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兔結局 來世不做神仙侶,只做交頸纏尾……

關燈
第144章 兔結局 來世不做神仙侶,只做交頸纏尾……

岳珺的靈識如殘星歸位, 猛地撞回仙體原身,在幻月宮深處倏然蘇醒。

劇痛自靈臺炸開,他捂住胸口, 仙元震蕩不休。周身仙氣如破碎的月光般四溢,每一縷氣息都裹挾著撕裂般的痛楚。

“月君仙者!”仙卿早已率眾列陣靜候, 陣法光華流轉, 卻在他回歸的剎那劇烈震顫。

岳珺周身散發的威壓竟讓整個月宮氣息大亂,玉磚崩裂, 銀柱嗡鳴,月華潮汐失控倒卷, 連殿外懸著的星軌都開始錯位旋轉。

震蕩一路向上蔓延,穿過天外天,直抵淩霄寶殿。

“無妨。”他強壓下翻湧的氣息,勉力穩住身形步下玉臺,唇畔笑意仍如春風般和煦,仿佛方才只是於月華深處小憩了片刻。

他轉向仙卿,聲線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淩霄殿想必會遣人來問。你不如先去送口信,太陰星君權柄更易,天命已定, 本座自然需返天庭, 以待冊封大典。”

岳珺此番下界,本有重任在身, 事關重大。如今驟然回歸, 必會引來多方揣測與盤問。

下界種種變故,不知天界那些深藏不露的老家夥們究竟知曉多少。這其中牽扯千絲萬縷、盤根錯節,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覆。為了保護心中之人, 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太陰星君已然隕落。這件事,也到了該公之於眾的時候了。

仙卿聞言神色微變,但見月君雖面含慣常的和煦笑意,周身卻籠罩著一股沈重而令人窒息的威壓,當即收斂驚容,垂首恭聲應下,轉身疾步而去。

實際上,岳珺該親自去一趟淩霄殿。

可他剛剛遭人算計,仙靈受損,心頭更似壓著萬鈞重擔,郁結難舒。他獨自回到緋煙閣,舊日景一一浮現眼前,卻早已物是人非。相隔千百載光陰,連幻月宮中的螢蟲,都失卻了昔日的靈動可愛。

“將離。”

岳珺低喚那小花仙的名字。自玉蟬子離去後,他仍留將離在緋煙閣中打理些瑣事。可如今的小仙侍只是垂首靜立,默然不語,再不見玉蟬子在時那般天真爛漫的模樣了。

“貝拉小兔呢?”他輕聲問道。

將離垂首應道:“在這裏。”

微風拂過紗幔,一群毛茸茸的兔子蹦跳著圍攏過來。岳珺目光掠過,準確無誤地從中認出了最初的那只貝拉,伸手將它攬入懷中。

身為執掌陰陽平衡的月君,賦予記憶中一個柔軟的幻影以真實形態,於他而言不過是最簡單的術法。他只是不知道……宜年是否還有機會看見。更不知道,宜年還會不會想起,他將自己最珍視的那只兔子,遺忘在了這裏。

岳珺抱著兔子在緋煙閣的亭中坐下,將離靜立一旁伺候。

雖歷經三界形制更疊變遷,但天界仙壽漫長,掌事者仍是千百年前那些舊面孔,諸多陳規舊習也一如既往地延續著。將離長守幻月宮,從未踏出半步,光陰雖未在他容顏留下痕跡,卻已將某種難以言說的沈寂刻入心神。這永恒不變的孤寂,早已令他難以忍受。

將離心知這是難得的機會,月君真身罕現,不知何時又會離去。他忽然俯身跪下,聲音微顫:“月君仙者,我……我……”

“你想求什麽?”月君仍輕撫著懷中的兔子,並未看向將離。

昔年宮中花仙眾多,天規變制後大多已被遣往下界,將離是為數不多留下的幾個。如今的幻月宮,比以往更加空寂了。

“將離……也懇請仙君準我下界。”

月君神色未動,並未立即回應。他把將離留於宮中,或許心底仍存著一絲渺茫的妄念,以為總有一天,玉蟬子或許還會歸來。昔日玉蟬子與將離最為親近,雖談不上什麽刻骨深情,卻是相伴默契、相處自在。

