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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龍結局 縱使三界輪回改,不悔紅塵共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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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龍結局 縱使三界輪回改,不悔紅塵共浮……

“阿年。”

熟悉的聲音, 宜年卻沒有回頭,因為他現在不確定自己是誰。自從破除四障,從鬼市回到現實世界, 他總是分不清。那時候的那種模糊的感覺還殘留在他的體內,幻聽、幻視、幻出和妄想都仍然嵌在他的靈魂裏。

“孟蒼?”他問。

他正坐在孟章的辦公室, 天界下達了新的傳令, 他現在架空了孟章的權利,利用孟氏集團的便利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在孟蒼的配合下, 沒有人會知道背後的主使竟然是一個墮魔的鬼修。

“為什麽這樣叫我?為什麽不叫我玉青?”

他擡起頭,看到面前人的眼睛, 青黑的龍族豎瞳,仍如當年那般堅冷、陰暗。有時候,比他還要更像是鬼。

“你本來就不叫玉青。”宜年沒再看他,將目光轉移到屏幕上。

孟蒼行走無聲,不知何時已經移動到了他的身旁,爬行動物黏膩的移動聲讓宜年不禁皺起了眉頭。雖然孟蒼獲得了蒼龍七宿的暗星,已經完成了成龍的步驟,但數百年為蛇的經歷,讓他無法擺脫蛇類的習性。

“怎麽會?這不是你給我取的名字嗎?我一直以為那是姐姐給我取的名字, 但最近才知道, 是因為你。”

孟蒼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冰冰涼涼的。

“阿年, 你能看著我的眼睛嗎?你難道都忘記了?我以為那個叫我做緞帶的東海仙君只是一個普通的仙人, 最近才知道,原來是你啊……明明那麽早就相識,為什麽你要裝作不認識我?”

宜年轉過頭去看他,表情沒什麽變化:“那不是我, 那是玉蟬子。”

“玉蟬子就是你。”

宜年笑了:“是,在你眼中,我是法海,是裴宣,是宜年,也是玉蟬子。但其實有沒有可能,我誰都不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我只是一個想要讓世界毀滅的瘋子,是你們把我變成了這樣。為什麽要抱有期待,期望我會有過去那些家夥的影子?

“我不是那些人,我只是擁有他們的記憶而已。”

說完,他再次轉過頭,確認了一些信息,然後起身準備離開。

孟蒼卻攔在他的面前,阻礙他的腳步。

“現在,不是只有我在你身邊了嗎?”孟蒼說。

是,現在只有孟蒼在他身邊了。岳珺的真身在幻月宮,忙著在玉皇大帝的號令下收拾爛攤子,太陰星君的權柄既是力量也是枷鎖;梵天的屍身被處理,鬥戰勝佛戴上金箍,將在大雷音寺攪個天翻地覆,徹底給當年的恩怨畫上句話;孟章行將就木,枯守過去的記憶無力回天,成為無力的困獸、被操縱的傀儡。

現在,只有孟蒼看似與他保持著較近的合作,能夠面對面平等地站在一起。

“所以呢?”

“所以你應該看著我才對。”

宜年擡頭直視孟蒼的眼睛,然後笑了。他現在很習慣笑,作為鬼,笑並不表露任何情緒,只是誘哄欺騙的方式。只是對孟蒼,他一直覺得沒這個必要,因為從恢覆所有記憶之後,他知道這一切的原因了。

“我正在看著你不是嗎?”他伸手撫過孟蒼的臉,輕聲呢喃,聲音溫柔得像是情人間的絮語,“你還想要這麽樣?”

“我要的從來不是這種。”孟蒼突然別過臉,陰影中他的側臉線條緊繃。

他欲言又止,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終於說出口:“法海,當年你不是說人和妖註定不能在一起嗎?現在你該知道了吧,沒有什麽註定不註定,只有願意不願意。”

是,當時宜年想的是,若是玉青目睹了白素貞和許仙人妖結合的悲劇,便能悟透怨侶不該結合的真理。幻境中杭州的災難如期發生,摧毀了一切,卻把他們兩個都保留下來了。

“你如願以償了。”宜年還是笑著,甚至依舊固執地把手伸過去,掐住了孟蒼的臉,像是逗弄小孩子一樣。

“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

耿夏萱被安頓到了雲螭山莊。她還有些焦慮,因為她的藥快吃完了,狀態有些不太穩定。

“你不需要吃藥了。”帶她來這裏的那只海蛇妖這樣說,“主人會讓你痊愈,你只需要盡心工作就行。”

