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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看見了浴池水下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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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看見了浴池水下的風光……

林鳶縮回了手, 繞過了雲母屏。

水氣氤氳,幽香撲面。

當她終於在燈影與雲氣之中看到了人時,只見那人倚在湯池裏, 雙目微闔,左臂擱在池子邊上。

纏在上面的白布系帶一半垂在了水裏。

對視的一剎那,二人幾乎是同時睜大了眼。

水汽暈濕了林鳶的眼眸與睫羽。

在蕭珣的臉上凝成了水珠流下,流過肩頸,胸口。

滴落在水池裏。

“咚”。

林鳶逃得飛速,撞在了漆足凳上,來不及喊痛,就慌不擇路地往外跑去,腳下一滑。

水迅速漫過了頭頂。

攬月閣中, 有那麽一段時日, 淚不受控制,就要奪眶而出的時候,她就一遍遍地掬起水潑到臉上。

有時候這樣還止不住, 就幹脆深吸一口氣, 把一張臉埋到水盆裏。

只是,水漫過頭頂, 就會莫名想到鳧水。

鳧水是怎麽樣的感覺呢?一口氣短了, 憋得慌。若是有人渡口氣就好了。

渡氣,是怎麽樣的呢?

睜眼看去, 一串一串的氣泡從唇邊飄向頭頂。

掃地的老宮人饒是幹了唇舌,最終也沒有向林鳶解釋清楚, 先帝的廢後投水自盡的原因。

倒是她有一日去要熱湯的時候,還沒走近庖廚,就聽見幾個剛及二八年華的小宮女七嘴八舌爭論道:

“那必然是因為廢後喜歡先帝呀!”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 說起閆氏作為太皇太後的侄孫女,又為先帝表妹,聽說當年,先帝以非嫡非長的身份,受太皇太後力保而登基,也是受其裨益,和其閆氏母家助力,因而,迎立為後,大婚之時是何等風光榮耀。儀仗之盛,“就連瞿皇後嫁給當今陛下也是不及的”。

一會兒,又說起先帝與廢後一開始如何琴瑟和諧,恩愛異常。幾個人的臉紅彤彤的,映著火膛的光。

說到了閆皇後被廢黜,幾人的眼角眉梢更是染了興奮的緋色。

“聽說,廢後每天都倚在昭臺宮的門口的朱柱上,翹首盼著先帝駕臨。那朱柱上都是斑駁的淚痕,如今還是這樣呢。”

林鳶不禁撫了撫攬月閣的檐下柱。

那裏風吹雨淋,落了斑斑朱漆。

“聽說,廢後抱著瑤琴,日日彈同一首曲子,句句都是思念之音,聽得宮人都垂淚不止。所以,直到如今,咱們這兒的水聲聽著,就跟琴聲似的。”

林鳶想起了瞿清如的七弦琴。

她說,這裏的山水太過枯寂,日子太過淒清了。

林鳶挽唇,接過話頭,冬日已然淒清,不該再做悲音才對。她伸手向那薄薄的琴譜,一首長門怨,一首白頭吟。

“是這琴譜太簡薄了吧。”

瞿清如微怔,點頭:“嗯,這兒東西太少,來得匆忙,沒有多帶幾卷琴譜,所以才作不出歡聲。”

“聽說,廢後聽見雷聲,以為是宮車經過,是先帝行幸上林苑來了。”

林鳶不由嗤笑。

雷聲,她覺得,明明像是出征的將士們凱旋的戰鼓。

她其實沒有聽過那樣的聲音,一顆心卻隨之震顫不已。

她將雷聲作為鼓點,日光視作甲胄,抱著太史公書,將“匈奴遁走”,“將兵誅之”這些字圈了出來,一遍一遍地念著。

上天啊,你聽見了嗎?

“她見那昆明池,就會想起當年與先帝一道在太液池上泛舟。”

“見那蓬萊山,就會想起當年同先帝於重九時節,互執雙手,登高望遠。”

“見那酒,就想起來與先帝一同喝下的合巹酒。”

陶鍋裏的熱水咕嚕嚕開了。

宮人的聲音氣泡似的,蹦出來一串又一串。

“見那湯,就會想起來,先帝在自己病時,衣不解帶,餵過湯藥。”

“見那羹,就會想起來,當年先帝親自盛好了,遞過來的羹饌。”

另一個宮女爭先恐後地說。

“咦,廢後,什麽時候病了?”

“這……人總會有些病痛啊。”

“那你怎知,先帝在廢後的病中,親自伺候湯藥,還親自盛了羹饌?”

