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騎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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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騎在了他的身上!!
林榆的耳邊炸開一陣雷鳴似的嗡響。
“蕭珣, 你不要命了？！”
青雲駒只是一匹不足四尺高的馬駒，若縱身躍下，運氣好點, 躍到坡頂上草皮最為茂密細軟處，極有可能是擦破皮肉，運氣不好，沒跳到草坡上，會傷筋動骨，但大抵不至於要了性命。
可踏雲八尺有餘，疾行如風。
蕭珣熟谙騎射，可是他環抱著驚慌失措的林鳶，寬衫累贅, 再加上左臂劍傷未愈。就好比深谙水性的人被溺水的人拖著, 最後只會二人都直挺挺地墮入了水底。
踏雲前蹄離地數尺，又重重下落，釘到地上, 煙塵四散, 竟是跪地嘶鳴。
沒有了主人的青雲駒從半人高的荒草土坡上狂奔而過，帶起疾風, 芒草簌簌。
林榆眼前模糊, 從勝雲上躍下。
只見二人緩緩從草坡下起了身。
林鳶臉色煞白，驚魂未定。
墜地的瞬間, 她以為自己死了。
羽化而登仙。
她向前一躍，腳蹬卻鉤住了鞋尖, 幾乎是從馬上墜下。
卻沒有想象中的痛。
下墜的時候，雲也在墜下，天也在墜下。
她從青雲駒上墜下, 墜到了青雲之上，輕飄飄的，軟綿綿的。
雲在翻滾，她在翻滾。雲裹著她翻滾。
直到滾下了草坡，她眼中占滿了蕭珣的臉，被他忽然壓到了身下。
餘光中，青雲駒的馬蹄揚起拳頭大的鋒石，徑直飛來，撞在他的腰際，砰然一聲巨響。
林鳶心中也是怦然。驚恐，擔憂，後怕，齊齊而來。
“你，你怎麽樣？你為什麽要同我一起跳下來？”她不知不覺淚眼迷離。
“我沒事，我有護身符啊。”他嘴唇煞白，卻彎起了唇角。
林鳶因這不合時宜的頑笑，蹙起了眉。
“真的，我說過，你是我的護身符。”他離她很近，鴉睫之上淚光點點，就在他的唇下。
好想吻去那淚痕啊。
他低頭，喉結滾了滾，喉中與唇舌上卻湧過一陣腥甜。
他別過身，撐坐起來，緩緩地從腰間摸出了一個龍鳳紋的磐囊。
“方才那塊石頭，撞在這上頭了。替我挨了一擊。”他說著，扯開了磐囊的束帶，舉起了裏面的螭虎環佩，瞇起眼睛，對著黃昏的陽光看了許久，幽嘆，“可惜了，這兒多了一條裂痕。”
他偏過頭來，抱歉一笑，“對不起啊。”
林鳶沒有看清那道裂痕究竟在哪兒，但是松了一口氣。
他說得邪門，但仔細想想，真要論起來，還是他皇陵裏的祖宗，也就是這個螭虎佩真正的所有者，庇佑了他。
只見他說罷，仍將環佩收好，卻是貼身收到了胸口。
起身的時候，蕭珣搖搖晃晃，一個不穩，幾乎是直挺挺朝著林鳶身上跌去。
好在林鳶個子不高，肩頭做了他的行杖。
林鳶踉蹌了一下，見到了肩頭多出來的人臉，心有餘悸，倉皇問道：“你真的還好嗎？你，你，哪裏受傷了？”
“我說了沒傷著。”
這聲音從她肩頭衣衫堆起的襞積裏，悶悶地傳來。
“你別騙我，得告訴我真話。”她咬著唇，顫聲問。
“……”蕭珣頓了一息，“好，我說真話。”
旋即，一聲長嘆落在了林鳶耳畔。
蕭珣仍支在她的肩頭，有氣無力地說：“其實，我有一處十分不安——”
林鳶偏過頭，只能見到蕭珣的側頰，陽光一照，滿眼慘白。
登時，一顆心就要蹦出嗓子眼。
只聽蕭珣緩聲說：“方才我一下子看見自己臉臟了，衣裳也臟了，實在是，太失體面。十分難安。”
他頭抵著林鳶的肩，輕笑了一聲，“故而，借你衣衫，擦幹凈。”
“你……”
林鳶煞白的臉色轉成了緋紅，推了兩把，退了一步，才推開了他。
蕭珣晃悠悠直起身子，眼中閃著促狹的笑意。
他的頭發絲上掛著草屑，眉毛上還沾著泥點，青色的衣裳更青了些。
林鳶狐疑：“你從哪兒見到自己的臉臟的？”
蕭珣一手握起了拳，抵在唇上，含笑凝視著她：“從你眼睛裏啊。”
大概這般笑得太猛，他咳了兩聲。
偏過了頭去。
在他的笑聲與咳嗽聲裏，響起了馬兒的一聲長噅。
林鳶擡頭看去，只見林榆翻身上馬，揚鞭大喝了一聲“駕”。
勝雲矯健的影子，在眼瞳中一閃而過。
“兄長，你去哪兒？”林鳶朝著那背影喊。
“追青雲駒——”林榆的聲音遙遙，在幾個字的話音中，已經疾馳出了數裏。
而青雲駒早已不見了影蹤。
林鳶恍悟，一跺腳道：“是啊，青雲駒若這樣一路狂奔出去，再跑出十幾裏地，就到淮陽的市集上去了，沖撞了人可不得了了。”
她看著林榆的馬到了天邊，變作了一粒塵埃，口中念念有詞，“兄長，兄長，你可得趕上啊。你一定能趕上的。”
話音未落，草場的邊緣忽然又多出了幾匹駿馬，五六羽林騎從四面八方同樣朝著青雲駒追趕了過去。
林鳶轉頭看向蕭珣：“對了，這青雲駒，公子不是說性子溫馴？還是太仆丞親自馴過的？”
蕭珣悻悻道：“我也不知，這太仆丞，他——”
“是犁五裏。”
不遠，賀季臉色蒼白，深一腳淺一腳朝他們走來，像被青雲駒嚇得丟了魂。
走近了，他舉了舉手上撿著的一片殘葉：“我見地上撒落一些，青雲駒大概吃了不少，才發了狂性。”
蕭珣瞥去，睜大了眼：“這不是你方才當寶貝一樣捧在懷裏的草麽？”
林鳶見到“驚羽”同樣睜大了眼，想到是自己撒落的一把野草的緣故，心中後悔不疊。
她咬唇不語，不再說話，恨恨想，“犁五裏”的名字，該改作“馬驚風”啊。
賀季忙辯：“那是三七，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蕭珣蹙眉，“瞧著，分明一模一樣。”
“不一樣就在於——唉，你流血了！”賀季驚叫了一聲。
林鳶這才從他手上的殘葉中回過神，擡眸看向蕭珣。果真見那袖中又開始殷殷滲血。
賀季從馬脖子上掛著的羊裘中，抓出一把三七，用手抹了抹上頭的泥，放在了嘴裏嚼了兩下，嚼得唇角青黑，又一把拉過蕭珣的手臂，卷起衣袖，然後一口吐了上去。
“你，放肆！”
蕭珣臉也黑了，想甩開他的手，卻沒能掙得開。
“三七是止血的。你這傷都多久了？”
賀季含混地說，把嘴中剩下的殘莖“呸呸”吐在了一邊，衣袖往唇角一抹，“蕭公子，得罪了啊。這荒郊野地的，以你這模樣，回去還需要不少時候，再這樣子不停流血，當心沒回到王府就流幹了。”
蕭珣張了張口，但見林鳶聽了賀季的話，擔憂溢於言表，便沒再說話。
他只嫌棄地看著手上青黑的草藥，甩也不是，留著也不是。
看著實在膈應，掏出了一方帕子，蓋住了傷口。
