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你答應我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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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你答應我三件事
蕭珣側臥在榻上, 一只手輕撫著林鳶的玉佩。
護身符。
他看著這個螭虎環佩，喃喃著這幾個字，輕笑起來。
她在護著他, 在守著他呀。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不一樣的夢。
耳邊還是疾馳的馬蹄聲，雨點似的腳步聲，肩背上的痛楚隱隱傳來。
他似乎什麽都顧不得，滿心都是跑。
鳴泉，石瀑，丹水，竹林，飛也似的從旁掠過。
“阿珣, 你不要命了？！”
“看我不教訓你？！”
“等著瞧！”
這些聲音風一樣追趕著他。
一根長長的樹枝從身後飛來, 擦過肩頭，攔住了前路。
折斷的一端沾了血。
追著他來的腳步與話音都戛然而止。
“呀，你流血了！”
轉過頭, 蕭鈺的臉映入了眼簾。
他將將收住了腳步, 額上一層薄汗，滴到了眼睫上。
目光也是水瑩瑩的, 顯而易見的自責, 內疚，驚慌。
那眼光所及之處, 是蕭珣肩頭一道赫然的口子，洇紅了衣衫。
太子妃的聲音, 王福的聲音，思齊苑侍衛的聲音都接踵而至，擠到了蕭珣的耳中, 嗡嗡響。
“是我方才跳馬的時候弄的。”
太子妃親自幫他處理傷口，從那嚇人的兩寸多長的口子裏，小心挑出了木屑，泥灰，細沙。
蕭珣吸著冷氣，朝立在一邊白了臉、不吭聲的蕭鈺擠了擠眼，笑道：“多虧了阿鈺善禦馬，不然我肯定被雪影甩出幾丈遠了，或者被馬蹄踏過去了，哪裏還能好好坐在這兒？”
太子妃和醫工離開之後，蕭鈺走過來，深深弓腰，端肅地行了一個揖：“叔父，這個情，我記下了。”
蕭珣起身，伸出沒受傷的手臂，想扶起他。
眼珠子一轉，卻是捉弄地拍了拍他的後頸。
蕭鈺兀自直起身，坐到了蕭珣身邊，仍是心有餘悸。
“要不然，阿母定要罰我不準再跟著江湖游俠學什麽奇詭的馬術劍術了，還要關在書閣中抄好幾遍論語。若被阿父知道了，甚至，捅到皇祖父那兒去了，說我不孝不敬，還得跪宗廟謝罪。那可不好過了。”
蕭珣朝他瞇了瞇眼，狡黠一笑：“那你準備怎麽還？”
蕭鈺思忖稍許，鄭重其事地說：“以後你有什麽危險，我來護你。”
蕭珣琢磨了一會兒：“不如，你答應我三件事吧。”
蕭鈺搖頭，睨他：“我欠你一個情，為什麽答應你三件事？”
蕭珣拍了拍蕭鈺的肩：“你說以後一直護著我，這可是一輩子的事！三件事，多嗎？”
少頃，他見蕭鈺蹙眉不語，又道：“何況，咱們是歃過血的情誼。天知地知——天地都看見了。”
只因蕭鈺上前查看蕭珣傷口的時候，手上沾了蕭珣的血。
蕭鈺頭腦一熱，竟慨然應下了：“那好，你說。但是須得是我做得到的。”
“那當然。”蕭珣笑瞇瞇地說，“第一件事，我要雪影。”
蕭鈺蹙起了眉：“雪影那麽桀驁不馴，你確定要它？”
蕭珣笑道：“我就喜歡桀驁不馴，出其不意。”
“行，雪影本來就是阿父送給我的馬。我答應你。明日馴好了，給你送宮裏去。”
“第二件事，先前說了，半月之後咱們比試劍術，我現在受傷了，就往後推遲些時日吧。”
“多久？”
“這個嘛，少則推遲三五天，多則……嗯，等我過幾天寫信告訴你。”
蕭鈺嗯了一聲，“等等，你傷到的，是肩頸，又不是胳膊。”
他大呼上當：“蕭！珣！”
“你親口答應的，不許反悔！”
