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天不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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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天不聽我的
座中寂然。
林榆周旋了許久, 早知是徒勞無益。
這一日的到來，早在他意料之中。
蕭珣與光祿卿將回長安的消息傳來，林榆亦向淮陽王辭行。
蕭珵心有疑慮, 林榆卻擔心，翠微鄉中，如今屋舍已經有序，上山的路，也早已清了出來。春耕前的一段時日，是學子讀書的好時光。學舍夫子沒有再留在王府之理。若是不走，反而會引人懷疑。
蕭珵被林榆這樣一勸，才將將放下了心。
不曾想，蕭珣把林鳶和兩位阿媼送回了翠微山, 卻以“保護”的名義留下了兩個羽林騎。
於是, 苦了蕭錦。
他一大早就被淮陽王妃的絮叨聲吵醒了。
“阿錦，你說，陛下對林女郎到底是存了什麽樣的心思？”王妃蹙著秀眉, “真是好生奇怪, 若說有心，為何由著她留在了咱們淮陽。不把她帶回長安, 帶進宮去？難道真的只是一時興起？”
她悵然, “多麽好的女郎啊。”
蕭錦的臉色漸漸發白：“是啊，阿鳶, 多麽好的女郎。他利用了人家，又棄了人家, 真是……過分！”
王妃絞著手帕，緩緩踱步，眉頭鎖得更深：“也不能算棄。倒是有兩個羽林騎留在了翠微山。”
她忖道, “莫不是尚未立後，不好先納夫人，婕妤，美人，要留待日後從長計議？阿錦，你是男子，你來說說，你們男子的心思——”
蕭錦早就沒有了人影。
他翻身上馬，一路揚鞭策馬到了翠微山。
一年之計在於春的話，聽到了世子心裏。他一改怠學本性，變得勤學刻苦，成日跟在林榆身後，從“共孫段若是多行不義，沒有自斃，該當如何”，問到了“鄭伯與他的阿母有過不共戴天之仇，當真能和好如初”，後來，幹脆在那裏住下。
直到秦氏“病篤”的消息傳來，蕭錦作為淮陽國的世子，沒有天子傳召，不得離開封國。
他依依不舍將兩位夫子送到了淮陽國的西城門口。
他拍了拍林榆的肩，又問了一句：“阿榆，你說，共孫段修城郭，整兵甲，聚百姓，備車馬，樁樁件件，都在鄭莊公的眼皮子底下，傻不傻啊？難怪不能成事兒。”
林榆笑著回答：“共孫段是輸在了，不義，無親。”
西城門，風沙迷眼，蕭錦朝林榆拱手。
紫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宛若一面鮮艷的旗幟，世子的聲音也散在風裏，被勝雲的馬蹄踏過：“我知道了。若是有義，有親，師出有名，說不定，鄭莊公也奈何不了他！”
聽得兩位羽林騎面面相覷，感慨了一番“世子勤謹”，同時，又嘆了友直友諒友多聞的好處。世子與林榆日日在一起，不再稱呼林榆為夫子，而是親切地叫他“阿榆”了。
他們將林鳶一行人一路護送回了長安，一直送到了東平鄉。
林榆擡眸，看著蕭珣。
茶霧早已散盡，蕭珣唇角銜著淡笑，看上去仍是那麽恣意張揚。
像是七歲的時候，他收起了沒開刃的劍，背在身後，說：“過一段時候，我們再比。到時候，我一定會贏了你。”
是這個時候了。
林榆的目光越過蕭珣的肩頭，朝窗外看去：“這屋宅的周圍，東平鄉，永和裏，該不會已經三步一個刀斧手，五步一個弓箭手了吧？”
“朕說了要殺你嗎？若要殺，在淮陽國，在翠微山，在西山，早就可以動手，何必與你周旋到現在？”
蕭珣看著他，輕哂，“朕要殺一個人，何其簡單？但凡有一分半分的疑心，足矣。”
他輕輕點了點棋枰上的那枚白子，“留著，不比殺了，更有用嗎？”
林榆欠身添了些茶，兩縷茶煙，裊裊而上，在半空中攪成了漩渦。
“陛下棋藝高超，可是，人非棋子，盡在陛下的股掌之間。”
他掂起那枚白子，銜在二指之間：“草民略讀過史書一二卷。蕭鈺為何死了又活過來，生生死死這麽多次，為何有這麽多人，借著蕭鈺的名義起兵，謀反，刺殺？難道不是因為，蕭鈺與陛下，本就不共戴天？一為昔日陳年舊案，二為他太子嫡長子的身份。”
手中白子，沒有再放回棋枰上，“我若真是蕭鈺，陛下何來自信，能讓我為你所用，為你的江山賣命？”
蕭珣不動聲色：“自然有。”
林榆臉上帶著些許嘲弄的笑意：“難道，陛下昨日飧食所謂的‘納采’，並不是真心實意要聘娶阿鳶，是想以阿鳶，以我們全家的性命，來逼我就範？我若不答應，不肯為陛下驅使，大概有人就要掛彩負傷了？”