“我來，我來吧。”林鳶明白了前因，紅了臉，尋了一塊幹凈的石頭，教蕭珣坐下，忙不疊幫忙。
蕭珣於是看不見了傷口和草藥，也看不見了賀季，滿眼都是林鳶。
她跪坐在地，低垂著眉目，輕抿朱唇。
“嘶。”他倒吸了一口冷氣，背上冷汗直冒，不停地滋著方才落到草坡上時，被礫石刮出的無數道傷口。
賀季也是。
他撓了撓頭：“阿鳶，傷口呢，不能綁得太緊，不然這血就該阻塞了。”
他說著，蹲下身，雙眼一彎，“你剛受了驚嚇，手不穩，還是我來吧。”
林鳶一楞，點了點頭，松開了手。
蕭珣的眼瞳裏，就變作了賀季的臉。
他耷拉著眼角，嘴唇烏黑，腮幫發腫。
“真醜。”
蕭珣輕輕吐出了這兩個字。
“什麽？”
“說你綁的結，真醜。”
蕭珣瞥了一眼胳膊，拂袖道。
賀季撇嘴，輕哼了一聲：“你這胳膊上啊，留一個又粗又長的疤，那才是真的醜。”
不知過了多久，總算又傳來了馬蹄聲。
夕陽落下的方向，林榆高坐在勝雲上，披著晚霞，一手拉著勝雲的繩轡，另一只手挽著的，是青雲駒的韁繩。
青雲駒走得不快，呼哧呼哧的氣喘夾在得得的馬蹄聲裏，全然看不出方才的桀驁與狂性。
即便如此，賀季走上前去的時候，看著迎面而來的青雲駒，依舊心中一怵。
他遠遠地停在了五六丈遠之外，朝著林榆喊話：“喲，你這衣裳都濕了，莫不是追馬追到河裏了？”
林榆笑道：“追出了快七八裏才追上。也得謝過蕭公子的幾個護衛，封了市集的去路。青雲駒無路可去，被我引到了翠微山，沿著山麓跑了一圈——如今災民們都安置在了別處，那兒沒什麽人。這麽幾十裏地跑下來，這馬現在精疲力竭，馬蹄上沾了瓦礫，受了些挫傷，傷不了你了。”
林榆說著，作弄地一拉青雲駒的韁繩。
青雲駒猛地尥蹶子，鼻息直噴到了賀季臉上，唬得他連連後退了兩步。
一同而來的，還有一駕馬車。
駕車人穿著淮陽王府的仆從衣裳，後面跟上了方才那幾個騎馬的羽林騎。
“回去吧。上馬車。”蕭珣對林鳶說。
勝雲走到林鳶旁邊，停了下來。林榆道：“蕭公子受了傷，我看這馬車還是蕭公子坐吧。阿鳶有我在。”
“不過是舊傷又流了幾滴血。”蕭珣輕描淡寫道，“何況，已經由賀夫子上了藥，包紮得結結實實，騎馬無礙，坐什麽馬車？”
賀季聽了這話眉舒目展。
蕭珣轉頭對林鳶笑：“你受了驚，怎還能騎馬？坐馬車回去吧。”
他右手兩指圈起，打了個呼哨，踏雲就飛奔而來了。
林鳶依言，乖乖上了馬車。
賀季見馬車走了，忙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勝雲同踏雲緩緩走著，漸漸落在了後頭。
“蕭公子，你究竟怎麽樣？”林榆開了口。
“我說了，無礙。”蕭珣淡淡回道。
林榆擡頭一望，只見林鳶坐的馬車悠悠在前：“阿鳶沒見著，可我看見了。”
“看見了什麽？”蕭珣拉了韁繩，踏雲的腳步一頓。
勝雲往踏雲的方向靠近了兩步，林榆凝視著他：“你剛才，吐了血。”
他看見，二人推推搡搡地起身，向這邊走來。林鳶立過之處的身後，赫然一片草色殷紅。
林鳶走了兩步，不知身上落下了什麽，想起來了，回身去尋。
剛一扭頭，蕭珣就伸手別過了她的腦袋。
林鳶縮了縮脖子，向旁一避，似乎在問：“幹什麽？”
蕭珣彎著眼眸，笑出了聲：“借你衣服擦的時候，你臉上被我蹭上了泥。”
林鳶拍開了他的手，自顧自走得快了些，在前邊掏出帕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擦著臉。
——因而，她走得其實也不算快，是蕭珣的步子顯然太慢了些。
“落地的時候，摔得狠了些。算不得什麽，將養兩日就好了。”蕭珣若無其事地說。
他的目光追著前邊馬車，車子漸遠，已到了草場的拐角，他又添了一句，“別告訴阿鳶。”
林榆微微頷首：“無論如何，今日謝過蕭公子。若沒有蕭公子飛身相救，阿鳶——”
他本想戲謔，阿鳶定會擦破皮肉，說不定還會動了筋骨，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不知會摔成什麽樣。”
他說著，氣息漸漸變粗，“只是蕭公子沒想過自己從踏雲上跳下，會受更重的傷嗎？萬一，沒落在那草坡上呢？”
草坡之下，礫石紛亂。
“萬一，被青雲駒踏了呢？”
青雲駒馬蹄重撻，塵煙四起。
“萬一，那塊飛來的鋒石——”
“不會有萬一。”
蕭珣打斷了他，挑了挑眉，唇角一揚，“這麽擔心我啊？”
林榆手上的繩轡不可察覺地一緊。
蕭珣笑道，“我自小與人追著打鬧，跳慣了。”他望著林榆的眼睛，“在地上滾打廝殺，也是有的。如今，稍稍生疏了，不過，童子功夫還在。”
“是嗎？看不出來啊。”勝雲往旁走了兩步，林榆偏過頭，不禁翹起了唇角，低笑了一回，卻又道：“我是擔心阿鳶。你舊傷沒好，添了新傷，別又惹得阿鳶心生愧意，非要留下來照顧。”
蕭珣若有所思，唔了一聲：“那麽，阿鳶在東苑，就不必回去了吧。”
“阿鳶自己有主意。”林榆不置可否，“她之前因蕭公子相救負傷，十分愧疚，執意留下，我帶不走。若是她想走，誰也攔不住。”
愧疚……只有愧疚麽？蕭珣擡頭已經尋不見了林鳶馬車的影子，悵然輕嘆。
“對了，你方才叫我什麽？”收回目光，蕭珣看向了林榆，“跳馬之時，我似乎聽見，你說，不要命了，這話之前，喊的是什麽？”
林榆這才反應過來他在情急之下的失態。
他眸色一黯，不知不覺掐緊了袖中的指尖，但仍面不改色道：“蕭公子。”
“是嗎？”
踏雲往勝雲那裏逼近了兩步，馬背上的人目光更是咄咄逼人，“我聽見的，不是這三個字。”
“是，蕭……”林榆坐在馬上，與他幾乎齊高，目無懼色，坦坦蕩蕩直視著他，“兄。”
蕭珣眸光一凝，林榆已經翻身下馬，正身而立，低下頭，抱拳施禮：“在下一時情急，出言狂悖，失了禮數。”
蕭珣看著他，目光覆雜。
他對於自己聽見了什麽，其實並沒有幾分把握。
青雲駒的馬蹄，踏雲的嘶鳴，懷中人的氣喘，身下草的撲簌，他幾乎以為自己聽見的，是那個記憶中的那個聲音。
他七歲的時候，從雪影上跳下，一躍到了草坡上，一個翻滾後，輕巧地站了起來。
蕭鈺從後面追來，下馬見不到人影，急得拋下了平日的端肅。
而蕭珣早已從草坡的另一邊悄然繞了一圈，從蕭鈺身後竄了出來，將他嚇了一大跳。
蕭鈺臉上淚痕未幹，把孝悌之義也拋在了一邊。
思齊苑中，昆明池畔，灞水河旁，博望亭上，這個聲音響徹雲霄：
“阿珣，你不要命了？！看我不揍你！！！”
似乎正是這一句話，他飛身接過林鳶。
眼看著離那個草坡還有丈遠，他憶起了兒時，忽然自己也身輕如燕，腳尖輕點了馬身，用以借力，一口氣躍到了草坡邊沿，再將將從青雲駒的馬蹄下，滾了過去。
