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戲了一整宿

關燈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戲了一整宿

林鳶在院中央, 翩翩然轉起來的時候,晨暉躍到了那鵝黃色的深衣上,再沿著裙擺, 團團地落滿了大半個院子。

她手中是一把黃米,一邊往地上撒,一邊引著雞往林榆的窗下去。

忽然那扇木門咯吱開了,她引頸看去。

蕭珣立在了檐下,身上霞光疏落。

那翩躚身影映入眼簾,他微怔了一會兒,臉上笑意才一點一點漾開。

“兄長還在睡覺麽?”

林鳶往林榆的窗中一望。

屋室背光,暗影浮動,看不清晰。

“嗯。”

蕭珣漫聲應道, “他與我戲弈了一宿, 想是困了,現在還在歇息。”

戲?

戲了一宿?

林鳶狐疑。

觀他臉色,眼下發青, 神色倦怠, 唯有眼神倒是神采奕奕。

無暇細想,秦氏從庖廚, 聞聲迎出了門。

她目光親切, 笑容和藹,聲音越過林鳶的頭頂, 朝蕭珣道:“公子啊,快來用朝食!”

林鳶扯了扯唇角。

昨日將夜, 她給秦氏送了一盆熱湯,遞了盥手的巾帕,敲了一刻鐘的背, 又捶了一會兒腿,才湊到耳邊,慢吞吞問:“阿母,今天公子說,同你們談納采,究竟談了些什麽?”

秦氏正舒服地瞇起眼睛就要睡去,聽見她問,側了側身,打了三個綿長的哈欠,過了好半晌,才道:“你問這個做什麽?哪有沒出閣的女郎操心這個的?”

林鳶臉上浮起了一層羞赧的紅,低下頭,雙手仍握著拳,雨點似的胡亂落在秦氏腿上,手下的勁兒更重了些:“我才不操心這個。只是想問問,你和阿父是怎麽想的?是……答應了麽?”

“嗯,答應了。”

林鳶一拳捶下,秦氏倒吸了一口冷氣。

“有什麽不能答應的?公子與你阿父談的,又不是三書六禮裏頭的納采,是——是,納財!”

“納,納財?什麽是納財?”林鳶怔了,手也停了。

秦氏胡謅:“立春過後,鄉裏不是會拜社神嗎?”

她舔了舔幹燥的嘴唇,含混道,“就是,就是拜完之後還會每家每戶分牛羊肉的那個!你小時候頂喜歡的。這個日子呢,會算一算播撒谷糧,五谷入倉的吉時,相士就管這個,就叫‘納財’。

“人家公子關心自家收成,見你阿父是種地一把好手,懂得多,就問了兩句。”

“就,這些?”

“不止。”秦氏翻了個身,“還說了些風調雨順的吉話。”

她說罷,背著身又添一句:“人家公子,年紀輕輕,滿腦子操心的,全都是正經事兒。你可別不懂事,上趕著打擾人家,問東問西,給人添堵啊。聽見沒有?”

蕭珣家中,確實家大業大,田多地多。他也的確滿腦子都是這些事兒。

林鳶從榻邊上站了起來,清清冷冷地道了一句:“知道了。”

秦氏迷蒙地翻了個身,指了指自己的小腿肚,招呼道:“來,這兒也給阿母捶捶。”

“不添堵了。”

林鳶從阿父阿母的臥房裏走了出去,合上了門。

蕭珣對上秦氏眼神,亦是欣喜,頷首答應,擡腳往庖廚而去。

肚中灌了一整宿不知哪個年份的茶,有些燒心,秦氏做的羊肉餅,香氣四溢,難得令他食欲大動。

抹去沾在下頜上的餅渣時,迎上了秦氏微笑著似是探詢的眼神。

“好吃。”蕭珣說。

他垂目看著那餅屑,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又長長吐出了一口氣,“真好。”

秦氏聽得這嗳聲,惆悵婉轉,想起這位納采公子的身世,再一想到自家兒子林榆的過往,不禁又有些感傷。

可不是麽,有父有母,兄友弟恭,天底下,還有什麽比這更為緊要的呢?田地錢財雖然也重要,但終究比不過這個去。阿鳶這個女弟,有時淘氣得緊,算不上恭順,大體卻也熨帖。

她眶中幾乎盈淚,便從林鳶剛伸過去的手底,奪下了一個餅,遞到了蕭珣手裏。

蕭珣道了謝,擡眼,卻見林鳶似怒含嗔。

她眼波流轉向上,繼而唇角挽起,眉眼一彎。

“兄長!”

林榆笑了笑,緩步走來。

他眼下發青,眼底都是紅血絲,果真是一夜不眠,疲累不堪的樣子。

蕭珣擡頭看他,林榆的目光正好轉開。

他徑自從竈臺上拿了一個餅,並不坐下:“阿母,我今天再看看程夫子去,他的病已經見好了,若是一切都妥,過兩天,我就準備回淮陽了。”

他說完,接過了秦氏早已打包好的,要帶去給程謝兩位夫子和賀季的胡餅和糕點,胡亂應了兩句“學舍學生越來越多,事務繁忙”,“路上還要耽擱兩三日”,跨出門去。

衣擺鼓了風,掃過蕭珣的眼尾。

林鳶看著二人,聲音涼涼:“這是,戲了一宿,還是戰了一宿?”

