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真假假(十四)

關燈
真真假假(十四)

這個時候,薛真坐在婚房裏。

燭火輕搖,流光隱動。

一扇刺繡屏風靜立一旁,屏上蓮開並蒂,既添了喜慶,也恰到好處地遮掩了新娘的姣羞。

趙長策細心,特意安排了兩個喜娘,昌平和琥珀也來相伴。

蚩瑩是婁凡人,沒見過大姚的婚俗。她好奇又興奮,連連讚嘆趙家的氣派。

昌平不是薛真,她竟莫名緊張,悄聲問:“真真,你緊張嗎?”

室內太悶,薛真耐不住性子,早已揭了紅蓋頭。

聞言,少女唇角輕揚,聲音溫軟如水:“謝謝郡主安慰,我不緊張。”

說不緊張是假的。

從此之後,她就要成為趙家的夫人,與自己的夫君趙長策共度一生。

喜娘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圓,笑吟吟地說道:“夫人若是餓了,不妨先用些湯圓墊墊肚子。”

趙長策還在前廳迎客。

他的確喜事臨頭,上到皇親國戚,下到黎民百姓,每一個人都知道,趙長策與薛真的婚事。

彼時,趙家聚了好多人。估摸著,新郎官趙長策還要好一陣才能過來。

薛真執起湯匙,咬開雪白的糯米,霎時,花生芝麻的香,盈滿了整個口腔。

甚至,那股細膩的甜蜜,順著舌尖,一直甜進心裏。

彼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如風拂柳絮,幾不可聞。

“真真。”

昌平與琥珀,不約而同地望向了門外。

水歸寧獨自站在那兒,一身素衣,與滿室喜慶格格不入。

昌平蹙眉冷聲:“你來做什麽?”

水歸寧唇角牽起一絲自嘲的弧度,“別急著趕我,說完這句話,我自會走。”

她目光移向少女,語氣輕頓,意味深長:“只是,真真……”

薛真會意,朝她們柔聲道:“你們先出去吧,我與七姑娘說幾句話。”

昌平當然不肯。

她來陪真真,除了舍不得,還有趙長策的授意。

“七姑娘,你與你大姐姐先前如何對待真真,我們都記得。你現在要單獨見真真,讓我如何放心?”

水歸寧卻不惱,只輕輕一笑,“郡主若不放心,我也無可奈何。”

薛真的手潔白柔軟,她安撫似的拍著昌平,眸光澄澈,“我和七姑娘,的確有話要說。你若是不放心,一炷香後再來。”

昌平瞥了水歸寧一眼,終是拉著琥珀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燭火劈啪一跳。

兩位少女無言相對。

氣氛沈默,竟沒有人開口說話。

水歸寧神色覆雜,只覺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一夜。

方家接她回京的前一夜。

一個叫姜映真的女童,推開了房門。她告訴水歸寧,去了遙遠的京城,永遠都不要相信任何人。

直到漂亮的少女擡手,在她眼前輕晃,水歸寧才後知後覺,她想的太多,竟然走神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件暗色木匣,按下機括,匣蓋輕啟,露出其中一件淡色刺繡。

那是一幅百蝶披肩。

淡雅繡布作底,千絲萬縷的線,繡出了數不盡的蝶。

一只只蝴蝶,或棲或飛,細致入微,栩栩如生,很明顯,它傾註了那人無數的心血。

薛真微微一怔,“你繡的?”

水歸寧別開臉,語氣淡薄:“我哪有這等本事,這是你娘繡的。”

薛真蹙眉,“你將一切都告訴她了?”

酈姨娘溫良怯弱,知道的越多,對她越不好。

水歸寧看穿她的顧慮,嗤笑一聲:“放心,我沒那麽蠢。我們真真出嫁,娘家人總得送件像樣的賀禮,不是嗎?”

薛真垂下眼,頓時明白了什麽。

她擡眼望向對方,語意真誠:“謝謝你,阿寧。”

水歸寧卻像是被什麽刺到似的,連忙擺手:“可別謝我,我受不起。”

薛真凝視她。

她與水歸寧從小長大,當然明白水歸寧是一個細膩卻別扭的性格。

燭光下,薛真一身嫁衣如霞。

此刻,她端坐如蓮,清亮的眼眸漾開一絲柔軟的笑:“阿寧,若不是你,我娘的百蝶披肩,今日也不會送到我手裏。”

水歸寧冷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只剩了一片疏冷。

“少來這一套。姜映真,醜話說在前面。”

儼然,兩人已成陌路。

“你既已嫁了趙長策,從此便是我的敵人。他日我若報仇,不慎傷了你,那也是你自找的。”

薛真唇瓣輕抿,“你心裏清楚,這其中必有誤會,不是嗎?”

水歸寧秀美的臉上浮起一抹不耐,“姜映真,你不要袒護他!怎麽,以為拜了堂,你們就可以當一雙安穩夫妻?”

薛真定定的看她,“若我能找出幕後之人呢?”

從小到大,姜映真聰敏果決,言出必行。

水歸寧從不懷疑她的能力,卻惱她對於趙長策的偏袒。

“今日,對你來說是一個特別的日子,難聽的話我不想說。”

房內的喜氣氤氳,卻掩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一炷香的時間快到了。

水歸寧似忽然想起什麽,她語氣隨意。

“哦,對了,酈姨娘還在等我。她近來身體很不好,你若是得了空,不妨來看一看。”

薛真心中驀地一緊,“她好端端的,什麽時候病的?是大夫人的手筆?”