心中百般滋味，道不分明。
唯有方才滾落在草地時候，礫石劃在肩背上的感覺，異常清晰鮮明，一刀一刀割著他。
怎麽不是阿珣？
為什麽不是阿珣？
他分明聽見的是一聲……阿珣。
那一聲，記憶裏的聲音，夢裏的聲音啊。
——是啊，只在記憶裏，只在夢裏。
連他的名，在很早很早以前，都要在後頭加一個“諱”字了。
林榆低下頭道：“望陛下恕罪。”
蕭珣被這一聲“陛下”打斷了神思，眉尖慢慢蹙起。
“你，怎麽知道的？”半晌，他才問。
林榆依舊垂首，看不出面上波瀾，恭謹答道：“能讓太仆丞親自買馬，馴馬，還能令他日後繼續餵馬的，除了天子，還能有誰？”
蕭珣輕嗤了一聲：“太仆丞馴馬，不及一位教書的夫子，日後，我看連馬都不必餵了。”
他一提韁繩，馬兒調轉向前：“朕是微行，知道輕重，就別說出去。”
“是。”林榆拱手。
“仍像以前那樣就好。”蕭珣頓了頓，又催促道，“那還不上馬？”
林榆稱是，依言上了馬。
二人一前一後向前走著，半晌無話。
蕭珣忽然又漫不經心問了一句：“對了，所以，你是在賽馬之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是。”林榆點了點頭。
蕭珣神色沈郁，一夾馬腹，踏雲的步子快了不少。須臾，就將慢慢走著的勝雲甩開數丈之遠。
林榆勾起了唇角，追著他的背影，喊道：“不過，方才在下在賽馬之時，並沒有相讓。”
前方的風，夾著雨點似的馬蹄，卷來了一句：“若有意相讓，怎會只差兩丈？”
前頭馬車搖搖晃晃。
車中的人倚著窗，神思也搖搖晃晃。
那龍鳳紋的磐囊裏，怎麽是她的那塊環佩呢？
黃昏的日色從林鳶的車窗裏跳進來，一縷一縷，成了龍鳳紋的金絲線。
——嗯，他的佩囊大約都是龍鳳紋的吧，跟腰帶一樣。
織室造出來的東西嘛，形制相仿，一眼看去，都是大差不差。
一直到了東苑的西廂房。
夜幕落下，檐角的銅鈴垂下一截繩子，映在窗紗上，晃啊晃啊。
丁零當啷。
她小跑過去，支開了西邊的戶牖。
擡頭，卻見對面的直欞窗緊閉。
她轉回了身子，忽然聽見“啪嗒”一聲，像是窗欞被叩響了。
她忙探身往左右望去，卻不見人影。
低頭看，原來是轉身的時候，碰掉了支窗戶的竹杖。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沒有人來煩擾，半是松了口氣，另一半卻……
唉，那白氣旋在月光之中，一團一團，朦朦朧朧的，變作了他腰間的龍紋佩，她腰間的鸞鳳佩。
於是那剩下的半口氣堰塞在了嘴裏。
她在戶牖邊上又立了許久。
看那月華沈靜如水，偏教一截銅鈴的繩子攪開了漣漪。
她望向檐角。
——他從朝西的戶牖中望出來，是看不見這月嗎？
……
“瞧不見嗎？”
兩天前的夜裏，蕭珣喚她去看牽牛星的那次，林鳶聞聲，朝窗外探身。
入目的，是一輪弦月，掛在東邊的天穹。她覺得晃眼，所以倒也沒有極力去看蕭珣所指向的牽牛星。
而她換來的那塊鸞鳳紋佩透雕繁覆，又實在大，在腰間硌著難受。
一晃神的工夫，那弦月卻掉落了下來，變成了熠熠發光的人的笑眼。
蕭珣就立在她的窗外，手肘倚著窗欞，看似閑散，實則是為了不讓她關上。
“差點忘了，你這兒朝西，只能望得見東邊的天。”
他挑了挑眉，“出來吧，我帶你去看。”
林鳶很想推卻的。
她想說外頭風大，卻見銅鈴紋絲不動。
想說夜已深了，更漏才指向一更。
想說，她根本無所謂牽牛星亮不亮，但見他的眼睛眉梢都沾染了星光。
終是沒有拂了他的興致。
走到甬道，屋檐巍峨，遮住了半邊的天。
往前，竹柏高聳，遮天蔽目。
再向前，梅樹錯落，枝椏橫斜。
過了甬道，庭院，梅林，天空闊了起來，流雲與夜風一道卷來。
林鳶打了個哆嗦，望著頭頂已然空空的天。
“陛下，牽牛星呢？”
蕭珣扼腕，暗恨天公不作美。
低下頭對著林鳶的時候，他面上依舊淡然：
“不急，雲飄得快，一會兒就能看見了。”
雲飄得委實很快。
不一會兒，連月也沒影了。
周遭黑鴉鴉一片，帷幕似的沈沈罩下。
來時二人都沒有提燈，一時間眼前看不分明，屋宇，水榭，林苑，還有他，都變作了團團黑影。
唯有夜風過林，冰化成水，嗚嗚咽咽的聲響，在黑漆中放大了，清晰鉆入耳中。
林鳶想起了上林苑山裏的夜，昆明池水下的鬼。
縱然裹著裘衣，身上依然涼颼颼的。
她轉身就往回走。
蕭珣自覺抱歉，沒有阻止她離開的腳步，而是跟在兩步開外，一開始還解釋了兩句“方才見河漢清淺，是真的很美”，“偏偏流雲作亂，不巧了”，“明日吧，明日定然也是個好天”。
但見林鳶一言不發，只顧看路，心思全放在腳下，他也就悻悻噤了聲。
到了梅林，石徑更幽，林鳶走得太疾，腳底一滑，蕭珣忙伸手，卻見林鳶已經扶著了一旁的樹幹。
“這路狹窄，不大好走。”他尷尬地將伸出的手同樣放在了那株梅樹上。
林鳶糾正：“是太黑了，不大好走。”
“要不，我牽著你？”
說著，他的手試探著，碰上了林鳶的指尖。
林鳶急忙縮回手，擺手稱不。
蕭珣一怔，眼中已是她的背影。
衣袂飄揚，如煙如夢。
一陣清風，被她扶過又推開了的梅樹，將花葉與寒露濺落在了他的臉上。
蕭珣忽然一個箭步沖上前，將她打橫抱起，然後在一聲驚呼尖叫中，將她翻過了自己的背。
等林鳶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開闊。
她坐在了蕭珣的肩上。
“看見了嗎？牽牛星！”
林鳶心中突突，駭了一大跳，聽了這話，迷蒙地擡起頭。
看見了。
又沒看見。
她不知道哪一顆是牽牛星。
……
流雲游走，漫天漫地，都是星星。
在朦朧的眼裏，綻成了一朵一朵的花兒。
天上是星星。
腳下是梅花。
星子落在了梅花上。
一閃一閃的，梅花閃著光，也成了星星。
頭頂一彎月。
腳下一彎月。
他仰著頭，眉弓與側頰盈盈發亮：“天官書上說，正月之中，‘色蒼蒼而有光’的，就是牽牛星。”①
“……”
林鳶看看他，又仰頭看天，“這兒的星星，都是色蒼蒼而有光啊。”
“你向南看，瞧見南鬥六星了嗎？南鬥是天廟，其北有建星。建星，如同廟前的旗。牽牛呢，你就看作是，廟前的祭祀之物。”②
向南看，哪裏是南呢？
林鳶惘然。
她坐得很高，河漢蒼茫，流天澈地，成了真正的大河。她身下一葉蘭舟，輕輕晃動。東南西北，都不重要了。
她許久沒有見過這樣開闊的星空了。
一開始是因為冷。
後來因為掃地老宮人的話。
再後來，因為星和月都亮得紮眼，會紮出人的淚。