蕭珣自然是因半月時日不夠，擔心到時自己輸慘，須等到自己跟著羽林校尉、期門仆射學得爐火純青，棋高一著了，才肯比試。
被蕭鈺看破心思，他臉色微微發紅，卻起身負起了手，有模有樣道，“駟不及舌，賢侄，書雖不用抄了，聖人之言還需謹記。”
蕭鈺臉色驟變，他撲哧一笑，一溜煙跑出了幾丈遠。
“還有第三件呢。這第三件事嘛，我還沒想好……”
他邊跑邊笑，“你先欠著我啊！下回見面了，再告訴你！”
見蕭鈺氣鼓鼓追過來，他捂著肩頭，“呀，傷口又流血了。”
蕭鈺一時止住了腳步，蕭珣笑出了淚，“好疼啊好疼啊。”
他在夢裏也揚起了唇角。
“阿珣，你不要命了？！”
“阿珣！”
轉過頭去，那張孩童的面龐明明暗暗，在鳳凰木的光影裏不停地晃動。
落在亮光裏的，先是那雙眼，水光瀲灩。
等鴉睫覆上了暗影，面中連著發鬢就斜斜地亮了一道。
鼻梁高挺，鬢若刀裁。
狹長的光亮向下移到了唇上，薄唇微抿，沒有笑意。
他看不見全貌，焦急地拼湊起那五官。
那成了林榆的臉。
心口忽然一涼。
醒轉過來，手中空空，玉佩不見了。
蕭珣撐起了身子，焦急去尋，只見螭虎環佩不知什麽時候掉在了中衣上。
隨著他起身的動靜，就順著松散的衣襟，滾到了胸口。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起了身，緩緩地繞過了屏風，坐在了書案邊上。
沒有點燈。
一段昏昧的月光落在書案一側的簡牘上，投下連綿的山一樣的影。
“程玄之……他本身為人清高，醉心詩書，與人往來不算多。當年一同在石渠閣修書議經的那些太學五經博士，如今在世的寥寥，有兩人諱莫如深，恐擔心天狩三年舊案重提，引禍上身，故而以年邁為由，稱疾不出。
“唯有一位名叫謝章的，原來也是太學博士，曾與程太傅為好友，後來卻因就尚書中逸篇的真假一事，與程玄之意見相左，二人爭論了半輩子。”
昨夜，淩風終於送來了飛鴿傳書寄來的簡牘。
他呈給蕭珣，邊說邊搖頭感慨：
“這文人較起勁兒來啊，誰也不服誰，最後兩個人反目成仇，據說是，老死不相往來。後來，因程玄之的意見在石渠閣論議中被納，這個謝章，一時氣急，辭官回鄉。
“之後，他就一直住在益州鄉下，再也不曾踏足長安一步。也有郡中官員，亦曾有太學中的舊同僚請他出仕，他置之不理，將人拒之門外，面都不肯見，就這麽守著幾十畝薄田，養雞養豚為業，偶爾教一教鄉中豪紳的孩童識字。京兆尹帶著人去請的時候，他正在門口曬太陽，手上捧著一把黃米餵雞呢。”
“這樣的人，怎麽請得動的？”
蕭珣一目十行掃過奏疏，好奇地問。
淩風也是一頭霧水：
“聽說，也沒怎麽請。就是一提程玄之的名字，他就肯來了。
“他聽見了程玄之的名字，面沈似水，一言不發，轉身就進屋，合上了草廬的門。京兆尹和手下的人碰了一鼻子灰，以為又是無功而返的時候，那門卻又開了。謝章的手上多出了兩本書，一本是如今通行的尚書，一本是二十多年前石渠閣論議之前的舊尚書。
“謝章年歲大了，腿腳不靈便，又疾病纏身，硬是坐了三日三夜的牛車，此間，若不是京兆尹再三勸說，這牛都快跑死了，他連停下來歇一會兒腳的意思都無。
“到了長安的西郊，程夫子偏居那座山，荒草橫生，亂石林立，再加上時值元月，冬雪還未化盡，車和牛馬都不好上山。他竟一刻不休息，手腳並用，一口氣爬到了山腰……”
只遠遠看了一眼。
看到了一個弓著身，頭發斑白，爬滿了皺紋的側影。
淚水潸然。
“程玄之啊，程玄之。你還活著。”
“我說呢，這尚書的問題沒辯清楚呢，你怎麽能一走了之？”
螭虎環佩上，有什麽東西在月光下一閃。
執著玉佩的那雙手一顫，就滾走，不見了。