耿夏萱點點頭,把腦海中的那些覆雜的念頭拋掉。這也是她願意跟著過來的原因,她不想要再這樣下去,她知道自己有病,但她並不想成為真正的瘋子。只要能治好她,她願意做很多事情……

“夏萱?你終於來啦,我等了好久。”

光芒劃破黑暗,耿夏萱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她睜開眼,看到熟悉的臉,她在夢中見過好多次。她不由自主叫出聲:“主人……”

對……對……這是主人。

“不用這麽客氣。”宜年笑著,語氣很柔和,“叫我阿年就行了,我們不是朋友嗎?能再見到你,我好開心,我們一起好好工作,好不好?”

他的話,就像是撫平褶皺的風,讓耿夏萱腦子裏無數的壞念頭暫時壓制了下去。她點頭答應:“好。”

但她還是有些疑慮,問:“工作,是做什麽呢?”

“岳教授不在這裏了。”宜年拉著她的手,帶著她往前走,“但你還是要畢業,研究不能中斷啊,把之前的項目繼續進行下去吧。所有設備,包括服務器,你的同事、以及那些參與的志願者,我都帶過來了。”

大門推開,原來雲螭山莊的地下已經被改造成了大型實驗室。

寬敞、明亮、有序,所有設備都井井有條,連她常用的那臺終端上的貼紙都原封不動。工作人員並不算多,但已經開始在工作了,見到有人進來,轉過移動椅來看。

“我把整個實驗室都搬來了,”宜年的聲音從背後貼近,“夏萱,你來做這個項目的負責人吧?我相信,你有這個實力……”

耿夏萱還沒有來得及答應,掌聲便響起來,所有人都在歡迎她。她似乎也受到這樣歡樂氣氛的感染,笑了起來。過了好久,她都有些忘記該怎麽笑了,這確實很難得。

原來,她想要的,一直是這個嗎?

“好好做吧,你想要的一切,都能夠擁有。”

耿夏萱應了下來,很快投入到了工作中去。她帶著團隊編寫代碼,構建更加龐大的虛擬世界,並且不只是以修行為主題,也能讓普通人在其中有不同的體驗。

工作讓她感到快樂,這裏的福利待遇很好,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甚至可以說她從來沒有這麽幸福過。

不過,好像是缺了一部分。

她本來不是完美主義者,但缺的那部分太讓她在意了,如果不能夠補全,她很難再繼續進行下去。所以再三考慮後,她來到那間最大的辦公室,想向這裏的最高權力者尋求幫助。

“你就是他找來的那個幽靈?”

她沒有找到那個人,反而在辦公室裏的是一只……龍?不,在她眼裏,更像是一只蛇。

“我想見他。”耿夏萱堅持道。

孟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有些不屑:“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嗎?你就想要見他?”

耿夏萱沒有聽懂他的話。

“你看看鏡子裏自己的樣子吧。”

辦公室裏的落地窗變成了光滑的鏡面,耿夏萱側過頭,看到了裏面自己的樣子。自從生病之後,她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麽樣,但現在知道了。

她變成了這樣啊。

那根本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形,而是一團不斷扭曲變形的數據流聚合體。她的臉部由無數串流動的二進制代碼組成,時而凝聚成模糊的五官,時而又潰散成數字風暴。身體輪廓邊緣閃爍著鋸齒狀的像素塊,像是信號不良的老式電視畫面。她的雙手已經完全解構成萬千條細長的數據鏈,如同某種詭異的電子觸須在空中無序舞動。

她呆住了。

“你要找他做什麽呢?”男人問。

她才慢慢回頭,從她意識到自己的變化之後,她眼中的世界也變得不同。眼前的這個男人,是一團陰影,跟她一樣不完整。

所謂的地下實驗室,其實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她本身罷了。那些設備儀器,來回的工作人員,都是由她構成的數據流。

“缺了一塊,在他那裏。”她擡起手,不,應該說她擡起其中一個鏈條,中間有著明顯的空缺。這應該是從她形成之初就存在的,是她主動摳出來的。她感到很空虛,她想要找回來。

男人很耐心地辨認著,然後說:“好,回頭我幫你跟他說,你等我的消息。”

“你真的會來找我嗎?”

