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葉子戲(十)

關燈
葉子戲(十)

金枝明燈高懸,新帝高高在上,眉眼矜貴,面如冠玉。

富貴溫柔鄉裏,皇帝姿態慵懶。他的眼眸微瞇,仿佛,周身每一個毛孔都浸潤舒服的滋味。

他仍是那位執掌生殺、不容置喙的天子陛下。

秣陵樂姬,腰肢跟春日細柳一般柔軟。

她的眼眸含情,一顰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皇帝一身月白錦袍,端坐如玉。

他神色淡然,看著美人賣弄風情,心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嘲。

“愛妃,你真美。”帝王的唇邊噙笑,聲線溫醇似酒。

得了誇獎,秣陵樂姬喜上眉梢。

方才,已經跳過了舞,美人的面容紅霞。細密的香汗,沁在了她光潔的額角。

纖纖玉手,捧起一只銀杯。

杯中,酒水蕩漾,皇帝卻不接過。

樂姬的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皇帝好整以暇,耐心的解釋,“若非宮宴,朕平時便不飲酒。”

原來如此。

美人立刻綻開了一個愧疚的笑,“陛下恕罪,是臣妾考慮不周了。”

皇帝雙眼深邃,鼻梁高挺,聞言卻很寬容的微微一笑。

年輕皇帝,伸出了寬厚溫暖的大掌,輕松的包住了她的手。

燈光橘黃,帝王容顏俊美無儔,骨子裏又是睥睨天下的尊貴。

樂姬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含情脈脈間,一人不請自來。

他裹了一身寒風,從袖中掏出了匕首,正是施菜的倌兒。

秣陵樂姬只會跳舞,哪裏見過這種場面。

危難關頭,她本能的哭喊,躲在了皇帝的身後。

那副纖細的身軀,抖若篩糠。

“有刺客————保護陛下!”

說時遲,那時快。

太監們慌措的撲了上去,甘作了肉墻,隔絕了皇帝和刺客。

一行金吾衛,虎背蜂腰,長眉細目,衣服沾了冷寂的夜色。

進殿的時候,殘燭搖曳,將太監倒伏的屍體照得影影綽綽,詭譎非常。

室內,飯菜撒了一地。

樂姬驚魂未定、肩頭微顫,她躺在皇帝的懷中,瑩瑩啜泣。

“陛下,方才實在是太危險了......”

血腥氣、脂粉氣、混合打翻的酒菜氣息,沈甸甸的壓在心頭,仿佛一把懸在頭頂的明劍。

“唰”地一聲,金吾衛全跪在了地上。

“陛下贖罪,臣等救駕來遲!”

皇帝原本溫潤如玉的面龐,此刻好似潑了墨。

秣陵樂姬還在兀自啜泣。

“陛下養著你們,俸祿優渥,榮寵加身!!可在危難之際,你們又去哪裏逍遙?”

金吾衛卻嚇得連呼吸都不敢了。

“楞著做什麽?指望朕去抓?”新帝俊逸的眉眼,彌漫了一絲陰鷙。

他淡淡的掀起眼皮,掃過階下的飯桶,表情卻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饒是新帝以溫和待人,金吾衛卻也知道,他是一個年輕銳氣的皇帝。

這股濃烈的、毫不掩飾的殺意,如同千年寒冰,瞬間凍結了整個大殿。

一行金吾衛脊背發寒,肝膽俱震。

皇帝就是皇帝,什麽也不用做,只是露出了一個生氣的神情,便會讓旁人心驚肉跳。

“遵旨!”金吾衛的聲音緊繃,不敢有絲毫怠慢。

一行人,仿佛離弦之箭,沖出了殿門。

夜色沈沈,殺機四伏。

冷宮空曠,陰森森的鬼氣,直教人心底發怵。

薛真聽覺敏銳。

好歹也是冷宮的“過來人”,不必凝神,薛真便知道深夜的冷宮,是怎樣的場景。

漆黑中,偶有灰毛鼠爬過的聲音。

它們“咯吱咯吱”的,似在啃食案臺的半截已經熄滅了的紅蠟。

犯了事的宮女,身體瘦削如柴棍,蜷躲在墻角,等待一日又一日的折磨。

夜色濃重,少女的身形纖巧秀致,兀自踏入了深不見底的宮道。

薛真淡淡的掃了一圈,除了她,再沒有其他人。

宮墻高聳如墨,鬼氣森森,慘白的霧氣像極了游魂,絲絲縷縷繞在了墻根。

這般景象,換了旁人,怕是早已魂飛魄散。

薛真一貫善解人意,此刻倒也不急。

她的神情很是擔憂,總是忍不住去想,衛侯玉是不是死了?