可如今,終究是時移世易,一切皆非。

將離見他久久不語,急忙伏身解釋:“將離侍奉仙君千年,絕非心生背離。只是……只是……”

餘下的話語哽在喉間,再也難以吐出。

岳珺心中了然。昔日他苦心謀取太陰星君權柄,所圖從來不止是姻緣瑣事,更欲執掌陰陽平衡之道。然而未待他將權柄之更疊公之於眾,天規變制的浪潮已洶湧而至,將他一切謀劃皆打亂。

即便是姻緣事務,幻月宮亦漸被架空,權勢流散。眾多仙娥被遣調他處,他自身亦主動請辭下界。此刻將離求去,他何嘗不能體會那份去意。

“準。”

岳珺淡然應允。將離面露愕然,隨即伏身拜謝,卻仍遲疑著不敢離去。岳珺不以為意,只道:“本座既已應允,你自去擬了呈文上來。待月宮仙印一落,便可下界。”

將離離去未久,淩霄殿的仙諭便已送至緋煙閣。

岳珺將懷中的白兔輕輕置於一旁,展開呈文,見竟是玉帝欲親臨幻月宮與他相見,不由冷笑一聲。

自失勢以來,他已久不踏足淩霄殿,在天界之中早被視為閑散之人。如今陰陽權柄更易之事方才顯露,玉帝便如此急切地欲親自前來,真是耐人尋味。

若是往常,此等大事是要召仙宮者眾行冊封大典的。如今形勢動蕩,竟然草草了事,隨意派遣分身來敷衍於他。

未過多時,天帝的儀駕便已抵達幻月宮外。

左右仙官執扇掌傘,華蓋層疊,那位統禦三界的至尊便隱在這片輝煌璀璨之後,威儀難測。

岳珺將玉帝迎入宮中正殿,依禮奉為上賓,言道:“大天尊親臨,實令月宮蓬蓽生輝。只恨幻月宮如今仙員稀薄,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陛下海涵。”

那所謂“親臨”,是真是假,又豈能瞞得過岳珺的眼睛?

三界動蕩,法則交融,天界這些高高在上的尊者,又有幾個還能安坐雲端?早已紛紛遁向遙遠星墟尋求庇護。而距離下界最近、首當其沖的太陰星,如今恰是最為兇險之地。又有誰會真的親身涉險前來?

他只是不揭穿而已。

岳珺話音方落,殿內清光微漾,那華蓋珠簾之後傳來一聲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

“岳珺,上前聽封。”

岳珺眸光微凝,依言上前一步,執禮靜候。

“太陰權柄,關乎三界陰陽序次,眾生姻緣輪回。今星君寂滅,權柄無主,致使潮汐逆亂,陰陽失衡。朕觀遍九天,唯爾月君,身負太陰本源,曾執掌姻緣,更於下界歷經劫波,洞明人心世事。今日,朕便親授爾‘太陰星君’之仙箓,承認權柄更易,望爾重整月宮秩序,撫平陰陽動蕩……”

玉帝的聲音略微一頓,似有無形的重量壓下。

“以及,爾於太虛雲圖一事未盡之責。”

岳珺驟然擡頭,仙諭金光已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他心中冷笑。這哪裏是封賞,分明是將他重新推回漩渦中心,既要他平定亂局,又將太虛雲圖的事情推責給他。

岳珺聲音平靜無波,行禮道:“仙臣岳珺,領大天尊法旨。必竭盡所能,重整太陰,以安三界。”

送走玉帝儀駕,岳珺深知局勢已不容再有遲疑。他當即起身,踏入鏡臺,瞬息之間已抵廣寒宮。

嫦娥雖名義上仍被“幽禁”於此,但岳珺此來,卻並非為她。

岳珺並未在廣寒宮停留,而是徑直走向宮外一座突兀矗立的文通佛塔,推門直入。

塔內景象與外界截然不同。廣寒宮徹骨的幽寒被徹底隔絕在外,唯有溫暖祥和的金光充盈其間,恍如人間春暉。

佛子靜坐於光暈中央,似是已等候多時。他含笑望向岳珺,緩聲道:“恭喜月君仙者,已承繼‘太陰星君’之仙箓。”

岳珺並未因對方的恭維而顯露絲毫得色,只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旃檀功德佛言重了。岳某……不過是暫代其職,以待天命罷。”

他目光掃過旃檀功德佛的臉。

明明長得一模一樣,卻沒有一處相同。岳珺的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倒是旃檀功德佛,遠居廣寒靜地,卻對三界之事了如指掌,當真神通無極。”

“若貧僧當真神通無極,又何須借月君之力,隱遁於這廣寒禁地?而月君若非已正太陰星君之位,又怎會親臨這清冷之境,與故人相見?”