“我會來的,無論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孟蒼終於送走了這個幽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會發生很多離奇的事,但發生在他面前的卻不多。

他當然知道宜年把耿夏萱留在這裏的目的,雖然她異變成了精神失常的數據幽靈,也不算是物理意義上的強大,但卻是最接近世界核心本質的存在。她身體裏缺失的那一塊,涉及到的可能是存亡的關鍵了。

全世界仍然災害頻發,但現在已經處於穩定的階段,三界的融合成為了不可逆轉的局勢。

危機潛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

宜年在山莊頂上的亭子裏冥想。

這裏被設計成了中式庭院的景觀,能夠眺望到遠處的大海。但他到這裏來並不是為了看得更遠,而是為了想得更深。

雖然已經脫離了佛修的領域,但他仍然延續了冥想的習慣。記憶太過於繁雜,如果不通過冥想把那些有的沒的的念頭整理清楚,恐怕他也很難保持著心境的平和。

是的,他已經很難再平和了。表面上他冷靜又冷漠,挑動他人情緒,冷眼旁觀世界的傾覆,但實際上他才是那個最瀕臨爆發的。

“誰?!”

宜年察覺到不對勁,睜眼間陰影處的黑霧便將來者纏繞在原地動彈不得。熟悉的,黏膩的。

“是我。”

烏雲太暗,閃爍的雷光照亮了孟蒼的臉,恰如那夜杭州城的雷雨。

黑霧散去。

“我說過,我在這裏的時候,任何人不得靠近。”宜年對孟蒼的膽大妄為極不滿意,但又並沒有對其立即驅趕。

兩人明面上是合作者,但實際上不過是隨時能夠分割的關系。

“我不是任何人。”孟蒼走到了亭子裏面。

宜年從蒲團上起身,不滿地瞥過去:“有什麽事嗎?”

“沒有事我就不能找你?”

宜年不語,與他保持著距離,轉過身去,遠眺層層壓下來的雲。天界很遠,但已經是盤古開天辟地之後最近的一次了。

孟蒼無聲無息地移動到他的身後,聲音幽冷:“我去過雷峰塔了。”

宜年沒有回答,他只感覺到自己的後頸被覆蓋上了什麽,冰冷的、粘稠的。以前,他還是和尚的時候,他對此很敏感,但又能以自身蓬勃的陽氣來對沖。可現在,他本身也是冷冰冰的,再也沒有辦法真正對這樣相似的溫度有什麽反應。

“所以?”

“當初,我從俗世輪回離開後,便按照蒼龍七宿的印跡將暗星一一找回,恢覆了龍身。”孟蒼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憶裏,“我再去找你,卻發現留在金山寺的那個法海並不是真正的你。我那時候並不想要回天界,被天兵天將追擊。為了尋找你的蹤跡,我一直守在金山寺附近。那個假的法海圓寂後,留下了舍利子和彼岸法/輪,我偷龍換鳳將它們拿了出來。

“舍利子是真正的法海的,但彼岸法/輪卻是假的。我當時甚至企圖用彼岸法/輪重新回到俗世輪回,再從中探尋你在哪裏。

“天界視我為隱患,一直派能將捉我。甚至還有暗中的勢力想置我於死地,所以我選擇與孟章合作,重回天界。我提出了一個條件,我要去雷峰塔把白素貞帶出來。

“他們同意了,帶我去了雷峰塔。我才知道,白素貞永遠回不來了。因為法海將真正的彼岸法/輪留在了那裏,雷峰塔成為了永遠走不出循環和輪回的地方。”

宜年聽著,並沒有動彈。黏稠的感覺覆蓋了他的全身,他被孟蒼包裹住了。

“所以,你一直在找我的轉世,是為了從雷峰塔把白素貞救出來?”

孟蒼從背後將他緊緊抱住,幾乎是將整個人嵌入自己的懷裏。

宜年沒有聽到回答,又說:“但這個世界的融合已經不可避免,你找回我,讓我恢覆記憶,只會加速這個世界的覆滅。即使你現在將白素貞從輪回裏救出來,迎接你們的也只會是滅亡。”

“當然不是。”

孟蒼的手握住了那纖細的脖頸,在驚雷中,他將這個黑霧繚繞的鬼魅按在了地上。明明是同一張臉,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了。

“那,你是為了向我報仇嗎?”宜年看著孟蒼,笑了,“小青,你怎麽還跟以前一樣小心眼?都過去這麽久了,你怎麽就放不下呢?”