聲音漸漸冷峭，“這禮實在太重了，真是讓布衣草民無可理解，無福消受。難怪我的阿父阿母避而不談了，不知道阿鳶若知道了，會不會傷心難過，會不會怨自己瞎了眼？”
那白子已經被他緊攥在了手心，手背青筋乍起。
……
“方才聽阿母同阿父說起，阿德來過了？他來做什麽？”
林鳶坦然道：“他是來教我女工的。”
林榆狐疑：“你，學女工？”
林鳶不好意思起來，囁嚅道：“就是學一些簡單的，比如，梅花什麽的。以後可以繡在手帕上……腰帶上。”
梅花，腰帶……
林榆咬緊了牙。白子生硬地直嵌掌心。
騎馬的那天，蕭珣褒衣博帶，大袖揚起，林榆瞥見他的腰帶一側，火紅的梅花迎風招展。是阿鳶的針腳，時長日久，已經褪了色了。
蕭珣面有慍色：“你是你，阿鳶是阿鳶。我與你的恩怨，與他人無關。”
“你若真對我有敵意，想殺了我，那一日就可以趁亂動手了。”他頓了一息，冷冷道，“那把劍，為什麽要偏呢？”
林榆的眼中陰霾沈沈：“那晚，也是你在試探？難怪，光祿卿沒有那麽快出手，你的羽林騎和暗衛們皆作壁上觀，原來，是在等我啊。若是我的劍不偏，也絕落不到你的脖子上，不是嗎？倒是會落在我自己的脖子上。”
蕭珣拍案：
“絕落不到我脖子上，是因為，過了這麽多年，你的劍法，並沒有好過於我。”
“可我絕不會，讓阿鳶失去她的兄長。”
他端起了茶盞，一口氣喝幹了茶，撂下杯子：“愛信不信。”
半晌無聲。
只有細細的兩縷茶煙，裊裊而上，在半空中攪成了漩渦。
蕭珣忽問：“你知道，我的棋，是誰教的嗎？”
“陛下的師傅，自然是名師聖手。”
“是瞿陽。”
蕭珣垂眸看著棋盤上的黑子白子。
“我八歲踐祚，宮墻之內，爭權奪利，勾心鬥角，每天面對瞿陽，還有滿朝的瞿氏擁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很多事情並不磊落。”他換了一口氣，擡眼，“可是，阿鳶，她是我心愛的人，她至純至善，我不可能傷她，也不可能動她的家人。所以，你，我不會用這樣的下作手段相逼。”
林榆從他口中第一次明明白白聽見了“心愛的人”幾個字，手心的棋子成了利器，尖銳地碾過每一條經絡。
他坐的位置，正對著窗，被晨光潑灑了一身，像是明絹上一筆一筆勾勒的畫，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不信？”
“不利用我的家人，不利用阿鳶？那麽，程玄之呢？謝章呢？”
盡管，這位突然出現在西山的謝夫子，忙著與程夫子面紅耳赤地爭辯尚書，沒提一句自己是怎麽來的。至於帶他來的人，是京兆的，還是姓趙的，他年紀大了，耳背聽不清，也不在意。
不過，顯而易見，沒有蕭珣，沒有蕭珣手下的人，他一個七旬老人，如何能從蜀地來到了長安，找到了一座不名之山，一個不聞之人？
“程玄之，我小的時候，也曾聽他談經論道，算得上半個學生。我知道，該如何尊師重教。”
林榆甩下了衣袖：“那麽，恕在下愚昧，還真不知道，陛下還有什麽棋可走？”
蕭珣的手指輕輕叩著棋盤，棋盤上的棋子微微震蕩：
“天下。”
“民生。”
遽然無聲。
良久，林榆挽起了唇角：“陛下的天下，陛下的民生，與草民何幹？”
“與你無幹？”
蕭珣的聲音倏忽高了一度，“林榆啊，林榆，且不論你究竟是誰，我一直以為，阿鳶是受你之教，才有這般品性。君子如玉，她是一位女君子。可你呢？我今日才知，你教了阿鳶那麽多，不過是坐而論道，紙上談兵，根本不及阿鳶。”
他定定望著眼前人，聲音凜凜，怫然作色，“分毫也不及。”
待那氣消了一些，他就起身走到了那一堵書墻前，抽出了一卷太史公書。
書很舊了。編繩都已經磨白。
他把書卷慢慢展開，林鳶以前，讀的也是這幾卷書吧？
指腹撫過之處，是幾個字，“匈奴遁走”，“將兵誅之”。
“最一開始，我以為阿鳶是害羞，找了個借口，搪塞我，再後來，我以為她是惱我，故意說了那些話，氣我。”
蕭珣緩緩開口，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自嘲：
“直到現在，我知道了，她那個時候，同我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發自肺腑。”
三個月前，那卷破得不能再破的太史公書，擱在宣室殿的案上。
林鳶移開了眼。