蕭珣問林榆，那一句“‘你不要命了’之前，究竟說了什麽”的時候，高坐在踏雲上，向下看去，看不清林榆的目光與神色。
林榆抱拳，垂首。
他的後頸上有一粒芝麻大小的淺痣。
與那個很多年前，朝他作揖肅拜的那個小小少年，一樣的位置。
他閉起了雙眼。
思緒如潮。
“陛下，林榆的夫子真的是程玄之。那麽，這個林榆的身份也極為可疑。他會不會真的是先太子的……”
蕭珣擡眸，盯著淩風，打斷了他的話：“朕同蕭鈺一起長大，他若就在朕的面前，這麽多時日了，朕能認不出他？”
“……”
淩風噤了聲。
“朕讓你查這個程夫子，查出來了，做得很好。不必再管旁的。”
蕭珣朝他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說，“程玄之能教出林榆這樣的弟子，不愧為一代大儒。朝中正是用人之際，若他還肯出山，設壇講學也好，坐鎮太學，為如今從各郡國中新選拔出來的五經博士指點一二也好。他若願意，任太常也無不可。”
淩風蹙起眉頭：“陛下，這程玄之隱姓埋名，避居深山，尋常連外人都不肯見一面，也不肯多說一個字，怎麽可能肯出山？”他思忖道，“若是以強權相逼，這樣的文人，年歲又大了，不知能做出什麽事兒來？”
蕭珣笑了笑：“若是誠心實意，請他來解尚書之惑呢？”
“這……”淩風悻悻嘆道，“恐怕，尋常解惑也難。得是他看得入眼的問題，譬如那種跟謝章爭論了半輩子的問題。”
“朕的確有疑問，想要求教於他。朕小的時候，也曾聽過他講學。還記得，他講，尚書中有一篇是文侯之命，乃周平王策晉文侯所作，平王賜其秬鬯、圭瓚，以彰晉文侯殺幽王之弟，擁立平王為天子，恢覆了‘天下正統’的功勞。
“同時，程玄之又稱，太史公書中有晉世家，將文侯之命中所述一事，視為周襄王有賜於晉文公重耳所作①，實是誤記。周傳至襄王，天子無權，王室衰微，晉文公能召襄王於河陽，連聖人都覺得此乃奇恥大辱，故而諱曰‘狩於河陽’②。
“朕那時只有六七歲，讀書不過是囫圇吞棗。如今，過了這麽多年，倒是還想問問，求教他。”
蕭珣斂起容色，緩緩說：
“何為天下正統？嫡庶血脈？君父之命？平王有意弒君弒父，算正統嗎？還是說，誰勝了，誰執了筆，就是正統？”
“此惑困擾了朕多年，還真得請他來解。你覺得，這個疑問，夠入他的眼嗎？”
淩風聽得發楞，亦覺心驚，不知如何作答，更不敢作答。
他拱手作揖，只道：“陛下記憶超群。臣，實在欽佩。”
“溫故而知新罷了。”蕭珣淡淡道。
他收起簡牘，神思飛馳，輕嘆了一口氣，“罷了。你雖領武職，得閑的時候，也可以多讀一讀這些書。”
說起來，上一次“溫故”，是那卷從攬月閣帶出來的太史公書。
蕭珣收在了宣室的書架上。
他後來支頤著，翻看這卷殘書，笑得不可自持。
那書，少了伊尹之外，往後翻去，到周本紀的最末，幾乎每一根竹簡上，都塗滿了黑墨。
上頭的墨跡也頗有講究。
由淺到深，先是一句一句的，蓋上了墨。再是一段一段。
後來成了黑色的叉，到最後，幾乎是往竹簡上潑墨。
他遙想著，林鳶那個時候看書作註，一點一點變得氣鼓鼓的模樣，蹙著眉，抿著唇，咬著牙，在“周作晉文侯命”那裏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最後氣急了，將蘸滿了墨汁的筆擲在了書上。
翌日，林鳶在蕭珣的書案上看見那書，刷地紅了臉：“陛下怎麽還看這書？這書都，都，破了。”
“破了，正說明鉆研得頗深啊。我讀著，從中獲益匪淺。”
“陛下別取笑我了。這能獲益什麽？”
蕭珣沒有笑，淡定地翻開書卷，濃墨淡墨，大片大片都看不清字跡，於是就指了指畫叉的那處：“譬如，周襄王‘狩於河陽’，還作晉文侯命，為晉文公歌功頌德，受辱至此，不堪為天子，真是該死。”