“我怎麽可能放下?你不是要讓我看,人與妖如何不能在一起嗎,怨侶如何造成覆滅的悲劇?所以我現在也讓你看,妖魔鬼怪人神仙佛,都混在一起了。”孟蒼也笑起來,咧開嘴,豎瞳反射著雷電的光,“你也成了跟我一樣不倫不類的怪物,怎麽樣?怎麽樣?!你看清楚了嗎?!”

他掐得很用力,但宜年已經不會痛了。

宜年也笑起來:“我看清楚了,我也按照你想的那樣做了,所以你又在生什麽氣?你小心眼,你放不下,你執著過去,都沒有關系。但你是掐不死我的,就算你掐死了我,我也還會覆活轉世重來。

“你總是在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玉青的黏膩的尾巴悄無聲息地攀上宜年的腰際,冰涼鱗片隔著衣料傳來濕冷的觸感,如同鎖鏈般一寸寸收緊。

“那又怎麽樣呢?”玉青吐息間帶著淡淡的腥甜,信子擦過宜年耳後的敏感處。他的指尖順著宜年脊椎緩緩下滑,在尾椎骨處暧昧地畫著圈,“你苦心積慮要斬斷我們的聯系,才是最沒有意義的。”

宜年能感覺到鱗片縫隙滲出的黏液已經浸透了自己的皮膚,那種熟悉的麻痹感開始蔓延。玉青的唇貼上他的眼角,尖銳的犬齒輕輕刮蹭著,聲音呢喃:“我們會永遠,永遠糾纏在一起……阿年,我們再也斷不了了……”

斷?

這世間萬物,皆如因陀羅網上的寶珠,光影交徹,互映互攝。佛經所言斬斷紅塵,不過是截斷妄流之方便法門。那日在夢中杭州的雷雨,雖一時斷了紅線,卻未曾想玉青為了再續上,能將這世間都搭上。

然而,當初的那個人,已經完全變了。

“可是不夠啊。”宜年說。

他伸手將玉青抱住,大雨在這時候傾瀉下來,好在山莊中有早已設置好的屏障,並不會引動震雷。

雨水洩了好一些到亭子裏來,讓兩人的身上都濕了。

玉青聽到他說的話,擡了頭,見到一雙失焦的眸子。他一陣恍惚,像是回到了西湖邊,法海將他從湖中救起的那次。只是如今換了位,他想從什麽地方將宜年撈起,卻是徒勞。

“什麽不夠?”

宜年勾住孟蒼的脖子,將他拉進,然後一口咬在了上面。幹澀的、冰冷的血,他不屑於入口,偏頭啐了。

“你只是孟章的暗星。”他將孟蒼推開,站起了身,一擡手,雨幕中便靠近一個無形的影子,為他撐起了傘。

孟蒼捂住自己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過去,見他已經走進了雨中,卻不染水汽。宜年的話紮了過來:“你只是他要剝舍、犧牲的部分,你以為我當初斬斷的是與你的聯系?你不過是他的代替品罷了。”

那聲音越來越遠,卻清晰不變。

“我也一樣,雖然我並不是真正的蟬子,但在千百年的傳言中已經成為了金蟬子的反面。我也不過是一個倒影,一個只能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與其恨我,你難道不該恨將你活生生分解出來的孟章?不該恨取了你龍骨的東海龍王?不該恨制定這世界規則的天?”

其實脖子上的傷口並不深,只是太痛了。

*

孟章在恍惚的鈍痛中蘇醒,頸側傳來尖銳的刺痛與濕熱的觸感。他渙散的視線逐漸聚焦,正對上宜年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沒有什麽情緒,平淡得讓人害怕。

“醒了?”

