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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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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六)

這幾日,姜映真求刀心切,已將那人打聽清楚了。

宣華苑的那名女童,是先皇親封的昌平郡主,寢宮是玉炅殿,與太後所居的西宮隔得很近。

昌平郡主有一名親近的侍女,名叫琥珀。

想必就是那日陪同的侍女。

當朝太後喜好清凈,方圓數裏守衛森嚴。繞使姜映真絞盡腦汁,連郡主的寢宮也沒有見到。

她只好失望地返回。

尚藥局人丁稀少,來往人員一清二楚。

一個太監打扮的模樣四十歲上下的陌生人,來得格外頻繁。

他似是來找李弘茹的。

紫羅和綠珠耐不住性子,神秘道,“薛宮女,你知道嗎?那個瘦小的太監,與弘茹姐姐是對食。”

對食?

姜映真眸中劃過一絲了然。

年老色衰的宮女,宮外的家人大多去世,與太監相依為命,也算有個照應。

綠珠摩挲腕間的玉鐲,“弘茹姐姐的俸祿稀薄,我說她一個老宮女怎麽能有那麽多首飾?原來都是姘頭送的。”

姜映真詫異地看過來,目光之中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綠珠,你這個玉鐲真漂亮呀。”

綠珠笑容更加甜美,“薛宮女,見你心地單純,我將一切全告訴你了,這只玉鐲是弘茹姐姐的。”

姜映真變了臉色,被她的膽大妄為驚到,“擅自偷拿財寶,萬一被她發現了怎麽辦?”

“偷?”綠珠皺起眉頭道,“薛宮女,你說的那麽難聽做什麽?”

“一個脾氣古怪的老宮女,靠出賣色相得來的贓物,我用一下也沒什麽要緊的。”

“薛宮女,我們絞盡腦汁只為了填飽肚子,她卻背著我們享福。”紫羅嗤笑一聲,面上是對首飾的迷戀。

“滿滿一箱子的財寶,弘茹姐姐一輩子也用不完的。”

綠珠從袖中掏出一個圓滾滾的用手帕裹著的東西。

打開一看,是半只燒雞。

綠珠見姜映真一臉興味,勾唇道,“尚藥局夥食寒酸,虧得我聰明伶俐,用銀釵換得半只燒雞。薛宮女,可憐你身材瘦弱,入宮後尚未食得半點兒葷腥。”

姜映真卻道,“弘茹姐姐心思縝密,終有一天會洩露的。”

“嘁......滿箱的寶物,丟失一個半個,她能發現什麽?”紫羅篤定道。

燒雞色澤金黃,濃郁香氣襲來,勾得人肚子裏蛔蟲咕咕叫。

姜映真卻沒有吃。

紫羅和綠珠相視一眼,好奇問道,“薛宮女,你不餓嗎?”

姜映真搖了搖頭,“謝謝兩位姐姐關心,剛吃過晚飯,我還不餓。”

晚飯是清水蘿蔔豆腐,綠珠和紫羅餓得發昏,見姜映真不吃,兩人沒再勸阻。

紫羅和綠珠只帶姜映真去過一次宣化苑。

入宮幾個月,兩人卻像對待外人似的,特意隔開她一人。

一日,晚上,昏暗的屋子油燈如豆,李弘茹吩咐姜映真等人核對賬本。

“弘茹姐姐,我和綠珠有話與你說。”紫羅拉著綠珠,兩人面色堅決,似是下定某種決心。

姜映真立在一旁,淡淡地註視兩人。

紫羅面色如常,綠珠身子卻止不住地顫抖,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的心便隱隱作痛。

誰讓薛真不與她們一心。

只能除掉她了。

“薛妹妹偷了你的首飾,全拿去換銀錢。她攛掇我們不要告訴你,可是我和綠珠哪敢啊?”紫羅跪在地上。

李弘茹雙目沈沈,斜眼打量面前清秀如露水的宮女,“是嗎?”