小宮女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想起來,先前,我阿母病了,我阿父就這般伺候湯藥的,還把舍不得吃的蜜餞餵給阿母哩。”

另一個小宮女蹙眉,正色糾正:“那是你的阿父。你的阿父是農人,先帝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啊。哪怕是皇後,也不可能由九五之尊親自奉湯藥呀,更別提,盛飯盛羹湯了。”

“可是,九五之尊也是人啊,萬一有呢?”第一個小宮女惘然。

“即使有,你又怎麽知道的?”

“可,你不是也知道什麽太液池泛舟,什麽蓬萊山登高嗎?”那宮人漲紅了臉爭辯,“你還知道廢後看的什麽,想的什麽呢。你如今才幾歲,廢後都去世了多少個年頭了,她活著的時候,你阿母,大母也才幾歲?是怎麽見過,怎麽聽說的?難不成,”

她睜大了眼睛,認真說,“你是廢後的宮女轉世來的?”

林鳶本想笑,但看著那宮人的面目在熱湯的水汽中不再分明,背上奔騰過一陣涼意。

“這……”唯見那人耳梢通紅,垂著眸子,擰著手道,“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呀!”

“什麽樣呢?”

林鳶無聲地問,怔忪地立在原處,遙遙地聽著庖廚裏傳來的話。

“就是……”

“看什麽,都有那人的影子。”

“做什麽,都會想起那個人。”

“那人明明不在跟前,卻好像無處不在,無時無刻不在。”

“明明想著另一個人,另一樁事兒,可莫名其妙的,神思又牽到那個人上頭去了。”

“睜眼是他,閉眼是他,做個夢,還是他。”

這是喜歡嗎?

林鳶不由喃喃。

不,這不是喜歡,是習慣吧。

她對自己說。

一定是習慣。

習慣了那個人總在眼前晃悠。他晃在案幾邊,書冊上,墨硯中,茶水中,晃在湯藥的漣漪裏,晃在羹饌的水汽裏。

星亮了,他晃在蒼穹下,雪落了,他晃在雪道上。燈亮了,他晃在窗紗上。燈熄了,他晃在眼皮上。

呀,她晃了晃腦袋。

習慣是可以變的。哪怕慢一點呢。

想些別的,就好了。

何必作繭自縛呢?

她替廢後想。

譬如,看見昆明池,明明可以想到那兒煙波浩渺,蓮花開得多麽繁盛,蓮藕多麽鮮甜……嗐!

看見蓬萊山,明明可以想到渤海仙人,金屋銀屋的宮闕,山海經的海內北經中說過……呵!

看見酒,明明可以想到椒酒的勁烈,葡萄酒的醇香,桃花釀的甜美,蒼梧酒的清冽……啊!

算了。

還是不要看,不去想了罷!

於是,星星撒滿了夜空的時候,她伸手合上了戶牖。

轉身,卻見屋中的豆燈星星點點,在窗縫裏鉆進來的風中,忽閃忽閃。

她又鼓起腮幫子,一口氣吹滅了四壁的燈,只留下榻邊的一盞。

夜色沈寂,卻見,錦帳錦衾上的金絲銀線,在孤燈之下閃爍著水波似的微光。

像極了那日的昆明池。

於是,錦帳的花卉也成了俏生生的蓮。

她把帳子向兩邊勾起,蓮花擠在一起,在黑漆漆的褶皺中,成了枯枝。

卻想起了長門怨中的兩句“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①,忙又放下了幔帳。

幹脆合上了眼。

耳邊是更漏滴答,北風敲著窗欞,使人想起了宣室殿的長夜與甬道。

那個時候看來,還是很有趣的。

她看著對面的戶牖,映出人影,先是小小的,遠遠的,嵌在窗紗上,像極了夜深不眠的鴟鸮。

一會兒,近了近了,人影也隨之變大了,變寬了,紗上的光暈毛茸茸的,就將那人影變成了山君。

有時候他拆了束發,長發散落在風裏,看起來又成了狻猊。

上林苑的虎嘯獅吼,聲聲入耳。

入夢而來的獅身虎身上,都長了噙著笑的人臉。

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她趿了鞋子,起身沐浴。

水氣氤氳,偏室中茫茫一片,像極了鍋子的熱氣。

她生平吃過最難吃的鍋子,就是在紫宸閣裏。沒有嘗到肉味,只吃到了蕪荽。

唉,該死啊,一頓火鍋而已,她怎麽就釋懷不了了呢?

