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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你對他,是愛,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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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你對他,是愛,是憎?……

“蕭公子, 何事?”

蕭珣拔腿出門,卻見林榆同林鳶並未走遠,正在湖邊憑欄說著話。

他的聲響令兩人不約而同側過目來。

蕭珣匆忙收住了腳步。

“阿鳶, 別走,不要走,好嗎?”

林鳶挽唇一笑,隨即,偏頭對林榆道:“兄長,你若要找個伴一道騎馬,不如尋賀夫子一起吧。他昨日說,喝了自己的藥,風寒已經大好了。還邀我今日一起去郊外賞梅呢, 我都忘了。正好兄長可以同他作伴, 邊騎馬,邊賞梅。”

“騎馬?”蕭珣眉毛一挑,訝異, “林夫子說的離開王府, 只是去騎馬麽?”

“不然呢?”林榆唇角銜著若有似無的淺笑。

那個靜夜,他從那個淩亂的夢裏驚醒。

比螢火大點的光早已成了一片黑寂。

林鳶已經睡得安穩, 他們的手隔著被衾仍握在一處。他稍稍一動, 錦衾滑動,就松開了。

空抓著的被衾一角, 是濕的,皺成了一團。

他用雪水潑了臉, 來到了淮陽王的書閣。

“你知道他是誰了?”淮陽王緊張地問。

他早就猜到林榆今晚夜深人靜之時,必會到訪,故而一夜未合眼。這是兩個人的默契。

一個王侯, 一個布衣,不得不私下見面時,就要避開他人的耳目。

“淮陽王說的是,蕭珣嗎?”

蕭珵聽見這個名字時稍怔,俄而負起手,狠狠跺了跺腳:“是不是蕭錦這個藏不住事兒的混賬告訴……”

“不是世子說的。”林榆打斷。

蕭珵喟然長嘆:“唉,別怪叔父和阿錦,我們瞞著你,也是因為陛下來得太過突然,叔父愚鈍,早就遠了朝廷多年,不知陛下心性如何,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知道,淮陽王與世子也是怕我知道他的身份,追懷往事,失了分寸,惹禍上身,還會牽連淮陽王府,甚至淮陽國。”林榆無奈,扯了扯唇角。

蕭珵張了張口,沒有發出聲音。

林榆有些抱歉:“可惜如今,倒不在於我暴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他顯然已經在懷疑我了。他和他的人,很警惕,也很敏銳。昨日宴席開席之前,光祿卿表面上在同崔國相聊天,餘光卻在觀察我。想來,淮陽國府衙中有我籍冊,只怕,我長安的家中,已經有人前去打探了。”

“那,夜宴之上,你打翻了酒杯,是不是,陛下故意設計,引的你?”蕭珵倒吸了一口冷氣。

“是我大意了。”林榆不禁捏緊了袖下的拳,指尖紮在手心一陣生疼。

他在聽見蕭珣說起他阿母的時候,傾翻了酒杯。

過了那麽多年,他早已學會了平心靜氣,哪怕是崔國相與賀季提起了先太子蕭珩,提到了當年的那樁舊案。

可是,偏偏是阿母。偏偏是榛子做的杏仁糕——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痛恨自己忘記,又痛心於蕭珣的記得。

“我的胳膊上本有一塊錢幣大小的青色胎記。”林榆嘆出一口氣,“沒想到,他能記得。”

蕭珵背上一涼,心有餘悸:“好在你心思縝密,早有防備,這樣一來,反而消除了他的疑心——”

林榆搖了搖頭,苦笑:“恐怕瞞不過他。到底不是光潔如新的肌膚。以燙傷來掩蓋胎記,他若心細,多疑,就會覺得這是欲蓋彌彰。”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他就是陛下的?”蕭珵又問。

“淮陽王世子稱他叔父,早在那時,我就有些懷疑。他自稱是豫章王之子。那時候,我便起了疑心。”

林榆解釋,“別說豫章國靠近百越,不及淮陽國國力雄厚且富庶,推恩令下,豫章王子孫無數,連世子可以承襲的,也只有彈丸之地,哪怕是豫章世子到了淮陽國,隔了一層親,恐怕也不敢舔著臉,安然受淮陽國世子一聲叔父吧。”

他提唇一笑,“今夜,他只顧著探我身份,卻連自己的身份都顧不得護了。一個無官無爵的諸侯王子,能讓堂堂的光祿卿與太仆都聽他的話?”