姜映真不疾不徐,笑道,“紫羅,你口口聲聲說我偷的,那麽請問,我偷了什麽呢?”

“三只銀釵,兩只玉鐲,五錠銀子,一只嵌珠的細鈿......”綠珠的臉上露出一種自信的神態。

綠珠每說一句,李弘茹的面色便黑了一分。

到最後,李弘茹的臉色幾乎陰沈得可以滴出水來。

李弘茹冷笑,“呵......我倒是小瞧了你。”

一個嶺南來的蠻夷丫頭,沒見過什麽世面,竟然動了貪念。

“弘茹姐姐,你待她不薄,她卻是個養不熟的,辜負了你的好心。”紫羅嘆了一口氣。

姜映真表情淡淡。

她只是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綠珠,你說是我偷的,可這些東西你怎麽會一清二楚呢?”

綠珠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上了她的當,一張臉漲成了豬肝,“你——!”

“薛妹妹,東西是你偷的,不要敢做不敢承認。你快一五一十告訴弘茹姐姐,她什麽都知道。”綠珠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是呀,薛妹妹,紙是包不住火的。你犯錯在先,若薛妹妹盡數坦白,弘茹姐姐心善,還能饒你一命。”紫羅徐徐善誘。

姜映真在心中冷笑。

呵呵。

“我沒有偷。”姜映真面色倔強。

李弘茹的眉眼中顯出一絲淡淡的興味:“哦?證據呢?”

“弘茹姐姐,她死鴨子嘴硬,不如去她的房間一看便知。”紫羅慫恿道。

“你似乎很心急呢。”李弘茹微微笑,語氣是難得的柔和。

紫羅心頭一顫,訕訕地笑道:“弘茹姐姐,我只是想讓你早日看清薛真的面目。”

她的聲音喃喃,不敢直視李弘茹犀利的眼睛。

綠珠掏出袖中的花簪,“弘茹姐姐,你看,這是薛真今天偷偷塞給我的。”

李弘茹的眉眼中顯出一絲淡淡的興味:“哦?”

紫羅面色一白,暗罵綠珠是個蠢貨。

果然,就聽一道輕柔的嗓音道,“弘茹姐姐,方才你也聽到,她的指證唯獨漏了這枝花簪。”

綠珠後知後覺,臉皮慘白如死灰。不好,這是她今天偷的!

“不是我偷的,是你塞給我的。”綠珠身子更加顫抖,話語蒼白,“我對弘茹姐姐衷心耿耿”。

“你也說了,你對李姐姐衷心一片。可若是我今日塞給你的,為什麽不立刻交給李姐姐,反而要等到現在才給?”姜映真笑了笑,她的笑容帶有一種眩目的光華。

“我......”綠珠百口莫辯,“我現在交給弘茹姐姐,不行嗎?”

“我看,你就是起了貪念,想要私藏贓物。”姜映真眉梢輕輕挑起,輕飄飄地觸及綠珠的痛處。

綠珠的眼中閃爍晶瑩剔透的淚花。

她的牙齒在打顫,“薛妹妹......紙是包不住火的,你為何要將我拖下水呢?”

薛真不想理會她,走到李弘茹面前,認真道,“李姐姐,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是我卻很清楚紫羅綠珠為何誣陷我。”

李弘茹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地道:“為何?”

姜映真開口道,“她們要下毒害李姐姐,被我無意聽到,想要殺人滅口。李姐姐若不信,不妨親自驗一驗茶水中是否有毒。”

一瞬間,紫羅的裏衫已被冷汗浸濕。

她是在杯中下了毒,但卻不是為了傷害性命。

薛真生性謹慎,她擔心僅憑偷竊珠寶的罪名搞不掉她,便又在杯中放了砒霜。

到那時,綠珠假借喝茶的名義,察覺出杯中的異樣,逼得薛真就範。

可是,為什麽薛真會知道?