他侃然笑道，“換了我的話，不如自絕於世算了。”
林鳶直紅了耳梢，咬了咬唇：“我才沒這麽想。這兒畫了叉，是因為，寫錯了。”
蕭珣頗有些意外，笑問：“錯了？”
林鳶點頭：“文侯之命，不是周襄王策晉文公所作，明明是周平王策晉文侯所作的。”
她的臉紅得像要滲血，眼尾也泛紅，嘟噥：“不是什麽應該自絕於世的意思。若是這樣，那越王勾踐，豈不是該自絕千次百次了？”
蕭珣忽然懊悔起了自己沒輕沒重的頑笑。
他看見了一片濃黑中，分明有一個又一個淺淡的，大小不一的圓。
他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暈開的字，嗯了一聲，“這樣的說法，我以前也聽人說過。”
不過，一直以來，太史公流傳甚廣，他的說法被用的較多。他咽下了後面這句。蘇澹授的經史，一板一眼，從不逆大流。
思緒回籠，蕭珣收起了螭虎佩，把案上那份關於程玄之的密奏，丟進了炭盆。
火焰竄起了尺高。
他看著赤紅的火出神的時候，叩門聲響了起來。
“陛下睡不著嗎？”
腳步聲夾在木片的爆裂聲中。
書案旁的帷幔一動，他轉過身去，望見林鳶的臉出現在了月光中。
“哦，我看見你這兒忽然亮了燈，以為你又做了噩夢。”
林鳶的目光看向了炭盆，紅彤彤的火光照亮了他一半的身影。
他松垮垮披著一件外袍，坐在書案邊上，神色看不分明。
她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解釋：“我過來，就是同你說一聲，你若要沐浴的話，傷口千萬不能再浸了水了。今日從騎射場回來的路上，我問過賀夫子，賀夫子說，溫泉水中，多含有石硫黃，身上若是有傷口未愈，會刺激傷口流血。若是傷口愈合了，再每日浸泡，倒是能祛疤。”
他的樣子儼然不像是要沐浴，東廂房的裏間甚至沒有一絲燈影。
林鳶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硬著頭皮說，“嗯，既然沒有沐浴，那就好。”
“這麽晚了，你看見我這兒亮了燈？”
蕭珣坐著沒動，緩緩地重覆了她的話。
林鳶扯謊：“我是為了賞月。今夜月色好。我正看著月亮呢。你的窗子忽然亮了，挺矚目的。周遭都是黑漆漆的，一眼就看見了。”
“看月亮啊？”
蕭珣看了一眼更漏，不禁低笑了一回。
“這麽晚了，你是還要看書麽？”林鳶尷尬地寒暄了一句，“那我不打擾了。”
說著就要走。
“你來得巧，同我講講話吧。正好我一樣在賞月。”蕭珣溫柔笑道，“這兒朝西，看出去的月，大概比你那兒望見的還要清亮些。”
林鳶望去，書案的右側，帷幔半卷，她方才進來的偏門，仍是半開。
從那半扇門中看出去，一彎弦月早已轉到了西天，正掛在西廂房屋脊的鴟尾上。
過了人定，她那朝東的戶牖，早已看不見月了。她臉色赤紅，幾欲滴血。
“那陛下想聊什麽？”
“不如，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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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Sorry，有點掉書袋，尚書的內容不重要，可以忽略，重要的是男主問的那一句，平王有意弒君弒父，為什麽還算正統？
①參考：趙生群.司馬遷緣何誤解《尚書·文侯之命》[J].智慧中國,2024,(Z1):106-107.
金德建.《尚書·文侯之命》述作時代新證[J].史林,1990,(01):79-52.
