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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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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十二)

水歸寧行事一向謹慎,只先取了十兩銀子遞給雲嬤嬤。

“雲嬤嬤,家中既有困難,這些銀子雖不多,也應能暫解燃眉之急。”

雲嬤嬤心中不滿,但也忙不疊的受了。沒辦法,七姑娘說的對,家中兩只吞金獸,都是糟蹋錢的主兒。

然而,雲嬤嬤收了賄,沒來得安分幾日,就因為手腳不幹凈,被大夫人的人拿住了。

方家最容不得心術不正之人。

雲嬤嬤被關進柴房,嚴刑拷問之下,吐了些不該說的話。

水歸寧心中慌亂的厲害。

雲嬤嬤言而無信,若真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大夫人一定會添油加醋,將她置於死地。

下午時分,方家後廚,僅有一位圓臉的廚娘在低頭洗菜。

水歸寧緩步走入,廚娘將油菜瀝幹水放進籃中,她連忙行禮:“七姑娘。”

少女盯著冷清的廚房,沒有感受到一絲煙火氣。

她蹙眉道:“已經酉時,後廚怎麽還沒有備膳?若是耽誤了祖母和父親,你們又如何能擔得起?”

水歸寧素來脾氣溫和,總是一副柔弱模樣。此刻動了怒,倒令人不免覺得陌生。

廚娘拭了拭額角的汗,恭敬回話:“七姑娘,還未到酉時,距晚膳尚有一個時辰。”

水歸寧眨了眨眼,語氣輕軟:“哦?莫非是我記錯了?”

廚娘悄悄看她一眼,建議道:“七姑娘若是餓了,不妨先用些玫瑰八珍糕墊一墊。”

水歸寧微微一笑:“這不是大姐姐最愛用的點心麽?我若吃了,她豈不沒了?”

廚娘忙答:“今日做得不少,七姑娘盡管取用。”

水歸寧擡眸,目光放在了廚娘身上,“朱媽媽,忙了這大半日,你就不餓麽?”

廚娘頓時惶恐,低聲道:“我們這些下人,哪有正經用飯的時辰,不過是撿些主子剩下的果腹罷了。”

少女容色恬靜,聞言垂下眼簾,輕聲說:“原來如此。”

她也曾嘗過這般滋味。

當初在田家,饑一頓飽一頓,時時看田好蝶的臉色過活。

想起雲嬤嬤還被關在柴房裏,水歸寧不禁記起自己剛進府時,因犯了錯,被大夫人關進柴房。

那時三天三夜,無人送飯送水,全靠她自己命硬。

雲嬤嬤不除,水歸寧的心便不踏實。

她取出一包藥粉,手微微發抖,卻仍咬牙將藥混入飯菜中,托一個面生的小廝送去給雲嬤嬤。

夜深人靜,雲嬤嬤沒有死,至於那碗飯菜,被半路截下,送到了方成璁面前。

水歸寧一夜未眠,她心中忐忑不安,猜不透方成璁究竟是何意圖。

次日花園中,方成璁臨風而立,優雅動人。

似乎,她早料定水歸寧會來。

少女明媚如玉,淺笑嫣然:“七妹妹你瞧,這園中的花,幾乎都謝盡了。”

水歸寧眉目低斂,“既然無花,大姐姐在此以何解悶?”

方成璁輕笑一聲,語帶深意:“自然是……看樂子。”

水歸寧紅白交錯,胸口湧起一陣屈辱。

她強撐倔強,擡眼道:“大姐姐,誰能笑到最後,還未可知呢?”

少女這般慌張,卻又強作鎮定,倒讓方成璁篤定,自己的猜測是對的。

方成璁以帕掩唇,只露出一雙優雅的眼睛:“七妹妹,人哪,一旦沈不住氣,尾巴自然就藏不住了。”

水歸寧的臉,“唰”地褪盡了血色。

沈默,在兩名美麗的少女之間蔓延。

水歸寧只覺得脊背發涼,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良久,她垂下眼,聲音低低的:“……你想我怎麽做?”