蕭珵不禁感慨林榆聰慧過人,心細如發。

“這些猜測當然過於大膽,不足以為證。”

林榆輕嘆:“他知道我手臂上有胎記,所以想辦法試探。殊不知,我亦知,他的肩頭有一道疤痕。是小時候從馬上摔下所致。”

“呃……肩上的疤痕?”淮陽王的嘆息聲一噤,虛起眸子,看向林榆,“你是,怎麽看見的?”

“當然是在他脫衣裳的時候。”

正是那日蕭珣輸了投壺,只剩了中衣。冬日綿袍厚重,而他儼然被人伺候慣了,穿脫衣裳不假人手,不甚嫻熟,肩頭的疤痕就這樣出現在了林榆的視線裏。

這與蕭珣所謂自己喜好游歷江湖,顯然也是相悖。

游歷江湖,仗劍天涯,哪怕有侍衛隨從前呼後擁,也免不了偶爾餐風露宿,自食其力。

天晴雨雪,高山大川,哪裏會分,走在路上的,是布衣平民,還是世家公子,甚至是天皇貴胄?

“……哦。”

良久,蕭珵才憂心忡忡,遲疑開口:“那,你對陛下……”

林榆垂眸苦笑:“我對他,心思如何,是愛是憎,要緊嗎?草民布衣,微不足道,愛恨更是不值一提。重要的,難道不是他對我如何?”

蕭珵唏噓:“那個位子,本來該是你阿父,還有你的。”

“有什麽本來和應當?世事多變,誰知道沒有天狩三年的事,又會發生什麽?蕭珣在那個位子上那麽多年,先有權臣,後有叛亂,如今還有人擅弄權術,行離間計,他有一日舒心嗎?”

林榆說得雲淡風輕。

蕭珵深深嘆了一口氣:“我還記得,你們小的時候,你,陛下,還有阿錦,年歲相仿,常在一塊兒,騎馬,蹴鞠,投壺,那時候,你的阿父還同我,還有已經故去的燕王玩笑,說你們的情誼,比我們幾個親生的兄弟還要好。

“我那時說,太子在這般年歲的時候,親自受父皇教導,出則同輦,坐則同席,我們其他幾個兄弟,只敢遠觀,恪守君臣之道,哪裏敢親近,更別提,這樣笑鬧放肆了?”

他提起舊事,低低笑了起來,“你們三人中啊,阿錦年歲最大,卻最是淘氣,你最端方守禮,而陛下,仗著自己大了一輩,最是恣意張揚。但唯有一處,失了氣焰,那就是一來到思齊苑,他就會去求太子,說自己不願意回宮,讓太子殿下上表奏請父皇,多留他幾日。”

林榆輕笑:“十幾年以前的事了。難為淮陽王還記得。”笑中悵然,“我認識的那個人,是阿珣。可如今的這個人,是陛下。”

“是啊,十幾年了。”蕭珵喃喃,似有冷水淋頭澆下,瞳孔猛然一縮,“如今的陛下,城府頗深,行事出乎意料,只怕早已懷疑了淮陽王府。”

平心而論,蕭珣與廢太子謀逆案沒有絲毫關系,天狩三年的時候,他才不到八歲,失去了兄長和好友,玩伴,不久又失去了母親。

蕭珵甚至覺得,蕭珣對於那樁舊案,對舊案裏的舊人,抱著同情與惋惜,所以才能將一個青銅投壺悉心保留至今。

——但是那是先太子一家都死絕了的情況下。

死者可以追懷,可以同情,可以惋惜。

可是生者不一樣。

皇權是刀劍,是長弓,是戈矛,就讓生者走到了兩端,成了天然的敵人。

死敵。

陛下懷疑了林榆,他蕭珵自己又何嘗不是刀俎上的人?