上林苑山頂的天穹也是開闊的，尤其是入了冬，無邊落木蕭蕭而下，日恒月升，都離得很近。
蕭珣扶著她輕輕晃蕩的雙腿，向南邊轉了轉。
他擡頭，只能看見交錯的樹枝，可他閉著眼睛，也能知道牽牛星在哪裏。
幾個月前，太史令占了天象，來到宣室，向他稟報戰時出兵的兇吉。
太史令稱，夜觀天象，見太白星自後追及熒惑，意味著，恐有破軍殺將之憂。
太史令又稱，熒惑陵犯太微、軒轅、營室星宿，實在是對人君不利。
蕭珣見他憂心忡忡，同樣神色緊張，焦急地問，“熒惑在何處？”
太史令於是帶著蕭珣認了一夜的星星。
“這是什麽星？”
“回陛下，牽牛星。”
“那何處是織女星？”
太史令於是費盡了口舌，花了大半宿的時間，解答了織女星的方位，牽牛星與織女星隔了有多遠，以及河漢為何如此遼闊，七月七，烏鵲該如何搭橋。
——最後，年邁的太史令頭顱發脹，腦殼發懵，熱汗涔涔，幾乎忘卻了熒惑守心一事。
好容易想起了正事，太史令暈暈乎乎地指向天邊，“有一星，色赤，如雞血”③。
蕭珣聲音驟冷，“你看清楚，那是什麽？”
太史令老眼昏花，定睛看去，天色蒼茫，新的紅輪已經掛在了東邊。
太常與太史令都是瞿氏的人。蕭珣早就了然。
他忙著分釋武將的兵權之時，也冷眼看著那些文臣忙著投機取巧，逢迎站隊，立場日漸明晰。
太常早因算的陰陽相合的時日太多，“過猶不及”，導致帝後多年無嗣，幾個月前就已經引咎罷官，下了詔獄。
哪怕太史令眼神不好，受到了申斥，次日便罷官回鄉，在途中一病不起，“破軍殺將，不利人君”這樣的話卻早已被有心人悄然傳了開去。
緊隨著“天子夜奔”的流言。
熒惑主兵禍，主死亡，向來為大兇之兆。
星象所代表的災異，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蕭珣一笑視之，最後升朝，帶著長水甘泉的胡騎兵臨城下，瞿氏不戰而敗，而那偽君人頭落地的奏報。
“太史令親瞿氏，瞿清川逆賊自稱大將軍，立了一個不知哪兒來的先太子遺孤為主君。如何不算是破軍殺將，不利‘人君’呢？”
他從來不信星象，也絲毫不關心熒惑。
可牽牛星與織女星離得那麽遠，卻讓他神思牽動。
而偏偏那織女星的位置，是上林苑的方向呢。
好在，這個人，她現在正在他的肩頭。
笑得很歡暢。
蕭珣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的時候，林鳶伸手撚過了齊腰高的梅花，插在了蕭珣的發上。
他無知無覺，她來了興致，插上了一朵，又插一朵。
最後到了西廂房的門外，他蹲身，將她放了下來。
蕭珣看著她臉上笑意不減，心中亦是歡欣，柔聲問：“好看嗎？”
林鳶想他問的是星空，擡眼瞅著他，咬著唇，忍俊不禁：“嗯，好看，好看極了。”
說罷，她進了門，一只腳跨過了門檻，卻又倚門回首，對上了他吟吟含笑的視線，頓了一息，轉身小跑了回來。
“對了，陛下……”
“嗯？”
她欲言又止，蕭珣一時也有些澀然，一顆心在胸膛裏撲通亂跳。
他看著她仰起了臉，深深吸了一口氣，踮起了腳尖。
她的氣息越來越近了，溫柔地撲在他的側頰上。
頰上癢癢的，心中也癢癢的。
只聽耳邊一字一字道：“謝謝你啊。還有，做個好夢。”
*
東廂房，燈火搖曳。
李順為蕭珣更衣，浸了血的裏衣入目，就駭了一大跳。
再看，那白凈細嫩的肩背上，一大片的擦傷，磕傷與劃傷，深深淺淺，交錯縱橫。
由於出血的時間太久，又在馬背上顛簸了一路，衣裳脫下來的時候，幾乎已經黏在了皮肉上。
李順看著驚心，雙手都打著顫。
陛下騎術那樣厲害，同太仆丞賽馬，不落下風，踏雲又是他長年以來的坐騎，極通人意，怎會墜了馬？
而陛下這樣金尊玉貴，是怎麽熬的這一路呢？
他記得，陛下甫一回到東苑，見林鳶下了馬車，早早等在了院中，於是，唇角挽起，眉眼帶笑，輕捷地跳下了馬，看上去分明氣定神閑，走路帶風，連唇色都血一樣的紅潤，哪有什麽受傷的痕跡？
林鳶小跑著迎上去說：“我幫陛下重新上藥包紮吧？你身上，還有其他的傷嗎？”
陛下笑道：“被鷹撓，被草紮那樣子的傷口，算麽？若是算的話，遍身都是，背上，腹上，腿上，勞煩……”
林鳶不知為何，羞紅了臉，杏眼含嗔，抿唇不語，徑自回了西廂房。
等進屋，倚到了憑幾上，李順清晰地見著陛下後頸上一層薄汗，淋漓而下。
“陛下，要不要喚林宮人……”
“喚醫工。”
聲音從齒縫裏擠了出來。
敷藥的時候，刺痛傳來，胸口也悶得慌，醫工稱，這是傷及了肺腑，使得氣血淤滯，才吐了血，加上一路顛簸，加重了傷勢，只能靜養。
蕭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醫工的話，咬了咬牙關，從那書案上，撚起了夾在帛畫中的一朵梅花。
那天夜裏，側頰上酥酥麻麻的，多麽像是吻呀！
而林鳶說完了那一句話，臉上浮起了薄紅，垂下了眼眸，是含羞帶怯的模樣。
他低著頭，看著星月跳動在她的眼睫上，面頰上，跳到他的心裏，炸開了花火。
“喜歡就好，言謝的話，豈不生疏了？”
至於好夢，他只願這不是做夢，日後也不做夢了。
身邊的人是真的，歡喜也是真的。
他伸出手，在那玉頰旁，猶疑了少頃，而後輕輕揉了揉她的發。
順帶著，摘下了她插在自己頭上的那支梅花，悄悄地簪在了她的發上。
回屋後，他對鏡笑了許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這另一朵梅花夾在了畫中。
梅花綻著笑顏，與她一樣。
他對著畫中人問：
喜歡花，喜歡星星，什麽時候也喜歡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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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國慶了，來點甜甜的劇情，嘿嘿
太史令：烏鵲怎麽搭橋……等等，這真的是我一個太史令該管的事兒嗎？？？
①，②司馬遷《史記·天官書》，“南鬥為廟，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牽牛為犧牲。”“正月，與鬥、牽牛晨出東方，名曰監德。色蒼蒼有光。”
③《漢書·天文志》：又熒惑守心，及天市芒角，色赤如雞血。
