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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肌膚之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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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肌膚之親

林鳶從那雲霧中擡眼, 只見眼前晃過一大片白晃晃的虛影。

蕭珣已經扯過了布巾,披在了身上。

帶起的風讓林鳶一個踉蹌。

她忙捧起了跌落在地的藥匣子,轉身退到了屏風外。

屏內有光亮, 勾勒出人凹凸有致的身形,她屏著息,不敢回頭。

身後只聽見劈裏嘭啷一陣亂響。

像是楎椸晃動,撞到了屏風,手肘碰到了燈架,腳踢著了竹笥,有什麽掉到了地上,汪進了水裏。

不知多久,蕭珣的聲音在耳畔輕輕響起, “好了”。

他只穿了一身中衣。

身上的水珠沒有擦幹, 中衣幾處滲出水漬,貼著腰腹的曲線。

“你,不再穿一件衣裳?”林鳶抿了抿唇, 轉開了視線。

楎椸上掛著的錦袍與腰帶都浸在地上的積水裏, 一地狼藉。

他笑:“怕你久等。”

等二人都來到了案邊,他坐下來, 挽起了衣袖。

中衣腰處的系帶原只松松繞了一圈, 一擡手,衣襟就散了開來, 他忙縮回手,交疊了衣襟, 重新去系。

左臂因忽然用力,傷口白布上,新鮮的血紅登時又漫開一圈。

林鳶的臉, 與他手臂上新滲出的血一樣紅。

等那中衣系好了,衣襟拉得平整,又尋了新的外袍,小心避開了傷口,披上了身,再將袖子卷到了手肘,她對上蕭珣笑意盈盈,正低頭凝視著她的雙眸,狐疑:“你說,你如今不讓黃門近身伺候,那,平日衣裳都怎麽穿的?”

“……”

蕭珣的笑凝在了臉上:“更衣,算不得肌膚之親吧。”

他又吞吐著,反問,“不然,你這樣幫我更衣,難道算是……”

林鳶面紅心跳,沒等他說完,趕忙搖頭。

看到他露著的手臂,卻又想起了水池中蛟龍的手,和蛟龍的腿。

她匆匆上完了藥,幾乎將那露出來的一截都嚴嚴實實纏上了布帶。

正要稱告退,微微擡頭,卻見蕭珣另一只手靠近了她耷拉在肩頭的發。

四目相對,眸光流轉。

他的手懸在了半空。

“哦,我……”二人異口同聲,聲音交錯,又同時噤了聲。

“哦,我頭發太亂了。抱歉。”她偏了偏頭,將頭發向後捋開了。

“哦,我是說,你頭發還沒幹透,當心著涼了。”

一縷青絲從蕭珣的指尖繞過,散去。

他摩挲著指尖,怔然想,如果拿起一塊布巾,幫她慢慢擦拭頭發,或者拿過玉篦,為她梳一梳青絲,是什麽樣的光景?

“我方才想著,你傷口裂了,浸在水裏時間太長,會失血過多的。所以,換了衣裳,沒來得及擦幹頭發,就回來了。”林鳶忙著解釋,臉上仍是一片薄紅,“我在屏外喚了好幾句,沒有聽見應聲,才進來的。以為你……睡著了。”

她心中擔心的,實則是他暈過去了。

“還好你回來得及時。”他靜靜聽著,揚眉笑道,“方才聽見你聲音的時候,我的確以為自己在夢裏。”

“你真睡過去了?”

他挑了挑眉:“差不多。聽見了你的聲音,想到要去追你,才醒過來的。”

林鳶怔忪。

“那你要不以後還是別在大半夜沐浴了吧。這樣子怪讓人擔心的。”

蕭珣輕嘆了一口氣,她目色中的擔憂盡收眼底。

他心裏忽然一動。

“要不然,你留一個貼身的物件給我,這樣,我知道身邊有人陪著,就不會做噩夢了。”

“這樣就行嗎?”

“嗯。”蕭珣期待地望著她,唇角暗自浮起了笑。

林鳶向屋外望了一眼,值守的侍衛隱約可見,筆挺如松。

“可你不是有人守夜的嗎?這麽多人呢,都陪著你。”

她秀眉微蹙,狐疑道,“是站太遠了麽?要不然讓他們守到你的榻前?”

蕭珣被她的話噎著,反倒笑了起來:“你不覺得,那樣更容易讓人做噩夢嗎?”

林鳶想了想,也有道理。

她亦急於擺脫今日這樣的夜半噩夢,於是極力思索著該給他什麽“貼身之物”。

手帕?

