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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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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二)

李楚淮和妃子彼此對視了一眼,明白他們誤會了這名大夫。

年輕男人面不改色,語氣卻舒緩了不少。

他再一次扶起跪地的萬木春,“大夫,不知皇兒何時能好?”

“散了淤血,還需再觀察三日。”萬木春道。他總覺得,小皇子的“頑疾”,似乎另有隱情。

李楚淮當即答應,“好。”

年輕天子轉身,對一名太監吩咐,“為萬神醫備一處寬院,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太監連連應諾。

莊婕妤柔情款款,與方才口口聲聲說要他們死的美婦判若兩人。

“萬大夫,先在宮中暫住幾日。衣食住行,若有不便之處,盡管直說。”

萬木春與姜映真行禮謝恩,“多謝陛下娘娘擡愛。”

“朕養你們這群飯桶又有何用?比不上一位宮外的良醫?”李楚淮廣袖一甩,臉龐冷冽。

一行太醫低頭認罪,“臣等無用,賀喜陛下尋得良醫,以解小皇子頑疾。”

二品太醫李竹山,脊背僵直如木偶。

一行人退去。

如意殿內,年輕天子抱著柔美的妃嬪,兩人欣喜落淚。

終於,皇兒有救。

有了李楚淮的吩咐,太監不敢再有所怠慢。

一炷香後,太監為兩人各設置了一間房。

三日後,天子放她和萬木春出宮。

年輕天子神采飛揚,問萬木春想要什麽賞賜。萬木春卻搖了搖頭,他什麽也不要。

李楚淮一楞,問他,你真的不要?

不為名利錢財而來,那麽,他揭榜是為了什麽?

萬木春道,草民只願陛下和小皇子笑口常開。

年輕天子莞爾,不再強求。

他命人派了一輛馬車,送兩人回至京郊。

姜映真疑惑不解,“萬大夫,你不是想要當禦醫嗎?”

萬木春卻道,“再晚一步,只怕出不來了。”

姜映真心中一驚,師父這話總覺得怪怪的。

幾日之後,一場血腥現實解答了她心中的疑問。

中午三刻,少女才慢慢走了回來。

萬木春說,京郊是有一戶人家,讓她替自己前去問診。那家的婦人耳聰,少女與她說了半天,卻沒有明白彼此。

姜映真雙腳酸澀,想要回去好好抱怨一番。

可是,入目的卻是另一副景象。

狹小的藥堂,成了一片廢墟。

藥草,櫃臺,旌旗,已被一場烈火焚燒殆盡。

黑漆漆一團,看不清楚原本模樣。

矮墻邊,墜落了幾枝燒成黑炭的木,餘火裊裊。

門前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呵呵,我就說嘛,什麽外鄉名醫,全是騙人的。”五米之外便能聽到一股尖銳的男聲。

“他的藥價,是京中最便宜的,也確實治好了我的病呢。”一位婦人挽著孩童,忍不住為其說情。

“不自量力,真以為自己是大羅神仙?耍花招竟到了天子面前?”

“找死!”

“唉,不是還有一名水靈靈的姑娘嗎?”幾名狂徒扯嘴一咧,細眼瞇成了一條縫。

幾人彼此看了一眼,眸中不懷好意。

往日熙熙攘攘的藥堂,頃刻間,成了不毛之地。

此般醜聞,京中沸沸揚揚。

全京城都知道,京郊的那個騙子,醫術粗劣,差點兒害死了小皇子。

生性溫雅的新帝大發雷霆,他處死了庸醫,一把火燒了藥堂。

姜映真手腳冰涼。

少女披頭散發,她的臉上抹了灰,弄得渾身臟兮兮的。

少女走在街上,行人冷眼橫掃,掩面避之不及。

突如其來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境。

萬木春怎麽會惹怒天子呢?

可是,絕不會是萬木春的藥。

她自以為是,煽動萬木春揭榜。

都是她的錯!

姜映真眸中泛了一絲血絲,她要為萬木春平白昭雪。

姜映真想到了衛侯玉。

直至到了一處大宅前,少女渙散空洞的瞳眸才有了幾分清明。

入目氣派嚴穆,左右各設了鎮宅的石獅,威風凜凜,門第高貴,飛樓插空,雕甍繡檻。

不愧是京中五大家之一,與前世待了五年的宅院相差無二。

衛家仆從高門大戶,門前都有仆從把守。

清秀仆從身穿藕褐窄袖的揆袍,腰束革帶,一雙烏皮鞋好不氣派。

姜映真一只腳還未踏上臺階,兩人便攔住了她,生怕她染臟了府邸清凈,“哪裏來的窮酸乞丐?”

姜映真囁嚅,“我......我是來找你家大公子。”

少女身形玲瓏,面容臟汙,烏發掩面,只露出一雙明亮如星的眼睛。

“你是姑娘?”衛府仆從眉頭皺得更緊。

大公子潔身自好,素來看重名聲,京中之人無不稱道。

他怎麽會與一個瘋瘋癲癲,來路不明的小乞丐相識呢?

“這姑娘,十四五歲,莫不是仰慕大公子,相思成疾得了失心瘋?”身後,兩名家丁竊竊私語。

旁邊的高高白墻,鉆出了一個小腦袋。

姜映真探去,小少年眉目稚嫩,尚未張開,十二三歲的年紀。

小少年神色乖張,一身渾氣,坐在墻頭,一雙長靴輕輕晃了晃,懷中抱著一只圓滾滾的蹴球。

絕非好管教的角色。

“二少爺,您做什麽?若是被夫人知道,一定會心疼的。”院內有丫環驚嚇哭泣。

方才,阻攔她的兩名家丁,也疾奔而去。

“二少爺,快下來!這十八尺的高墻,假使摔下來,會落得皮開肉綻,臥床三月。”

“真的?”小少爺眸光亮了亮,露出了潔白的小虎牙。

臥床三月,豈不是不用讀書了?

