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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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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一)

陰森森的空曠的冷宮,直教人有些心底發怵。

漆黑中,偶有灰毛老鼠爬過的聲音,它們“咯吱咯吱”的,似在啃食案臺的半截已經熄滅了的紅蠟。

紫羅一個人縮在陰暗的角落。

僅僅一件的單薄的衣裳,根本無法抵禦冷宮夜間的寒冷。

紫羅心中恐懼得很。

與她一同被送入冷宮的,除了薛真,還有另外兩個犯了事的宮婢。

其中一個,已經被嚇得投井了,另一個不堪忍受驚懼,自知活不久,索性服藥自殺。

現在的冷宮,服侍柔妃的侍女,只剩下薛真和紫羅。

紫羅捂著腦袋,縮在冷宮的一隅。

她的瞳孔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神采。分明來了冷宮不過三日,與她而言,卻似度日如年。

紫羅眼底一團濃重的烏青,身體瘦削如柴棍,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吱呀——”門被人從外邊推開。

朱門的聲音,仿佛一張催命符,重重地叩擊紫羅的心弦。

角落裏的紫羅,顫巍巍地擡起頭,她只見門邊立有一個攏在白色衣裙中的年輕女人。

霎時間,她的面色如同死灰。

是她的新主子。

年輕女人身形消瘦,似乎一陣風便會將她吹倒。

“原來,你在這裏啊。我說怎麽見不到人呢......”女子一個人喃喃的低語,聲音縹緲得如同陰間的鬼魅。

“啊————救命——”紫羅跌坐在地,直到肩膀碰到冷硬的墻壁,她才明白自己已經無處可逃。

“你是在跟我捉迷藏麽......”女子披頭散發,赤.裸一雙瑩白的玉足。

濃密的秀發從後腦勺傾灑而下,遮住了她原本姣好的容貌。

活生生一只鬼。

這是紫羅唯一的想法。

女子露出一只眼睛,疑惑地歪頭看向她,語氣輕柔柔的,“可是,我不喜歡捉迷藏吶......”

紫羅喉嚨堵得發澀,舌頭打了結,說話磕磕絆絆,“......娘娘,我......沒有跟你捉迷藏。”

因為本能的懼怕,紫羅的額頭不住地滲出濕汗。

女子一襲長長的白裙,一步一步逼近,身姿柔美得仿佛黑夜之中徐徐綻放的蓮花。

紫羅卻無心欣賞。

她匍匐在冰涼徹骨的地面,艱難地爬向那面已然緊閉的朱紅色宮門。

這個得了失心瘋的女人,是先皇的妃嬪。

因其性情溫和柔美,善解人意,頗得恩寵,故而被封為“柔妃”。

然而,深宮之中存活下來的女人,哪個會是天真無邪的單純角色?

爛漫,活潑,溫柔,賢惠......不過是為了獲得聖上恩寵所做的偽裝。

紫羅只聽一同服侍柔妃的小太監說,柔妃因為小產沒了自己的孩子,逐漸變成一個善妒狡詐的女人。

先皇因為柔妃的溫柔而喜歡她,一旦柔妃失去了最難得的品質,愛她的先皇也會毫不猶豫另覓新歡。

深宮之中,佳麗三千,自是有許多柔妃的替代品。

“你不肯說,以為我沒有辦法嗎?”柔妃冷笑一聲,忽地低頭咬向了她。

紫羅下意識要躲,可惜為時已晚。

瘋了的人,下手一貫不知輕重。任憑紫羅如何掙紮,柔妃潔白的貝齒刺破她細弱的皮膚。

霎時間,殿內充斥一股淒慘的殺豬般的哀嚎。

“啊——”

紫羅無意瞥見自己的手臂露出的白骨,險些直挺挺地暈厥了過去。

柔妃卻不打算輕易放過她,“你說不說?我的皇兒究竟在哪裏?”

紫羅痛哭流涕,不敢再看血淋淋的手腕。

她只是嘶啞著嗓子,哭道,“娘娘......奴婢根本不知道呀......”她才入宮不久,哪裏知道什麽小皇子的下落。

“你騙人,你跟他們一夥的,怎麽會不知道?”此刻的柔妃格外不講道理。

紫羅哭啞了嗓子,預料之中的刺痛遲遲不來。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今夜的月光分外皎潔,透過冷宮落滿塵埃的雕花窗戶,盡數傾灑在少女單薄的衣衫。

紫羅呆了一刻,突然驚喜地叫了出來:“——薛真!”

她不知道薛真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紫羅只知道今日自己死不了。

柔妃一楞,不再繼續咬她,也循聲看向了來人。

遮面的秀發緩緩滑落,露出了柔妃那張楚楚動人的臉龐。

紫羅痛得發抖,她卻不敢絲毫怠慢。

她深知,身後是得了失心瘋,真真切切地想要吃她的冷宮妃子。

仿佛抓到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紫羅強忍手腕的劇痛,拼命地揪住了薛真的一絲衣角。

“嗚嗚......薛真,求你救救我!”瘦弱的侍女泣如雨下,如同受了十二萬分的委屈。

紫羅將所有的希望,毫無保留地給了清瘦的少女。

仿佛,薛真就是世間最可靠的能救她於水火之中的神仙。

柔妃雪白無瑕的裙衫沾了殷紅的血跡,涼薄的月光傾灑一地,令她平白地多了幾分詭異。

女子唇邊尚且沾有紫羅的血。

她瞇了瞇眼,冷冷對清秀的少女道,“你沒看到我在找我的皇兒麽?是不是你把我的皇兒藏起來的?”