要不然,接應的人,怎麽還不來呢?

白茫茫的霧氣,如同浸了冰的裹屍布,沈沈地黏在身上。寒氣絲絲縷縷,直往骨頭縫裏鉆。

一個黑影細如竹竿,驟然顯現。

那人,從頭到腳裹在寬大的黑袍裏,只露了兩顆幽深的眼珠,活脫脫的一只細鬼。

夜色濃稠,那人面上又籠了化不開的霧,薛真只覺眼皮酸澀,無論如何也看不清對方。

“姑娘,主子給的。”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暗啞刺耳。

顯然,黑袍人是刻意變了調。

少女接過,東西本就輕盈,並不沈重。她的神情淡然,將信物塞進了衣袖。

這名柔弱的少女,比起尋常閨秀,多了一股令人敬佩的勇敢。

黑袍裏,那雙幽深的眼珠,掠過一絲陰毒的嫉恨。

“主子讓我提醒你,李竹山已經開始懷疑你了,你小心一點兒。”

薛真唇角,彎起了清淺的弧度。

然而,就在溫柔笑意漾開的剎那,少女靈活的探出了手,直取對方蒙面的布。

黑袍細鬼悚然一驚,滑得像從泥裏撈起的泥鰍,堪堪避開了她的手。

那人終於惱羞成怒,陰風鉆進了黑袍,“你做什麽?薛姑娘,好奇心害死貓。”

少女低眉順眼,卻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她的嗓音,溫順得如同春水,“替我謝過大公子哥哥。”

黑袍細鬼從齒縫裏擠出一聲冷笑。“呵——”那眼神,淬了毒的輕蔑,翻湧的妒火,彼此交織。

得了想要的東西,薛真滿意而歸。

“抓刺客——”

驟然間,遠處的宮道炸開一聲淒厲長嚎,混雜了刀劍碰撞的叮咚。

黑夜,火光明滅跳躍,映出金吾衛倉皇的身影。

“陛下有令,凡是可疑之人,一律緝拿!!!”

薛真的腳步猛地一滯。

她覺得,自己出現得不是時候。

薛真眉心一凝,心中迅速盤算。

皇宮的路,她很熟悉,如果要避開金吾衛,倒也不是很麻煩。

只不過要繞路罷了。

深夜,孤月下,宮道的盡頭染了一片銀霜。

在她欲轉身之際,一含笑的嗓音,輕輕的飄來。

“站住。”

薛真:“?”

她裝作沒聽見,擡腳繼續走。

先回玉炅殿,昌平和琥珀還在等她呢。

趙長策的聲音居高臨下,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怎麽?要我請你?”

薛真循聲擡眸。

年輕男人一身玄色常服,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月夜,光線清幽,那張優越的臉,半明半昧,更添幾分莫測。

她勾了勾唇,趙長策,還真是一如往日。

陰魂不散的男人。

少女身形瘦弱,嗓音裹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你.....你怎麽在這裏?”

她虛虛的捂住了心口,似乎被他嚇得不輕。

趙長策靜靜地凝視她。“這句話,不是該我問你嗎?”

他的眼神,如同無形的絲線,緊密的纏繞在了一起,令她的驚惶無處遁逃。

薛真心底警鈴大作。

深宮夜半,本就瘆人。

這男人神出鬼沒,饒是薛真的心理素質再好,也覺後背發涼。

年輕男人先開了口,帶了漫不經心的試探。“等人?”

薛真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難道......趙長策是知道了什麽,特意在這兒守株待兔?

少女竭力維持薄薄的鎮定,心中卻已翻江倒海。

恐懼,猜忌,化作了嶺南的細雨,瞬間浸潤了她的四肢百骸。

薛真的指尖,微微發涼。

衛侯玉心性縝密,今夜這條路,閑人必然已被他清空。

那麽,趙長策一定是.....剛來不久。

金吾衛舉著火把,冬夜,霧氣彌漫。

遠遠地,只瞧見宮墻下兩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挺拔高大,一個纖細玲瓏。

金吾衛首領當即精神一振。

他扯高了嗓子,仿佛發現了什麽天大的秘密,“好呀,讓爺瞧瞧,是誰不長眼,敢在這來私會偷——”

“情”字尚未出口,一股陰冷的疾風,驟然襲至!