宜年松開齒尖,舌尖慢條斯理地舔過龍族頸間汩汩流血的傷口。蒼白的唇染上艷色。他冰涼的手指順著孟章繃緊的腹肌滑下,所過之處鱗片不受控地張開,露出下方敏感的軟肉。

孟章仰頭發出一聲破碎的呻/吟。痛楚與快意如毒液般在血管裏奔湧,每一片龍鱗都在戰栗。宜年跨坐在他腰際的身軀明明輕得像片雪,卻壓得他動彈不得。那些垂落的發絲掃過胸膛,宛如無數細小的冰針,刺得他渾身發燙。

孟章的氣息已經很虛弱了,龍族的陽血卻仍在宜年唇齒間灼燒。他舔掉最後一滴血,忽然卸了力道,整個人軟綿綿地趴在孟章的胸膛。他側臉貼著對方頸窩,嘆了一聲:“真暖和啊……”

以前的他自己,也是這麽暖和的嗎?

“……你究竟,要做什麽?”孟章被限制了活動,由於長時間來的持續失血,他的力量也減弱。

可奇怪的是,他竟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頭。

指尖游走,每一次觸碰都帶起一陣酥麻的痛意,像是細密的電流順著血脈流竄,讓他渾身發燙,連意識都變得模糊。他本該憤怒,本該掙紮,可此刻卻只想沈溺在這近乎淩虐的歡愉裏,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記。

“抱著我。”

孟章手上的鏈條很松,他伸手抱住了懷裏的人。也許不能稱之為人,冰冷的、堅硬的、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他又問:“你到底要做什麽?”

沒有回答。但其實他心中已經有答案,當初既然做出了選擇,便沒有回頭路可以走。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都不曾變過。

“雖然你沒有選我,但我選擇了你啊,孟章神君大人。”

宜年聽著龍的心跳,仿佛自己也跟著活了過來,說話的語氣都含著笑意,“這麽久了,天界那群老家夥還不敢動我,不正是因為你在這裏嗎?你可以選天,但天選不選你,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孟章並不覺得沈重,懷中的人輕飄飄的,像是隨時會消散的烏雲。他這些天混混沌沌,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思考。他知道,那個時刻已經提前了,三界融合不可扭轉,世間將變作煉獄。

而在這種情況下,他被限制自由,孟蒼倒戈。天界自然以為他被策反,拿他當做頭號敵人。

“我的孩子們呢?”

宜年沒想到他還有心思考慮這些,起身跨坐著,仔細看孟章的表情,感嘆:“不愧是家主,心系子孫後代。雖不是親生,但也算是難得的龍族血脈。你放心吧,那些孩子自有去處……”

孟章便不再問了,其實他也並不是真的關心那些龍族。當初集團成立,讓他培養後代,也不過是天界上層的意思。若到了這一步,什麽延續後代也確實無關緊要了。

這世界上,本沒有永生,只是想要滅亡來得更晚一些。

孟章大概知道玉蟬子想要做什麽,卻不知道他要怎麽去做。孟章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成為了輸送龍血的血包,在鬼修的摧殘下狀態倒也沒有到達崩潰的程度。

只是他的陽氣失去得越多,他與暗星重合的部分便越緊密。

雖然他與孟蒼共感,但由於他的狀態異常,往往是孟蒼感受到他多一些,而現在他也能體會到孟蒼的感覺了。

那種很難抑制住的痛苦。

還不如記不起來,為什麽要讓他記起來?

他被限制自由,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每日被強迫飲用奇怪的藥劑,導致他白天黑夜都暈暈沈沈。玉蟬子倒是時常來看他,咬住他的脖子喝他的血,然後躺在他身上或者旁邊跟他說會兒話。

他時常不記得聊過些什麽,近期的記憶越來越差,但很久之前的記憶倒是越來越清楚。

有時候孟蒼也會過來,輕蔑的眼神令他很不爽。

“廢物。”他對玉蟬子不敢說什麽,但對孟蒼沒什麽不能說的,“就你這孬種樣子,不知道的都以為是只狗,哪裏像是龍?”

“那也比家主這樣像癱瘓了似的躺在床上要好得多吧?”

孟章聽到他的話,實在是沒好氣:“你以為這樣你能得到什麽好處嗎?我為陽,你為陰,三界融合,我被削弱,你表面勢漲,到頭來還不是什麽都得不到!”

“我跟你想要的不一樣。”

“什麽?”

孟蒼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接說:“宜年把這個世界缺少的那個片段藏在你身上了。”

“你在說什麽?”