旃檀功德佛依舊含笑,雙手合十執一佛禮,語氣溫和卻直指關竅:“月君又何須與貧僧虛禮?既見故人,便如當初一般,喚我‘金蟬子’便是。”

當初旃檀功德佛雖已取得真經,榮登大雷音寺寶殿蓮座,卻仍覺佛法未臻至圓融無礙之境,故毅然再度下界歷劫。他此行並非為自身超脫,而是為了一段因果。

為那摹取他本相而生的玉蟬子。

玉蟬子本非生靈,原只是凝於日月精華中的一滴琥珀,因機緣巧合融合蟬子而成六翅兇蟬。後兇蟬臨金蟬子真容,竟摹其形神、承其相貌,成了佛祖座下的弟子“玉蟬子”。

西方極樂世界皆視他們為一體雙生的金蟬二相,殊不知二者本質殊異。一為功德圓滿之佛,一為天地無形之靈。

玉蟬子一日不破相歸真,金蟬子的法相便一日不得圓滿。此番因果不了,則佛果永存一隙瑕疵。

昔日,玉蟬子下界歷劫,法海為心魘所困之際,旃檀功德佛借靈祐禪師之手,將彼岸法/輪交付於他,本盼其借輪回之力破除心障、證得真如,最終重返大雷音寺,使二者法相歸真、因果圓滿。

豈料世事無常,輪回之中變數疊起。

先是孟章神君的暗星孟蒼誤入法/輪,攪動輪回之序;其後更有鬥戰勝佛為尋功德佛,縱身躍入此局。

自此,與玉蟬子相關的因果徹底紊亂顛倒,牽動極大。若此番輪回再出差池,莫說玉蟬子難歸佛位,便是旃檀功德佛自身,亦恐法相崩裂、功體難保。

“金蟬子,當初我幫了你,此次,是不是該你幫回我了?”岳珺沒再跟他寒暄,而是開門見山。

金蟬子仍含笑:“昔日若非仙者出手相助,貧僧又豈能尋得玉蟬子轉世之蹤?仙者不僅費心周轉,借諸菩薩之口點破彼岸法/輪玄機,更在法海魂體困於輪回、瀕臨司魂察覺之際,暗中施以援手,令貧僧得以代玉蟬子續作法海,瞞天過海。

“乃至法海圓寂,仙者為阻鬥戰勝佛追尋,又將貧僧隱於此廣寒深處,更不惜築此文通佛塔,暫作庇所。如此種種深恩,貧僧……何以為報?仙者有任何所求,貧僧自不會推脫。”

岳珺豈會聽不出金蟬子話語中所蘊含。

金蟬子佛法深遠,若真想脫身,又何至於長久困守於此?他甘願隱遁,看似被動,實則步步皆有深意,難說不是藏著更為幽微的布局。

或許,他所等待的正是此刻。

若錯過此時機,天地茫茫,輪回寂寂,又要等到何時,才能迎來玉蟬子法相將破未破的這一瞬變數?

“鬥戰勝佛亦非原身入局,玉蟬子為保全自身,絕不可能留此隱患在旁。他此刻必然已舍了梵天之名,退回西方極樂。昔日曾掀翻淩霄寶殿,此番若再任其妄為,只怕天地皆亂。便也只有你,旃檀功德佛,方能令他暫斂鋒芒,不至毀了你我之局。”