太白星追熒惑，史書記載，始皇既死，適庶相殺，二世即位，殘骨肉，戮將相……秦遂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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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榆的耳邊炸開一陣雷鳴似的嗡響。
“蕭珣, 你不要命了？！”
青雲駒只是一匹不足四尺高的馬駒，若縱身躍下，運氣好點, 躍到坡頂上草皮最為茂密細軟處，極有可能是擦破皮肉，運氣不好，沒跳到草坡上，會傷筋動骨，但大抵不至於要了性命。
可踏雲八尺有餘，疾行如風。
蕭珣熟谙騎射，可是他環抱著驚慌失措的林鳶，寬衫累贅, 再加上左臂劍傷未愈。就好比深谙水性的人被溺水的人拖著, 最後只會二人都直挺挺地墮入了水底。
踏雲前蹄離地數尺，又重重下落，釘到地上, 煙塵四散, 竟是跪地嘶鳴。
沒有了主人的青雲駒從半人高的荒草土坡上狂奔而過，帶起疾風, 芒草簌簌。
林榆眼前模糊, 從勝雲上躍下。
只見二人緩緩從草坡下起了身。
林鳶臉色煞白，驚魂未定。
墜地的瞬間, 她以為自己死了。
羽化而登仙。
她向前一躍，腳蹬卻鉤住了鞋尖, 幾乎是從馬上墜下。
卻沒有想象中的痛。
下墜的時候，雲也在墜下，天也在墜下。
她從青雲駒上墜下, 墜到了青雲之上，輕飄飄的，軟綿綿的。
雲在翻滾，她在翻滾。雲裹著她翻滾。
直到滾下了草坡，她眼中占滿了蕭珣的臉，被他忽然壓到了身下。
餘光中，青雲駒的馬蹄揚起拳頭大的鋒石，徑直飛來，撞在他的腰際，砰然一聲巨響。
林鳶心中也是怦然。驚恐，擔憂，後怕，齊齊而來。
“你，你怎麽樣？你為什麽要同我一起跳下來？”她不知不覺淚眼迷離。
“我沒事，我有護身符啊。”他嘴唇煞白，卻彎起了唇角。
林鳶因這不合時宜的頑笑，蹙起了眉。
“真的，我說過，你是我的護身符。”他離她很近，鴉睫之上淚光點點，就在他的唇下。
好想吻去那淚痕啊。
他低頭，喉結滾了滾，喉中與唇舌上卻湧過一陣腥甜。
他別過身，撐坐起來，緩緩地從腰間摸出了一個龍鳳紋的磐囊。
“方才那塊石頭，撞在這上頭了。替我挨了一擊。”他說著，扯開了磐囊的束帶，舉起了裏面的螭虎環佩，瞇起眼睛，對著黃昏的陽光看了許久，幽嘆，“可惜了，這兒多了一條裂痕。”
他偏過頭來，抱歉一笑，“對不起啊。”
林鳶沒有看清那道裂痕究竟在哪兒，但是松了一口氣。
他說得邪門，但仔細想想，真要論起來，還是他皇陵裏的祖宗，也就是這個螭虎佩真正的所有者，庇佑了他。
只見他說罷，仍將環佩收好，卻是貼身收到了胸口。
起身的時候，蕭珣搖搖晃晃，一個不穩，幾乎是直挺挺朝著林鳶身上跌去。
好在林鳶個子不高，肩頭做了他的行杖。
林鳶踉蹌了一下，見到了肩頭多出來的人臉，心有餘悸，倉皇問道：“你真的還好嗎？你，你，哪裏受傷了？”
“我說了沒傷著。”
這聲音從她肩頭衣衫堆起的襞積裏，悶悶地傳來。
“你別騙我，得告訴我真話。”她咬著唇，顫聲問。
“……”蕭珣頓了一息，“好，我說真話。”
旋即，一聲長嘆落在了林鳶耳畔。
蕭珣仍支在她的肩頭，有氣無力地說：“其實，我有一處十分不安——”
林鳶偏過頭，只能見到蕭珣的側頰，陽光一照，滿眼慘白。
登時，一顆心就要蹦出嗓子眼。
只聽蕭珣緩聲說：“方才我一下子看見自己臉臟了，衣裳也臟了，實在是，太失體面。十分難安。”
他頭抵著林鳶的肩，輕笑了一聲，“故而，借你衣衫，擦幹凈。”
“你……”
林鳶煞白的臉色轉成了緋紅，推了兩把，退了一步，才推開了他。
蕭珣晃悠悠直起身子，眼中閃著促狹的笑意。
他的頭發絲上掛著草屑，眉毛上還沾著泥點，青色的衣裳更青了些。
林鳶狐疑：“你從哪兒見到自己的臉臟的？”
蕭珣一手握起了拳，抵在唇上，含笑凝視著她：“從你眼睛裏啊。”
大概這般笑得太猛，他咳了兩聲。
偏過了頭去。
在他的笑聲與咳嗽聲裏，響起了馬兒的一聲長噅。
林鳶擡頭看去，只見林榆翻身上馬，揚鞭大喝了一聲“駕”。
勝雲矯健的影子，在眼瞳中一閃而過。
“兄長，你去哪兒？”林鳶朝著那背影喊。
“追青雲駒——”林榆的聲音遙遙，在幾個字的話音中，已經疾馳出了數裏。
而青雲駒早已不見了影蹤。
林鳶恍悟，一跺腳道：“是啊，青雲駒若這樣一路狂奔出去，再跑出十幾裏地，就到淮陽的市集上去了，沖撞了人可不得了了。”
她看著林榆的馬到了天邊，變作了一粒塵埃，口中念念有詞，“兄長，兄長，你可得趕上啊。你一定能趕上的。”
話音未落，草場的邊緣忽然又多出了幾匹駿馬，五六羽林騎從四面八方同樣朝著青雲駒追趕了過去。
林鳶轉頭看向蕭珣：“對了，這青雲駒，公子不是說性子溫馴？還是太仆丞親自馴過的？”
蕭珣悻悻道：“我也不知，這太仆丞，他——”
“是犁五裏。”
不遠，賀季臉色蒼白，深一腳淺一腳朝他們走來，像被青雲駒嚇得丟了魂。
走近了，他舉了舉手上撿著的一片殘葉：“我見地上撒落一些，青雲駒大概吃了不少，才發了狂性。”
蕭珣瞥去，睜大了眼：“這不是你方才當寶貝一樣捧在懷裏的草麽？”
林鳶見到“驚羽”同樣睜大了眼，想到是自己撒落的一把野草的緣故，心中後悔不疊。
她咬唇不語，不再說話，恨恨想，“犁五裏”的名字，該改作“馬驚風”啊。
賀季忙辯：“那是三七，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了？”蕭珣蹙眉，“瞧著，分明一模一樣。”
“不一樣就在於——唉，你流血了！”賀季驚叫了一聲。
林鳶這才從他手上的殘葉中回過神，擡眸看向蕭珣。果真見那袖中又開始殷殷滲血。
賀季從馬脖子上掛著的羊裘中，抓出一把三七，用手抹了抹上頭的泥，放在了嘴裏嚼了兩下，嚼得唇角青黑，又一把拉過蕭珣的手臂，卷起衣袖，然後一口吐了上去。
“你，放肆！”
蕭珣臉也黑了，想甩開他的手，卻沒能掙得開。
“三七是止血的。你這傷都多久了？”
賀季含混地說，把嘴中剩下的殘莖“呸呸”吐在了一邊，衣袖往唇角一抹，“蕭公子，得罪了啊。這荒郊野地的，以你這模樣，回去還需要不少時候，再這樣子不停流血，當心沒回到王府就流幹了。”
蕭珣張了張口，但見林鳶聽了賀季的話，擔憂溢於言表，便沒再說話。
他只嫌棄地看著手上青黑的草藥，甩也不是，留著也不是。
看著實在膈應，掏出了一方帕子，蓋住了傷口。
“我來，我來吧。”林鳶明白了前因，紅了臉，尋了一塊幹凈的石頭，教蕭珣坐下，忙不疊幫忙。
蕭珣於是看不見了傷口和草藥，也看不見了賀季，滿眼都是林鳶。
她跪坐在地，低垂著眉目，輕抿朱唇。
