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真假假(十三)

關燈
真真假假(十三)

一想到真真即將與趙長策拜堂成婚,水歸寧便覺得一陣窒悶。

那股痛意太明顯,仿佛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地透著風。

倒不是因為她有多喜歡趙長策。

趙長策相貌俊美,家世極好,整個大姚想嫁給他的人,數之不盡。

水歸寧垂下眼,袖中的指尖微微發抖。

她是堂堂正正,有尊嚴的人。既知趙長策是殺父仇人,那麽,她只想讓他去死。

酈姨娘手藝精巧,她繡的花紋圖樣,一貫栩栩如生。

她手裏拿著一件百蝶披風,潔白的錦繡,輕盈柔軟,純潔無瑕,上面繡了數不盡的蝴蝶。

有的翩翩起舞,有的合翅收攏,有的含苞待放,漂亮鮮活極了。

酈姨娘笑得甜蜜。

她捧著百蝶披風,好像獻寶似的,“慎兒,你要的百蝶披風,娘親給你繡好了。現在入了秋,你身子又弱,正好能用上。”

年輕時候,酈姨娘的女紅,便是十裏八鄉最好的。

她相貌漂亮,溫柔賢惠,才被方行簡看中,擡回了方家。

酈姨娘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要一件披風,但是,既然是自己女兒的要求,她一定會滿足的。

水歸寧淡淡掃了一眼。

她一雙手指纖細,摸著柔軟的百蝶披風。數不盡的蝴蝶,似乎下一秒便會飛了出來。

她嘴角彎起極淡的弧度,眸色清淺,輕聲道:“娘親,辛苦你了。”

酈姨娘一怔,很是受寵若驚。

“傻孩子,你是娘親的女兒。你想要什麽,只要娘親能做到,再苦再累娘親都心甘情願。”

婦人目光柔軟。

她雖已不再年輕,但是註視水歸寧的時候,眉梢眼角卻仍流轉著慈愛和幸福。

她太溫柔了,水歸寧看著她,不禁出了神。

此刻的少女,褪去了往日的謹慎和冰冷,她的眼神呆呆的,就像一只懵懂的兔子。

酈姨娘的心尖泛軟,她伸出手,溫暖地撫了撫少女的頭發。

水歸寧忽然鼻尖一酸。

她奢侈地想,如果這個母親,真的是她的,該有多好。

水歸寧生下來,便沒有母親,所以,父親和哥哥才千方百計的補償她。

可是,有的空缺,是無論如何也彌補不了的。

眼前的婦人,五官逐漸成了一道朦朧的水霧,卻仍散發一股溫柔的光暈。

酈姨娘聲調慌措,“傻孩子,你怎麽哭了?是娘親惹你不開心了嗎?”

這時候,一滴水珠蜿蜒滑落,滲入唇間,水歸寧嘗到一種苦澀的羨慕。

遲鈍的水歸寧,這才後知後覺,原來,她哭了。

她擡袖,拭去了濕熱的淚,一擡眼,便被婦人溫柔關懷的目光一層層圈住。

鬼使神差的,水歸寧張開雙臂,抱住了酈姨娘。

她身子纖細柔弱,卻將婦人摟得極緊,仿佛一輩子都不願松開。

少女聲音哽咽:“娘親……你會永遠陪著我嗎?”

——你會永遠只是我一個人的娘親嗎?

酈姨娘知道,女兒是驕傲又倔強的性子。

縱使大夫人一再擠兌,她也不輕易落淚,只是將事情做的更好,讓旁人挑不出刺。

偏偏,天意弄人,賜了她這樣一副敏感細膩的心腸。

敏感細膩,是一把雙刃的刀。

正是她的細膩謹慎,才將老夫人哄得開心,得了老夫人的庇佑,她才能在方家站穩腳跟。

可是,少女卻也被敏感所傷,旁人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會令她胡思亂想,折磨自己。

酈姨娘心疼又內疚,只願自己沒本事,害得少女受盡了委屈。

她輕輕的拍著水歸寧的背,好生哄她:“傻孩子,不哭不哭,娘親會永遠陪著你。”