那方鸞鳥的帕子本來就是他的,算起來,是她當年昧下的。他好潔,沾過血汙的帕子她洗凈了也不敢還回去,當然,這帕子上鸞鳥飛騰,著實好看。

簪子?

她出來得匆忙,從西廂房的妝奩裏,隨意取了一支玉簪綰發,迄今為止,與這簪子貼身的情誼滿打滿算半個時辰,大約也糊弄不了蕭珣。

香囊?

她自從知道蕭珣不喜熏香,只喜歡清風拂面的自然芬芳之後,香囊也早就不用了。

蕭珣見她猶疑不決,又道:“這樣,我拿我的東西與你交換,怎麽樣?如此,你也不算平白給我了。”

他說著,起身徑自來到了床榻邊。

林鳶看到,他繞過了龍鳳紋的磐囊,從那玉組佩旁,直取了一枚鸞鳳紋佩。

鸞鳳的玉佩在連枝燈的一樹燭火下,流光溢彩。

“你拿這個同我換?這太貴重了。”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他笑吟吟道。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是他曾經想過的“我心悅你”中的其中一句。

只是林鳶心中對他尚有芥蒂,他只能咽下了這下一句,也不敢告訴她,這玉佩與他的龍紋佩是一對,不過那龍紋佩玉他從前日日攜帶,林鳶早就看得眼熟。

——她會明白的。

怕她不明白,他又補了一句:“是我隨身帶著的,就像,護身符一樣。”

蕭珣的玉組佩上,除了龍紋佩,其他都是常換常新。

林鳶疑心,哪怕是那龍紋佩,也未必能受他經年的寵幸。

她記得原先的組佩上有一塊龍首白玉珩,也不見他離身,如今幾個月不見,早已換成了白玉犀珩。

而眼前這鸞鳳佩儼然是新的。

至於隨身帶著,大約是指從長安帶來了淮陽國。

林鳶不禁調侃:“既然是像護身符,怎麽能送旁人呢?”

“你才是我的護身符啊。”蕭珣喃喃。

林鳶訝然,蕭珣笑道,“若不是你方才進來了,我的傷怕是不能好了。”

他說著,擡起了受傷的手臂,左手正按在心口上。

那玉佩落到了林鳶的手心。

林鳶踟躕了片刻,轉過身去,把掛在胸口的白玉環佩解下,遞了過去。

這環佩是辟邪之用。

而宮中的邪崇嘛,很長很長的時間裏,她覺得,就是蕭珣這個人。

送給他倒也合適。

也不知他中了什麽邪,一會兒向她索要貼身之物,一會兒又執意送她隨身之物。

罷了,禮尚往來,也不算欠了人情。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

也不是別人的東西就都是木瓜,也不只有他有瓊瑤,瓊琚。

蕭珣看到螭虎形狀的環佩之時,的確微微一楞:“這玉佩,倒是和宮中的手藝挺像的。”

林鳶這才忽然想起來這玉佩的來歷。

恐他發覺林榆幼時那段摸金校尉的經歷,盜的又是他父親的皇陵,她忙打哈哈道:“是市集上買的。那玉器鋪子裏的人總吹噓自己的東西是哪個公主,哪個貴人,哪個太後用過的,要的價錢,也就翻了幾番。還真像嗎?”

見蕭珣仔細撫摸著那質地溫潤的佩玉,點了點頭,她頑笑:“我們鄉野之地的人,沒見過世面,倒是都不信的。看來,人家應該賣給你。”

“這說明我們確實有緣。”

蕭珣笑著擡起頭,將螭虎環佩握在了手心,“收下了。”

一夜頭昏腦脹。

此後,蕭珣倒的確半夜消停了。

只是有時使促狹,立在戶牖邊上拉銅鈴玩。

林鳶挽著濕了一半的發,急急地穿廊跑來:“你傷口又裂了?”

看見的是蕭珣盈滿了笑意的臉:“沒有。只是想問問你,用過飧食了嗎?”

林鳶拋下了看了一半的書卷,從窗外探出頭去:“不是剛換過藥嗎?”

只見蕭珣負手而立,目光欣然:“我見到牽牛星特別亮,想不想看看?我指給你?”

林鳶正要午歇,忽聞鈴聲叮當,起身合上了戶牖。

鈴聲不絕,她在那窗子的罅隙裏,又塞了一層厚厚的絲綿。

最後,鈴聲變作了叩門聲,蕭珣的聲音傳來:“阿鳶,我方才拉了好久的鈴,都不見你有反應,你怎麽了?沒事吧?”