“我是在告訴你,你爭不過我,你永遠是被藏起來的那一個。”

*

耿夏萱遲遲沒有等到孟蒼的回應,宜年也沒有再來找過她。

在意識到自身異變的那一刻,耿夏萱的認知如洪水決堤般轟然崩塌,又在瞬間完成了不可思議的重構。她的意識如蛛網般延展,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化作數據洪流中的接收器,與整個數字世界產生了深度鏈接。

虛幻和現實似乎發生了某種重合,只要是她想,就沒有做不到、實現不了的事情。

所以,她回到了自己最想要回到的過去。

她剛剛到蓬萊學院的時候,她意氣風發、躊躇滿志,教授告訴她,她有實力大展宏圖。那段時光她過得特別開心,所以現在她可以回到那時候了。她可以無限重覆循環最快樂的時光,永遠幸福下去。

但可惜的是,她缺失了一部分,她必須要找到才行。

到底在哪裏?

“耿夏萱,你到底怎麽回事?”

她回過頭,看到那個佛修師弟在叫他。模樣長得很可愛,就是眼神讓她有些不太舒服。

“你把書放錯位置了。”他說,然後從她手裏把推車拿過,開始整理書架。

耿夏萱意識到自己正在圖書館當志願者。

“欸,師弟怎麽這麽沒禮貌,不叫我師姐?我比你高很多個年級。”她抱怨著。

“你都不記得我的名字了,怎麽知道我是師弟?”

耿夏萱也覺得奇怪,她是真想不起這個師弟的名字了。她看著他的臉和圓圓的腦袋,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把某一本書放進了書架裏,整個世界都仿佛靜止了。

她的眼睛亮了:“原來我要找的,一直都在這裏。”

她伸出手去準備碰那本書,卻仿佛被什麽神秘的力量阻隔。

“你找回一切後,就不能在夢裏了。”他的聲音在提醒她。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是夢,她想過夢好的生活而已,才假裝不知道。但比起虛假的美夢,她本身的完整更具有吸引力。

她把那本書抽了出來。

整個世界變成了無數的像素塊,然後開始崩塌。她也不再維持自己原本的樣子,而是無形的電子流。她能體會到她所觸碰到的是什麽,是巨龍的一部分。

巨大的,浩瀚的,無邊無際的災難。

末日的洪流吞沒了整個世界。

蒼穹破碎,裂開一道橫貫天際的深淵,天河之水傾瀉而下,將山川、城市、文明盡數吞沒,與不周山倒塌時極其類似。海水倒灌入雲,雷霆讓整個世界在暴怒的天象中時而昏暗時而刺目。

青白之龍盤踞於雲端,昂首長吟,可就在它蓄力的瞬間,一道虛幻的靈體從它心口剝離。耿夏萱尋找的片段,終於在與龍魂的共鳴中獲得了完整。然後她消散而去,成為了世界的底層代碼。

龍卻不甘心,他早已殘缺,支撐著往天裂之處去堵,似乎想要以身來填那破漏的天眼。

三界混沌,這人間已經被淹沒,天界和幽冥界倒還有不少殘喘者。宜年布局了這麽久,也沒並沒有在意那些細節。耿夏萱異變成了無形的數據,她已經將這世界的存在從古至今都記錄了下來。

“沒意思……”

宜年眼看著孟章的龍身消失在天裂盡頭,他想著他自己也該跟著世界一起毀滅。這才是真正的圓寂,這才是至高無上的圓滿。

他閉上眼,還沒有行動,卻被叫住。

“宜年。”

他回頭看,發現是孟蒼,他還以為這家夥已經跟孟章融為了一體,在天裂中毀滅了。

“時間不多了,你能陪我去一個地方嗎?”孟蒼問他。

宜年不解:“這世間處處是煉獄,能有什麽不同?”

“我想再看一眼雷峰塔。”孟蒼說。

世界將傾,宜年便也答應,隨著他到了原是西湖的地方。他們潛入了洶湧的海水,去尋找底下的杭州。

宜年記憶中的雷峰塔已經有些模糊,他還是法海的時候將白素貞鎮壓在此處。末日之際,塔中的妖族無處可逃,但也不至於一下子喪命,倒比其他地方有生機些。

孟蒼領著他往裏走。

“還記得這個嗎?”孟蒼指著祭臺上的法器問。

彼岸法/輪在水中也依然莊重肅穆,歷經千年仍完好如初。宜年看著法/輪,似被觸動了心事。他有些恍惚了,想起自己還是和尚的日子。

“到底是做鬼做久了,都想不起當初的經文。”宜年頗為感慨,伸手將□□拿了下來。

在水中,法/輪很輕。

他在懷念往昔,見孟蒼一直在旁邊,便問道:“你呢,你難道不是想要再見白素貞一面?”