偏偏蕭珣把讀那卷書，當作了批閱奏疏，或是茶餘飯後的小憩。
有時候，還會讀幾句出來。
林鳶很想把雙耳也塞起來。
“這兒是什麽意思？”
他指著幾個塗改過的字，遲疑問：“和親，三萬人？”
林鳶看去，輕咳了一聲：“嗯，應該是匈奴，匈奴三萬人入上郡，是文帝二十三年的事兒。和親是上一句，是文帝十九年。”她欲蓋彌彰，“中間幾個字，我本想寫一些批註，不小心滴上了墨汁。”
蕭珣點了點頭，沒忍住笑：“是挺不小心的。差點，就得和親三萬人了。”
林鳶敷衍地陪他笑了一回。
還沒松一口氣，又聽蕭珣問：“那這兒呢？上遣大將軍、太尉將兵誅之，誅的是誰，為何，值得稱好，大快人心呢？”
林鳶沒有轉頭，只道：“就是吳王，楚王，趙王，膠西王，膠東王——”
她數著前朝謀逆叛亂的幾個諸侯王名字，越說越覺得蹊蹺，偏過頭去，才見到，蕭珣手中書卷，這一處幹幹凈凈，字字清晰。
而他的目光根本不在書上，而是在林鳶臉上，看她臉上的雲霞慢慢燒了起來，唇角銜了促狹的笑。
林鳶停了話，轉而道：“我也忘了。不過，我方才看見，那邊的書架上也有太史公書，我去為陛下取來？”
不等蕭珣回答，她就要起身。
蕭珣按住了她的手。
他笑問：“你是擔心我？”
“什麽？”林鳶把手抽了出來。
他臉上的笑意已經看不見促狹，指著書卷上的字，低聲問道：“匈奴遁走，將兵誅之，是擔心我？”
他說的，並不止是書卷，還有那一日沐在山頂的晨曦中，她恍如神女一樣，口中喃喃的話。
林鳶頓了頓，矢口否認。
她垂著雙眸，輕輕說：“不是為了陛下。”
蕭珣看著她兩靨泛紅，咬唇不語，覺得頗為好笑。
害羞嘴硬，才不肯承認嗎？
他低笑了起來。
她這個模樣尤其可愛，蕭珣忍不住繼續逗她，恍悟：“那就是憂心天下了。真沒想到，你一個女子，有這樣的胸襟。可嘆，可嘆！”
林鳶睨了他一眼，心頭激蕩，欲說還休，紅唇抿緊了，幾能滴血。
稍許，她借口冷了告退。
門口落起了細碎的雪。
她在廊下立了一會兒。
蕭珣望見了廊下婷婷的的背影，更是確信了她是羞怯如斯。
風大了些，他到底也坐不住，抓了一件裘衣，跟了出去。
林鳶腳下撥弄著濺到廊下的碎雪，抽了抽鼻子，沒頭沒尾地開了口。
“我很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天，飄著雪，陰沈沈的，有一天，我睡著覺，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邊，狻猊在吼，鴟鸮在叫，山君的牙齒，磨得錚錚得響。”
蕭珣笑出了聲，手上正披到她肩頭的裘衣都歪了。
回過神，卻忽然想起了上林苑的獅虎象觀。
那上林苑的夜豈不是……
“我嚇醒了，那聲音從夢裏邊，來到了夢外邊，我聽見了，有人在吼，有人在尖叫，還有，像是銅和鐵撞在一起的響聲，當當當，哐哐哐，鏘鏘鏘，震天響。”
蕭珣挑了挑眉，問：“是打架？”
林鳶搖了搖頭：“阿母說，是新打了鐵具，好多人都在試，看看好不好用，趁不趁手呢。”
“大晚上的，試鐵具？”蕭珣啞然失笑。
林鳶偏頭看他：“嗯，也不是沒有可能。鐵很貴啊，農人有了一把鐵鍬，就能高興好久，我阿父是鐵匠，可每回給家裏帶一樣新的鐵器，仍是很高興。這就好比你——”
她想了一會兒，沒想起來，有什麽珍貴稀罕的物件能讓蕭珣那樣開懷的，於是呼了一口氣，也沒再說下去。
收回了目光，她澀然一笑，“我後來才知道，鐵犁，鐵鐮，哪會發出那樣的聲音？農人惜鐵，買不起鐵犁，鐵鐮，鐵耙，哪裏舍得把這樣的好東西敲得乒呤乓啷響？只怕，心都要先震碎了。”
她垂下了頭，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那聲音，是鐵甲，鐵戈，鐵矛。”
蕭珣的笑僵在臉上：“……是，打仗？”
“我那時候太小了，不懂打仗是什麽。我只知道，就在那天夜裏，我的家，沒有了。阿母沒等到阿父回家，就帶著我跑，連東西都來不及收拾。”
廊下並不避風，她說著話，顯得愈發單薄。
蕭珣很想把林鳶摟在懷裏，他伸手，環過她的背。
剛要碰上她的肩，林鳶往一旁的廊柱那裏，走了一步，仰頭看著廊廡頂上的繡繪。
他收回了手。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記到了現在麽？”她眼眸彎了彎，“因為，那屋子的庖廚，屋頂上懸著一個竹筐，左數第三個陶罐子裏，有我攢了兩個年節舍不得吃的飴糖。我那時候人小，才這麽高，”