瞿清川借著擁立先太子遺孤蕭鈺的名義起兵,派去鎮壓叛軍的長水宣曲胡騎得到的命令是,獲賊首,封王侯。

這賊首,難道不包括“蕭鈺”的人頭?

而他所探聽到的消息是,那個時候,蘇澹受天子命,執八尺黃旄節,只身入了匈奴敵營。

蘇澹同左地單於說,什麽蕭鈺?蕭鈺早已在天狩三年的大火中屍骨不存。

所謂太子遺孤,不過是瞿清川利用左單於引開長安主力大軍的一場騙局。

蘇澹是長公主的駙馬,是極少數見過蕭鈺的人。

此話一出,左地單於不得不生了幾分疑慮。

蘇澹趁熱打鐵,又道:瞿清川信誓旦旦,所謂大開國門,不日將與長安城內大司馬大將軍裏應外合,另立新君,匈奴可借此良機,賺取“三百裏邊境之地”更是笑話,一場騙局。

且不說,先太子遺孤是假。哪怕是先太子在世,他也是被先皇親自下詔定了弒君謀反之罪的逆人。

這樣的人,哪怕被瞿氏擁立,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如何能夠登上天朝的大位,使得民心歸服?

蘇澹眼見左地單於臉色愈發鐵青,立在了單於帳中的疆域圖前,揮斥方遒。

君不見,長安京畿大軍前往朔方,五原,雲中,甚至早已抵達雁門,代郡,守株待兔。太原河東等地,還在源源不斷征發材官,兵力早已超過了原本邊境之地駐軍將士。

眼下,左地單於的軍隊,已呈疲態,應對無措,頻陷敗局。

而瞿清川那裏,一路南下,已經奪取了上郡膚施,未見絲毫阻力。

蘇澹的指節叩在羊皮圖紙上,聲音冷冷:“可憐堂堂單於,頗有雄才,被宿敵利用,卻不自知,可笑,可笑。”

那廂,他早遣人獻策於退至了瀚海的右單於。

左單於的大軍,被前後夾擊,前被京畿大軍打得招架無力,後被右單於的大軍切斷糧草,狼狽不堪,傷亡慘重,猶如喪家之犬。

他已經相信了,前來與他們互市交易,並且承諾,一旦大業有成,朔方五原三百裏地將拱手奉上,另外,“年年歲歲,賜帛十萬,金百萬”的瞿清川,狡詐奸猾,是大司馬瞿陽派來的奸細,假借內亂之名,騙走了兩千匹匈奴善戰的良馬,為的是將回了漠北的匈奴一網打盡。

真是瞿氏的好子孫!

多少年不曾交戰,他竟忘了,這個瞿清川的父親、伯父、祖父,是將他們打到了瀚海的瞿氏啊!

那個“蕭鈺”,直到瞿清川之亂平定了之後,才證實,確實是天狩三年的遺孤。

他的阿母當過蕭鈺的傅母,阿父則是思齊苑的侍衛,因而隨身帶著一塊屬於皇太孫的團龍紋縐巾。

“蕭鈺”沒被長水宣曲的胡騎射殺,而是被倒戈的燕王的援軍更快一步,亂刀砍下了頭顱,裝在了木匣裏,被燕王蕭鉞親自攜至長安,以示對朝廷的忠貞。

陛下賜金五千斤,綢帛千匹,漁陽與涿郡益封兩千戶,以彰燕王之功。

……

淮陽王心口湧過一陣寒涼。

林榆朝淮陽王作揖:“我此番前來,是同淮陽王作別。多謝淮陽王與世子這麽多時日的照拂。明日一早,我就帶著我的女弟,還有淮陽書院一眾人等,離開王府。”

“也好。也好。”