綠珠和紫羅算是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薛真,你是不是瘋了?平白無故誰會下毒傷人性命?”紫羅咬牙切齒。

姜映真心平氣和地倒了一杯涼透的茶水。

甚至,她貼心地端到紫羅面前,露出了潔白的虎牙,“紫羅姐姐,你說了這麽多的話,想必嘴巴一定很渴吧?”

紫羅咽了咽唾沫,卻老實地閉上了嘴巴。

茶水有砒霜,喝了會死。

她不敢喝。

“紫羅姐姐,你害怕了?”少女一雙明亮的眼睛異常溫柔。

“薛真.......你不要假惺惺。”紫羅心頭越發惱怒。

她看人一向很準,這個柔柔弱弱的薛真,絕不是個善茬。

姜映真只好求助一旁看戲的李弘茹,“李姐姐,只能麻煩你了。”

紫羅和綠珠的臉色難堪到了極點。

“弘茹姐姐,你不要聽信薛真的讒言......”紫羅匍匐在李弘茹腳邊,神態幾乎哀求。

李弘茹不耐煩揮袖。

只見紫羅雪白的臉上印有一枚鮮紅的掌痕,半邊臉腫得厲害。

尚藥局的侍女,常與草藥打交道,鑒毒的銀針必不可少。

李弘茹半信半疑。她捏住一根銀針,輕輕探入清淺的茶水。

剎那功夫,雪白的針尖閃爍青灰的光暈。

劇毒!

李弘茹面色鐵青,將銀針摔在了地上,“賤婢,是想毒死我嗎?”

紫羅目光游移,卻是不敢再多說什麽。

此時,姜映真在一旁恰到好處地道,“李姐姐,我記得茶水是綠珠親自熬的,至於要害誰......”

姜映真沒再說完,綠珠氣急敗壞地打斷了她,“薛真,你這個賤人,不要空口白牙冤枉我!”

李弘茹怒上心頭,猛地擡起一腳將這宮女掀翻在地。“小小年紀便生有一副毒蛇心腸,賤婢,你是想死嗎?”

“弘茹姐姐,我知錯了,可是這些事情不全是我一人做的。”綠珠懼怕到了極點,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

“我全都說,是紫羅......”她聲淚俱下,膝行到了李弘茹腳邊。

“綠珠,你冷靜一點兒,弘茹姐姐自有分寸。”紫羅手腳冰涼,憑著本能拽住她的衣袖。

綠珠膽怯怕事,若是將一切全盤抖落出來,豈不是坐實了她誣陷薛真的罪名?

姜映真勾了勾唇,有趣。

“紫羅,你不要攔我,若不是我傻,怎麽會被你當靶子使。”綠珠聽不進去她的話。

“弘茹姐姐,是紫羅教唆我下砒霜的,奴婢只是想要毒死薛真......”

橫豎皆是一死,紫羅咬了咬牙,使出渾身解數狠狠推了她。

“啊——”

綠珠一頭撞在了石柱上,霎時間,猩紅的血花飛濺。

幾滴溫熱的液體,輕飄飄地灑在紫羅的臉上。

她下意識用手擦拭,入目的是眩暈的鮮紅。紫羅雙腳一軟,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紫羅啊......”頭頂響徹一道幽幽的聲音。

紫羅脊背僵硬,“弘茹姐姐......”

她擡起頭看著李弘茹,對方的神情很是冷漠。

李弘茹冷冷地呵了一聲,“你......殺人了。”

紫羅崩潰大哭,“弘茹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她邊哭便磕頭求饒,寂寞的偏殿回蕩著“咚咚”的沈重的聲響。

李弘茹不為所動。

三個賤婢,只死了一個。至於剩下的兩個,她是一刻也不想見到。

李弘茹獰笑,陰毒的目光宛如猩紅的蛇芯,在姜映真和紫羅之間游移。

“瞧不起尚藥局,想往高處爬?好呀,我偏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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