“嘶。”他倒吸了一口冷氣，背上冷汗直冒，不停地滋著方才落到草坡上時，被礫石刮出的無數道傷口。
賀季也是。
他撓了撓頭：“阿鳶，傷口呢，不能綁得太緊，不然這血就該阻塞了。”
他說著，蹲下身，雙眼一彎，“你剛受了驚嚇，手不穩，還是我來吧。”
林鳶一楞，點了點頭，松開了手。
蕭珣的眼瞳裏，就變作了賀季的臉。
他耷拉著眼角，嘴唇烏黑，腮幫發腫。
“真醜。”
蕭珣輕輕吐出了這兩個字。
“什麽？”
“說你綁的結，真醜。”
蕭珣瞥了一眼胳膊，拂袖道。
賀季撇嘴，輕哼了一聲：“你這胳膊上啊，留一個又粗又長的疤，那才是真的醜。”
不知過了多久，總算又傳來了馬蹄聲。
夕陽落下的方向，林榆高坐在勝雲上，披著晚霞，一手拉著勝雲的繩轡，另一只手挽著的，是青雲駒的韁繩。
青雲駒走得不快，呼哧呼哧的氣喘夾在得得的馬蹄聲裏，全然看不出方才的桀驁與狂性。
即便如此，賀季走上前去的時候，看著迎面而來的青雲駒，依舊心中一怵。
他遠遠地停在了五六丈遠之外，朝著林榆喊話：“喲，你這衣裳都濕了，莫不是追馬追到河裏了？”
林榆笑道：“追出了快七八裏才追上。也得謝過蕭公子的幾個護衛，封了市集的去路。青雲駒無路可去，被我引到了翠微山，沿著山麓跑了一圈——如今災民們都安置在了別處，那兒沒什麽人。這麽幾十裏地跑下來，這馬現在精疲力竭，馬蹄上沾了瓦礫，受了些挫傷，傷不了你了。”
林榆說著，作弄地一拉青雲駒的韁繩。
青雲駒猛地尥蹶子，鼻息直噴到了賀季臉上，唬得他連連後退了兩步。
一同而來的，還有一駕馬車。
駕車人穿著淮陽王府的仆從衣裳，後面跟上了方才那幾個騎馬的羽林騎。
“回去吧。上馬車。”蕭珣對林鳶說。
勝雲走到林鳶旁邊，停了下來。林榆道：“蕭公子受了傷，我看這馬車還是蕭公子坐吧。阿鳶有我在。”
“不過是舊傷又流了幾滴血。”蕭珣輕描淡寫道，“何況，已經由賀夫子上了藥，包紮得結結實實，騎馬無礙，坐什麽馬車？”
賀季聽了這話眉舒目展。
蕭珣轉頭對林鳶笑：“你受了驚，怎還能騎馬？坐馬車回去吧。”
他右手兩指圈起，打了個呼哨，踏雲就飛奔而來了。
林鳶依言，乖乖上了馬車。
賀季見馬車走了，忙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勝雲同踏雲緩緩走著，漸漸落在了後頭。
“蕭公子，你究竟怎麽樣？”林榆開了口。
“我說了，無礙。”蕭珣淡淡回道。
林榆擡頭一望，只見林鳶坐的馬車悠悠在前：“阿鳶沒見著，可我看見了。”
“看見了什麽？”蕭珣拉了韁繩，踏雲的腳步一頓。
勝雲往踏雲的方向靠近了兩步，林榆凝視著他：“你剛才，吐了血。”
他看見，二人推推搡搡地起身，向這邊走來。林鳶立過之處的身後，赫然一片草色殷紅。
林鳶走了兩步，不知身上落下了什麽，想起來了，回身去尋。
剛一扭頭，蕭珣就伸手別過了她的腦袋。
林鳶縮了縮脖子，向旁一避，似乎在問：“幹什麽？”
蕭珣彎著眼眸，笑出了聲：“借你衣服擦的時候，你臉上被我蹭上了泥。”
林鳶拍開了他的手，自顧自走得快了些，在前邊掏出帕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擦著臉。
——因而，她走得其實也不算快，是蕭珣的步子顯然太慢了些。
“落地的時候，摔得狠了些。算不得什麽，將養兩日就好了。”蕭珣若無其事地說。
他的目光追著前邊馬車，車子漸遠，已到了草場的拐角，他又添了一句，“別告訴阿鳶。”
林榆微微頷首：“無論如何，今日謝過蕭公子。若沒有蕭公子飛身相救，阿鳶——”
他本想戲謔，阿鳶定會擦破皮肉，說不定還會動了筋骨，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不知會摔成什麽樣。”
他說著，氣息漸漸變粗，“只是蕭公子沒想過自己從踏雲上跳下，會受更重的傷嗎？萬一，沒落在那草坡上呢？”
草坡之下，礫石紛亂。
“萬一，被青雲駒踏了呢？”
青雲駒馬蹄重撻，塵煙四起。
“萬一，那塊飛來的鋒石——”
“不會有萬一。”
蕭珣打斷了他，挑了挑眉，唇角一揚，“這麽擔心我啊？”
林榆手上的繩轡不可察覺地一緊。
蕭珣笑道，“我自小與人追著打鬧，跳慣了。”他望著林榆的眼睛，“在地上滾打廝殺，也是有的。如今，稍稍生疏了，不過，童子功夫還在。”
“是嗎？看不出來啊。”勝雲往旁走了兩步，林榆偏過頭，不禁翹起了唇角，低笑了一回，卻又道：“我是擔心阿鳶。你舊傷沒好，添了新傷，別又惹得阿鳶心生愧意，非要留下來照顧。”
蕭珣若有所思，唔了一聲：“那麽，阿鳶在東苑，就不必回去了吧。”
“阿鳶自己有主意。”林榆不置可否，“她之前因蕭公子相救負傷，十分愧疚，執意留下，我帶不走。若是她想走，誰也攔不住。”
愧疚……只有愧疚麽？蕭珣擡頭已經尋不見了林鳶馬車的影子，悵然輕嘆。
“對了，你方才叫我什麽？”收回目光，蕭珣看向了林榆，“跳馬之時，我似乎聽見，你說，不要命了，這話之前，喊的是什麽？”
林榆這才反應過來他在情急之下的失態。
他眸色一黯，不知不覺掐緊了袖中的指尖，但仍面不改色道：“蕭公子。”
“是嗎？”
踏雲往勝雲那裏逼近了兩步，馬背上的人目光更是咄咄逼人，“我聽見的，不是這三個字。”
“是，蕭……”林榆坐在馬上，與他幾乎齊高，目無懼色，坦坦蕩蕩直視著他，“兄。”
蕭珣眸光一凝，林榆已經翻身下馬，正身而立，低下頭，抱拳施禮：“在下一時情急，出言狂悖，失了禮數。”
蕭珣看著他，目光覆雜。
他對於自己聽見了什麽，其實並沒有幾分把握。
青雲駒的馬蹄，踏雲的嘶鳴，懷中人的氣喘，身下草的撲簌，他幾乎以為自己聽見的，是那個記憶中的那個聲音。
他七歲的時候，從雪影上跳下，一躍到了草坡上，一個翻滾後，輕巧地站了起來。
蕭鈺從後面追來，下馬見不到人影，急得拋下了平日的端肅。
而蕭珣早已從草坡的另一邊悄然繞了一圈，從蕭鈺身後竄了出來，將他嚇了一大跳。
蕭鈺臉上淚痕未幹，把孝悌之義也拋在了一邊。
思齊苑中，昆明池畔，灞水河旁，博望亭上，這個聲音響徹雲霄：
“阿珣，你不要命了？！看我不揍你！！！”
似乎正是這一句話，他飛身接過林鳶。
眼看著離那個草坡還有丈遠，他憶起了兒時，忽然自己也身輕如燕，腳尖輕點了馬身，用以借力，一口氣躍到了草坡邊沿，再將將從青雲駒的馬蹄下，滾了過去。
心中百般滋味，道不分明。
唯有方才滾落在草地時候，礫石劃在肩背上的感覺，異常清晰鮮明，一刀一刀割著他。
怎麽不是阿珣？