“我當然是想要再見她一面。”

話音剛落,孟蒼突然闔上雙眼,唇齒間溢出低沈晦澀的梵咒。

宜年瞳孔驟縮,手中血色法/輪脫手而出。那法/輪懸停在半空,竟開始逆向旋轉,輪緣迸發出刺目金光,這是佛門正法才有的威能。

宜年一把扣住孟蒼手腕,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你要幹什麽?”

孟蒼恍若未覺。誦經聲越來越急,可嘴角卻露出微笑來。

宜年這才意識到孟蒼一定要帶來來雷峰塔的原因。

正如他通過彼岸法/輪進入俗世輪回那樣,孟蒼要通過同樣的辦法回到過去。

可,那過去是一瞬的幻覺,還是真正的全新的開始?

在宜年還沒有想清楚這一點的時候,水流在雷峰塔內形成的巨大的漩渦,將兩人一起卷了進去。

*

“師父!”慧然和慧心見法海醒轉,立即撲到了師父的床頭。

宜年有些恍惚,看著旁邊兩個曾經的弟子,就仿佛剛剛經歷的那些是一場夢。或者說是他在俗世輪回中經歷了太久,把現世和虛幻搞混淆了。

“……為師,睡了了多久了?”宜年聲音沙啞著問。

“師父!您暈過去有整整十天!吃不得喝不得,我們,我們都快要急死了!”慧然立即將師父扶坐了起來,而慧心端了水到師父的嘴邊。

宜年喝下一口清水,感覺好了許多。但擡手也察覺指節纖瘦,是真的暈過去很久。大腦也清醒起來,回到了人類的身體之後,作為艷鬼的感覺徹底消失,回想起來自己像是被蒙了心竅。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他嘴裏念叨了幾句。

這便是彼岸法/輪的精妙之處嗎?讓人沈淪其中,要湮滅心魘,就要先破後立,置之死地而後生。

“法/輪何在?”他問。

慧心答:“師父您當日和法/輪一起陷入潭水之中,我們遍尋不到,亂作一團。我們徹夜在山中找您都找不到,還是第二日清晨,一位香客將您帶回寺廟中的。他說他是在山下的溪水便撿到昏迷的您,但並沒有看到別的法器。”

“香客?”宜年滿心疑惑。

慧然說:“對,是常在我們寺廟來上香的香客,他擔心您的安危,一直住在廂房,您要見見他嗎?”

宜年自然是想要見,便讓慧心扶了他起身,讓人奉了齋飯過來。他無病無痛,但也昏迷了整整十日,行動虛弱,還得弟子們餵他吃。

用過齋飯,慧心扶他到禪室,那位救他性命的香客已經端坐著在等他了。慧心推開門,宜年見到了裏面的人。

昏暗的室內只點著一盞搖曳的油燈,將那位香客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墻上,拉長成一條扭曲的影子,十分詭異。

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唇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香客的手指正摩挲著茶盞邊緣,見到宜年,高興地站起身,掀起的風讓屋內的燈火晃動。

“大師你終於醒了,怎麽這麽快就下地走動,應再躺著多休養才對。”他走過來扶住宜年的胳膊,聲音輕柔似情人低語。宜年側過臉,看到他那張輪廓如刀鋒的臉。

宜年被一左一右攙扶,進了禪室坐下。

他仍有些恍惚,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會以香客的身份出現在金山寺。他仔細看著那雙漆黑如點墨的眼睛,澄澈得能映出自己的倒影,哪還有半分妖類的痕跡。

“玉青……”這名字從他的唇間滾落,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茶盞被推至眼前,香氣四溢。那人忽然輕笑:“法海大師竟然還記得我啊。”

宜年低下頭,想要找手指上的紅線,什麽都沒有看到,也不知道是真的沒有,還是他再看不見了。

“你們先下去吧,我跟這位施主單獨聊聊。”