至於其中究竟是何局、何等謀算,二人早已心照不宣,無需再多言一字。只不過,局雖同局,心卻各異。彼此所為究竟是為全故人之義,還是為證自身之道,抑或另藏玄機。

此刻皆不言破,只維持著這看似同盟、實則微妙的平衡。

金蟬子終於步出文通佛塔,身影經由畫鏡臺微微一漾,便悄然離開了廣寒宮,重返天界雲階。

岳珺臨行之前,於廣寒宮門前淩空劃下一道解禁仙諭。此舉不為別的,只為明示嫦娥,自此刻起,她已獲自由之身。至於那於菟身上的禁咒何去何從,自然交由她來決斷。

拜送金蟬子走後,岳珺便收到各方仙宮道賀的訊息。若在往日,他定會一一回覆,周全禮數。如今這表面的平靜下已是驚濤,他自然管不了這些了。

他遣走月宮最後餘留的仙卿仙子,驅散了貝拉小兔的幻影,只留下最初的那一只。正如玉蟬子當初將鴛鴦譜庫的大門闖開,他也再次走了進去,在那虛幻的星圖之下,觀世間姻緣交合的結晶。

“若是沒有你,我徒領這陰陽權柄又有何用?”

只有那清源妙道真君與他熟交,他自會最後給幾分薄面。

岳珺拿走了三聖母的姻緣明珠,點指化出飛鳶往真君仙府去。至於當初玉蟬子寫下的“岳珺”與“宜年”的明珠,早在玉蟬子輪回轉世時黯然消去,不留痕跡。

這鴛鴦譜庫,乃三界眾生姻緣交織之地,是億萬因果的具象,亦是陰陽法則的基石所在。

岳珺立於星圖之下,不屑去看腳下明明滅滅的命理光塵,極輕地笑了一聲。他擡起手,指尖凝起一點極寒極亮的光。

指尖輕落。

一道無法逼視的熾光自星圖正中央轟然爆發,如同混沌初開的第一道撕裂虛無的光痕。頃刻間,無數記載著癡怨愛憎、離合悲歡的姻緣譜卷被光芒吞噬,化作紛飛的金屑。

整個幻月宮劇烈震顫,星辰般的命燈成片湮滅,浩如煙海的因果之線寸寸斷裂。

光芒所及之處,萬物歸虛。

*

末日的洪流吞沒了整個世界。

蒼穹破碎,裂開一道橫貫天際的深淵,天河之水傾瀉而下,將山川、城市、文明盡數吞沒,與不周山倒塌時極其類似。海水倒灌入雲,雷霆讓整個世界在暴怒的天象中時而昏暗時而刺目。

但,這真的是末日嗎?

當孟蒼提出一起去雷峰塔時,宜年有過一瞬的猶豫,結局都會是一樣,在哪裏又會有什麽不同?

“如果是孟章問你,你還會猶豫嗎?”孟蒼似乎看出他的不情願。

他笑了一聲:“孟章不會問,他只會去堵天裂。而你留戀的太多,才會把能抓住的都緊握不放。”

“我沒有不放,這些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其實說再多也沒有什麽意義,走到了這一步,除了在遠星尋找到庇護的仙佛和藏匿在地心深處的魔族,三界已然毀滅。

玉蟬子在其中的作用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大,他只是讓該發生的提前了些。所以他也不再猶豫,答應了孟蒼的提議。

他對西湖的印象已經很稀微,更不用說雷峰塔。他至今不知道當初將白素貞封印在塔中的法海,以及從彼岸法/輪中出來活了幾十年後圓寂的法海,究竟哪一個是真正的他。

即使他恢覆了記憶,特定的細節也變得模糊,難以組合成完整鏈條。

“為什麽不走了?”孟蒼問他。

玉蟬子站在雷峰塔外,驚濤的海浪將周圍全部淹沒,杭州已經是沈寂的末日城市。雷峰塔中不僅有白素貞,還封印著多多少少的其他的妖族魔族,而且還有佛家法器在其中鎮守,自然扛過了多次災害的襲擊,頑強地立在原地。

選擇。

他沒有回答孟蒼的問題,而是反問:“對你來說,我是誰?”

孟蒼略楞了一會兒,沒有立即回答。

玉蟬子似乎並不在意他的答案,說:“無論是在真實歷史的洪流,還是在逆轉的虛幻裏,第一次見你時我都是法海。對於你來說,我是法海。”

“但你不僅僅是……”

他打斷了孟蒼:“你也不僅僅是玉青。你還是孟蒼,甚至在孟蒼之前,你是孟章的一部分。在祖龍還未墟化時,你和孟章都是它。”

“哪又如何呢?”孟蒼對此不理解,他催促道,“時間不多了。”

“沒有如何。”玉蟬子往後退了一步,“那些前世的事情,過了這麽久,我們重來沒有再提起過,但我們都沒有忘記。不提起,因為我們終究不是以前的那兩個人了。我沒有辦法把你當做是孤山白府的玉青,你也不可能再把我當做金山寺的法海。我們愛的,只是對方在自己生命力特定的那個角色。”

孟蒼卻神情一震,聲音都跟著顫抖:“……你承認你愛過我?”