快一年了,怎麽想起來,還是澀,還是苦,還是痛,還是癢呢——竟讓人想哭了呢?

她把臉埋入了浴桶的水裏。

青絲像水草一樣漫開。

她伸出手指,繞著發梢,總算想起了其他的事。

是及笄的那一日,阿母為她篦發,梳過一遍,眼眶中的淚水就盈滿一點。

“阿母怎麽不高興呀?”她歪了歪頭問,“是覺著我挽髻不好看嗎?”

“哪有?我們家阿鳶多好看。整個東平鄉裏,最好看了。”阿母嗔怪,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淚。

“這是高興,阿鳶長大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歲了。”

“阿母,你說,我會嫁一個什麽樣的人?”她興致勃勃地問。

“阿鳶定會嫁給一個喜愛你,疼惜你的人。”

阿母開了口,就意猶未盡,對著鏡子裏的林鳶,開始一點點勾勒起這個喜愛與疼惜她的人的模樣。

“身量要高,高大威猛的,可以護著你。”秦氏想了想,又搖搖頭,說,“但也不能太高大太威猛了,免得沒輕沒重,傷到了你。”

“還有,模樣要好,看著順心,飯都能多吃下兩碗。”她稍一思量,轉而道,“但這模樣也不能太好——”

林鳶不解:“阿母,你難道是覺得我本來就吃得夠多了嗎?”

一旁的林榆笑噴了茶,秦氏輕咳了一聲,嗔怪:“不然,總會被人肖想。那多不好。”

“就像林榆那樣嗎?”她哈哈大笑,引來了林榆側目。

秦氏挺直了腰桿,眼裏閃著自豪:“那是。我們阿榆樣貌學識統統都是萬裏挑一,讓多少人肖想都是該的。”

林鳶來不及從秦氏的神色中想明白,這被人肖想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又聽秦氏說:“你以後嫁的人吶,最好是當官的,有一些家底。家裏得有下人,畢竟,你不會刺繡,又不會織布,不曉得養蠶,也不會種地……”

“有一些家底,看來也夠嗆啊。”林榆幽幽道。

林鳶捶了林榆胸口一拳。

秦氏說得口幹舌燥,補充:“所以,這官不能太小,太小了,下人不夠多,農忙的時候,連幫傭耕都不忙不過來。”

她想得發了愁,“不過,這官也不能太大,太大了,那種王公貴族,王侯將相的家,家中人多,不好管家,族裏親眷也多,規矩大得很,咱們是農戶人家,小門小戶的,將來嫁過去了,保不齊受人欺淩,到時候,想為你出頭也沒法子呀!”

“這個啊,阿母大可放心!”林鳶忍不住插嘴。

秦氏朝她看了過來。

林鳶手一擺:“我們農戶人家,方圓百裏,都沒有什麽王公貴族,掰著手指,上數五代,都不識得什麽王侯將相,阿母就不必擔心人家來提親了!”

她說得撲哧直笑,伸出手,撫平了秦氏擔憂而緊蹙的眉頭,“擔心人家規矩多,還不如擔心人家納采禮多,咱們小門小戶的,擺不下呢。哈哈哈。”

秦氏充耳不聞,沈浸在對未來女婿的遐想中,繼續說:“年歲呢,不能太大。頂好大你兩三歲,年歲太小了,不懂事。太大了,就會覺得你不懂事……”

林榆抱胸不語,林鳶捂起了耳朵。

腦中占滿了另一段回憶,另外的人,她的唇角隨之勾起。

只是,她最後沒有嫁人,卻入了宮。

“呼——”

濕發甩在了肩上。

她從浴桶的水中揚起了臉,換了一口氣,也及時地剎住了神思。

眼前,是蕭珣的胸膛,他的手臂枕在她的腦後。

方才,就在快要一頭撞到池底的時候,她看見池壁上盤著的龍活了過來,一個擺尾,托住了她的脖子,接著托住了她的腰。

蕭珣看著林鳶。

她的衣裳貼在身上,只因從廂房相連的廊道過來,蕭珣早教人在那裏連廊的兩側掛好了厚厚的帷幔,隔了風雨,隔了寒氣,屋中炭火旺,加上來時匆忙,所以她穿得並不厚。

在水中透濕,那衣裳幾乎變成了與去歲的夏日一樣的輕衫。

她正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不止。

淮陽王府東苑的浴池,徑有兩丈,連的是一個天然的溫泉。

熱氣氤氳,雲霧繚繞,顯得水面茫茫。

他的神思一時迷離。

是夢嗎?