這個素來與自己作對的少女,此刻被人抓了把柄,卻是一副難為情的模樣。

方成璁唇角揚起,只覺得有趣極了。

“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你就永遠是我的好妹妹,永遠是方家七小姐。”

水歸寧擡眼,映入眼簾的是方成璁。

她的笑容明媚,卻意味深長。

水歸寧吸了一口氣,她的心中始終含著恨。

姜映真,我的家人被你的善良害死,你又怎麽能得到幸福呢?

嘉定六年,南疆戰事平息,婁凡與大姚交好,宣威將軍班師回朝。

婁凡王儲阿努那一同而來。

蚩瑩在大姚待了半年,本就寂寞,一見到了王兄,頓時喜不自勝。

“王兄,你終於來了。父王和母後,一切都還好嗎?”

阿努那披著虎袍,他的胸前,垂著幾綹小辮。

與他想象之中的不同,蚩瑩並不是那樣的瘦弱膽小,反而變得白凈張揚。

阿努那冷淡的想,看來,蚩瑩在大姚過得不錯。

“妹妹,這次我會將你接回去。”

蚩瑩一楞,隨即喜滋滋的,“真的嗎?我許久沒見過父王母後,沒有去婁凡草原騎馬,現在一想,還有幾分懷念。”

大姚再好再繁盛,也不是她的家。

大姚最重禮節,講究“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饒是阿努那懷有挑刺之心,也不得不感嘆,大姚禮儀俱佳,確有大國氣度。

不過短短幾日,阿努那便見識了諸多風物,尤其見到一行貴女,頓覺眼前一亮。

他出身草原,見慣熱情灑脫的婁凡姑娘,卻沒有接觸過這般優雅含蓄的大姚閨秀。

阿努那幾乎見一個愛一個。

此刻,阿努那閑逛皇宮。遠遠的,他便被一名少女深深吸引。

她相貌姣好,狡黠卻純潔,像一朵雪山之巔的聖花,美好得不真實。

阿努那說著生硬的大姚話,“本王記得你,你叫‘薛姑娘’。”

薛真看著阿努那,從記憶中找出了一段模糊的過往。

這個年輕的王儲,言而無信,暴躁無能,雖不像二殿下那麽差勁,卻也好不了多少。

前世,宣威將軍被方成煬坑害,落入了婁凡之手。

就是阿努那下令,將老將軍活剮了三千六百刀。

薛真突然想起,方成煬還在邊關,沒有回來。

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阿努那見少女目光恍惚,只當她是被自己的風采所迷,心下不由得意。

在他看來,大姚男子多是文弱白皙,缺乏男子應有的豪邁氣概,如何能與他相比?

於是,阿努那重拾自信。

他挺直胸膛,態度直白而倨傲:“薛姑娘,你可願做我婁凡的王妃?”

這個場景有幾分熟悉。

先前蚩瑩才來大姚,見到俊秀的朝臣,也是這般直率相問:“這位大人,你想當婁凡王婿嗎?”

結果可想而知,一行年輕的大姚朝臣,皆是紅了臉。

薛真看著自負的婁凡王儲,輕輕蹙眉:“阿努那殿下說笑了。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需聽從陛下的旨意。”

阿努那空歡喜一場,他不明白,薛真為什麽不稀罕婁凡王妃之位。

同年秋,趙長策向皇帝請旨,求娶女官薛真。

宣威將軍聞訊,著實吃了一驚。

他一向以為,自家傻小子尚未開竅,何曾想過他竟會主動傾心於一位姑娘?

趙長策細眉深目,他唇畔輕翹,連著幾日是難掩的好顏色。

趙夫人去世得早,宣威將軍常年征戰沙場,對獨子難免疏於關懷。

他心中清楚,自己並非一個稱職的父親。

然而婚姻大事,終究非同兒戲。

這一日,父子二人相對而坐。

沈默片刻,宣威將軍看向兒子,語氣帶著少有的慎重::“九郎,你當真......心儀那位薛姑娘?”