“我愛過很多人。”玉蟬子不再避忌談論這些,海流沖擊得很強,他們站在末日的漩渦之中。

“不只是人,佛曰大愛,蒼生、萬物,沒有什麽是我不愛的。”玉蟬子的聲音越來越縹緲、虛幻,海流太劇烈了,讓視線都變得模糊。

“那你會跟我走嗎?”孟蒼的聲音也變得微不可聞。

玉蟬子原本是天地萌生時的一滴琥珀,他無形無相,自然是不拘泥於某一個存在。玉蟬子往後退了一步,法海卻是往前而去。

他看不清晰,但他的某一部分跟隨著孟蒼往雷峰塔去了。

那是玉青和法海的選擇,而他也有自己的選擇。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停止過懷疑,從第三次進入彼岸法/輪的輪回之後,他究竟有沒有真的離開過?既然寧采臣的頭顱已經被陰兵帶著進入冥界,那才子佳人的故事又是如何傳頌古今?

他在鬼市擊敗了鬼菩薩,從佛修到鬼修這一路,不可能僅僅只是一場模擬的試煉。蓬萊學府發生的那些,也詭異巧合到離奇,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雙幕後的手在推動,讓他不得不走到現在的這一步。

這世界……究竟是真是妄?

該如何證得,眼前末日並非心魔幻境?

海底萬丈,幽寂無光。他雖已為鬼修,但內裏仍未徹底舍棄佛學真言。到了這雷峰塔之外,恍惚了許久都未能回神。

金蟬子以手觸摸雷峰塔的磚石,心念一動,經文他自然未忘,在這洪流中一切將煙消雲散。他垂下眼,雙手合印,聲雖不高,卻字字如金剛琢玉,穿透萬丈海濤,震徹無盡。

“唵!無垢遍照,破一切虛妄之暗!”

“摩訶般若,開諸法真實之相!”

“紅蓮業火,焚盡三世無明之障!”

“金剛慧劍,斬斷輪回惑見之網!”

“吽——證悟真如,得大自在!”

念完了這段《大日如來真經》,眼前之景依舊。興許是他違背了所修之道,真言從他口中而出也成了妄言。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剎那,雷峰塔廢墟深處驟然迸發出一陣極其耀眼的金光,宛若末路中最後一聲梵唱,熾亮得幾乎要照徹這無邊劫海。

可那光芒只存了一瞬。

如同燃盡的餘燼,迅速黯去。隨後,整座殘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更加劇烈地搖晃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歸於混沌。

在這真正的末世,萬物終將湮滅,諸相終歸虛無。曾經堅固的法則、纏綿的因果、愛憎與癡念……都失去了全部意義。

玉蟬子靜靜立著,心下卻釋然了。他不再執著真假之辨,不再困於過往之障。既然此界需重歸寂無,既然舊夢需浴劫重生,那他便坦然迎向這場徹底的終結。

下方,海水轟然咆哮,形成一個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渦,似連接著萬物終末之地。他再未遲疑,向前一步縱身投入那漩渦中心。

萬物合一。

他本是天地之處日月精華之處的一滴琥珀,現在也不過是回到那時候罷了。他的身上不再有因果,他終於真正成為了這世界的一部分。

*

“岳珺!你可知自己究竟做了什麽!?”

諸天震怒,萬仙討伐。為首者,竟是昔日曾與他相熟的清源妙道真君楊戩。

岳珺作為新任的太陰星君,根本不在意來者何人。他已親手焚盡鴛鴦譜庫、斬斷姻緣樹,將維系三界情緣的古老法則徹底摧毀,更將幻月宮與廣寒宮熔煉合一,重立太陰之極。

自此,世間因果再不由仙神執掌,而是重歸於每一個生靈自身。愛恨癡纏,緣起緣滅,皆成個人之業、自修之果。

如此悖逆天道、重定綱常之舉,自然觸怒天庭。上神驚駭,降下敕令,遣數位武神率天兵前來擒拿問罪。

岳珺卻早有準備。

他立於太陰星核之上,周身氣息與整個月星共鳴同震,只需心念微動,太陰之力便將失控傾瀉,足以令三界潮汐逆亂、陰陽崩摧。縱是楊戩,亦不敢貿然上前,天兵天將一時竟無人敢動。