他離她那麽近,攬著她。

他的身子很熱,攬著她的手、手臂隔著遇水變薄的衣衫燒灼著。也像極了那個夏日。

仿佛,他們之間沒有隔著那食不甘味的五個月。

五個月,每一日,他習慣地推開窗,看向西偏殿的戶牖,那裏黑沈沈一片。

她這個時候在幹什麽呢?

在攬月閣的燈下看書嗎?在那檐下看星星嗎?早早安寢了嗎?人參與鹿茸熬的湯很苦,沒有他督促著,她乖乖喝了嗎?

天冷了,她加餐了嗎?起風了,她添衣了嗎?

月出皎兮,月為什麽照不出她的身影呢?

照不見她,月也昏昏,星也昏昏。

宣室殿正殿西側的戶牖,開了又合,合了又開。

多少個時日,他都快數不清了。

日子啊,日子,能不能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箭矢飛得再迅疾一些吧。長劍揮得再有勁一些吧。鐵蹄踏得再猛烈一些吧。戰鼓擊得再嘹亮一些吧。

他要帶著勝利的捷報,飛到那山巔上去,去接她回來。

可是,見不到她的日子裏,那些夜啊,夜啊,能不能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到了最深的夜,他能見到她了。他是那麽不舍,不舍那最深的夢,不舍得醒來。

夢裏,他摟著她,月色皎皎,星輝繚亂,雲卷雲舒,雨露沾裳。

就像眼前這樣。

她伏在他的臂上,靠著他的膝頭,長發如瀑,垂在兩肩,眼眸氤氳,睫羽沾露,嘴唇盈盈發亮,像極了透紅的櫻桃。

他的心怦怦直跳。

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去。

是他的夢。

是他錯過了半年的夏天啊。

雲母屏後倏忽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只見影影綽綽一個人影,弓著腰,手上舉著托盤,慢慢地後退,後退,遠了。

李順聽見裏面的水聲嘩啦,又見湯池的水幾乎汪到了屏風與衣笥之下,早已慢下了腳步。

屏風透光,仔細看去,隱約可見人影交纏。

他忙低下了頭,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地退出去。

澡豆和沈香,卻在金質的托盤裏乒乓作響。

林鳶扭過頭去,醒過了神。

“你方才是想叫李順進來的,是不是?”她倉皇說著,伸手扶向池沿,向旁退了兩步,遠離了他,“我,我不熟悉路,走,走錯了。你,你的傷口,好像,又裂了。”

她看向他的小臂,綁在上面的白色布帶,浸成了紅色,一滴一滴往下滴著粉色的水。

“哦,沒事兒的。”他望著臂彎裏空蕩蕩的水面,舔了舔幹燥的唇,悻悻一笑,“你這不是急著來湯池為我換藥來了嗎?”

林鳶不解:“不是你拉的鈴,讓我來的嗎?”

他茫然:“我在沐浴,怎麽拉得鈴?”

一片寂靜。

凝神聽去,風聲大作,依稀間雜著遙遠的鈴聲,叮叮,當當。

蕭珣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迎上了林鳶的瞋目。

“我忘了,會有風。”

他喃喃。

林鳶咬著唇,忍著心中郁郁之氣,那唇紅得能滴血。

眼前的人脫下了紋章華服,發髻亦是松松,沒有冠冕,只插了一個玉笄,他讓她將自己當作普通人,因而她只想狠狠揍他,踹他。

她現下這般落湯雞似的狼狽,皆是拜他所賜。

誰讓他想出來什麽拉鈴鐺的鬼主意呢?誰讓他大半夜的,還非要沐浴呢?

做噩夢麽?這才是噩夢。

是風嗎?呵,她簡直要瘋。

可拳頭在水下攥緊了,一見他赤著的胸膛就洩了氣。

更別說踹了。

水汽卷了又舒,水波折過來了水下的風光,想到那水下也是赤的,她的腿都軟了,雙手打顫,拳頭也捏不緊了,不禁向旁又退了兩步。

“這池子太深了。”她眼睛不知往哪裏看,口中也不知所雲。

別過臉去,半晌才道,“還是,謝,謝謝你救了我。”

說著,腳尖總算摸索到了池底,嘩啦起身,才發覺水不及腰。

“嗯。水太深了。”蕭珣癡癡地順著她的話應道。

她覺得諷刺,耳梢發熱,轉身離開。

一身的水,濕淋淋,沈甸甸。

身子泡在熱水中有一會兒了,有些脫力,沒有踩穩水下的石階,一個踉蹌。

“小心。”