水歸寧的眼淚再止不住。

她靠在酈姨娘的懷中,起初只是低低抽泣。

隨後,少女的哭聲越來越大,像要把積壓七年的委屈、掙紮盡數哭出來一般。

連水歸寧也不知道,她這般悲慟的淚,摻雜了某種叫作‘悔悟’的東西。

或許,她在後悔,為什麽沒有早一些收斂壞脾氣,為什麽以前要傷害這麽善良的一位婦人。

妙音和酈姨娘,百思不得其解,一貫內斂沈默的少女,為何今晚如此反常。

只有水歸寧知道,七年之間喊了無數遍的‘娘親’,只有今日這一聲,是真切實意的。

薛真與趙長策的婚事,終於在京城眾人的張望、期待、羨慕與嫉妒之中,如期而至。

趙家府邸張燈結彩,門前車馬如龍,紅綢高掛,喜氣盈天。

趙家是京城的頂級門閥。

趙長策更是受盡了極致的榮華。

皇帝是他的同門,太後是他的姑母,已故的趙老夫人是鹹寧公主,父親是定國安邦的宣威將軍。

如此顯赫的身世,縱覽大姚三百年,也尋不出幾個。

仿佛,他生來,就該被人仰望。

賓客之中,一道身影尤其出挑。

那人氣質極淡極雅,身形修長,俊秀文蔚,正是大姚探花郎衛侯玉。

趙長策大婚,旁人可以沒有請帖,唯獨衛侯玉,必須要有!

毫不誇張的說,皇帝和太後的喜帖還未送到,趙橋便叩響了衛家大門。

平白去開的門。

面癱侍衛難得露出了笑,“衛大人,我家主子和薛姑娘大婚。這是喜帖,主子忙著挑喜服,無瑕而至。他特意交代,希望我能送到大人手中。”

趙長策一貫囂張,此番成親在即,他喜上眉梢,張揚之至,楞是不顧旁人的死活。

這般明目張膽,無異於指著鼻子挑釁。

平白幾乎不敢看家主的臉色。

衛侯玉攥著喜帖,清冷的聲音,卻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有勞趙卿費心。”

趙橋又想起趙長策交代的話,再次囑咐,“衛大人,務必要來。”

衛侯玉今日本不願來。

可他向來行事縝密,不願落人話柄,終究還是來了。

好友徐夢得,體會他的難處,特地相伴而來。

他今日的情緒也是覆雜。

趙長策,曾經最小的九郎,如今也要成家了嗎?

一行同僚並入趙府,喧鬧聲中,衛侯玉獨自一人,立於前廳池邊。

他靜靜觀魚,沒有踏入正堂。

衛大夫人和衛奚玉也來了。

衛奚玉瞳眸疑惑,他詢問自己的娘,“唉,娘親,兄長為什麽不進去呢?”

她先是一楞,卻從這位冷淡的繼子身上,敏銳的察覺了一絲悲傷。

衛大夫人看透了世間所有,幾乎是一瞬間,她心中萌生了一個荒謬的,連她自己也不相信的猜測。

衛大夫人的面色變了又變。

一貫冷心薄情的衛侯玉,竟然,也會有喜歡的人?

荒謬。

太荒謬了。

衛大夫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奚玉,你幫娘親看一看,那人,真的是那個孽.....是你兄長嗎?”

衛奚玉的答案是肯定的。

“娘親,一個人賞魚多無趣,屋裏熱熱鬧鬧的,等會兒還可以看新娘子,多有意思啊。要不,我去喊他一起。”

衛大夫人卻攔住了作死的衛奚玉。

她看著疑惑不解的兒子,唇角騰起了一個猙獰的笑。

“傻孩子,你不懂,你兄長志趣高雅,不喜歡湊熱鬧,他一個人賞魚,高興著呢。”

見到衛侯玉那個孽種這般痛苦,衛大夫人便沒來由的高興。

衛奚玉皺了皺眉。潛意識告訴他,兄長今日的心情極為不妙。

衛大夫人卻剝了一顆喜糖,與周圍官夫人調笑,“今日的喜糖,可真甜呢。”

就連崔金宜,也笑問:“衛大人,怎麽不進去?”