岳珺讓楊戩登上太陰星,與他面見。楊戩自然是質問加不解,他不明白岳珺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放出玉蟬子。”岳珺沒有廢話,直抵核心,“只要他無恙歸來,本座即刻自卸太陰星君之位,親赴淩霄殿,聽憑大天尊發落。”

他未曾料到,岳珺掀起如此驚天之變,竟是為了西天極樂世界的那位佛子。以楊戩之智,一下子就窺破關竅,心中的線索串聯成章。

這段隱秘在天界知者甚少,而楊戩正是少數知曉內情之人。

玉蟬子原本只是西天一名尋常佛子,並未引得天庭眾仙過多關註。然而楊戩曾親身經歷孫悟空大鬧天宮之事,深知最終並非玉蟬子犯戒,實則是他化身六翅金蟬,與如來佛祖聯手方將妖猴鎮壓,之後大雷音寺以玉蟬子犯戒為由將其罰到下界歷劫。

此後金蟬子轉世西行取經,楊戩亦聽聞這段佳話。對於金蟬子與玉蟬,楊戩所知不深,與其他仙佛一樣以為這兩位是一體雙生的蟬子。

後來,他雖聽說玉蟬子轉世為法海,歷經圓寂求得了圓滿,卻也再未見其蹤跡,甚至連旃檀功德佛也久未現身。直至三界改制,楊戩奉命護送孟章神君下界,方才窺得其中隱秘。

孟章神君身為真龍,具預言之能,又曾受佛祖恩惠,與西方天龍八部往來密切。原來,玉蟬子的轉世法海竟在鬼界墮魔,化為“鬼菩薩”,而孟章神君曾因玉蟬子所贈琥珀轉化暗星,亦受其魔氣牽連。

為護三界安寧,東西方神佛聯手設局,將鬼菩薩困於無限輪回的虛幻境中。

原本岳珺與玉蟬子有舊交,理應避嫌,但因他執掌姻緣之線,能力關鍵,故而被推為“太虛雲圖”計劃表面的主導者之一。

無人料到,岳珺步步為營,隱忍多年,竟全為救玉蟬子脫出輪回之局。這次他從虛境中意外回到天界,宣告自己得到太陰星君的權柄,被大天尊授予仙箓,本是功成,卻沒想到他直接毀了天界執掌因果的根基,以此作為放出那墮魔鬼修的要挾。

楊戩知此刻已奈何不了對方,只得冷聲公事公辦:“你恐怕早已將此事上稟大天尊,卻遲遲未得回應,故而僵持於此。但你應當明白,此事關乎東西兩界,更牽連真龍預言、輪回根本!你竟以陰陽平衡為籌碼,妄圖脅迫諸天……岳珺,你此舉簡直是喪心病狂!”

岳珺只是靜靜立著,面對楊戩的質問,他唇邊甚至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那又如何?”他的聲音平靜無波,“清源妙道真君,你說對了。三界平衡、天庭威儀、東西兩界的約定……這些在本座眼中,都比不上玉蟬子重要。若是沒有他,我又如何會來這太陰星費盡周章奪取陰陽權柄?若這‘喪心病狂’能換他歸來,本座便做了這萬古罪人,又有何妨?難道你不是?若不是三聖母和雲華仙子,你楊戩願意做這真君,日日受這位上仙那位上神擺布?”

“住口!”楊戩指節陡然發力,三尖兩刃刀嗡鳴震顫,面色沈了下來。

岳珺刻意提及三聖母與雲華仙子舊事,字字句句皆敲在楊戩最難償還的因果之上。如今大天尊雖命他前來征討,可這段人情債他又不得不還。

無需再多言一字。

就在外界看來雙方劍拔弩張、僵持不下的剎那,整個太陰星微妙地一震。須臾間的屏障遮蔽下,楊戩目光如電,精準望向虛空某處,已將方位無聲傳遞。

“這世間的因果,都在眾生自身上了。”岳珺輕笑,“楊戩,你不欠我,三聖母與雲華仙子也不欠你。”