日上三竿,他還未起床,娘親便會逼他讀書,化作母老虎,將他的耳朵揪得通紅。

夫子也很嚴肅,整日板出一張冷面,罵他孺子不可教。

二少爺很小年紀就察覺,周圍的人,似乎都不喜歡他。

就連兄長的書童平白,對他也是冷言冷語,沒有好臉色。

哼,提起兄長和平白,他就很生氣。

四年前,兄長與平白不告而別。直至天子即位大赦,兄長與平白才緩緩歸來。

他問父親為什麽兄長不回來,娘親也是支支吾吾,還是一位小丫環說漏了嘴。

——大公子去了嶺南。

嶺南?

衛二少爺摸了摸腦袋,又問,那是哪裏?

丫環卻不再回答。

等他長大了,也要去嶺南玩耍一番,最好永遠不回來。

他倒要看看,嶺南到底是何等美地,竟能讓端雅穩重的兄長待在那裏久久不回?

“是呀,這可比老爺的鞭子還要厲害。”家丁眼巴巴候著他。

兩人站在墻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唯恐夫人的心頭肉有了好歹。

若不然,雍容華貴的衛老夫人,頃刻間,便會化身厲鬼,笑瞇瞇地剝了他們的皮。

“我都說了,兄長那麽厲害,整個衛家給他好了,我也能好好玩。可是,我娘卻不同意,罵我是個傻子。”

甚至,一向疼愛他的娘親,第一次用戒尺打了手心。害得他再也不敢說這句話。

好可怕。

“二少爺!”墻內的丫環和墻外的家丁,皆是顫顫出了聲,試圖壓過小少年的無心之言。

“夫人待大公子視若己出,還請您慎言!”

姜映真眸底灰敗,如同遮了光芒的星辰。

現在的衛侯玉,尚未起勢,不得衛家青睞,就算他要回報自己人情,也並無多少大用。

前世,方府嫡庶鬥爭,姨娘爭寵,小姐攀比夫家,而衛家與之相比,個中齷齪只多不少。

衛宅一隅,家丁丫環哭求墻頭的小少爺。

小少爺卻笑嘻嘻戲弄,欣賞下人們的懼怕。

少女默默離開。

*

據圍觀之人所說,萬木春被大理寺押走。

大理寺在京城西北角,地處永興門,掌刑獄案件審理,為大姚九寺之一。

去大理寺,需穿過一片鬧市。

姜映真不敢耽誤,現下,她只想確保萬木春是否還活著。

天剛蒙蒙亮,她便去了大理寺。

清晨,大理寺前,松柏森森。

幾名仆從正兀自灑掃,青石地面還有一片陰濕水漬。

許是寺中關押了無數死囚,還未靠近,一股煞氣徑直撲面而來。

大理寺灰磚白瓦,端莊肅穆,是大姚百姓談之色變的煉獄惡地。

姜映真視線為之停留,眼神微微沈了幾分。

大理寺戒備森嚴,內設刀山火海,明槍暗箭,饒使她變作一只會飛的鳥雀,也難入其中。

姜映真自嶺南而來,身份再普通不過。

她人微言輕,若冒然上前詢問,免不了一頓責打。

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時辰。

大理寺的側門出來了一輛木車。

木車上載了三兩具屍體,屍上遮有白布,白布汙血斑斑。

單從這數尺白布,便可預見其死前受刑之慘烈。

“這人不堪大用,前日才進來,笞了五十鞭,便直接昏死了。”收屍人指著其中一具,說道。

姜映真銳痛,一個恐怖的念頭席卷了她的腦海。

她一不做二不休,徑直撲向了那木車。

突然冒出一個瘋癲的小乞丐,收屍人面色一變,急忙握緊韁繩。

收屍人雖勒馬,姜映真卻故意撞.上了木車,車上的屍體也隨之一顫。

少女匆匆掃了一眼,車上一名少年,一名中年男子,一名倉惶老者,皆是面色蒼白,雙目緊閉。

並沒有萬木春。

姜映真緊懸的心稍微放下了。

男人神情暴躁,眸光駭駭逼人,“小傻子,你是犯渾了嗎?要飯要到了大理寺?”

得了斥罵,少女一點兒也不生氣。

相反,她的心情卻比來時要明朗許多。

姜映真本音柔弱,她特地壓粗嗓音,使其又尖又細,聽來無比滑稽,“是,小的這就滾。”

收屍人不予理會,擰眉冷斥。“呵,你這般殷切候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收屍呢。”

姜映真連連應諾,今日也非毫無收獲。起碼,她可以相信,萬木春沒有被處死。

一切都還有希望。

少女嘴角輕勾,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打算明日再來。若一直守在這裏,難免令人生疑。

姜映真還未走幾步,卻聽身後人低聲議論。

————“近來不清寧,一個兩個,怎麽都不怕死地犯了事?”

“昨日處死的那個庸醫,才是真的不怕死呢。”

“不知他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作出了那般混賬事。”

“活該處死他!”帷帽官差彼此談笑,如聊家常一般,語氣無關痛癢。

畢竟,刁民戲弄天子,差點兒害死小皇子,縱使千刀萬剮,也死不足惜。

他們所說的“庸醫”,必是前日被羈押的郎中萬木春。

什麽!

萬木春已經被處死了?

剎那,姜映真眼前一黑,陡見零碎金星滾動。

冰冷莊嚴的大理寺,逐漸隱匿於一團灰蒙迷霧。

少女冷汗涔涔,一股窒息的血沫從喉嚨湧了上來。

收屍人駕著木車,緩緩駛向郊外。

姜映真麻木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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