《史記·晉世家》原文：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為伯，賜大輅，彤弓矢百，玈（lu，二聲）弓矢千，秬鬯（chang，四聲）一卣（you，三聲），圭瓚，虎賁三百人。晉侯三辭，然後稽首受之。周作晉文侯命：“王若曰：父義和，丕顯文、武，能慎明德，昭登於上，布聞在下，維時上帝集厥命於文、武。恤朕身、繼予一人永其在位。”
②《史記·周本紀》：二十年，晉文公召襄王，襄王會之河陽、踐土，諸侯畢朝，書諱曰“天王狩於河陽”。意思是，晉文公作為臣子召見周天子襄王於河陽，踐土，不符合君臣之義，所以孔子委婉稱此次會面是“狩獵”。和靖康二聖北狩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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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珣側臥在榻上, 一只手輕撫著林鳶的玉佩。
護身符。
他看著這個螭虎環佩，喃喃著這幾個字，輕笑起來。
她在護著他, 在守著他呀。
這一夜，他做了一個不一樣的夢。
耳邊還是疾馳的馬蹄聲，雨點似的腳步聲，肩背上的痛楚隱隱傳來。
他似乎什麽都顧不得，滿心都是跑。
鳴泉，石瀑，丹水，竹林，飛也似的從旁掠過。
“阿珣, 你不要命了？！”
“看我不教訓你？！”
“等著瞧！”
這些聲音風一樣追趕著他。
一根長長的樹枝從身後飛來, 擦過肩頭，攔住了前路。
折斷的一端沾了血。
追著他來的腳步與話音都戛然而止。
“呀，你流血了！”
轉過頭, 蕭鈺的臉映入了眼簾。
他將將收住了腳步, 額上一層薄汗，滴到了眼睫上。
目光也是水瑩瑩的, 顯而易見的自責, 內疚，驚慌。
那眼光所及之處, 是蕭珣肩頭一道赫然的口子，洇紅了衣衫。
太子妃的聲音, 王福的聲音，思齊苑侍衛的聲音都接踵而至，擠到了蕭珣的耳中, 嗡嗡響。
“是我方才跳馬的時候弄的。”
太子妃親自幫他處理傷口，從那嚇人的兩寸多長的口子裏，小心挑出了木屑，泥灰，細沙。
蕭珣吸著冷氣，朝立在一邊白了臉、不吭聲的蕭鈺擠了擠眼，笑道：“多虧了阿鈺善禦馬，不然我肯定被雪影甩出幾丈遠了，或者被馬蹄踏過去了，哪裏還能好好坐在這兒？”
太子妃和醫工離開之後，蕭鈺走過來，深深弓腰，端肅地行了一個揖：“叔父，這個情，我記下了。”
蕭珣起身，伸出沒受傷的手臂，想扶起他。
眼珠子一轉，卻是捉弄地拍了拍他的後頸。
蕭鈺兀自直起身，坐到了蕭珣身邊，仍是心有餘悸。
“要不然，阿母定要罰我不準再跟著江湖游俠學什麽奇詭的馬術劍術了，還要關在書閣中抄好幾遍論語。若被阿父知道了，甚至，捅到皇祖父那兒去了，說我不孝不敬，還得跪宗廟謝罪。那可不好過了。”
蕭珣朝他瞇了瞇眼，狡黠一笑：“那你準備怎麽還？”
蕭鈺思忖稍許，鄭重其事地說：“以後你有什麽危險，我來護你。”
蕭珣琢磨了一會兒：“不如，你答應我三件事吧。”
蕭鈺搖頭，睨他：“我欠你一個情，為什麽答應你三件事？”
蕭珣拍了拍蕭鈺的肩：“你說以後一直護著我，這可是一輩子的事！三件事，多嗎？”
少頃，他見蕭鈺蹙眉不語，又道：“何況，咱們是歃過血的情誼。天知地知——天地都看見了。”
只因蕭鈺上前查看蕭珣傷口的時候，手上沾了蕭珣的血。
蕭鈺頭腦一熱，竟慨然應下了：“那好，你說。但是須得是我做得到的。”
“那當然。”蕭珣笑瞇瞇地說，“第一件事，我要雪影。”
蕭鈺蹙起了眉：“雪影那麽桀驁不馴，你確定要它？”
蕭珣笑道：“我就喜歡桀驁不馴，出其不意。”
“行，雪影本來就是阿父送給我的馬。我答應你。明日馴好了，給你送宮裏去。”
“第二件事，先前說了，半月之後咱們比試劍術，我現在受傷了，就往後推遲些時日吧。”
“多久？”