太陰星本是死寂,黑暗中卻有一點微光悄然亮起,初時如螢火,隨即迅速擴大,化作一道柔和卻堅韌的光暈。光暈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碎的金芒正在艱難地匯聚,如同星辰歸位,又似破鏡重圓。

岳珺便在這金芒中消失了。

他身影縹緲,成為了月光和塵埃,往楊戩所指向的方位而去。

竟是天河之下的暗道,處於東西兩界交接。彼岸法/輪竟然在河水之中,令所在其中的生靈永生永生達到不了彼岸。

岳珺必須在其中找回玉蟬子散逸於虛境最核心的那一點靈識真源。

他不能猶豫,他必須如同溫柔的潮汐,小心翼翼地將其包裹、滋養,緩緩拉向自己身邊。

終於,那點凝聚的真靈徹底脫離了光暈,懸浮於岳珺身前,微弱卻真實地存在著。

岳珺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觸碰了一下那存在,感受到那久違的、屬於玉蟬子的獨特波動,眼中翻湧著劇烈的情感,最終卻化為一片深沈的、近乎溫柔的決心。

是一滴琥珀。

*

楊戩開了開眼也看不透因果,只聽到岳珺自縹緲虛空的傳音:“請真君代稟大天尊,以及西天諸佛,玉蟬子真靈已歸。然前世種種,業障輪回,皆已隨舊法湮滅。從此,世間再無墮魔鬼菩薩,亦無佛子玉蟬。”

他的聲音頓了頓,金芒再次聚攏,語氣斬釘截鐵:

“此間一切為洪荒初開、天地新生之靈。與過往一切因果,再無瓜葛!”

楊戩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他震驚地看著那光芒,瞬間明白了岳珺的意圖。他不僅要救人,還要徹底抹去玉蟬子所有的過去,包括那些罪孽與牽扯,為他創造一個絕對“清白”的新生!

“岳珺!你……”

楊戩的話沒有說完,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沖撞。他回到了天兵的雲,眼睜睜看著太陰星成為特殊的所在。整個太陰星的光芒開始內斂,外圍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顯然已進入一種自我封閉的狀態。

楊戩握緊了拳頭,宣告了一個事實:

“月亮,已經死了。”

*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似是千萬年。

那滴琥珀真靈在岳珺不惜代價的太陰本源滋養下,漸漸凝實,化出了人形輪廓,眉眼依稀是玉蟬子的模樣,卻純凈如白紙,眼神清澈懵懂,帶著對萬物最初的好奇與一絲怯意。

混沌之初,他只是一滴純潔的琥珀,他沒有再凝固一只蟬子或者是別的什麽,他只是自己的樣子。他小聲地、遲疑地開口:

“這裏……是哪裏?”

岳珺凝視著他,眼中掠過無數覆雜的情緒,痛楚、懷念、失而覆得的狂喜,以及一種深沈的、近乎孤註一擲的溫柔。

他緩緩伸出手,低沈道:“這裏是太陰星,洪荒初辟之地,萬古長夜之歸宿。”

他微微傾身,目光與那純凈的眼眸對視。

“你,你是誰?”琥珀問。

“我沒有名字。”岳珺輕笑,他舍棄了舊日,自然也要舍棄名字。

“你怎麽會沒有名字?”琥珀不解。

“你是自太陰星核孕育而生的先天之靈,是這新生紀元的第一縷光,你就是這個世界。你想讓我是誰,我就能是誰。”

琥珀懵懂地重覆著:“我是這個世界?所以呢,我叫什麽名字?”

他感受著眼前之人身上傳來的、與自己同源又無比強大的親切氣息,以及這破碎卻宏大的星球所帶來的震撼,好奇怪的感覺。他似乎忘記了什麽,但既然忘記了那就也沒有必要再記得。

“你想叫什麽名字?”那人問他。

琥珀感覺自己腦袋裏有一個念頭閃過,卻怎麽也捕捉不到,他實在是說不清楚。

“名字……名字……”

他必須要有一個名字才行,不然他好像會很快忘記這裏發生的事情。

“我就叫一念吧。”

他說。

*

那時候岳珺還沒有名字。

岳珺在深山中生活,意外遇到另一個沒有名字的少年。那少年不再是兇獸的模樣,卻還是被人圍堵追殺到此處避難。他自己都沒有名字,看到屋子裏堆滿了亮晶晶的石頭,便說:“既然你這麽喜歡寶石,又住在深山中,那不如你便叫岳珺好了。”

岳珺笑:“你這麽會取名字,怎麽不給自己取一個?”