她比了比自己的腰，“所以，那庖廚的屋頂看起來，也有這廊頂這樣子高，怎麽都攀不到。”
“……後來呢？”
“後來，沒有糖吃了呀。”
林鳶故作輕松地一笑，不再往下講了。
蕭珣默了許久。
她的眼神天真，讓人覺得好笑，又覺得很苦。
“陛下，太史公他惜字如金，他大約沒有顛沛流離過，所以只會在書中寫那麽寥寥幾個字。贏了，是將軍贏了，‘匈奴遁走’，‘砍敵首三萬’，輸了，就是亡軍千餘萬餘，賞，是將軍受賞，罰，也是將軍受罰。”
她看著遠處。
零星的雪光映入目色，還被風卷到了她的鼻尖，額發上，像是跌落的星子。
“可是，贏了也好，輸了也好，兵卒所過之地，那些變作了戰場的地方，剛種下的麥苗被馬蹄踏壞了，快要收割的粟米，被戰車碾過了，避身的屋室，燒成廢墟了。家，再也回不去了。戰爭會贏，皇帝會贏，將軍會贏，可是，他們，”她垂下了眼眸，“是我們，永遠不會贏。怎麽都不會贏。”
她說，“所以我害怕。陛下。打仗……不好。”
“一點都不好。”
蕭珣眸色沈沈，看向林榆。
“我如今知道了，因為，阿鳶，她見過，那場黑色的雪，她見過，長安南郊的斷壁殘垣，她見過，豬狗牛羊都死了。她見過，她的兄長那個時候，是怎樣的傷心難過。”
林榆不動聲色，低下頭，抿了一口涼下來了的苦茶，有什麽滴到了水裏。
“阿鳶純善，有我這樣的兄長，真是，令人失望了。”
蕭珣幾乎想要把手中的書卷擲出，最終還是收了起來，擱回了書架，他回到案幾邊，盯著林榆：“你以為，如今是我在求你麽？”
“不敢。”
“是他們。”他一拳敲在棋盤上，棋子震蕩，嘩啦作響，“是蕭鈺，是蕭珩。”
林榆擡起了眼眸，不可理喻地看著他。
蕭珣的眼底怫然怒意，“我真的希望，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你不是阿鈺。”
他咬牙道：“因為阿鈺，他七歲，就同我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那是他的阿父，時常教導他的話。”
林榆的茶盞，猛地晃了一晃，握著茶盞的手指，早已變得青白。
“你知不知道，你們那時候在長安城外住過的屋棚，那些收納流民的草棚子，是誰建在哪裏的？”
林榆搖頭，拭去了手腕上濺開的水漬。
“是蕭珩。”
不知過了多久，“林榆，我不會逼你。”他語氣平平。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不再稱朕。
身後晨暉蒼蒼，暈得蕭珣的眼眸深不見底。
“顧及阿鳶麽？”林榆冷笑。
蕭珣沒有回答。
他走到了窗邊，支開了直欞窗。
春二月，後山的山尖上，依稀仍可見未化的雪。
蕭珣忽問：“你知道，今年的這場雪，下了多久了？”
林榆朝外看去，不明所以，興致缺缺：“加起來，將近下了二十多日吧。我一直身在淮陽，不過想來，長安，也是如此。”
蕭珣點了點頭，仍看著青山白首，俄而道：“我歷過最久的一場雪，在我小的時候。”
“剛下雪的時候，我恰好病了，是從馬上跳下來，劃破了肩。後來，傷口化了膿，引來了風邪入侵，病得厲害。我的阿母怕我在病中見了風，又添一層風寒，把我安置在中殿的榻上，閉緊了戶牖。直到第三十天，我才看見下雪了。那真是，天地昏昏，莽莽荒荒。我至今還記得。
“若是換了如今，就該憂心，多少郡國會有雪情，雪會積幾尺深，傷人畜幾何，毀屋室幾成。不過那時，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皇子，一個一心只知嬉戲的孩童。我只想著，雪快停了吧。快停吧，約了人比劍，賽馬呢。君子，不可以毀諾。可雪一直不停，怎麽辦？該著人遞封信去。信是寫好了，可怕是來不及寄了，送信的人卻說，送不到那裏。
“大概是雪花迷眼，騎不了馬，宮門閉緊了，各處都閉戶。這可怎麽辦？我很後悔，該早些時日寫的。”
他提了提唇角，自嘲似的說，“那信沒有寄出去。”
“天不聽我的。哪怕我求它。雪沒有停。到了第四十五天，天晴了。五十天，太陽出來了。五十八天，天重新變得藍了。
“可那雪沒有停。一直沒有。
“下了，十五年。”
他始終面朝著窗欞，背對林榆，沒有回過身來。
“十五年了。”
嘆息落入風裏，卷著細雨霏霏。
林榆沒有說話。
他盯著眼前氤氳的茶霧。聚散離合，離合聚散。
不知多久，門扉拉開了，晝光長長地鋪在地上。
是個晴天。
林榆沒有擡頭，由跪坐，到俯身，雙手及額，行了稽首禮。
