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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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五)

年前,盛京只下過稀稀疏疏幾場雪,初春尚有料峭寒冷。

學齋內燃有熏香。

屋角木炭生得通紅,梨花木幾上擺有一盞紫銅蓮花圓頂香爐,靜靜地吐著裊裊的薄煙。

方府人丁還算興旺,子嗣花團錦簇,室內烏泱泱坐著八九名閨中姑娘。

她們都是今日來上早課的。

大姚國力鼎盛,民風普惠包容,推崇女子應是德才兼備。受此影響,即便是京郊再清貧的人家,都會請私塾先生教書識字。

方府也不例外。

每日卯時,一眾柔弱小姐梳洗完畢,便來內宅的學齋,學習琴棋書畫、茶道花藝等諸多課業,以此涵養性情。

九名嬌柔小姐之中,總有一位最漂亮的。

學齋中央位置,一位十五歲的少女,生得仙姿花容,如珠如玉,一眾豆蔻年華的庶妹被她襯得黯然失色。

萬裏挑一的好皮囊,使得方成璁無論走到哪裏,其餘人都是她的陪襯。

只有南邊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十四五歲的姑娘,虛白的熏煙映出她秀致朦朧的輪廓。

方慎兒兩手攏在袖中交握著,她低眉順眼地靜靜聽著。

幾位姐姐們嘰嘰喳喳的話語,一並入了她的耳朵。

室內不冷,甚至還有七分熱氣,熏得她瑩白的臉頰泛出不正常的酡紅。

“大姐姐,你這枚玉佩真好看。”四小姐方嫣然眼尖,見她細細的腰側墜一枚青蓮鯉魚佩,色澤剔透晶瑩。

絕非凡品。

“是長兄從宮中帶的。”八小姐方冷香是方府最小的姑娘,只有十歲。

因自幼喪母,她被撫養在大夫人膝下,與方成璁關系親昵,從小便是嫡姐的跟班。

方慎兒翻書的手猛地一頓。

她下意識望去,想看看方冷香口中的“聖上欽賜的寶物”是何等模樣,卻撞上了方成璁明媚的視線。

“七妹妹,你也想看嗎?”方成璁笑容晃眼,盈盈一笑,露出了潔白的貝齒。

方慎兒裝作聽不出她話中的炫耀,對她笑道,“大姐姐的玉佩,真是讓我們長了見識。”

“哥哥特意從宮中帶給我的,我不能辜負他的一片心意。”方成璁狀若苦惱道。

可是,上揚的嘴角和眼底的流光還是洩露了她此刻的心緒。

方慎兒訥訥地坐在自己的位置,細長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扣著書角。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有幾分煩躁。

“長兄當真了不得,聖上親自賜給他一塊玉佩呢。”一眾十餘歲的方家小姐,均是羨慕地看向了方成璁。

宮中皇帝賞賜的東西,她的哥哥二話不說便給了她。

可見,方成璁是被疼到骨子裏的。

“大姐姐,這麽一枚漂亮的玉佩,應該價值近百兩吧?”六小姐方平彩好奇問道。

方慎兒默默地聽著,瑩白的面容沒什麽起伏。

可是,她心中仔細盤算,若是按她的俸銀,只怕要一年才能勉強湊齊百兩。

但若是方成璁,情形可就不一樣了。

她只用坐在那裏,既不用勾手,也不用動嘴,大夫人和親哥哥便會給她捧來各式的珍寶。

“聖上欽賜的寶物,可不是用庸俗的金銀就能買到的。”方成璁捏帕輕掩唇畔的笑意。

方成璁既瞧不上幾位庶妹的大驚小怪,卻又對她們的吹捧很是受用。

方慎兒死死地攥著手,她垂下眼簾,即便同是方府的小姐,待遇卻是千差萬別的。

被數落了一通的六小姐方平彩,悻悻地閉上了嘴巴。“大姐姐說的是。”

如蒼松般的老夫子攜書而來,方府小姐們停止了對於一枚玉佩的議論和艷羨。

方慎兒興致缺缺。

夫子在臺上侃侃而談,方慎兒皺眉,想到一旦落下功課,她與方成璁的差距便會越來越大。

她強作精神,不再去想亂七八糟的瑣事,將註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書本上面。

今日不知怎的,書上黑色的文字晃了又晃,卻難以進入她的腦海。

好煩。

不知過了多久,老夫子停止了授課。

方慎兒只聽到一道明朗熱情的呼聲,“昭昭......”嗯?誰來找方成璁?

方成璁閨中表字“昭昭”,方府人盡皆知。

縱使如此,在偌大的方府,只有方夫人陳氏和親哥哥方成煬會如此稱呼她。

不單是方慎兒,就連其餘小姐也好奇循聲望去,見到一位十六歲的青衫少年。

他似是生來討情債的,容貌薄情風流。

一眾方家小姐見是他,紛紛別開眼,像是躲避臟東西一般。

青衫少年察覺不出表妹們的嫌惡。

他的大半身子軟趴趴地黏在窗邊,探出一雙眼睛,癡癡地望著方成璁,“昭昭表妹......”

聽到他這般親昵稱呼,方成璁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表兄,你來做什麽?”