“砰——”

說話的金吾衛,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狠狠的摜在了冰冷的宮墻。

那人痛得吐血,只覺五臟六腑被移了位。

一柄亮刀貼著他的脖頸,險險劃過,只留了一道刺目的血線。

寒氣直透骨髓,那人嚇得瞬間癱軟。

其餘人更是肝膽俱裂。

是誰?手段這般狠辣詭譎!

勁風掠過,濃霧散開,顯露了“偷情”的兩人。

一個秾麗得近乎妖異的年輕男人,和他身邊那個眉眼清冷的少女。

“趙……趙大人!”金吾衛首領看清了來人,登時魂飛魄散。

他連滾爬爬,伏地叩首。

“卑職奉陛下之命,前去捉拿刺客......沖撞了趙大人和薛姑娘,還望勿怪。”

金吾衛首領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編排誰不好,竟編排到這位活閻王頭上。

年輕男人的唇角,噙著一抹毫無溫度的笑意。“夜色濃重,霧氣障目,幾位可要擦亮了眼睛再說話。”

他的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行金吾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倉惶退去。“是是是!卑職知錯了,卑職這就走!”

趙長策此人,陰晴難測,絕非好相與的角色。

薛真也覺得自己該走了。

然而,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無情地揪住了她的衣領!

薛真只覺身體一輕,還沒來得及問,人已被淩空提起。

寒風凜冽,瞬間灌滿了衣袖。

刺骨的寒意,讓薛真冷得牙齒咯咯作響。

薛真頭暈目眩,努力不去看地面。

少女的嗓音發顫,話一出口,便消弭在了夜風之中。

“你......做什麽?”

“賞月。”趙長策答得雲淡風輕。

說話間,他的動作輕飄飄的,便將少女放置在了琉璃瓦頂。

“不必謝我。”

薛真:……

薛真沒好氣地瞪著他。“趙大人,你若有閑情雅致,自己一個人欣賞便是。我倒是沒空,快放我下去,郡主還在等我回去呢。”

趙長策單手支頤,好奇的重覆了她的話,“昌平在等你?”

他微微歪頭,冷月為他優越的輪廓,投下了一道朦朧的光暈。

薛真點了點頭,“是的,值夜的宮人,已經敲了一次鼓。天色已晚,我還要回去睡覺呢。”

趙長策忽地低低笑了一聲。“哦?倒是我思慮不周了,真真。”

他的語氣,竟有幾分難得的“體貼”。

見鬼。

薛真只覺脊背發涼。

她笑得僵硬,“沒事的,趙大人,我不怪你......哈哈.....今夜發生的一切,都太突然了。”

話語間,年輕男人俯身湊近,惡劣的本性瞬間暴露。

薛真身形僵到了極點。“趙大人,你也是被嚇到了吧?時候不早,快些回去休息。”

她幾乎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輕輕地拂過她冰涼的耳廓。

年輕男人雙眸漆黑,聲音帶著洞悉一切的戲謔。

“可是啊……按你平日的習慣,這個時辰,不是早該抱著枕頭睡著了嗎?今夜怎麽舍得跑出來了?”

空氣驟然凝固。

薛真心中一凜,他是揪著這個破綻不放。

年輕男人的眸中,漫出了濃郁的興致。

仿佛,若不能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今夜,她便要在屋頂坐到天明了。

薛真糾結的皺緊了眉頭。

旁人做不出來的壞事,趙長策卻能做出來。

想到明早,晨光熹微,在大姚皇宮所有人的註視下,昌平和琥珀,搬著木梯請她下來。

丟人。

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卻縈繞在了她瑩白的耳畔。

少女一雙眸子,如同圓溜溜的葡萄,飛快的眨巴著。

“我.....晚上吃的多了,出來消食散步,然後,我迷路了,就來到了這裏。”

這個理由,實在太扯淡了。

即便是八十歲的老奶奶,即便是看不清路的瞎子,即便是折了腿的瘸子,也能憑借肌肉記憶,順利的回去。

年輕男人狹眸彎起,如同新月。

“編不出理由,便不說了。”

薛真面色一羞,“誰說的,我就是吃飽了,然後迷了路。信不信隨你!”