趙長策眸光湛然,毫不猶豫地應道:“是。”

宣威將軍點了點頭,繼而追問:“那她呢?她可也心悅於你?我趙家雖顯赫,旁人不敢輕易拒絕,但我們絕不能行那強娶豪奪之事。”

趙長策聞言,並未立即作答。

宣威將軍見狀一怔,眉頭漸漸蹙起:“莫非……她不心悅於你?”

趙長策擰了擰眉,似乎對這個問題頗感不解。

他反問道:“她不討厭我,豈不是很快便會喜歡我?”

老將軍聽得眉心直跳,無法理解自家孩子的腦回路。

當年,他與妻子趙夫人情投意合,成婚後,更是舉案齊眉,羨煞旁人。

宣威將軍歷經風霜,卻見兒子這般懵懂,不由放緩了聲音:“九郎,這便是你想錯了。”

趙長策蹙眉,“為何?”

宣威將軍語重心長,“男女之情,須得兩心相映,才能圓滿。強扭的瓜,終究是不甜的。”

趙長策卻神色不變,聲音沈沈:“無妨。日子還長,那就慢慢培養。”

宣威將軍的嘴角輕輕一抽,實在不知這小子哪來的底氣。

年輕男人意氣風發,眸中微光閃爍,盡是勢在必得的銳氣。

老將軍眉宇直皺,終是輕嘆一聲。

他是長輩,晚輩的兒女情長,他只能點到即止。

宣威將軍沈吟片刻,緩聲道:“別的暫且不論,但這件事你做得對。趙家郎有了心儀之人,自該主動爭取,斷沒有讓姑娘家先開口的道理。”

他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如願以償,覓得良緣。

皇帝卻是龍顏大悅。

他心情不錯,笑著賀喜,“將軍,這一杯喜酒,朕可是盼了許多年。”

甚至,皇帝將薛真認作了義妹,封為瑯琊公主。

趙府上下頓時歡天喜地,處處張燈結彩。江南郡進貢的紅綢鋪路,從皇宮直蔓延至城外,聲勢浩大。

明眼人一看便知,趙家這是要以百裏紅妝之禮,迎娶新晉的瑯琊公主。

一片喜慶之中,唯衛侯玉面色陰沈得可怕。

二殿下戴著玄鐵面具,冷眼瞧著他,語帶譏諷:“衛郎,你處處阻我,最終也不過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衛侯玉眸色淺淡,語氣平靜無波:“二殿下多慮了。你此刻再說,也只是徒勞遷怒。臣從未與殿下為敵。你我所謀、所思、所慮,皆是為了大姚子民。”

二殿下嗤笑出聲。

若非衛侯玉臉色太過陰沈,二殿下幾乎要脫口而出,衛侯玉啊,你真是大姚最嘴硬的男人。

時值深秋,衛侯玉一貫畏寒,室內早已生起暖爐。

一陣秋風穿堂而過,拂動簾幔,帶起幾縷淡白色的熏煙,恰好撲向二殿下。

他被嗆得連聲咳嗽,一時說不出話。

衛侯玉不疾不徐,輕抿一口熱茶。

他慢悠悠地道:“是臣考慮不周,未曾想到殿下身子已虛弱至此。”

衛侯玉就是這樣,表面溫良,內裏冷淡又帶刺。

二殿下的臉色霎時青黑交加,精彩紛呈。

“衛侯玉!!!”他幾乎咬牙切齒。

衛侯玉獨坐高堂,他的語調輕飄飄,“不過,年年此時皆是如此,或許寒舍陋室,實在不堪迎殿下大駕。”

二殿下怎會聽不出他的話中之話?

衛侯玉分明是在說,若非緊要公務,平日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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