林鳶送上一個敷衍的笑:“抱歉啊,我聽鈴聲響個不停,想著外邊狂風大作,得關好門窗。”

只是,他走後,林鳶轉回到了書案上。

門戶一開一合,鉆進來的清風已經將縑帛的書頁吹亂,停留在了一首詩上。

“河漢清且淺,相去覆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這屋子裏的書,大約也是王妃備下的,都是些流行的詩與曲。

詩曲之中,無外乎寫的都是,男子思慕女子,求而不得,輾轉反側。

或是女子思慕男子,思而不見,夜不能寐。

她閑來無事,隨意翻閱,打發時間。蕭珣還問過一兩次,委婉稱,要不要送幾卷她“喜歡”的鴟鸮,碩鼠,相鼠的詩過來。

林鳶深吸一口氣,趕緊搖頭。

其實,午歇之前讀這些是倒是挺好,詩中的男女雖然總是不寐,她不一會兒就困倦了。

不過,這日,倦意久久沒有到來。

字在縑帛上漸漸模糊的時候,忽的,她就想起了那條甬道,想起蕭珣興致勃勃地伸手,指向西天的河漢。

夜風拂面,倒是不大冷。

林鳶探身,朝他指著的方向看去,看見的是,鬥牛狀的飛檐。

再聽見叩門聲,外面站的是林榆。

身後跟著勝雲。

“走,帶你去騎馬。”

緊接著,聽見馬兒嘶鳴,和一陣翻身下馬的小跑聲,賀季的笑臉從門框中探了出來:“阿鳶,今天日頭好,該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多暖和。”

這種時候,蕭珣總是雖遲但到。

林榆見他朝這裏走來,斜斜倚在門上,聲音高了一些:“賀夫子說得對。天清氣朗,無風無雲,日頭正暖,今日雪都化盡了。正是騎馬的好時候。”

林鳶換好了一身天水碧的胡服,迎了出來,眼角眉梢飛揚著,被那日昳的光色肆意渲染。

蕭珣遠遠見了:“巧了。”

巧了,他身上也是雨過青色。

眸光轉回,他盈盈一笑,道,“我也正準備去騎馬。不如一起?”

“是嗎?”賀季打量著蕭珣一身寬袖博帶,“看來蕭公子的傷已經無虞了?”

蕭珣噙笑頷首,目光停留在林鳶的臉上:“多虧了阿鳶的悉心照料。”

“那可真是太好了!”

蕭珣因賀季過於高興而訝異,只聽他歡喜地說,“看來,阿鳶今日就可以搬回去了。”

蕭珣聽了不是滋味,正欲辯稱,自己的傷好了,但沒好全,仍需要照料,又聽賀季呵呵笑道:“王媼,李媼也想你想得緊呢,王媼還說,要多做些蜜餌,等你回去吃。”一時心中悵然,面上訕訕,呼之欲出的一句話留在了心裏,卻成了——你也知林鳶喜歡蜜餌啊?

林鳶嗯了一聲,就興沖沖地朝林榆那匹馬走去。

“你騎這馬麽?”蕭珣問。

這馬一看就是大宛良馬,威風凜凜,十分高大。

林鳶站在地上,伸長了手,連馬鞍都攀不到。

林鳶點頭:“嗯,我同林榆一起騎。”

她說著,拉起了唯一能夠得到的韁繩,擡腳往馬鐙上踩去。

身後,林榆囑咐著“等等,小心別摔了,我來扶你”,就快步走上前。

蕭珣比他更快了一步,擡手按住了韁繩。

“共乘一騎有什麽意思?”

目光交匯,蕭珣臉上堆起了笑。

共乘一騎當然非常有意思,比同乘一輿還要有意思吧?

當初在上林苑帶林鳶騎馬,他特意將灰風挑給了她。

灰風是匹嬌小矯捷的母馬,不知什麽時候與踏雲看對了眼,禦苑之中盡人皆知。

它噠噠噠地跟在踏雲後頭跑得歡,他與林鳶於是一左一右離得很近。

好幾次,灰風與踏雲脖子碰在了一起,而林鳶的身子幾乎挨著了他的膝。

林鳶騎術一般,緊張得滿臉緋紅。他原想,若是灰風跑得太快,她嚇得尖叫,他就縱馬回旋,將她撈到自己的馬上。

腦中想著同乘一騎的場景,方才林鳶挨到他膝蓋時的溫熱,一股腦兒沖到了天靈蓋,他不知不覺就加快了策馬的速度。

想象中的人兒早已經將身子蜷在了他的懷裏,連馬鬃打在手面上都是纏綿悱惻的意味。

那尖叫與求救卻沒有到來。

一直快到草場的盡頭,回過頭去,只見林鳶一聲不響,臉色煞白,手裏執著馬鞭,從灰風上爬了下來。

……

蕭珣收回神思,令人牽馬過來,手上仍沒有松開韁繩,作勢拍了拍馬頸:“我還想著同林夫子賽馬呢。林夫子的這匹馬,看起來,是百裏挑一的好馬啊。”