蕭珣從他身前走過。
衣袍下擺上沾了零星的濕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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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中寂然。
林榆周旋了許久, 早知是徒勞無益。
這一日的到來，早在他意料之中。
蕭珣與光祿卿將回長安的消息傳來，林榆亦向淮陽王辭行。
蕭珵心有疑慮, 林榆卻擔心，翠微鄉中，如今屋舍已經有序，上山的路，也早已清了出來。春耕前的一段時日，是學子讀書的好時光。學舍夫子沒有再留在王府之理。若是不走，反而會引人懷疑。
蕭珵被林榆這樣一勸，才將將放下了心。
不曾想，蕭珣把林鳶和兩位阿媼送回了翠微山, 卻以“保護”的名義留下了兩個羽林騎。
於是, 苦了蕭錦。
他一大早就被淮陽王妃的絮叨聲吵醒了。
“阿錦，你說，陛下對林女郎到底是存了什麽樣的心思？”王妃蹙著秀眉, “真是好生奇怪, 若說有心，為何由著她留在了咱們淮陽。不把她帶回長安, 帶進宮去？難道真的只是一時興起？”
她悵然, “多麽好的女郎啊。”
蕭錦的臉色漸漸發白：“是啊，阿鳶, 多麽好的女郎。他利用了人家，又棄了人家, 真是……過分！”
王妃絞著手帕，緩緩踱步，眉頭鎖得更深：“也不能算棄。倒是有兩個羽林騎留在了翠微山。”
她忖道, “莫不是尚未立後，不好先納夫人，婕妤，美人，要留待日後從長計議？阿錦，你是男子，你來說說，你們男子的心思——”
蕭錦早就沒有了人影。
他翻身上馬，一路揚鞭策馬到了翠微山。
一年之計在於春的話，聽到了世子心裏。他一改怠學本性，變得勤學刻苦，成日跟在林榆身後，從“共孫段若是多行不義，沒有自斃，該當如何”，問到了“鄭伯與他的阿母有過不共戴天之仇，當真能和好如初”，後來，幹脆在那裏住下。
直到秦氏“病篤”的消息傳來，蕭錦作為淮陽國的世子，沒有天子傳召，不得離開封國。
他依依不舍將兩位夫子送到了淮陽國的西城門口。
他拍了拍林榆的肩，又問了一句：“阿榆，你說，共孫段修城郭，整兵甲，聚百姓，備車馬，樁樁件件，都在鄭莊公的眼皮子底下，傻不傻啊？難怪不能成事兒。”
林榆笑著回答：“共孫段是輸在了，不義，無親。”
西城門，風沙迷眼，蕭錦朝林榆拱手。
紫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宛若一面鮮艷的旗幟，世子的聲音也散在風裏，被勝雲的馬蹄踏過：“我知道了。若是有義，有親，師出有名，說不定，鄭莊公也奈何不了他！”
聽得兩位羽林騎面面相覷，感慨了一番“世子勤謹”，同時，又嘆了友直友諒友多聞的好處。世子與林榆日日在一起，不再稱呼林榆為夫子，而是親切地叫他“阿榆”了。
他們將林鳶一行人一路護送回了長安，一直送到了東平鄉。
林榆擡眸，看著蕭珣。
茶霧早已散盡，蕭珣唇角銜著淡笑，看上去仍是那麽恣意張揚。
像是七歲的時候，他收起了沒開刃的劍，背在身後，說：“過一段時候，我們再比。到時候，我一定會贏了你。”
是這個時候了。
林榆的目光越過蕭珣的肩頭，朝窗外看去：“這屋宅的周圍，東平鄉，永和裏，該不會已經三步一個刀斧手，五步一個弓箭手了吧？”
“朕說了要殺你嗎？若要殺，在淮陽國，在翠微山，在西山，早就可以動手，何必與你周旋到現在？”
蕭珣看著他，輕哂，“朕要殺一個人，何其簡單？但凡有一分半分的疑心，足矣。”
他輕輕點了點棋枰上的那枚白子，“留著，不比殺了，更有用嗎？”
林榆欠身添了些茶，兩縷茶煙，裊裊而上，在半空中攪成了漩渦。
“陛下棋藝高超，可是，人非棋子，盡在陛下的股掌之間。”
他掂起那枚白子，銜在二指之間：“草民略讀過史書一二卷。蕭鈺為何死了又活過來，生生死死這麽多次，為何有這麽多人，借著蕭鈺的名義起兵，謀反，刺殺？難道不是因為，蕭鈺與陛下，本就不共戴天？一為昔日陳年舊案，二為他太子嫡長子的身份。”
手中白子，沒有再放回棋枰上，“我若真是蕭鈺，陛下何來自信，能讓我為你所用，為你的江山賣命？”
蕭珣不動聲色：“自然有。”
林榆臉上帶著些許嘲弄的笑意：“難道，陛下昨日飧食所謂的‘納采’，並不是真心實意要聘娶阿鳶，是想以阿鳶，以我們全家的性命，來逼我就範？我若不答應，不肯為陛下驅使，大概有人就要掛彩負傷了？”