身後,隨著水聲嘩啦驟響,腰碰上指尖的一瞬,“別!別!”林鳶尖叫出聲,連聲道,“別動,別碰我,不要碰我。”

她唯恐蕭珣起身來扶。

方才在水中,閉眼不及。以至於,現在睜眼閉眼都是他的身子。

不不不,她看見的,分明只是活了的龍,顏色白皙,身姿矯健,鱗甲鱗次櫛比,壘在腰腹。

腰腹之下,水光折射過來的腿,長的長,短的短,堅實遒勁,曲直有度。

可是,龍,有腿嗎?

有幾條腿?

她不敢回頭,臉紅得像要滲血。

手腳並用,落荒而逃,奔向了岸上。

“這麽嫌我碰你啊。”身後的聲音低笑著,自嘲了一句。

這話音夾在林鳶濕漉漉的腳步聲裏。

那腳步聲趿拉著水聲,很快輕了,遠了。

唯獨她的身後,那伸出的手還懸在原處,直到上面的水滴成串,冷了,刺骨,才緩緩地垂落回了水裏。

湯池激蕩起的漣漪,打碎了面上的笑。

恓恓惶惶。

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五個月裏,他守著他的夢。

可這是清醒的夢,他深知是夢,所以有時候,還是會害怕醒來的那一刻。

就像天狩三年,阿母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接受不了阿母的離開,所以害怕每一天的天亮。

天亮了,會看見身邊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夢裏越暖,醒來就越是冷。夢裏越是有人相伴,醒來就越發孤單。

而那段時日之後,他的夢,索性也是孤清的,也是冷的了。

假如,假如,是那一成呢?

有一日的夜半,他從噩夢裏驚醒,身上的中衣都汗濕了。

他夢見她不見了。

他再也見不到她。他各處都找不到她。

她不見了。攬月閣成了廢墟,上林苑成了火場,山夷作了平地,水裂成了千溝萬壑。

她像抓不住的清風,一吹就散的雪花,留不住的燈影,像他失去過的許多人。

他沒有管身上的粘膩,也來不及沐浴更衣,就草草披了一件外衫,不管夜風砭骨,策馬疾馳了一個時辰,來到了上林苑。

爬到了半山,天已經亮了一線,遙遙看見了攬月閣的燈,啟明星一樣地亮在山頂。

過了一會兒,東側的屋室裏,戶牖之上,浮動起了人影。

他揚起了唇角,快步想要迎上前去。

腳下卻被枯枝一絆。

一低頭,只見衣袍上紮滿了芒狄荒草,舄履上勾破了紋繡,衣角上還沾了斑斑血痕,撩起袍袖一看,胳膊不知何時被樹枝或是荊棘劃破了。

手上則全是泥灰。臉大約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擡起袖子,隨意地擦了擦。

終究還是停下了向前的腳步。

樹影交錯,他看見了戶牖上的人影,斜斜側著頭,長發落肩,像是正對鏡梳妝。

一會兒,人影遠了,又近了,近了,又遠了,像是來回轉著圈子,在找尋什麽。

一晃神的工夫,那人影卻不見了。

他不由地向前走了幾步,徑自撞到了面前的松枝。

再一側目,一定神,那人婷婷裊裊從廳堂中轉了出來。

剛亮起來的天光,給那影綽的人影渲上了色。

綠雲擾擾,桃腮粉面,身上是浮翠流丹,手上攜了一卷書。

她在一株梅樹下立定,並不將書打開,而是微微仰面,望著那尚未含苞的枝椏,或是樹梢頭掛著的一線霞天,念念有詞。

他凝神細聽,聲音朗朗,似是什麽“匈奴遁走”、“將兵誅之”。

他不禁笑了。

無聲的笑。

笑著笑著,眼裏好像有什麽東西要落下來。

滾燙的,熾熱的。這感覺蔓延到了他的四肢百骸,盈在他的胸口。

他握緊了腰間的劍,一路砍斷了山路上的荊棘,亂枝,一口氣沖下了山去。

天光大亮後,他這副模樣,自然讓上林苑的宮人駭了一跳。

接著,是城門的守衛,與未央宮的宮人。

不知為何,很快傳出了“天子惶惶,倉皇夜奔”的話。

那時,長水宣曲的胡騎剛離開長安沒多久,而瞿陽被蕭珣的人軟禁在府中,對外依舊是稱疾不出,鮮少有人知曉長水宣曲胡騎是天子所派,去鎮壓叛軍的,還是瞿陽所派出的,對其子的援軍。