……

“蕭鈺。”

蕭珣的白子落在了黑子的破口。

“陛下果真是棋術高超,運籌出奇。”林榆失笑,拊掌嗟嘆,“能將一個死了的人為自己所用。”

蕭珣早料到林榆不會承認,凝視著他,也笑出了聲,玩味道:“蕭鈺,死了麽?”

“天狩——”林榆“噝”了一聲,“三年,還是四年的時候,不就死了嗎?”

他說著起身,去探爐上的茶壺。

茶霧細細,倏忽升騰,在晨曦裏淩亂地沈浮。

茶霧之後的人,背著身,面色乍然慘白。

林榆的腳步頓了一頓,合上了壺蓋,拎起了壺。

紅泥火爐裏,發紅的煤炭滋滋作響,清晰可聞。

“那場大火呵——”他往二人杯中續茶,水聲沙沙,輕嘖了一聲。

蕭珣隔著雲霧瞥他一眼,淡淡問:“一場大火過後,只剩灰燼,誰能分清誰的屍骸,誰能知道,那裏頭有沒有蕭鈺?”

“陛下這話,倒讓草民想起來了一樁奇聞趣事。”林榆緩緩放下了茶壺。

“三個多月前,瞿清川謀逆,立了先太子的遺孤為君,當時,舉國上下,皆有傳聞,越傳越駭人,有人說,蕭鈺沒死在思齊苑的火裏,有人說,蕭鈺死了,又活過來了。還有人甚至說,他不是人,是鬼,是魂魄。”

他轉動著茶盞,等茶溫涼,目光追著茶湯中溢出來的騰騰煙霧,吸一口氣,話音戲謔,“不過,朝廷不久布告,亂臣賊子,蕭鈺,已被斬於馬上。人頭被燕王帶了回來。這倒是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看來,確乎是人。”

他頓了頓,嘲道,“不過如今也成了鬼。”

蕭珣端起茶盞,徐徐吹開茶煙:“傳聞倒是沒錯。本來就是鬼。”

呷了一口茶,他擡眸,嘲弄一笑,“——一個冒牌鬼。”

林榆輕嗤:“陛下就認定了,蕭鈺沒死麽?”

“不僅沒死,”蕭珣淡笑,“而且,就在朕面前。”

林榆不閃不避,對上他的目光,往自己的身後看了一眼,佯驚:“這兒可沒人啊。陛下的頑笑,草民聽著,只覺得有些瘆人了。”

蕭珣笑了一聲。

等那笑容淡去,他才緩緩道:“先太子,天狩三年以來,人多稱之為,廢太子。”

林榆不知不覺捏緊了杯盞,臉上仍是戲謔:“多謝陛下指教。不過一個稱呼而已。”

“只是一個稱呼?這是禮啊。君臣之禮,”蕭珣一字一頓,“人倫之禮。”

林榆嗤笑了一聲:“好一個人倫之禮,是草民僭越了,不知道這樣一個稱呼就可以讓自己改換了阿父。我阿父若是聽見了,要打我了。”

蕭珣又道:“這世上,知道思齊苑的人,很少了。”

他追問,“思齊苑燒毀的時候,林夫子才七八歲吧。為何會知道太子別苑的名字?”

聲音像一把寒刃,一刀一刀剜在林榆心頭。

“這是先帝送給廢太子的及冠禮,也是他籌謀逆君弒父之地,先帝想來便恨極,下令從此以後,任何人都不得再提這三個字,書上也不許提只字片語。怎麽,這也是世子告訴你的?”

茶盞微側,傾了一些在林榆的手上,淋淋漓漓。

他倏爾失笑,坦然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拭著手背上的水珠。

“三歲,我聽學舍裏的儒生讀書,背下了詩三百首,五歲,能背得出整卷論語。七歲,背下了春秋左氏。我不僅記得思齊苑,還記得,思齊苑的火,一路燒過了蘭渚苑,鴻漸府,雲光邸,燒到了南市巷,長德鄉,那是我家門口。”

他目光冷冷:“看來,記性好,也是過錯。”

“記性好?”

蕭珣冷笑,“卻記不清那場燒了半個長安城,燒到你家門口的大火,是天狩三年,還是四年?還是說,林夫子那樣說,是要——”

他盯向了林榆的右手。

林榆感受到了那幾乎要劃破衣裳的目光,手臂輕輕動了動,攥緊了中衣的袖口,那袖下,正是變成了燒傷的胎記。

蕭珣的聲音不高,冷冷入耳,“欲蓋彌彰?”

“尋常人記年份,總要思量一會兒,有時候還需掰著手指往前推算,便是天資過人的,也未必能一下子說出,哪一年發生了什麽。”林榆輕巧應道,“這能證明什麽?”

蕭珣涼聲道:“背得下春秋,記得住隱公元年發生了何事,卻要思量天狩三年?”

他呵笑了一聲,“‘春秋’兩個字,的確蒼勁有力,頗有風骨。沒猜錯的話,是程玄之,程太傅的字?”

他唇邊的笑意漸深:“不過,竹簡卷首露出來的隱公元年中,第一行小字的註,是林夫子自己寫的吧?‘惠公’的‘惠’,為何缺了一筆?是林夫子七歲背春秋的時候,年幼不知事,提筆忘了字,寫錯了?那麽多年,讀書百遍,書都翻得斷線了,也不曾發覺,不曾糾錯?看來真是學道不深了。”

蕭珣玩味地看著林榆臉上的冷靜,孤傲,像那寥寥茶霧,逐漸散去。

“還是說,林夫子要避諱?要避,先太子妃的名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