他,“天家所贈之刀,怎能流落在外?那把金刀,已被陛下收回了。”

吳淩風一張臉又青又白。“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大姚營帳,燈火通明。

方成煬聞聲趕來,正看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吳淩風。

吳淩風涕泗橫流,看見他,就跟看見救命稻草一般,“方大人,求你救一救卑職。”

侍衛已將來龍去脈告訴了方成煬。

趙長策難搞,方成煬也不強求。

他只是勸誡老將軍,“老將軍,吳大人駐紮邊關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局勢不穩,不如暫且留他一命。”

老將軍看向趙長策。

趙長策輕笑:“方大人此言差矣。軍中出了不幹凈的人,便會如臭蟲般一傳十、十傳百。留不留他的命,要看陛下的意思。但依軍中紀律,當責百杖。”

大姚律法嚴明,軍中斥杖乃是鐵棍,上生彎刺,一棍下去,便讓人皮開肉綻。

吳淩風頓時面如死灰:“趙大人,這一百杖下去,卑職還有命活嗎?”

趙長策輕輕一笑,如暗夜修羅:“這就要看吳大人自己的造化了。”

吳淩風鬼哭狼嚎,方成煬眉心一跳,讓人捂住了他的嘴。

婁凡王帳之內,阿努那與父母齊聚一堂。

桌案,是酒肉佳肴,美麗女郎彈琴跳舞。

這種時候,阿努那偏要添晦氣。

他紅著眼眶。“大姚人以死相逼,執意不肯放了王妹……他們不僅要城池,還要我們的草原,貪得無厭!”

歌女忐忑不安,就連手中的風琴,也彈得不盡興。

她們看見大殿下抹淚痛哭:“都怪我們……當初把他們想得太善了。”

婁凡王沈默不語,目光如鷹隼。

王後戴著寶石王冠,輕撫阿努那臉上的傷痕,“我的孩子,這些傷……都是那群大姚人害的?”

阿努那的身上,的確有許多疤痕,但都是在大理寺留下的。回來之後,也是婁凡王後察覺了兒子的不對勁。

婁凡王心頭一凜,不由想起那個昳麗青年——趙長策。

“他……不像這種人。”

阿努那攥緊拳頭:“父王,大姚人,能是什麽好貨色。”

這些年來,婁凡歲歲朝貢,加上阿努那在大姚受的屈辱,早已對大姚恨得變了形。

——“阿努那殿下,你是婁凡唯一的王儲,英勇蓋世,氣力不凡。本王斷定,婁凡在你手中必將迎來百年盛世,為後世所稱頌。”

二殿下允諾過,待他登基,婁凡與大姚平起平坐,什麽朝貢徭役,統統不作數了。

阿努那心馳神往。

他想,自己確實挺厲害,為什麽不拼一把呢?

阿努那這樣想,臉上卻涕淚縱橫。“父王,你是不信我嗎?我說謊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在大姚那半年,他早已練就了說哭就哭的本事。

婁凡王眉頭緊鎖,“阿努那,孤不是不信你。只是發兵非同小可,一旦開戰,便是賭上全族性命,再無回頭之路。”

阿努那指著空蕩的王帳,悲聲道:“王妹沒回來,質奴也沒回來。我擔心王妹受苦,讓質奴暗中護她。可惜了我一人,像豬像牛一樣被押送回來!”

王後面露不忍,輕聲道:“孩子,你受苦了。”

經他這番挑撥,婁凡對大姚的態度,果然疏冷了許多。

涼夜裏,婁凡的篝火,明亮而熾熱。

阿努那回來之後,鼻孔朝天,瞧不起大姚人,卻偏要父王設宴,宴請趙長策一行人。

誰都清楚,這分明是一場鴻門宴。

趙長策負手而立,一雙眸黑黢黢。

阿努那從婁凡王身後走出,揚聲道:“來人,扣押方大人。”

婁凡王不語,默認了阿努那的話。

方成煬也沒料到這種情況,他是京城貴公子,去邊關立功,卻要被婁凡人捆綁。

此刻,他的面色屈辱,僵硬的求救,“趙大人,你和婁凡人的恩怨,何至於牽連到我等無辜人?若是我死在了邊關,你如何向皇帝交代?”

趙長策面色一冷,這分明是婁凡針對大姚,方成煬卻還要自己無辜的割席。

但方成煬說的不錯,他若是死了,對父親和自己都有損。

趙長策的聲音淡得像一縷煙,“關押大姚臣子?婁凡王,你許是對大姚有了什麽誤解。”阿努那殿下,你是發了什麽神經?”

阿努那在大姚之時,他就領教了這位年輕男人的狠辣。

“趙長策,在大姚的時候,你千方百計折磨我。可到了婁凡,你是死是活,全看本殿下的心情。”

他在趙長策面前,裝孫子裝久了,如今這般氣派,痛快之餘又有幾分茫然。

趙長策靜靜地聽他說完,淡淡點評:“好氣魄。”

阿努那在大姚待了半年,早已聽懂這話裏的譏諷。大姚人的陰陽怪氣,著實教人討厭得緊。

婁凡王滿臉風霜,語調含怒:“大姚人,是你們不仁不義在先,折磨了孤的兒子,還扣押了孤的女兒,怎麽,將婁凡人當做好欺負的軟柿子嗎?”

看呢,他和皇帝一腔的善意,卻換來了眼前這副場面。

趙長策勾唇一笑。

或許,他和師兄一直都想錯了。

婁凡,就不應該有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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