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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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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戲(十一)

方成煬被革職了。

皇宮進了刺客,第二日,上朝的時候,方行簡的眼皮,便跳個不停。

他總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果不其然,監察禦史張錚,給了他莫大的驚喜。

張大人高帽寬袍,生得相貌堂堂,正直刻板,兩袖清風。

“陛下,臣要參方侍衛一本。金吾衛承蒙您的恩澤,卻不能在關鍵時候出現。”

一時激起千層浪。

朝臣心道,金吾衛確實該收拾了。若非皇帝有上天庇佑,只怕昨夜早就斃了命。

方行簡憤憤的看向了他。

“方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與張錚無冤無仇,這個張大人,為什麽要做出頭鳥,把箭靶瞄向了自己。

趙長策笑得玩味。

他是一個相貌美得過了分的年輕人,說話,與他的容貌一般,咄咄逼人。

“方大人,不必生氣,你也明白,昨夜之事的危險。只盼令郎回家這段時日,也能好好的洗心革面,再為陛下效力。”

大清早,方行簡被兩個年輕後生夾擊,一張老臉險些掛不住。

雖然,的確是方成煬的失誤,但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若不是趙家人和張錚的推波助瀾,他又怎麽會被革了職,陷入此番境地?

全是趙家人害的!

*

頂著同僚們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方行簡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燒得他心肺欲裂。

方家大院,守門的仆從擡眼,便見到自家老爺面色黑沈,裹挾雷霆之怒。

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一行人眼觀鼻、鼻觀心,紛紛斂住了呼吸,唯恐惹禍上身。

一個錦繡衣裳的小男孩,小字瓏兒,生得玉雪可愛,唇紅齒白。

他七歲的年紀,長了圓溜溜的眼睛,雪白圓潤的臉蛋,任誰見了都忍不住對他心生疼愛。

瓏兒雖是妾室息夫人所出,卻很得方行簡的寵愛。

懵懂的孩子,見到父親早早的歸了家,登時笑彎了眼睛。

他張開白嫩的雙臂,帶著全身心的歡喜,撲過去緊緊抱住了方行簡。

男童小臉仰起,聲音又甜又糯:“父親!你可回來了!瓏兒好想你呀。”

這聲親昵的呼喚,非但未能熄滅方行簡的怒火,反而,引爆了他積壓的屈辱。

方行簡看也不看腳下那小小的身影,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股嫌惡至極的戾氣,右腿猛地一擡一踹。

“滾!好端端的,擋路做什麽?”

那具小小的、柔軟的身體,像一片被狂風驟然卷起的落葉,毫無抵抗之力。

“砰”地一聲悶響,七歲的孩童,像一個失手摔落的精致玩偶,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眾人心尖一顫。

這個寵愛的小兒子,卻是像踢阿貓阿狗一樣,直接踹飛了。

原本雪白粉嫩的小臉,瞬間褪盡了血色,透出一種駭人的青灰。

他嗚嗚的哭泣,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父親......”

男童像一個被惡意摔落的精致玩偶,受了虐待,卻毫無抵抗之力。

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了一團,世界觀卻徹底崩塌了。

那個最寵愛他的父親,怎麽會……怎麽會這樣對他呢?

大夫人快步上前,臉上堆砌一種近乎悲憫的慈愛。

平時,她瞧不起這個庶子,覺得他很礙眼。現下見他被踢,心中那股郁積多年的濁氣,仿佛瞬間舒暢。

當著眾人,大夫人幾乎要笑出聲來。她卻是最會作戲的,硬生生將快意扭曲成了最溫柔的神情。

她掏出絲帕,像對待珍寶一般,極其心疼地拭去男孩臉上的血水。

“可憐見的,摔疼了吧?好孩子,莫哭了,哭壞了眼睛可怎麽好?”大夫人的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男孩細嫩的眉頭緊緊蹙起,像是被揉皺的絲絹。

面對這位嫡母,他的心尖總盤旋一絲揮之不去的懼意。

柔軟的絲帕,仿佛沾了鹽的粗布,狠狠摁在孩童青紫的皮肉。

好痛。

孩童小臉煞白,淚珠打轉,卻咬住唇不敢哭出聲。

這時,生母息夫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她猛地撲過去,一把將孩子緊緊摟進懷裏。

息夫人的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帶著哭腔,“老爺,夫人,是妾身教導無方,,讓瓏兒失了規矩。”