這屋子陰,光線不好,所以白日裏也會點燭火,禪實清雅,除了桌子、茶具和蒲團,還有旁邊燒茶水的炭火,沒有過多的裝飾。靜謐肅穆,令人心靜。

宜年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思緒還有些混亂,喝到嘴裏的茶很清香。他已經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了。也許現在也是假的,過完了這一遭,他又會回到那個世界末日裏去。

又也許這只是全息修行模擬,他醒來後會發現自己進行了一場普普通通的試驗。

但,當下的感覺很真實。

“怎麽不多休息?”玉青問。

是記憶中小青的口吻,又總覺得多了些什麽。

宜年拿著茶盞笑起來,說:“我又不是病了,只是做了一場夢,現在醒過來,不礙事的。你呢?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都把心剖出來給我看,我當然不得不相信你了啊。”玉青突然說,“你既然是真心,我又怎麽舍得留你一個人。”

宜年一楞,腦海中閃過幾縷破碎的記憶,他記得不太清晰,似乎是有那麽一回事。他聲音發澀:“那你姐姐的事情,你不記恨我的嗎?”

“我為什麽要記恨你,將姐姐關在雷峰塔的是法海,又不是你。”玉青忽然低笑起來,挨近過來,溫熱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阿年,你放心吧,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阻礙了。”

宜年見他笑得很好看,也跟著笑起來,他伸手撫上玉青的臉。溫熱的,人類的觸感。他記不得自己有沒有想過和這個人在一起,並不是那種世俗的聯系,而是某種不可言說的陪伴。

一切都很熟悉,又仿佛是未知的。

過了這麽久的時間,很多怨恨、不甘、誤解,都變得不再重要。也許他的夢是真的醒過來的,又也許他只是自欺欺人。

“是,我不是法海。”

宜年想,他不是玉蟬子,不是法海,不是裴宣,不是後來的艷鬼,並且他也不是宜年。

他是全新的自己。

他還有很多時間來探索自己是誰。

這會是一個全新的故事。

“重新來過了。”他對玉青笑。

*

彼岸法/輪是徹底找不到了,但這並沒有影響金山寺的香火。宜年養了一段時間,身體恢覆得很好。

寺裏常住著一位高挑俊美的香客,每日虔誠誦經,午後去禪房打坐,偶爾還會在後院與大師對弈。

日子卻也不總是這樣平常。

若是有妖族來犯人間,會有當地的衙門特意上金山寺來請方丈念經做法。多了幾次,宜年便也覺得累。好在座下弟子都勤學苦練,他將慧然和慧心培養了出來,便如當初他去杭州那樣,交接了法器說要出遠門雲游。

慧然和慧心成熟了,沒有像當年那樣挽留,而是盡心盡力處置廟裏的事務,低調拜別的師父。

宜年一如當年,著簡單海青,一缽盂、一佛珠、兩雙鞋,便上路。

他剛走到半山腰,便看到那長期賴在寺裏的香客在林間等著他。身長玉立,陽光投射過來卻照下彎彎曲曲的影子。

“要一起嗎?”宜年笑著問。

那人走過來,將他肩頭的柳絮拍下,說:“我們什麽時候沒在一起了?”

“那你跟上了。”

“你聽和尚們說你將袈裟脫了,還以為你要還俗,沒想到只是出門雲游。你都做過了鬼,怎麽還有耐心當這和尚?”

到了宜年現在的境界,和尚對他來說只是一種生活方式,與其他什麽的不太相關。

“過來一點。”宜年突然停下腳步。

玉青一楞,他湊過去了一點,見宜年把臉貼近,不自覺心跳加速。

結果宜年只是將他頭上的落葉撇開。

“自然是因為你啊。”宜年答。

玉青還楞著。

宜年自然而然拉起了他的手,繼續往前走,說:“謝謝你,玉青。”

幸而山中無人,一個和尚與一個男人拉著手走在深山的小路上,大概會被當作鬼魅異事流傳。

也不知道前路會有什麽,但至少現在似乎還不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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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撒花撒花,寫了好久,斷了好多天,終於寫完。裏面還有很多隱藏的沒有寫,屬於留白,不用完全解釋清楚。但明確的是,最後他們在一起過上了理想中的生活就好,是百分百的HE。

全怪我手速太慢,後面還有兩個分支結局,寫完就發!

感謝看到最後的親,真的是萬分感謝,留言會有驚喜掉落!

因為我的手速太慢影響連載,所以痛定思痛後續會全文存稿再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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