為什麽不是阿珣？
他分明聽見的是一聲……阿珣。
那一聲，記憶裏的聲音，夢裏的聲音啊。
——是啊，只在記憶裏，只在夢裏。
連他的名，在很早很早以前，都要在後頭加一個“諱”字了。
林榆低下頭道：“望陛下恕罪。”
蕭珣被這一聲“陛下”打斷了神思，眉尖慢慢蹙起。
“你，怎麽知道的？”半晌，他才問。
林榆依舊垂首，看不出面上波瀾，恭謹答道：“能讓太仆丞親自買馬，馴馬，還能令他日後繼續餵馬的，除了天子，還能有誰？”
蕭珣輕嗤了一聲：“太仆丞馴馬，不及一位教書的夫子，日後，我看連馬都不必餵了。”
他一提韁繩，馬兒調轉向前：“朕是微行，知道輕重，就別說出去。”
“是。”林榆拱手。
“仍像以前那樣就好。”蕭珣頓了頓，又催促道，“那還不上馬？”
林榆稱是，依言上了馬。
二人一前一後向前走著，半晌無話。
蕭珣忽然又漫不經心問了一句：“對了，所以，你是在賽馬之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是。”林榆點了點頭。
蕭珣神色沈郁，一夾馬腹，踏雲的步子快了不少。須臾，就將慢慢走著的勝雲甩開數丈之遠。
林榆勾起了唇角，追著他的背影，喊道：“不過，方才在下在賽馬之時，並沒有相讓。”
前方的風，夾著雨點似的馬蹄，卷來了一句：“若有意相讓，怎會只差兩丈？”
前頭馬車搖搖晃晃。
車中的人倚著窗，神思也搖搖晃晃。
那龍鳳紋的磐囊裏，怎麽是她的那塊環佩呢？
黃昏的日色從林鳶的車窗裏跳進來，一縷一縷，成了龍鳳紋的金絲線。
——嗯，他的佩囊大約都是龍鳳紋的吧，跟腰帶一樣。
織室造出來的東西嘛，形制相仿，一眼看去，都是大差不差。
一直到了東苑的西廂房。
夜幕落下，檐角的銅鈴垂下一截繩子，映在窗紗上，晃啊晃啊。
丁零當啷。
她小跑過去，支開了西邊的戶牖。
擡頭，卻見對面的直欞窗緊閉。
她轉回了身子，忽然聽見“啪嗒”一聲，像是窗欞被叩響了。
她忙探身往左右望去，卻不見人影。
低頭看，原來是轉身的時候，碰掉了支窗戶的竹杖。
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沒有人來煩擾，半是松了口氣，另一半卻……
唉，那白氣旋在月光之中，一團一團，朦朦朧朧的，變作了他腰間的龍紋佩，她腰間的鸞鳳佩。
於是那剩下的半口氣堰塞在了嘴裏。
她在戶牖邊上又立了許久。
看那月華沈靜如水，偏教一截銅鈴的繩子攪開了漣漪。
她望向檐角。
——他從朝西的戶牖中望出來，是看不見這月嗎？
……
“瞧不見嗎？”
兩天前的夜裏，蕭珣喚她去看牽牛星的那次，林鳶聞聲，朝窗外探身。
入目的，是一輪弦月，掛在東邊的天穹。她覺得晃眼，所以倒也沒有極力去看蕭珣所指向的牽牛星。
而她換來的那塊鸞鳳紋佩透雕繁覆，又實在大，在腰間硌著難受。
一晃神的工夫，那弦月卻掉落了下來，變成了熠熠發光的人的笑眼。
蕭珣就立在她的窗外，手肘倚著窗欞，看似閑散，實則是為了不讓她關上。
“差點忘了，你這兒朝西，只能望得見東邊的天。”
他挑了挑眉，“出來吧，我帶你去看。”
林鳶很想推卻的。
她想說外頭風大，卻見銅鈴紋絲不動。
想說夜已深了，更漏才指向一更。
想說，她根本無所謂牽牛星亮不亮，但見他的眼睛眉梢都沾染了星光。
終是沒有拂了他的興致。
走到甬道，屋檐巍峨，遮住了半邊的天。
往前，竹柏高聳，遮天蔽目。
再向前，梅樹錯落，枝椏橫斜。
過了甬道，庭院，梅林，天空闊了起來，流雲與夜風一道卷來。
林鳶打了個哆嗦，望著頭頂已然空空的天。
“陛下，牽牛星呢？”
蕭珣扼腕，暗恨天公不作美。
低下頭對著林鳶的時候，他面上依舊淡然：
“不急，雲飄得快，一會兒就能看見了。”
雲飄得委實很快。
不一會兒，連月也沒影了。
周遭黑鴉鴉一片，帷幕似的沈沈罩下。
來時二人都沒有提燈，一時間眼前看不分明，屋宇，水榭，林苑，還有他，都變作了團團黑影。
唯有夜風過林，冰化成水，嗚嗚咽咽的聲響，在黑漆中放大了，清晰鉆入耳中。
林鳶想起了上林苑山裏的夜，昆明池水下的鬼。
縱然裹著裘衣，身上依然涼颼颼的。
她轉身就往回走。
蕭珣自覺抱歉，沒有阻止她離開的腳步，而是跟在兩步開外，一開始還解釋了兩句“方才見河漢清淺，是真的很美”，“偏偏流雲作亂，不巧了”，“明日吧，明日定然也是個好天”。
但見林鳶一言不發，只顧看路，心思全放在腳下，他也就悻悻噤了聲。
到了梅林，石徑更幽，林鳶走得太疾，腳底一滑，蕭珣忙伸手，卻見林鳶已經扶著了一旁的樹幹。
“這路狹窄，不大好走。”他尷尬地將伸出的手同樣放在了那株梅樹上。
林鳶糾正：“是太黑了，不大好走。”
“要不，我牽著你？”
說著，他的手試探著，碰上了林鳶的指尖。
林鳶急忙縮回手，擺手稱不。
蕭珣一怔，眼中已是她的背影。
衣袂飄揚，如煙如夢。
一陣清風，被她扶過又推開了的梅樹，將花葉與寒露濺落在了他的臉上。
蕭珣忽然一個箭步沖上前，將她打橫抱起，然後在一聲驚呼尖叫中，將她翻過了自己的背。
等林鳶反應過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開闊。
她坐在了蕭珣的肩上。
“看見了嗎？牽牛星！”
林鳶心中突突，駭了一大跳，聽了這話，迷蒙地擡起頭。
看見了。
又沒看見。
她不知道哪一顆是牽牛星。
……
流雲游走，漫天漫地，都是星星。
在朦朧的眼裏，綻成了一朵一朵的花兒。
天上是星星。
腳下是梅花。
星子落在了梅花上。
一閃一閃的，梅花閃著光，也成了星星。
頭頂一彎月。
腳下一彎月。
他仰著頭，眉弓與側頰盈盈發亮：“天官書上說，正月之中，‘色蒼蒼而有光’的，就是牽牛星。”①
“……”
林鳶看看他，又仰頭看天，“這兒的星星，都是色蒼蒼而有光啊。”
“你向南看，瞧見南鬥六星了嗎？南鬥是天廟，其北有建星。建星，如同廟前的旗。牽牛呢，你就看作是，廟前的祭祀之物。”②
向南看，哪裏是南呢？
林鳶惘然。
她坐得很高，河漢蒼茫，流天澈地，成了真正的大河。她身下一葉蘭舟，輕輕晃動。東南西北，都不重要了。
她許久沒有見過這樣開闊的星空了。
一開始是因為冷。
後來因為掃地老宮人的話。
再後來，因為星和月都亮得紮眼，會紮出人的淚。
上林苑山頂的天穹也是開闊的，尤其是入了冬，無邊落木蕭蕭而下，日恒月升，都離得很近。
蕭珣扶著她輕輕晃蕩的雙腿，向南邊轉了轉。
他擡頭，只能看見交錯的樹枝，可他閉著眼睛，也能知道牽牛星在哪裏。