她的身形顫顫,篩如抖糠。

方行簡正煩著,瞥見地上這對母子,只覺礙眼。

他厭煩地揮了揮手,仿佛在打發什麽蒼蠅。

大夫人又柔又緩,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息妹妹,你這是做什麽?孩子不懂事,慢慢教便是了。若你怕寵壞了孩子,不妨將放到我這兒。”

息夫人聞言,害怕的縮了縮肩膀。

八小姐方采心,自幼喪了母,被大夫人養在身邊,成了一個性格乖戾、虛榮狹隘的廢物。

“夫人,你掌管方家,日夜操勞,瓏兒福氣薄,妾身怎敢奢求?”

說罷,她像護珍寶一樣,將小男孩捂得嚴嚴的。仿佛,下一秒,大夫人便會將男童從她手裏奪走。

大夫人的眼睛瞇了瞇,眸中,是冰冷的光彩。

息夫人卻搶先一步,朝著方行簡和陳氏深深福下身去。

“老爺夫人,妾身會好生教訓他的,我和瓏兒,就不在此礙眼了。”

說罷,她拽著孩童,幾乎踉蹌的退了出去。

吃飯的時候,方行簡的一張臉還是黑的。

他恨極了趙家,以及偏心的皇帝。

方行簡夾了一片菜,眉宇皺成了“川”字。

大姚民風昌盛,崇尚美食之道,京中珍饈無數。

方行簡自認為,並非貪圖享受之人,卻也覺得,今日飯菜,粗糙得沒法下咽。

“砰!”他一掌拍在桌上,碗碟叮當作響。

方成璁面色煞白,怕極了父親這幅模樣。

“今日掌勺的,是犯了瘟病,還是活膩歪了?好好的食材,糟蹋成了豬狗不食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方家已經敗落到這種地步了?”

倒胃口!

飯桌上,一眾少爺小姐,不敢吱聲。

大夫人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她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針。

“老爺,前些日子你忙於公務,未曾在家用飯。府裏的飯菜,便一直是......這般光景了。”

陳氏的話,如同兜頭一盆冰水,令方行簡猛地一怔。

大夫人頓了頓,掃過方行簡鐵青的臉,繼續體貼道,“大姚崇尚節儉,咱們家,自是要做個表率。”

這話,顧及他的面子,已將殘酷的事實,說的足夠好聽了。

方家子女,加上妾室,奴仆,已經快到了上百口人。

這麽多張嘴,每日吃穿用度、衣食開銷,都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方家日薄西山,不受重用,比不上先帝在的時候。

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方家雖不是五姓七望,卻也有一定積蓄,一時半會兒不會倒下。

未雨綢繆,是人的本能。

輕描淡寫的“節儉”二字,像一把細刺,捅破了那層自欺欺人的窗戶紙。

方家,已經搖搖欲墜了。

世上難有常青樹。

朝野風雲萬變,身處漩渦,不能像商人一樣,低價囤積商品,再在高價時跑出。

一旦犯了錯,想再起勢,可就難了。

方行簡放下了碗筷,目光變得哀寂。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原先,先帝還在的時候,白氏一族也沒倒下。方家跟了白氏,雖吃不上最肥美的肉,卻能分得一碗溫熱的濃湯。

那時候,方家在盛京城,稱不上一鳴驚人,卻也前程似錦,一片光明。

但是,新帝即位後,情形大不相同。

白氏轟然倒塌,方家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如同折了翅膀的孤雀。

內憂外患,禍事接二連三。

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死死的扼住了方家。

那個人,就是新帝。

明眼人都看得分明,新帝對於方家,是毫不掩飾的疏遠與厭棄。

方行簡細細的咬碎了一塊肉。

新帝雖以溫和示人,那顆心,卻是冷的,就像一條冰冷的蛇。

新帝出身冷宮,不受寵的時候,就連侍女太監,也能踢上一腳。

這樣的人,見慣了人性的卑劣,崇尚弱肉強食。

溫和只是他的偽裝,骨子裏的冷漠偏執,毫無轉圜餘地。

方行簡病急亂投醫,不是沒有想過去討好皇帝。

可是,若仿效《君臣錄》,指望書本的表面功夫,感化這位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帝王,無異於癡人說夢。