“怕是比不上蕭公子萬裏挑一的好馬吧。”林榆淡淡笑道。

“是啊,自從那日喝酒的時候說起過賽馬,我都等不及看了。都是難得的好馬,比賽起來,想必精彩異常。”賀季拊掌,高聲稱好。

林榆同蕭珣都不禁納罕而側目。

只見賀季說罷,牽著自己的馬,向林鳶走去,邊走邊溫柔微笑道,“他們賽他們的,阿鳶,不如你坐我的馬,我這馬個兒不高,性子也不像那些大宛馬一樣暴烈,像我。——來,我給你牽著。”

蕭珣輕咳一聲,打斷:“說來也巧,太仆丞愛馬如癡,前些時日去買馬,我請他順手為我挑了一匹。是匹好馬,不過尚是幼駒,還不到兩歲,個頭小,腿短,太仆丞喜極,親自馴好了送來的,算是忍痛割愛了。我覺得,很是適合阿鳶騎。”

林鳶不好意思,仍欲婉拒,先開口問林榆:“兄長也想賽馬嗎?”

林榆正要啟口,蕭珣卻覆又想起了什麽,笑問:“對了,你這馬叫什麽?”

“勝雲。”

林榆答道,漫不經心地撫摸著馬鬃,“是阿鳶起的名兒,好聽嗎?”

蕭珣虛起眸子,看向了林鳶。

林鳶摸了摸鼻尖,顧左右而言它:“你們既要賽馬,又恰好有適合我騎的馬,那我恭敬不如從命,謝過蕭公子了。”

蕭珣冷笑了一聲,勾了勾唇角:“不必言謝。不如一會兒給那馬也起個名吧?”

等踏雲出現在視線裏,他的笑漸漸凝在了臉上。

在它身後牽來的,是一匹青灰色的馬駒。

一如他囑咐的,漂亮,毛色鮮亮,溫馴,低眉順目。

只是,與灰風七八成像。

就連那當盧也是。

一樣是錯金銀,一樣的孔雀紋。

他恍惚了。

不消說,林鳶也恍惚了。

四周一時陷入了詭異的沈靜。

唯有賀季聽說蕭珣的愛騎名叫“踏雲”,笑聲朗朗,堪破雲翳。

他盛讚林鳶取名字的時候,深有先見之明,預知後事,所以,“勝雲在名字上就勝過了踏雲一籌。”

蕭珣沒有理會,只定定窺著林鳶。

“阿鳶,再取一個名吧,這個名字定然也威風。”賀季笑音傳來。

林鳶咬著唇,半晌才吐出了幾個字:“這匹馬也叫灰風麽?”

她自問自答,聲音寒浸浸的,“不對。不如叫擬風?或者是,念風,憶風,追風,似風?怎樣,合蕭公子的意嗎?要不然,問問踏雲,心儀哪一個名字?”

蕭珣以手扶額,合了合眼,艱難地擠出一個笑:“青驄嘛,都長得差不多。”

好在踏雲走來,只朝那灰風的替身噴了個響鼻,就朝著主人噠噠走去了。

他松一口氣:“你看,踏雲並不中意。”

林鳶嘲諷:“那是因為踏雲能分得清誰是誰呀。這樣看來,人還不如馬呢。”

旁邊的賀季聽得滿頭霧水,唇邊的笑音還沒有消失:“馬兒顏色是像,但是,也不能分不清啊。不然豈不是白長了一雙眼睛?”

蕭珣一言不發,翻身上馬,幾乎忘了林榆同賀季在場,對牽馬來的下人說:“回去告訴太仆丞,他的差事辦得好。”

他接過馬鞭,鞭梢掃過了馬臀,踏雲仰頭嘶鳴,馬蹄重重踏在地上。

“——今後,就繼續餵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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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珣:造孽啊。一個兩個都是豬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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