燭火下,水歸寧的瞳眸泛紅:“你又不是方家人,關心這個做什麽?我看你也別來了,免得大夫人和方成璁懷疑到我頭上。”

薛真卻察覺了一絲不對勁。“阿寧,你的手有傷?”

水歸寧卻側過身,她將手腕捂得嚴實,整個人匿在陰影中。

“真真,你會醫術,能不能現在去救一救我.....你娘,都是方成璁害的,她太惡毒了。”

薛真眉心一跳。

直覺告訴她,水歸寧接下來說的話,她可能承受不了。

“她對我娘怎麽了?”

水歸寧哭出了聲,“方成璁害我也便罷了,這麽多年,她一直偷偷給我娘下毒,我也是前幾天跑到廚房才看到。”

霎時,薛真感到,一口血直直的湧了上來。

前世,酈姨娘被衛家人看守,說是保護她的安全,最後卻被活活嚇死。

薛真不甘心,拿著銀子詢問大夫,才明白她是慢性中毒而亡。

這麽多年,薛真恨衛侯玉,除了他的薄情,還有就是這件事。

一股茫然蔓延,薛真幾乎被人抽空了力氣。

難道,她一直恨錯了人嗎?

薛真猛地擡頭,“她被下毒,你怎麽現在才跟我說?”

水歸寧又氣又哭,“怎麽,你是在怪我嗎?你捫心自問,這七年,若不是我的幫襯,就憑她那膽小乖怯的性格,能活到現在?”

薛真沈默。

的確,若沒有水歸寧,酈姨娘的處境會更加危險。

水歸寧又道,“她現在被大夫人監視著,我早就想告訴你。可是趙長策處處提防我,我只能趁著今日與你相見。”

薛真的神志回籠了幾分,“阿寧,這幾日我暫時離不開身,”

今夜大婚,天底下無數雙眼睛看著,若她一聲不吭離開,天下人都會嘲笑趙長策。

少女唇瓣翕動,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進退維谷“我實在不知該怎麽辦。”

水歸寧眸底閃過一絲得逞。

她淚水漣漣,“是呀,趙長策若是知道你不見,指定會發瘋。

我看,你還是不要插手,大夫人與方成璁,我再忍一忍算了。只是不知道,我娘能熬到哪一天。”

這一次,不但是手腕的傷,就連脖頸處的淤青,也非常不小心的暴露出來。

薛真幾乎是寒氣如裹棉。

少女紅妝灼目,瞳色卻如清雪:“三日後,趙府與方家不近,我會乘馬車前去。”

理智告訴薛真,這一次,她要保護好酈姨娘。

水歸寧眸光微動,似乎想說什麽。

看著倔強的少女一身紅衣,她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

眼底是翻湧的情緒,最終,水歸寧只輕飄飄吐出幾個字:“好呀,真真。”

*

夜色漸濃,明月高懸。

人逢喜事精神爽,趙長策也不例外。

今日,凡是恭賀,無論真心還是假意,他都一一應下。

趙長策喜歡所有人祝福他和真真。

當他推開門的時候,一個纖細美麗的少女,身著紅嫁衣,正默默的坐在床畔。

在他還未進屋的時候,薛真便聽到了動靜。直到,那輕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隨後,他停在了她面前。

蓋頭之下,薛真的心莫名慌措,她不自主的攥住了袖口。

幾乎下一瞬,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掀開了紅蓋頭。

薛真擡眸,正對上一雙含笑的眸。

趙長策俯身逼近,一張秾麗容顏在她眼前放大。

他眉眼如畫,光映照人,雖是喝了酒,心情又極好,笑得十二分的志得意滿。

“真真。”

薛真怔怔的看他,下意識喚道,“九郎。”

年輕男人握住了她柔軟的手,卻覺察了一絲異樣。

他蹙了蹙眉,眸中含有薄怒,“喜娘沒有給你吃東西嗎?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薛真搖了搖頭,“沒有,我很好。”

趙長策皺眉,輕輕吹滅了蠟燭。

黑暗之中,年輕男人嗓音溫柔,“真真,睡吧。”

覺察到他要離開,薛真一時錯愕,懵懂又茫然,“你......要出去嗎?”

趙長策無奈,“我身上有酒味,會打擾你睡覺。”

薛真的心像是被什麽紮了似的,酥酥麻麻,以及某種不可言說的情愫。

少女太呆滯了,她訥訥:“哦......我還以為你要走.......”

趙長策忽地一笑,“好呀,既然你舍不得我,那我就不走了,留下來陪你。”

黑夜之中,看不到他的表情,薛真卻能想象到,他此刻肯定是戲謔頑劣。

他三言兩語,卻將薛真的心撥得漏了一拍。

少女索性用錦被遮住了腦袋。

她的嗓音雖朦朧,卻是羞赧的,“快走,快走,我腦袋痛,要睡覺了。”

趙長策低低一笑,他輕輕的掩上了門。

薛真眼睫微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她一雙杏眸明亮,好似天邊星辰。那雙眸中,盛滿了擔憂,不安,以及......一絲細微的甜蜜。

無論怎麽說,趙長策這個人,還是蠻細心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