趙長策湊了上來,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

“我來替你說吧,你是不是在——等人?”

薛真的瞳孔一縮,整個人如墜冰窖。

耳邊,是迅速的心跳聲。

薛真驚得連反駁也忘記了。

她的眼中,全是那張秾麗卻惡劣的俊顏。

年輕男人的呼吸清淺,聲音低沈,徐徐善誘。

“讓我猜一猜,究竟是何方神聖,值得我們的真真,不惜冒著寒風,爬上了屋頂一番苦等呢?”

少女睫羽濃密,如同蝶翼,輕盈的顫了顫。

迎上他探究的視線,少女的杏眼,在月下燦亮,自帶一種天真的無辜。

薛真註視他,說出的話,卻是石破天驚。

“九郎,我在私會呀。”

年輕男人頎長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

什麽?

少女十五六的年紀,身段玲瓏,面容無辜,卻能將這種傷風敗俗的話,堂而皇之的說出口。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神態古怪的蹙了蹙眉。

少女嗓音柔軟,甜如三月春風,卻也有著不可低估的力量。

“你難道不知道嗎?我是在和你私會呀。就連外人都看清楚了,你還要裝傻到什麽時候?”

這麽一個“感動”的理由,趙長策卻下意識地抿緊唇角,像是被她的話燙到了。

是誰,教她這麽說話的?

趙長策的心頭,籠上了一股奇異的、近乎滑稽的心緒。

這種感覺,就像是向深淵拋了一顆碎石,濺起一絲荒謬的漣漪。

隨即,悄無聲息的沈沒。

“旁人眼盲心瞎說的話,你也當什麽金科玉律學了去。”

月華如練,年輕男人的耳尖,爬上了極淡的、可疑的緋色。

轉瞬即逝,卻又真實存在。

少女雙眸清亮,不安的望著他。

他的尾音刻意拖長,帶著一種頑劣的的逗弄。“若是不學好,那麽,就要小心些。”

宮墻下,還有淩冽的血氣,鉆進了鼻腔。

趙長策陰晴不定,手段毒辣,打傷了金吾衛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了薛真的眼前。

薛真識時務,心中多了一絲懼怕,不在胡說八道惡心他。

少女眉清目秀,乖巧的捂住了嘴巴。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靜靜的眨巴著,儼然一副乖巧無害的模樣。

仿佛,剛才“大逆不道”的話,根本不是她說的。

屋頂之上,夜風凜冽。

俯瞰下去,深夜的大姚皇城,褪盡了白日的喧囂。

燈火星羅棋布,這座沈睡的皇宮,空曠、寂寥。

兩人靜默的坐著,井水不犯河水。

月輝清冷,灑落兩人身上,影子也被拉得細長,投在了片片的琉璃瓦上。

空氣凝滯,只有衣袂微微作響。

很久的,趙長策全神貫註的看著月亮。

待月亮變得彎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身邊還有一個人。

“真真,”他薄唇輕啟,聲音不高,輕輕喚著她的名字。

薛真緩緩的擡眸,眸光染了一絲睡意。



怎麽了?

年輕男人眸光清亮,“你知道,那個刺客是誰嗎?”

薛真神色茫然。她的杏眼圓圓的,盛滿了月華,澄澈得一眼能望到底。

“不知道。”

但是,趙長策這麽一問,那麽,他肯定是知道了。

對於宮廷秘辛,薛真豎起耳朵,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她下意識地向他傾身靠近,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好奇:“是誰?”

趙長策的眼底,閃過一絲惡劣的笑意:“我怎麽知道?原以為你知道,才隨口一問罷了。”

薛真白了他一眼,剛想說‘我怎麽知道。’。

就在這時,少女話音一轉,故意道:“難道又是——方大人?”

趙長策氣笑了,“再亂說話,就把你丟下去。你怎麽那麽恨方成煬?”

薛真倒沒有掩飾,“是的,趙大人,你也看出來了。我不但恨方成煬,還討厭方家人。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強大,一定要好生報仇。”

少女收起了笑,她的眸中,盡是仇恨。

趙長策註視著她。

這個少女,說起方家的時候,總有一種近乎嗜血的殘忍。

不知為何,他並不想去詢問其中緣由,只是道:“你這麽告訴我,難道不怕,我將這些告訴旁人?”