聲音漸漸冷峭，“這禮實在太重了，真是讓布衣草民無可理解，無福消受。難怪我的阿父阿母避而不談了，不知道阿鳶若知道了，會不會傷心難過，會不會怨自己瞎了眼？”
那白子已經被他緊攥在了手心，手背青筋乍起。
……
“方才聽阿母同阿父說起，阿德來過了？他來做什麽？”
林鳶坦然道：“他是來教我女工的。”
林榆狐疑：“你，學女工？”
林鳶不好意思起來，囁嚅道：“就是學一些簡單的，比如，梅花什麽的。以後可以繡在手帕上……腰帶上。”
梅花，腰帶……
林榆咬緊了牙。白子生硬地直嵌掌心。
騎馬的那天，蕭珣褒衣博帶，大袖揚起，林榆瞥見他的腰帶一側，火紅的梅花迎風招展。是阿鳶的針腳，時長日久，已經褪了色了。
蕭珣面有慍色：“你是你，阿鳶是阿鳶。我與你的恩怨，與他人無關。”
“你若真對我有敵意，想殺了我，那一日就可以趁亂動手了。”他頓了一息，冷冷道，“那把劍，為什麽要偏呢？”
林榆的眼中陰霾沈沈：“那晚，也是你在試探？難怪，光祿卿沒有那麽快出手，你的羽林騎和暗衛們皆作壁上觀，原來，是在等我啊。若是我的劍不偏，也絕落不到你的脖子上，不是嗎？倒是會落在我自己的脖子上。”
蕭珣拍案：
“絕落不到我脖子上，是因為，過了這麽多年，你的劍法，並沒有好過於我。”
“可我絕不會，讓阿鳶失去她的兄長。”
他端起了茶盞，一口氣喝幹了茶，撂下杯子：“愛信不信。”
半晌無聲。
只有細細的兩縷茶煙，裊裊而上，在半空中攪成了漩渦。
蕭珣忽問：“你知道，我的棋，是誰教的嗎？”
“陛下的師傅，自然是名師聖手。”
“是瞿陽。”
蕭珣垂眸看著棋盤上的黑子白子。
“我八歲踐祚，宮墻之內，爭權奪利，勾心鬥角，每天面對瞿陽，還有滿朝的瞿氏擁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很多事情並不磊落。”他換了一口氣，擡眼，“可是，阿鳶，她是我心愛的人，她至純至善，我不可能傷她，也不可能動她的家人。所以，你，我不會用這樣的下作手段相逼。”
林榆從他口中第一次明明白白聽見了“心愛的人”幾個字，手心的棋子成了利器，尖銳地碾過每一條經絡。
他坐的位置，正對著窗，被晨光潑灑了一身，像是明絹上一筆一筆勾勒的畫，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不信？”
“不利用我的家人，不利用阿鳶？那麽，程玄之呢？謝章呢？”
盡管，這位突然出現在西山的謝夫子，忙著與程夫子面紅耳赤地爭辯尚書，沒提一句自己是怎麽來的。至於帶他來的人，是京兆的，還是姓趙的，他年紀大了，耳背聽不清，也不在意。
不過，顯而易見，沒有蕭珣，沒有蕭珣手下的人，他一個七旬老人，如何能從蜀地來到了長安，找到了一座不名之山，一個不聞之人？
“程玄之，我小的時候，也曾聽他談經論道，算得上半個學生。我知道，該如何尊師重教。”
林榆甩下了衣袖：“那麽，恕在下愚昧，還真不知道，陛下還有什麽棋可走？”
蕭珣的手指輕輕叩著棋盤，棋盤上的棋子微微震蕩：
“天下。”
“民生。”
遽然無聲。
良久，林榆挽起了唇角：“陛下的天下，陛下的民生，與草民何幹？”
“與你無幹？”
蕭珣的聲音倏忽高了一度，“林榆啊，林榆，且不論你究竟是誰，我一直以為，阿鳶是受你之教，才有這般品性。君子如玉，她是一位女君子。可你呢？我今日才知，你教了阿鳶那麽多，不過是坐而論道，紙上談兵，根本不及阿鳶。”
他定定望著眼前人，聲音凜凜，怫然作色，“分毫也不及。”
待那氣消了一些，他就起身走到了那一堵書墻前，抽出了一卷太史公書。
書很舊了。編繩都已經磨白。
他把書卷慢慢展開，林鳶以前，讀的也是這幾卷書吧？
指腹撫過之處，是幾個字，“匈奴遁走”，“將兵誅之”。
“最一開始，我以為阿鳶是害羞，找了個借口，搪塞我，再後來，我以為她是惱我，故意說了那些話，氣我。”
蕭珣緩緩開口，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自嘲：
“直到現在，我知道了，她那個時候，同我說的，字字句句，都是發自肺腑。”
三個月前，那卷破得不能再破的太史公書，擱在宣室殿的案上。
林鳶移開了眼。
偏偏蕭珣把讀那卷書，當作了批閱奏疏，或是茶餘飯後的小憩。
有時候，還會讀幾句出來。
林鳶很想把雙耳也塞起來。
“這兒是什麽意思？”
他指著幾個塗改過的字，遲疑問：“和親，三萬人？”