而瞿清川往各國借兵的消息,早已落入了蕭珣的耳中。

蕭珣幹脆將計就計,任那“惶恐”、“夜奔”的謠言傳了出去。

傳著傳著,謠言中多了不少令人哭笑不得的細節。

比如,沾了泥的舄履不見了,成了“赤足”。

他沒有戴冠,於是成了“披發”,雙眼發紅,成了“仰天長泣,愴然涕下”。

劍刃上的草屑,枯葉,成了往下滴落的人血。

他竟然有些慶幸,傳謠的人還算講些道理,思及這是秋冬時節,所以他還不至於在這謠言中“赤身”。

人們表示同情,所以很快此中又多了幾種猜測。

“天子是為長水宣曲胡騎的叛變大驚”、“天子受大司馬大將軍虐待囚禁”、“夜奔之舉,乃是為了逃離長安”、“天子單槍匹馬,親自持劍,殺出了一條血路”、“大司馬大將軍的叛軍人馬卻布下天羅地網”之類的話。

謠言首先飛到了上郡,瞿清川與他的叛軍部下,“自軍帳中大笑而出,設宴擺酒,歌舞不絕,額手相慶,鬥酒十千”。

一直醉到了長水宣曲的胡騎兵臨城下,戰鼓鳴響,箭矢嗖嗖。

瞿清川的兵馬,數量不少。早在匈奴犯境之時,他就以朔方郡都尉的身份,私自在該郡征發了材官,騎兵三千,步兵將近萬數。

謀反之事一出,有半數作鳥獸散,軍心浮動,但剩餘的人中,不乏瞿氏的舊部,他們曾經跟隨著瞿清川的祖父,伯父,定遠侯與忠毅侯,還有瞿陽,征伐匈奴,在瞿清川起事之時,願誓死追隨新主。

也不乏憐憫先太子之人,甚至有那些因先太子之案,被貶斥到邊地的人的後代。他們為了瞿清川所謂的“舊案昭彰,天理昭昭”,受到鼓動。

長水宣曲的兩千胡騎,以一當十,令人聞聲戰栗,而陽平侯蘇澹手中亦有調動甘泉駐軍的虎符,受蕭珣示意,蓄勢待發。

可,倘若有人趁機謀反,助瞿清川一臂之力,或者,觀鷸蚌相爭,坐收漁翁之利呢?

這流言恰好也成了蕭珣對諸侯國的試探。

瞿清川遣使前往借兵,年輕的燕王本遲疑不決,聽見這個傳言,下定了決心,即刻發兵。

五千騎兵,連夜行軍趕路,與長水宣曲胡兵幾乎是前後腳,抵達了上郡。

聽見了。阿鳶。上天都聽著呢。

我也聽見了。

……

神思恍惚,眼眸氤氳,那扇雲母屏風仿佛成了那日見過的,亮著啟明星的戶牖。

屏外的連枝燈,只點了四五盞,在風中搖曳。

看久了眼暈,屏上那疏落的樹影,重重疊疊。

像是纖瘦窈窕的人影。

他眨了眨眼。

人影浮動。

似是長發落肩,手上捧著什麽。

是你嗎?你還在?

“陛下,你還在嗎?”

聲如蚊蚋。細得像是夢裏的聲音。

仔細聽去,是風聲吹過,夾雜著鈴聲,撞在心上。

你早就回去了吧。

你受了驚嚇,濕了衣衫,夜寒霧冷,朔風穿堂,還好嗎?

“陛下,你還好嗎?”

他晃了晃方才潛下水時灌入了耳中的水,又合了合眼,水珠連成了線,從眼睫上落下。

再擡眸看去,人影成了一旁架子上的衣衫。

我若去看你,能允我進嗎?

“我……能進嗎?”

他下定了決心,起身,踏出了夢一樣的雲霧,疾步向那屏風走去。

你會不會想要離開?

離開這兒,離開王府?

不,得盡快,盡快——

“……得盡快……”

“……盡快上藥,不然你的傷口……”

林鳶深吸了一口氣,臉頰還漫著緋紅,從屏風的一側轉了出來。

手中的藥匣傾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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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珣:我要親她,我要親她,快親到了,快親到了……又失敗了

林鳶:My eyes! My eyes!我都看見了些啥呀!!

①出自《長門賦》:意為,床上的帷幔常打開,玉帶始終鉤向兩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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