幾個月前，太史令占了天象，來到宣室，向他稟報戰時出兵的兇吉。
太史令稱，夜觀天象，見太白星自後追及熒惑，意味著，恐有破軍殺將之憂。
太史令又稱，熒惑陵犯太微、軒轅、營室星宿，實在是對人君不利。
蕭珣見他憂心忡忡，同樣神色緊張，焦急地問，“熒惑在何處？”
太史令於是帶著蕭珣認了一夜的星星。
“這是什麽星？”
“回陛下，牽牛星。”
“那何處是織女星？”
太史令於是費盡了口舌，花了大半宿的時間，解答了織女星的方位，牽牛星與織女星隔了有多遠，以及河漢為何如此遼闊，七月七，烏鵲該如何搭橋。
——最後，年邁的太史令頭顱發脹，腦殼發懵，熱汗涔涔，幾乎忘卻了熒惑守心一事。
好容易想起了正事，太史令暈暈乎乎地指向天邊，“有一星，色赤，如雞血”③。
蕭珣聲音驟冷，“你看清楚，那是什麽？”
太史令老眼昏花，定睛看去，天色蒼茫，新的紅輪已經掛在了東邊。
太常與太史令都是瞿氏的人。蕭珣早就了然。
他忙著分釋武將的兵權之時，也冷眼看著那些文臣忙著投機取巧，逢迎站隊，立場日漸明晰。
太常早因算的陰陽相合的時日太多，“過猶不及”，導致帝後多年無嗣，幾個月前就已經引咎罷官，下了詔獄。
哪怕太史令眼神不好，受到了申斥，次日便罷官回鄉，在途中一病不起，“破軍殺將，不利人君”這樣的話卻早已被有心人悄然傳了開去。
緊隨著“天子夜奔”的流言。
熒惑主兵禍，主死亡，向來為大兇之兆。
星象所代表的災異，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蕭珣一笑視之，最後升朝，帶著長水甘泉的胡騎兵臨城下，瞿氏不戰而敗，而那偽君人頭落地的奏報。
“太史令親瞿氏，瞿清川逆賊自稱大將軍，立了一個不知哪兒來的先太子遺孤為主君。如何不算是破軍殺將，不利‘人君’呢？”
他從來不信星象，也絲毫不關心熒惑。
可牽牛星與織女星離得那麽遠，卻讓他神思牽動。
而偏偏那織女星的位置，是上林苑的方向呢。
好在，這個人，她現在正在他的肩頭。
笑得很歡暢。
蕭珣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的時候，林鳶伸手撚過了齊腰高的梅花，插在了蕭珣的發上。
他無知無覺，她來了興致，插上了一朵，又插一朵。
最後到了西廂房的門外，他蹲身，將她放了下來。
蕭珣看著她臉上笑意不減，心中亦是歡欣，柔聲問：“好看嗎？”
林鳶想他問的是星空，擡眼瞅著他，咬著唇，忍俊不禁：“嗯，好看，好看極了。”
說罷，她進了門，一只腳跨過了門檻，卻又倚門回首，對上了他吟吟含笑的視線，頓了一息，轉身小跑了回來。
“對了，陛下……”
“嗯？”
她欲言又止，蕭珣一時也有些澀然，一顆心在胸膛裏撲通亂跳。
他看著她仰起了臉，深深吸了一口氣，踮起了腳尖。
她的氣息越來越近了，溫柔地撲在他的側頰上。
頰上癢癢的，心中也癢癢的。
只聽耳邊一字一字道：“謝謝你啊。還有，做個好夢。”
*
東廂房，燈火搖曳。
李順為蕭珣更衣，浸了血的裏衣入目，就駭了一大跳。
再看，那白凈細嫩的肩背上，一大片的擦傷，磕傷與劃傷，深深淺淺，交錯縱橫。
由於出血的時間太久，又在馬背上顛簸了一路，衣裳脫下來的時候，幾乎已經黏在了皮肉上。
李順看著驚心，雙手都打著顫。
陛下騎術那樣厲害，同太仆丞賽馬，不落下風，踏雲又是他長年以來的坐騎，極通人意，怎會墜了馬？
而陛下這樣金尊玉貴，是怎麽熬的這一路呢？
他記得，陛下甫一回到東苑，見林鳶下了馬車，早早等在了院中，於是，唇角挽起，眉眼帶笑，輕捷地跳下了馬，看上去分明氣定神閑，走路帶風，連唇色都血一樣的紅潤，哪有什麽受傷的痕跡？
林鳶小跑著迎上去說：“我幫陛下重新上藥包紮吧？你身上，還有其他的傷嗎？”
陛下笑道：“被鷹撓，被草紮那樣子的傷口，算麽？若是算的話，遍身都是，背上，腹上，腿上，勞煩……”
林鳶不知為何，羞紅了臉，杏眼含嗔，抿唇不語，徑自回了西廂房。
等進屋，倚到了憑幾上，李順清晰地見著陛下後頸上一層薄汗，淋漓而下。
“陛下，要不要喚林宮人……”
“喚醫工。”
聲音從齒縫裏擠了出來。
敷藥的時候，刺痛傳來，胸口也悶得慌，醫工稱，這是傷及了肺腑，使得氣血淤滯，才吐了血，加上一路顛簸，加重了傷勢，只能靜養。
蕭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醫工的話，咬了咬牙關，從那書案上，撚起了夾在帛畫中的一朵梅花。
那天夜裏，側頰上酥酥麻麻的，多麽像是吻呀！
而林鳶說完了那一句話，臉上浮起了薄紅，垂下了眼眸，是含羞帶怯的模樣。
他低著頭，看著星月跳動在她的眼睫上，面頰上，跳到他的心裏，炸開了花火。
“喜歡就好，言謝的話，豈不生疏了？”
至於好夢，他只願這不是做夢，日後也不做夢了。
身邊的人是真的，歡喜也是真的。
他伸出手，在那玉頰旁，猶疑了少頃，而後輕輕揉了揉她的發。
順帶著，摘下了她插在自己頭上的那支梅花，悄悄地簪在了她的發上。
回屋後，他對鏡笑了許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這另一朵梅花夾在了畫中。
梅花綻著笑顏，與她一樣。
他對著畫中人問：
喜歡花，喜歡星星，什麽時候也喜歡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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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快國慶了，來點甜甜的劇情，嘿嘿
太史令：烏鵲怎麽搭橋……等等，這真的是我一個太史令該管的事兒嗎？？？
①，②司馬遷《史記·天官書》，“南鬥為廟，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牽牛為犧牲。”“正月，與鬥、牽牛晨出東方，名曰監德。色蒼蒼有光。”
③《漢書·天文志》：又熒惑守心，及天市芒角，色赤如雞血。
太白星追熒惑，史書記載，始皇既死，適庶相殺，二世即位，殘骨肉，戮將相……秦遂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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