薛真不語,淡淡地看著她。

“你是不是跟他們一夥的?你們把皇兒藏到哪裏去了?”柔妃越說越激動。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冒出綠油油的兇光。

天邊月光碧瑩瑩的,女子尖聲尖氣,沒完沒了道,“究竟藏到哪裏了?快交出來!!!”

紫羅生性膽怯,“哇”地哭出了聲,她怕柔妃再一次撲上來咬人。

“娘娘,小皇子在這裏呢。”

薛真抱著一團小小的繡花錦被,裏面除了一個咧嘴笑的布娃娃,其餘什麽也沒有。

柔妃不再哭鬧,格外乖巧地接過娃娃。

她宛如找到了丟失的珍寶一般,瞬間喜笑顏開。“你們藏得再好,還不是被我找到了......”

“都怪這群壞人,娘親都不記得與皇兒分別多少年了。”柔妃半哭半笑,語調極致的溫柔,她輕輕地撫摸懷中的嬰孩。

“娘娘,小皇子最怕哭鬧哦......”少女眨了眨眼睛,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

她配合地點了點頭,“好的,你也小聲一點兒......不要嚇到我的皇兒,他最膽小啦......”

瘋癲的柔妃抱著孩子,跑去了內殿。“皇兒快睡覺,你放心,娘親絕不會讓他們搶走你。”

整個宮殿,洋溢著柔妃失而覆得的喜悅,“好皇兒,你終於回來了。”

淒美的妃嬪笑得歡愉,笑聲如同仙樂。

“薛真,你是個好人......先前是我不對,現在我向你道歉......”紫羅的喉嚨哽咽,哭得甚是可憐。

在尚藥局的時候,她見李弘茹的不菲珠寶動了貪念,夥同綠珠一起誣陷薛真,想置她於死地。

後來,害人的詭計不成,反倒觸怒了李弘茹。

少女被連累一同罰入冷宮,她卻既往不咎。

紫羅低低地垂著腦袋,周身縈繞一股慘烈的死裏逃生的慶幸。

她心知肚明。

若不是薛真出手,今日自己定會被柔妃那個瘋女人活活咬死。

“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紫羅哭泣地捧著那只被柔妃撕咬得鮮血淋漓的手,一邊止不住地連連道歉。

遲來的良心,終於使紫羅湧生了一股罪孽感,將她一寸一寸地盡數包圍。

薛真只是輕輕拍了拍她,輕聲安撫,“沒事的,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

寢房只有柔妃一人。

一旦她發瘋,無人敢在她眼皮底下晃悠。

柔妃的情緒沒能穩定多久。

她註意到,懷中的娃娃睜著眼睛,只是一味地沖她笑。

柔妃明顯慌亂了起來,“嗚嗚......皇兒睡不著嗎?娘親給你唱安眠曲。”

“惡風起,吹白沙,森森骷髏生齒牙,可憐日月不得照霜雪,河水清清無聊生......”

幽冷的宮殿,回蕩柔妃的如同三月春風般的歌聲,“寒金覆寒鈿,堪得君王憐......”

雖然,歌詞尤為詭譎。

“嗚嗚......”紫羅死死地捂住嘴巴,眸中盈滿了恐懼的淚水。

她終於明白,李弘茹所說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何滋味。

柔妃瘋瘋癲癲,性子陰晴不定,冷宮每隔幾日便會死掉一名宮女。

其餘人惜命,不願服侍柔妃,但她畢竟是先皇寵愛的妃嬪,總要有人來侍奉她。

於是,倒黴鬼只能是無權無勢的,以及犯了事的侍女。

薛真聽到歌詞,眉心輕輕一蹙。

那道溫柔卻詭異的歌聲仍在繼續。

然而,任憑柔妃如何哄誘,懷中的孩子卻始終不肯閉眼。

她焦灼地哭出了聲,“皇兒,你快睡覺呀,難道連為娘的話也不聽了嗎?”

柔妃失去了耐心,又成了那副惡狠狠的模樣。

“雖然你是我的皇兒,但你不肯聽我的話,不是一個乖孩子,”女人伸出尖利的指甲,掐著懷中的娃娃。

“————那就去死!”

不久前還被她視若珍寶的娃娃,此刻卻慘兮兮地落在了冰涼的地上。

柔妃悲痛地縮成一團,呆呆地註視著它。

倏地,她悲從中來,用手捂住自己的臉,低低地哭出了聲。

柔妃細碎的壓抑的呻.吟,從她雪白的指間溢出,“皇兒,我的孩子,你到底在哪裏呢......”

薛真輕嘆一聲,眸中閃過一絲憐憫。

這位天姿國色的柔妃,年紀不過二十六七,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折磨,竟瘋成了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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