“這個嘛，少則推遲三五天，多則……嗯，等我過幾天寫信告訴你。”
蕭鈺嗯了一聲，“等等，你傷到的，是肩頸，又不是胳膊。”
他大呼上當：“蕭！珣！”
“你親口答應的，不許反悔！”
蕭珣自然是因半月時日不夠，擔心到時自己輸慘，須等到自己跟著羽林校尉、期門仆射學得爐火純青，棋高一著了，才肯比試。
被蕭鈺看破心思，他臉色微微發紅，卻起身負起了手，有模有樣道，“駟不及舌，賢侄，書雖不用抄了，聖人之言還需謹記。”
蕭鈺臉色驟變，他撲哧一笑，一溜煙跑出了幾丈遠。
“還有第三件呢。這第三件事嘛，我還沒想好……”
他邊跑邊笑，“你先欠著我啊！下回見面了，再告訴你！”
見蕭鈺氣鼓鼓追過來，他捂著肩頭，“呀，傷口又流血了。”
蕭鈺一時止住了腳步，蕭珣笑出了淚，“好疼啊好疼啊。”
他在夢裏也揚起了唇角。
“阿珣，你不要命了？！”
“阿珣！”
轉過頭去，那張孩童的面龐明明暗暗，在鳳凰木的光影裏不停地晃動。
落在亮光裏的，先是那雙眼，水光瀲灩。
等鴉睫覆上了暗影，面中連著發鬢就斜斜地亮了一道。
鼻梁高挺，鬢若刀裁。
狹長的光亮向下移到了唇上，薄唇微抿，沒有笑意。
他看不見全貌，焦急地拼湊起那五官。
那成了林榆的臉。
心口忽然一涼。
醒轉過來，手中空空，玉佩不見了。
蕭珣撐起了身子，焦急去尋，只見螭虎環佩不知什麽時候掉在了中衣上。
隨著他起身的動靜，就順著松散的衣襟，滾到了胸口。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起了身，緩緩地繞過了屏風，坐在了書案邊上。
沒有點燈。
一段昏昧的月光落在書案一側的簡牘上，投下連綿的山一樣的影。
“程玄之……他本身為人清高，醉心詩書，與人往來不算多。當年一同在石渠閣修書議經的那些太學五經博士，如今在世的寥寥，有兩人諱莫如深，恐擔心天狩三年舊案重提，引禍上身，故而以年邁為由，稱疾不出。
“唯有一位名叫謝章的，原來也是太學博士，曾與程太傅為好友，後來卻因就尚書中逸篇的真假一事，與程玄之意見相左，二人爭論了半輩子。”
昨夜，淩風終於送來了飛鴿傳書寄來的簡牘。
他呈給蕭珣，邊說邊搖頭感慨：
“這文人較起勁兒來啊，誰也不服誰，最後兩個人反目成仇，據說是，老死不相往來。後來，因程玄之的意見在石渠閣論議中被納，這個謝章，一時氣急，辭官回鄉。
“之後，他就一直住在益州鄉下，再也不曾踏足長安一步。也有郡中官員，亦曾有太學中的舊同僚請他出仕，他置之不理，將人拒之門外，面都不肯見，就這麽守著幾十畝薄田，養雞養豚為業，偶爾教一教鄉中豪紳的孩童識字。京兆尹帶著人去請的時候，他正在門口曬太陽，手上捧著一把黃米餵雞呢。”
“這樣的人，怎麽請得動的？”
蕭珣一目十行掃過奏疏，好奇地問。
淩風也是一頭霧水：
“聽說，也沒怎麽請。就是一提程玄之的名字，他就肯來了。
“他聽見了程玄之的名字，面沈似水，一言不發，轉身就進屋，合上了草廬的門。京兆尹和手下的人碰了一鼻子灰，以為又是無功而返的時候，那門卻又開了。謝章的手上多出了兩本書，一本是如今通行的尚書，一本是二十多年前石渠閣論議之前的舊尚書。
“謝章年歲大了，腿腳不靈便，又疾病纏身，硬是坐了三日三夜的牛車，此間，若不是京兆尹再三勸說，這牛都快跑死了，他連停下來歇一會兒腳的意思都無。
“到了長安的西郊，程夫子偏居那座山，荒草橫生，亂石林立，再加上時值元月，冬雪還未化盡，車和牛馬都不好上山。他竟一刻不休息，手腳並用，一口氣爬到了山腰……”
只遠遠看了一眼。
看到了一個弓著身，頭發斑白，爬滿了皺紋的側影。
淚水潸然。
“程玄之啊，程玄之。你還活著。”
“我說呢，這尚書的問題沒辯清楚呢，你怎麽能一走了之？”
螭虎環佩上，有什麽東西在月光下一閃。
執著玉佩的那雙手一顫，就滾走，不見了。
蕭珣問林榆，那一句“‘你不要命了’之前，究竟說了什麽”的時候，高坐在踏雲上，向下看去，看不清林榆的目光與神色。