衛侯玉只搖了搖頭,他的聲音淡淡的:“此處就很好。”

滿堂賓客笑語喧嘩,紅燈籠高照,大喜字灼目,婚慶的喜悅幾乎染透了趙家的每一寸空氣。

而衛侯玉,只是靜靜望著這一切熱鬧。

良久,他的眸中閃過了一絲空落的惘然。

薛妹妹嫁給這人,大概是真心實意的。

趙家成親,是京城當之無愧的大事。

一行看客夾擊。

迎親隊伍長極了,卻終於回到了趙府。

遠遠的,只見一年輕男人身姿瑰麗,高坐駿馬之上,眉眼皆是藏不住的志得意滿。

一身如火喜服,化作天地光華,盡數匯於他一人之身。

大姚歷來傳統,成親前幾日,新人不得相見,否則便是不吉。

縱使趙長策不信鬼神之說,卻也難得斂了脾性,不再像往常那般,半夜潛入薛真的宮殿。

天下人都希望,自己能與心上人攜手,共同往後餘生。

趙長策更是慎之又慎,他生怕一絲紕漏,耽誤了與少女的來日方長。

他的心上人真真,他會永遠愛她。

人逢喜事精神爽,趙長策微微一笑,牽著少女的手,如旭日破雲,竟令人一時怔忡。

崔金宜見他這副驕縱模樣,不覺得他欠揍,倒覺這人,確有幾分招搖的姿色。

依照大姚婚俗,新人成親,要跨一只火盆,寓意無災無病,紅火圓滿。

正門下,是一只火苗極旺的炭盆。

趙長策斂眉,註視躍動的火焰,黑眸也攢動縷縷的微光。

忽地,他俯身,輕輕將新娘橫抱入懷。

薛真一身錦繡嫁衣,被他完好抱著,如同呵護世間珍寶。

年輕男人步履從容,他跨過火盆,薛真只聽到他的嗓音低柔款款。

“真真,小心些,別燙著。”

蓋頭下的少女,一顆心莫名顫動,如春風拂靜湖,早已漣漪四起。

賓客一片笑嘆:“趙大人真是癡情種!”

明眼人都清楚,他這哪裏是娶妻,分明是迎回了一位祖宗,生怕她沾一粒塵,受一絲驚。

高堂之上,坐的是老將軍,皇帝和太後。

太後是新人姑母,她註視這一對壁人,目光算得上慈愛;皇帝見慣風雲,容色平淡。

“一拜天地。”

趙長策緊握薛真的手,他的指尖溫熱而堅定,仿佛這一牽,就再也不會放開她。

“二拜高堂。”

到了這一刻,老將軍還是恍惚。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到娶親成家的那一步。

“夫妻對拜。”

紅蓋頭太大,遮住了薛真的視線。透過縫隙,她只能看到一雙修長筆直的腿。

趙長策含笑低頭,與少女的額角相抵。

那一刻,年輕男人壓低嗓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告訴她,“真真,我好高興。”

蓋頭下的薛真,也悄悄彎起了唇角。

兩人都清楚,從今往後,彼此便是餘生相依之人。

大姚素有鬧婚之俗,一眾賓客喧嘩嬉鬧,往往會驚得新娘夜不能寐。

趙長策早有防備。

他不會允許旁人胡鬧,更不會放任自己意中人受到委屈。

趙長策讓趙橋,崔金宜,以及幾位相熟的同僚,堵在了門邊。

眾人一見這陣勢,不禁癟了癟嘴,呵。這位趙大人,真是護妻心切呢。

鬧婚,是徹底鬧不成了。

喜娘領著數十名丫鬟,一個個笑盈盈的,相貌討喜乖順,在給賓客們發喜糖。

孩童最喜歡糖果。

他們得了五彩糖糕,嘴甜的說著俏皮話,“祝趙大人和薛姑娘百年好合,甜甜蜜蜜!”

趙長策聽得嘴角直翹,眼底笑意極盛,雖仍端著翩翩風度。

喜娘既高興,也有眼力見,又給孩童塞了許多糖果。

孩童的兜裏塞得滿當當,一個個歡聲如鈴,仿佛也沾上趙府的喜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