林鳶看去，輕咳了一聲：“嗯，應該是匈奴，匈奴三萬人入上郡，是文帝二十三年的事兒。和親是上一句，是文帝十九年。”她欲蓋彌彰，“中間幾個字，我本想寫一些批註，不小心滴上了墨汁。”
蕭珣點了點頭，沒忍住笑：“是挺不小心的。差點，就得和親三萬人了。”
林鳶敷衍地陪他笑了一回。
還沒松一口氣，又聽蕭珣問：“那這兒呢？上遣大將軍、太尉將兵誅之，誅的是誰，為何，值得稱好，大快人心呢？”
林鳶沒有轉頭，只道：“就是吳王，楚王，趙王，膠西王，膠東王——”
她數著前朝謀逆叛亂的幾個諸侯王名字，越說越覺得蹊蹺，偏過頭去，才見到，蕭珣手中書卷，這一處幹幹凈凈，字字清晰。
而他的目光根本不在書上，而是在林鳶臉上，看她臉上的雲霞慢慢燒了起來，唇角銜了促狹的笑。
林鳶停了話，轉而道：“我也忘了。不過，我方才看見，那邊的書架上也有太史公書，我去為陛下取來？”
不等蕭珣回答，她就要起身。
蕭珣按住了她的手。
他笑問：“你是擔心我？”
“什麽？”林鳶把手抽了出來。
他臉上的笑意已經看不見促狹，指著書卷上的字，低聲問道：“匈奴遁走，將兵誅之，是擔心我？”
他說的，並不止是書卷，還有那一日沐在山頂的晨曦中，她恍如神女一樣，口中喃喃的話。
林鳶頓了頓，矢口否認。
她垂著雙眸，輕輕說：“不是為了陛下。”
蕭珣看著她兩靨泛紅，咬唇不語，覺得頗為好笑。
害羞嘴硬，才不肯承認嗎？
他低笑了起來。
她這個模樣尤其可愛，蕭珣忍不住繼續逗她，恍悟：“那就是憂心天下了。真沒想到，你一個女子，有這樣的胸襟。可嘆，可嘆！”
林鳶睨了他一眼，心頭激蕩，欲說還休，紅唇抿緊了，幾能滴血。
稍許，她借口冷了告退。
門口落起了細碎的雪。
她在廊下立了一會兒。
蕭珣望見了廊下婷婷的的背影，更是確信了她是羞怯如斯。
風大了些，他到底也坐不住，抓了一件裘衣，跟了出去。
林鳶腳下撥弄著濺到廊下的碎雪，抽了抽鼻子，沒頭沒尾地開了口。
“我很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冬天，飄著雪，陰沈沈的，有一天，我睡著覺，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邊，狻猊在吼，鴟鸮在叫，山君的牙齒，磨得錚錚得響。”
蕭珣笑出了聲，手上正披到她肩頭的裘衣都歪了。
回過神，卻忽然想起了上林苑的獅虎象觀。
那上林苑的夜豈不是……
“我嚇醒了，那聲音從夢裏邊，來到了夢外邊，我聽見了，有人在吼，有人在尖叫，還有，像是銅和鐵撞在一起的響聲，當當當，哐哐哐，鏘鏘鏘，震天響。”
蕭珣挑了挑眉，問：“是打架？”
林鳶搖了搖頭：“阿母說，是新打了鐵具，好多人都在試，看看好不好用，趁不趁手呢。”
“大晚上的，試鐵具？”蕭珣啞然失笑。
林鳶偏頭看他：“嗯，也不是沒有可能。鐵很貴啊，農人有了一把鐵鍬，就能高興好久，我阿父是鐵匠，可每回給家裏帶一樣新的鐵器，仍是很高興。這就好比你——”
她想了一會兒，沒想起來，有什麽珍貴稀罕的物件能讓蕭珣那樣開懷的，於是呼了一口氣，也沒再說下去。
收回了目光，她澀然一笑，“我後來才知道，鐵犁，鐵鐮，哪會發出那樣的聲音？農人惜鐵，買不起鐵犁，鐵鐮，鐵耙，哪裏舍得把這樣的好東西敲得乒呤乓啷響？只怕，心都要先震碎了。”
她垂下了頭，聲音也隨之低了下去，“那聲音，是鐵甲，鐵戈，鐵矛。”
蕭珣的笑僵在臉上：“……是，打仗？”
“我那時候太小了，不懂打仗是什麽。我只知道，就在那天夜裏，我的家，沒有了。阿母沒等到阿父回家，就帶著我跑，連東西都來不及收拾。”
廊下並不避風，她說著話，顯得愈發單薄。
蕭珣很想把林鳶摟在懷裏，他伸手，環過她的背。
剛要碰上她的肩，林鳶往一旁的廊柱那裏，走了一步，仰頭看著廊廡頂上的繡繪。
他收回了手。
“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記到了現在麽？”她眼眸彎了彎，“因為，那屋子的庖廚，屋頂上懸著一個竹筐，左數第三個陶罐子裏，有我攢了兩個年節舍不得吃的飴糖。我那時候人小，才這麽高，”
她比了比自己的腰，“所以，那庖廚的屋頂看起來，也有這廊頂這樣子高，怎麽都攀不到。”
“……後來呢？”
“後來，沒有糖吃了呀。”
林鳶故作輕松地一笑，不再往下講了。
蕭珣默了許久。
她的眼神天真，讓人覺得好笑，又覺得很苦。