方行簡悲從中來,新帝竟是一個偏激到了極點的人。

凡是與白氏扯上關系的人,他都恨不得趕盡殺絕。

在一個冬夜,這位方大人,積郁成疾,忽地病倒了。

方成煬愧疚極了。

身為方家的繼承人,他卻沒有一點兒本事,還拖累了父親。

革職在家,他竟親自下廚,笨手笨腳熬了一碗參湯,捧向了父親的臥房。

然而,大夫人陳氏卻攔下了他。

“傻孩子,母親知道你的心意。可是,你父親正在氣頭上,你這番進去,難免會受了責備。”

陳氏的眼中,是難以言喻的覆雜。

夫妻多年,她怎麽會不知道,方行簡是怎樣的人。

負心,薄情,只圖功名。

那日,他心中有氣,一腳踹飛了瓏兒。大夫人看熱鬧的同時,心底也湧起了一股刺骨的惡寒。

對於親生骨肉,都能狠心至此,何談人性?此刻送湯,只會成為發洩的血包。

方府上下,籠了一片愁雲慘霧。

這個節骨眼,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卻來了。

陳鹽。

羅氏郎,是方家的門客,他壯著膽子,領著陳鹽進了府。

陳鹽,細眉細眼,面上擠出了諂媚,往那一站不說話,像極了一根被蛀空的竹竿。

方行簡的臉黑了,就連大夫人,面上也是籠了一層寒霜。

廳堂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門客羅袞,往日也算磊落得體,此刻卻面色發白,眼神躲閃。

他知道,自己擅作主張,將陳鹽這個瘟神引入方家,是何等的不合時宜。

可是,他也是被逼的。

一聲怒喝炸響。“羅袞!”

方成煬一張臉青白交加,若不是陳氏攔著,只怕,他會一拳打飛了羅袞。

“方家待你不薄,這種時候,你卻領了他,是將方家置於何地?”

陳鹽是什麽人物,京城都不敢碰的掃把星。他去哪家,哪家便要倒黴。

“公子......”羅袞膽怯,見他揚手,當即向後退了幾步。

“我.....我也是被逼的。”

主人公陳鹽,卻已習慣了旁人的厭惡和避嫌。

他慢慢的伸手,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卑職不請自來,許是嚇到了各位。”

方成煬橫眉冷對,“方家,是你能來的地方嗎?”

陳鹽卻露齒一笑,“公子好像很討厭我。”

方成煬冷哼了一聲,“你知道就好,還不快滾。”

陳鹽非但不惱,反而饒有興致,將他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

“年輕人血氣方剛,說話,就是有骨氣。”

方成煬聽出他的譏諷,面色一惱,“你!”

“夠了!”

一直沈默的方行簡,終於沈聲。

“陳大人,此番光臨寒舍,是來做什麽?”

陳鹽說話,如毒蛇吐信。

“方大人,你也知道,我此番的來意,人多眼雜,不妨借一步說話。”

方行簡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陳鹽已經投靠了二殿下。

他登門拜訪,其中,多少有二殿下的授意。

方行簡雖不想與二殿下有牽扯,卻也不好直接將陳鹽趕走。

在方成煬和大夫人的註視下,兩人去了書房。

羅袞見自己的任務完成,如蒙大赦,哪裏還敢再做停留。

“夫人,公子,卑職先告辭了。”

方成煬怒上心頭,暴躁道,“滾!”

書房裏。

陳鹽背著光,一張臉浸在了黑暗,細長的身形,如同鬼魅。

他的臉上掛著笑,卻有幾分狡詐的陰狠。

“方大人,常言道,‘好風憑借力,方能入青雲’。現下是怎麽的光景,你我心知肚明。有時候,選擇,比努力更重要。”

能在盛京混的,都是聰明人。不需要直白的話語,就能彼此知曉了心意。

時間,在窒息的沈默裏流逝。

陳鹽耐心地等待。

方行簡極其緩慢的點了一下頭,卻仿佛,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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