“表妹,我當然是來找你的啊......”葉扶恒語調綿綿。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人猛地往後一提。

幽僻的學齋外,響徹一股殺豬般的慘叫。

“啊——好痛——痛死了——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敢戲弄本少爺......”

葉扶恒怒氣沖沖,擡眼便見方成煬那副興師問罪的森冷神情。

頓時,他肚中所有的怨氣煙消雲散。

葉扶恒連連賠笑,“唉,表兄,是你啊......快放手,我的耳朵快被你揪掉了......”

方成煬偏不如他意,笑著加重了力道。

“表兄......我錯了......嗚嗚......”葉扶恒向來擅長滑跪。

他的好表兄面上笑意了無,似看肉中刺般涼涼地凝視著他。

“葉三,我還以為你不知道疼呢。”

葉扶恒憤憤地剜了他一眼,埋怨道,“表兄,我瞧你在宮中舞刀耍槍氣派慣了,對我一個文弱少爺,竟也不心疼地動起手來。”

“我倒要問你呢,學齋都是未出閣的小姐,你此番貿然前來,驚擾到她們怎麽辦?”方成煬擰眉冷笑。

葉扶恒毫不認罪,“表兄,你也看到了,表妹們好端端坐在學齋裏面,未曾被我嚇到。”

方成煬怒極反笑,“葉三,你好大的膽子!若是我現在稟報父親,你猜會是什麽下場?”

葉扶恒瞬間頭痛,他最怕的就是這位冷峻刻板的姨父方行簡。

“我......只是.....無意從此處路過,忽地一陣仙樂入耳,我不由自主就過來了。”葉扶恒不敢看自己的表兄。

“哦,是嗎?”方成煬皮笑肉不笑道。

清瘦的夫子忙道,“葉少爺,老夫只是教些女則女訓,不曾精通什麽音律。”

霎時間,一眾嬌俏小姐捂唇輕笑。

葉扶恒羞得垂下腦袋,對於老夫子拆穿他謊言的行為很是不悅。

“昭昭表妹,救我!”葉扶恒苦苦求饒,他好不容易躲過丫鬟小廝,爬了五面墻才見到貌如天仙的表妹。

葉扶恒面頰掛彩,許是不慎跌落下來,提起這個,葉扶恒心中有氣。

方府的內宅彎彎繞繞,高墻一面又一面,防他跟防賊似的。

方成煬眉頭皺得更緊,重重地踢了他一腳,“葉三,昭昭是個冰清玉潔的姑娘家,你該知道分寸。”

“我並無惡意,只是恰好路過啊......”葉扶恒死鴨子嘴硬。

方成煬朝一旁的小廝使了一個眼色,葉扶恒便被幾位下人粗魯地四仰八叉擡出了內宅。

方成璁生得明媚光耀,端莊大方,宛如天邊高不可攀之月。

她打心眼裏看不起自己這位表兄,只是冷冷地目睹親哥哥對表兄痛下狠手。

*

方府後院,酈姨娘立在房門,似是在等待心肝寶貝。

婦人雖是半老徐娘,長相膚白貌美,風韻猶存,依稀可見年輕風采。

否則,方行簡也不會趁正妻懷孕,堂而皇之與其暗度陳倉。

方慎兒下學回來,就見到美貌婦人眼巴巴地看向自己。

她腳步一頓,眉心蹙了蹙,仿佛不想見到婦人。

不等方慎兒走近,酈姨娘捏著蠶絲帕,便問,“慎兒,你怎麽了?”

方慎兒臉色平淡,瞧不出什麽異樣。

可是,親娘是天底下最了解女兒的人。

酈姨娘感覺敏銳,她註意到,方慎兒的心情很是不好。

方慎兒面色不改,避開了婦人撫摸的手。

酈姨娘一楞,蒼白的面容流露出了一股脆弱可憐的神色,“慎兒......”

方慎兒淡淡道,“娘,我去見了老夫人,才從素心園回來,你小心沾到病氣。”

素心園住的是方老夫人。

酈姨娘勢力單薄,很容易便會被大夫人鏟除。故而,水歸寧從入府起,便對老夫人極盡討好。

可再孝順體貼又如何,方府的嫡女只有一個。

方家和京城權貴認可的只是方成璁。

方慎兒唇角扯了一抹苦笑。

若她有方成璁那般的耀眼身份,何苦還做一個不受寵的庶女,整日圍著一位垂暮之年的老婦扇席溫枕?

“慎兒,你討厭為娘嗎?”酈姨娘垂淚,語調淒然。

方慎兒微微笑,“娘,你這是哪裏話,我身體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丫環妙音追了上去,“姨娘,您和小姐母女連心,萬萬不可這般亂想。”

從七小姐被接回府,妙音成了她的奴婢,負責照顧日常起居。

往昔,方慎兒與酈姨娘說話,免不了一通火氣,全憑妙音從中調和。

她也疑惑,七小姐可是從酈姨娘肚子裏爬出來的,怎會與生母如此不親近呢?

美麗的婦人面上含有慚色。

平心而論,酈姨娘對唯一的女兒心有愧疚。若不是她的疏忽,慎兒怎會流落京外十年?

縱使慎兒對她怨憤,也在情理之中。

酈姨娘能接受親生女兒的怨恨。

只要女兒安然無恙待在身邊,往後日子,她會一點點兒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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