林榆抱拳，垂首。
他的後頸上有一粒芝麻大小的淺痣。
與那個很多年前，朝他作揖肅拜的那個小小少年，一樣的位置。
他閉起了雙眼。
思緒如潮。
“陛下，林榆的夫子真的是程玄之。那麽，這個林榆的身份也極為可疑。他會不會真的是先太子的……”
蕭珣擡眸，盯著淩風，打斷了他的話：“朕同蕭鈺一起長大，他若就在朕的面前，這麽多時日了，朕能認不出他？”
“……”
淩風噤了聲。
“朕讓你查這個程夫子，查出來了，做得很好。不必再管旁的。”
蕭珣朝他淡淡一笑，泰然自若地說，“程玄之能教出林榆這樣的弟子，不愧為一代大儒。朝中正是用人之際，若他還肯出山，設壇講學也好，坐鎮太學，為如今從各郡國中新選拔出來的五經博士指點一二也好。他若願意，任太常也無不可。”
淩風蹙起眉頭：“陛下，這程玄之隱姓埋名，避居深山，尋常連外人都不肯見一面，也不肯多說一個字，怎麽可能肯出山？”他思忖道，“若是以強權相逼，這樣的文人，年歲又大了，不知能做出什麽事兒來？”
蕭珣笑了笑：“若是誠心實意，請他來解尚書之惑呢？”
“這……”淩風悻悻嘆道，“恐怕，尋常解惑也難。得是他看得入眼的問題，譬如那種跟謝章爭論了半輩子的問題。”
“朕的確有疑問，想要求教於他。朕小的時候，也曾聽過他講學。還記得，他講，尚書中有一篇是文侯之命，乃周平王策晉文侯所作，平王賜其秬鬯、圭瓚，以彰晉文侯殺幽王之弟，擁立平王為天子，恢覆了‘天下正統’的功勞。
“同時，程玄之又稱，太史公書中有晉世家，將文侯之命中所述一事，視為周襄王有賜於晉文公重耳所作①，實是誤記。周傳至襄王，天子無權，王室衰微，晉文公能召襄王於河陽，連聖人都覺得此乃奇恥大辱，故而諱曰‘狩於河陽’②。
“朕那時只有六七歲，讀書不過是囫圇吞棗。如今，過了這麽多年，倒是還想問問，求教他。”
蕭珣斂起容色，緩緩說：
“何為天下正統？嫡庶血脈？君父之命？平王有意弒君弒父，算正統嗎？還是說，誰勝了，誰執了筆，就是正統？”
“此惑困擾了朕多年，還真得請他來解。你覺得，這個疑問，夠入他的眼嗎？”
淩風聽得發楞，亦覺心驚，不知如何作答，更不敢作答。
他拱手作揖，只道：“陛下記憶超群。臣，實在欽佩。”
“溫故而知新罷了。”蕭珣淡淡道。
他收起簡牘，神思飛馳，輕嘆了一口氣，“罷了。你雖領武職，得閑的時候，也可以多讀一讀這些書。”
說起來，上一次“溫故”，是那卷從攬月閣帶出來的太史公書。
蕭珣收在了宣室的書架上。
他後來支頤著，翻看這卷殘書，笑得不可自持。
那書，少了伊尹之外，往後翻去，到周本紀的最末，幾乎每一根竹簡上，都塗滿了黑墨。
上頭的墨跡也頗有講究。
由淺到深，先是一句一句的，蓋上了墨。再是一段一段。
後來成了黑色的叉，到最後，幾乎是往竹簡上潑墨。
他遙想著，林鳶那個時候看書作註，一點一點變得氣鼓鼓的模樣，蹙著眉，抿著唇，咬著牙，在“周作晉文侯命”那裏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最後氣急了，將蘸滿了墨汁的筆擲在了書上。
翌日，林鳶在蕭珣的書案上看見那書，刷地紅了臉：“陛下怎麽還看這書？這書都，都，破了。”
“破了，正說明鉆研得頗深啊。我讀著，從中獲益匪淺。”
“陛下別取笑我了。這能獲益什麽？”
蕭珣沒有笑，淡定地翻開書卷，濃墨淡墨，大片大片都看不清字跡，於是就指了指畫叉的那處：“譬如，周襄王‘狩於河陽’，還作晉文侯命，為晉文公歌功頌德，受辱至此，不堪為天子，真是該死。”
他侃然笑道，“換了我的話，不如自絕於世算了。”
林鳶直紅了耳梢，咬了咬唇：“我才沒這麽想。這兒畫了叉，是因為，寫錯了。”
蕭珣頗有些意外，笑問：“錯了？”
林鳶點頭：“文侯之命，不是周襄王策晉文公所作，明明是周平王策晉文侯所作的。”
她的臉紅得像要滲血，眼尾也泛紅，嘟噥：“不是什麽應該自絕於世的意思。若是這樣，那越王勾踐，豈不是該自絕千次百次了？”