“陛下，太史公他惜字如金，他大約沒有顛沛流離過，所以只會在書中寫那麽寥寥幾個字。贏了，是將軍贏了，‘匈奴遁走’，‘砍敵首三萬’，輸了，就是亡軍千餘萬餘，賞，是將軍受賞，罰，也是將軍受罰。”
她看著遠處。
零星的雪光映入目色，還被風卷到了她的鼻尖，額發上，像是跌落的星子。
“可是，贏了也好，輸了也好，兵卒所過之地，那些變作了戰場的地方，剛種下的麥苗被馬蹄踏壞了，快要收割的粟米，被戰車碾過了，避身的屋室，燒成廢墟了。家，再也回不去了。戰爭會贏，皇帝會贏，將軍會贏，可是，他們，”她垂下了眼眸，“是我們，永遠不會贏。怎麽都不會贏。”
她說，“所以我害怕。陛下。打仗……不好。”
“一點都不好。”
蕭珣眸色沈沈，看向林榆。
“我如今知道了，因為，阿鳶，她見過，那場黑色的雪，她見過，長安南郊的斷壁殘垣，她見過，豬狗牛羊都死了。她見過，她的兄長那個時候，是怎樣的傷心難過。”
林榆不動聲色，低下頭，抿了一口涼下來了的苦茶，有什麽滴到了水裏。
“阿鳶純善，有我這樣的兄長，真是，令人失望了。”
蕭珣幾乎想要把手中的書卷擲出，最終還是收了起來，擱回了書架，他回到案幾邊，盯著林榆：“你以為，如今是我在求你麽？”
“不敢。”
“是他們。”他一拳敲在棋盤上，棋子震蕩，嘩啦作響，“是蕭鈺，是蕭珩。”
林榆擡起了眼眸，不可理喻地看著他。
蕭珣的眼底怫然怒意，“我真的希望，你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你不是阿鈺。”
他咬牙道：“因為阿鈺，他七歲，就同我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那是他的阿父，時常教導他的話。”
林榆的茶盞，猛地晃了一晃，握著茶盞的手指，早已變得青白。
“你知不知道，你們那時候在長安城外住過的屋棚，那些收納流民的草棚子，是誰建在哪裏的？”
林榆搖頭，拭去了手腕上濺開的水漬。
“是蕭珩。”
不知過了多久，“林榆，我不會逼你。”他語氣平平。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不再稱朕。
身後晨暉蒼蒼，暈得蕭珣的眼眸深不見底。
“顧及阿鳶麽？”林榆冷笑。
蕭珣沒有回答。
他走到了窗邊，支開了直欞窗。
春二月，後山的山尖上，依稀仍可見未化的雪。
蕭珣忽問：“你知道，今年的這場雪，下了多久了？”
林榆朝外看去，不明所以，興致缺缺：“加起來，將近下了二十多日吧。我一直身在淮陽，不過想來，長安，也是如此。”
蕭珣點了點頭，仍看著青山白首，俄而道：“我歷過最久的一場雪，在我小的時候。”
“剛下雪的時候，我恰好病了，是從馬上跳下來，劃破了肩。後來，傷口化了膿，引來了風邪入侵，病得厲害。我的阿母怕我在病中見了風，又添一層風寒，把我安置在中殿的榻上，閉緊了戶牖。直到第三十天，我才看見下雪了。那真是，天地昏昏，莽莽荒荒。我至今還記得。
“若是換了如今，就該憂心，多少郡國會有雪情，雪會積幾尺深，傷人畜幾何，毀屋室幾成。不過那時，我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皇子，一個一心只知嬉戲的孩童。我只想著，雪快停了吧。快停吧，約了人比劍，賽馬呢。君子，不可以毀諾。可雪一直不停，怎麽辦？該著人遞封信去。信是寫好了，可怕是來不及寄了，送信的人卻說，送不到那裏。
“大概是雪花迷眼，騎不了馬，宮門閉緊了，各處都閉戶。這可怎麽辦？我很後悔，該早些時日寫的。”
他提了提唇角，自嘲似的說，“那信沒有寄出去。”
“天不聽我的。哪怕我求它。雪沒有停。到了第四十五天，天晴了。五十天，太陽出來了。五十八天，天重新變得藍了。
“可那雪沒有停。一直沒有。
“下了，十五年。”
他始終面朝著窗欞，背對林榆，沒有回過身來。
“十五年了。”
嘆息落入風裏，卷著細雨霏霏。
林榆沒有說話。
他盯著眼前氤氳的茶霧。聚散離合，離合聚散。
不知多久，門扉拉開了，晝光長長地鋪在地上。
是個晴天。
林榆沒有擡頭，由跪坐，到俯身，雙手及額，行了稽首禮。
蕭珣從他身前走過。
衣袍下擺上沾了零星的濕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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