薛真側目看他,“不怕。”

這話,反倒勾起了趙長策的興趣,“為何?”

薛真笑道,“趙大人,你似乎也很討厭方成煬,又何必藏著掖著?或許,我們可以合作。以趙大人的聰明才智,哪有除不掉的敵人?”

趙長策皺了皺眉。“你倒是會巴結人。”

薛真吹著冷風,繼續試探他。

“趙大人,你若嫌棄我,不想與我聯手,也無可厚非。

但是,那方成煬也非善類,整日結交五湖四海之士。我總擔心,他會憋出一個大的。到時候......”

少女故意停頓了一下。她的意思是說,等方成煬強大了,得罪的敵人可就數之不盡。

趙長策卻露出幾分讚同:“是呀,敵人就是這樣。當發現一只蟑螂的時候,其實,早就有一窩了,只不過看不到而已。”

薛真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轉頭看他,見他神色平靜而認真。

少女的表情隱忍。這個比喻,好惡心。

薛真做作的拍手附和:“哇塞,趙大人妙語連珠,雖然我聽不懂,卻也覺得,你這番話,說的實在太棒了。”

呸,好惡心。

趙長策一手扶額,忽然很想將她扔下去。

他怎會不知,新帝即位,一刻也沒閑過。不是天災,就是人禍,更有刺客,膽大包天對準了皇帝。

暗處,早有人瞄準了新帝和大姚。

趙長策的語氣平淡無波:“今夜的話,我可以當做你從沒說過。”

他不會與旁人說起,他也不會答應薛真的邀請。

薛真的心,短暫的涼了半分,卻又很快鎮定下來。趙長策是什麽人物,怎麽會輕易同意。

覆仇,本就是她一人的獨木舟。

思及此,薛真不再糾結,她把視線轉向了天邊的圓月。

高處不勝寒,琉璃瓦凝了月霜,冷得心涼。

薛真不想再坐了。

好冷。

少女冷得哆嗦。“啊嚏——”

身側,是趙長策低低的、毫不掩飾的愉悅笑聲。

年輕男人慢條斯理,裹緊了那件華貴的錦緞披風。

他歪頭看著她,語氣溫柔又殘忍:“真真,夜寒露重,你可要當心,別凍死了。”

薛真的臉上,綻開一朵極其明媚的笑容。

然而,她的眼底卻無半分暖意。

“多謝九郎提醒。但是,我也一直有句話想說。”

許是被她的“私會”驚到,趙長策不想聽,“別說。”

少女卻不聽,笑裏藏刀,“碰上你,總是有壞事發生。”

無論是‘噬心魔’,還是弱水之行,他被刺殺,也連累了她。

趙長策一楞,眸中閃過了一絲受傷,卻也笑道,“是嗎?遇上刺殺這種事情,我很有經驗。”

“倒是你,先祈禱自己別凍死了。”

薛真磨了磨牙。

這人,總是不會說好話。

少女惱羞成怒,暗自搓了搓冰冷的手心。

“哼,要你管。”

凍死也是你害的!

天邊,一輪皎潔的圓月,落在了高處的琉璃瓦尖。

許是凍出了幻覺,薛真竟然覺得,月亮離她遠了一點兒。

“唔——”隨即,是雙腳踩到地面的冷硬觸感。

薛真在上面待得久了,突然換了地方,還不習慣。

少女強撐著身體,腳底卻向上翻湧了酥麻的感覺。

年輕男人一身貴公子的派頭,笑著欣賞她的窘迫。

少女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他。“你——”

原本,她已經做好了徹夜挨凍的打算。

趙長策卻輕飄飄的放過了她?

有鬼。

趙長策註視驚奇的少女,無比體貼的問她。

“怎麽了,真真?還在回味?要不然,再上去看月亮?”

他上前一步,少女卻如避蛇蠍。

開什麽玩笑?!

已經下來了,她才不要再上去。

而且,她恐高。

“九郎,你自己慢慢欣賞吧。”

少女千伶百俐,憤憤的看著他。那張瑩白小巧的面容,沾染了清冷光暈,近乎透明。

任性,而可愛。

趙長策就這麽看著她,看她決然離去,看她飛快的跑開。

直到,那抹纖巧的秀影,迷失在了宮道盡頭。

倏忽,他的心中,湧上了一股玄妙的感覺。

就好比,小立風前,恍然初見,情如相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