“我沒有名字,如果有了名字,就有了牽掛,就不自由了。”他說。

岳珺說:“所以你故意給我取了名字,是要讓我不自由?”

“對啊,因為只有你在這裏,那些奇怪的家夥才不敢走進來找我,我才能安全。等他們離開之後,我可以取消你的名字,你也能重獲自由。”

岳珺對名字什麽的沒有什麽在意,他不在乎少年有沒有名字。他已經看出來少年是琥珀所化,琥珀雖然由植物精華而成,卻也是寶石的一種。其實該叫“岳珺”的是少年,倒是把這名字化給他了。

兩個人就這樣住在了一起。

岳珺本來為一縷陰陽氣息,但他偏模仿人類的習性,日常便是提著一只編得有些粗糙的竹籃從溪邊回家。

他的捕魚技巧還算好,籃底總會躺著幾尾剛捉的銀鱗小魚,沾著清亮的水珠。他像人類一樣穿著布衣,銀發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著,像是普通漁人,又有種奇妙的仙風道骨之氣。

院中,少年正蹲在菜畦邊,小心翼翼地將一株嫩綠的萵筍苗栽進土裏。他做這事時很是專註,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完成一樁極重大的事業。陽光透過一旁梨樹的枝葉,在他幹凈的額發和肩頭跳躍,暖融融的。

“回來了?”聽到腳步聲,少年擡起頭,臉上便綻出笑來,像忽而被春風吹開的花。他看見岳珺籃中的魚,眼睛亮了一下,“今晚煮魚湯麽?”

“嗯。”岳珺將籃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走過去很自然地蹲在他身邊,伸手幫他理了理沾了泥點的袖口,“再炒個你種的青菜。”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手:“還是種得不好,你看這棵,葉子有點黃了。”

“沒關系。”岳珺摸了摸那稍顯孱弱的菜苗,那菜葉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姿態舒展了些許,“慢慢來。”

兩人一同將剩下的菜苗種好,又去拾掇角落裏幾株長勢喜人的番茄。

日頭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處。

烹飪這件事,總是岳珺來做的,他很擅長,也很喜歡。他們都不需要飲食,但模仿人類從其他生靈中汲取能量,完成自然界的能量疊變,遵守著某種默認的法則。

少年吸了吸鼻子,嘆道:“好香。”

岳珺側頭看他被竈頭火光映得明亮的眼睛,笑著:“餓了?”

“嗯!”少年重重點頭,眼神跟著岳珺手裏的鍋鏟轉。

岳珺做的是簡單三樣菜,魚湯、炒蛋、菜生。就著一碗晶瑩的白米飯,兩人對坐在院中的小木桌旁慢慢吃起來。

“過幾日,後山的枇杷該熟透了。”岳珺夾一筷子雞蛋放到少年碗裏。

少年擡頭:“那我們去摘!”

“好。”岳珺應著,“記得戴帽子,日頭毒。”

“好。”少年笑起來,低頭喝一口魚湯,眉眼彎彎,是全然的滿足。

夜幕落下,星河漸顯,清晰遼闊,低低地懸在山巒之上。有時候兩人搬了竹椅坐在梨樹下,一盞清茶,伴著涼夜微風。

少年有些困了,腦袋一點一點,最終輕輕靠在了岳珺的肩上。

岳珺沒有動,只微微調整了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他聽著耳邊均勻清淺的呼吸聲,擡眼望著這方靜謐的天地,溪聲、月色、肩頭沈甸甸的暖意……

“他們都不來抓你了,你怎麽還不走?”岳珺問。

少年睡著了,沒有聽到他的話,所以也沒能夠回答。

世界往覆輪回,他們終是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岳珺笑著用手指勾了勾一念的鼻子,替他回答了:

“因為,我們都沒有離開的理由了。”

-----------------------

作者有話說:最後一個結局會寫完發上來的,大約國慶左右?[可憐][可憐][可憐]

很抱歉寫得這麽慢,但一定會給出結局的。三個結局分開但也層層遞進,有一點點反轉,但不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