蕭珣忽然懊悔起了自己沒輕沒重的頑笑。
他看見了一片濃黑中，分明有一個又一個淺淡的，大小不一的圓。
他手指輕輕撫過那幾個暈開的字，嗯了一聲，“這樣的說法，我以前也聽人說過。”
不過，一直以來，太史公流傳甚廣，他的說法被用的較多。他咽下了後面這句。蘇澹授的經史，一板一眼，從不逆大流。
思緒回籠，蕭珣收起了螭虎佩，把案上那份關於程玄之的密奏，丟進了炭盆。
火焰竄起了尺高。
他看著赤紅的火出神的時候，叩門聲響了起來。
“陛下睡不著嗎？”
腳步聲夾在木片的爆裂聲中。
書案旁的帷幔一動，他轉過身去，望見林鳶的臉出現在了月光中。
“哦，我看見你這兒忽然亮了燈，以為你又做了噩夢。”
林鳶的目光看向了炭盆，紅彤彤的火光照亮了他一半的身影。
他松垮垮披著一件外袍，坐在書案邊上，神色看不分明。
她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解釋：“我過來，就是同你說一聲，你若要沐浴的話，傷口千萬不能再浸了水了。今日從騎射場回來的路上，我問過賀夫子，賀夫子說，溫泉水中，多含有石硫黃，身上若是有傷口未愈，會刺激傷口流血。若是傷口愈合了，再每日浸泡，倒是能祛疤。”
他的樣子儼然不像是要沐浴，東廂房的裏間甚至沒有一絲燈影。
林鳶恨不得找個地縫躲起來，硬著頭皮說，“嗯，既然沒有沐浴，那就好。”
“這麽晚了，你看見我這兒亮了燈？”
蕭珣坐著沒動，緩緩地重覆了她的話。
林鳶扯謊：“我是為了賞月。今夜月色好。我正看著月亮呢。你的窗子忽然亮了，挺矚目的。周遭都是黑漆漆的，一眼就看見了。”
“看月亮啊？”
蕭珣看了一眼更漏，不禁低笑了一回。
“這麽晚了，你是還要看書麽？”林鳶尷尬地寒暄了一句，“那我不打擾了。”
說著就要走。
“你來得巧，同我講講話吧。正好我一樣在賞月。”蕭珣溫柔笑道，“這兒朝西，看出去的月，大概比你那兒望見的還要清亮些。”
林鳶望去，書案的右側，帷幔半卷，她方才進來的偏門，仍是半開。
從那半扇門中看出去，一彎弦月早已轉到了西天，正掛在西廂房屋脊的鴟尾上。
過了人定，她那朝東的戶牖，早已看不見月了。她臉色赤紅，幾欲滴血。
“那陛下想聊什麽？”
“不如，講講……你，小時候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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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Sorry，有點掉書袋，尚書的內容不重要，可以忽略，重要的是男主問的那一句，平王有意弒君弒父，為什麽還算正統？
①參考：趙生群.司馬遷緣何誤解《尚書·文侯之命》[J].智慧中國,2024,(Z1):106-107.
金德建.《尚書·文侯之命》述作時代新證[J].史林,1990,(01):79-52.
《史記·晉世家》原文：天子使王子虎命晉侯為伯，賜大輅，彤弓矢百，玈（lu，二聲）弓矢千，秬鬯（chang，四聲）一卣（you，三聲），圭瓚，虎賁三百人。晉侯三辭，然後稽首受之。周作晉文侯命：“王若曰：父義和，丕顯文、武，能慎明德，昭登於上，布聞在下，維時上帝集厥命於文、武。恤朕身、繼予一人永其在位。”
②《史記·周本紀》：二十年，晉文公召襄王，襄王會之河陽、踐土，諸侯畢朝，書諱曰“天王狩於河陽”。意思是，晉文公作為臣子召見周天子襄王於河陽，踐土，不符合君臣之義，所以孔子委婉稱此次會面是“狩獵”。和靖康二聖北狩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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