蕭珵負手踱步,頻頻點頭,“我這就讓人備下車馬。你們一早,雞鳴時分就走。所幸崔衡此前為了邀功,讓匠人日夜趕工,如今翠微山下雖然還有不少工事在建,但這些時日沒有再下大雪,那山路,已經收拾出來了。元日已過了三天,農耕未至,對那些書院的學子來說,正是適合讀書的光景,你們回去,正好。”

林榆還沒開口,蕭珵忽然又說:“不行不行。不能回翠微山。不若避得遠點。”

他思忖著道,喃喃自語似的,“所幸,你的女弟受了不小的驚嚇,你亦為此憂慮不安,離開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可以以帶女弟散心之名,暫時離開淮陽國。好在你以前就愛游歷四方,這樣也順理成章,順理成章。”

“是。”林榆頓首,向外走去。

“不行,你不能走。”

林榆的腳步停下了。

他遲疑轉身,只見蕭珵背著手,來回踱著步,步子越來越快,話音也滾珠似的落下。

“你一旦離開王府,他殺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哪怕你去了天涯海角,他也有辦法找到你,殺了你。不行,不行。”

蕭珵的聲音變得惶急,“他起了疑,他起了疑……帝王一旦起了疑心,就等同於定了罪。疑罪,就是有罪。”

燈影下,他的雙眼閃了淚花。

他盯著林榆,看著那張與兄長肖似的面龐,喉間有了顫聲:“你的阿父,就是死於先帝的疑心。”

林榆默了稍許:“我,會有辦法的。”

蕭珵搖了搖頭:“你的阿父,他仁義,他智勇,他無畏,那麽多人追隨著他,為他而戰,可他,還是死了。”

濁淚淌下:“兄長護佑了我,我那個時候因先王妃的忌辰,正在淮陽,兄長不準我回長安,去趟這趟混水。我那時怯懦。我怕極了我的父皇,你的皇祖,從小就怕。你的皇祖父,他重用酷吏,征伐四方,是怎樣嚴酷的人啊?哦,不,不,他修仙修道,他根本不是人啊……

“長安的兵戈聲起的時候,我躲在了淮陽國,躲在樂署酒肆,天天溺於聲色,酩酊大醉,不敢回去。可如今,我,不能再讓你成為第二個兄長了。

“……阿鈺。”

*

林鳶還是回到了東苑。

“方才是忽見樹影動了,知朔風乍起,我才急著追了出來。阿鳶身子弱,不宜受寒。”

“若是想騎馬,不如等過兩日,雪化盡了再去吧。”

“正好我養傷,閑著無事,去散心也是極好,可以一道去。”

“人多,也熱鬧些,不比悶在聽泉院中,擡頭低頭只見到那麽幾人。”

蕭珣噙笑,一句接著一句,兀自沒有間隙地說著,終是將林榆一步三回頭,想要對林鳶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目送他走遠了。

隨即就長舒一口氣,悄然下了令,派人趕緊告知太仆丞,去買一匹矮腳的良馬。

他囑咐:“一定要,漂亮,溫馴的。”

東苑,西廂房。

蕭珣稱,這兒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衣裳飾物,教她將就著先用,若是有什麽不滿意的,盡管吩咐下去。

林鳶不置可否。

這裏並不小,比聽泉院的屋子大了好幾圈。

五臟俱全倒是真的,齊全到連妝奩與衣笥,箱櫃都滿滿當當。

見她神色遲疑,蕭珣負手解釋道:“這屋室,是為我的人備下的,王府不敢怠慢。”

“所以,這兒本來是李順住的嗎?”

林鳶邊問,邊睜大了眼。

這不是她前日誇了王妃三遍的鳳釵嗎?

她那時沒話找話,直到第三遍實在詞窮,才細細打量了那支鳳釵。這一支形制相似,只有色澤不同。

王妃頭上的,在煌煌火燭下,像是赤鳳,這一支更像是青鸞。

往衣笥裏瞧去,她又見到了她前兩日誇過的衣裳。

確切而言,是相似的錦緞,王妃那日的衣衫是滿繡的長壽紋,眼前這些緞子上的花紋更年輕些,是岸芷汀蘭,椒桂蕙茝,浮光躍金,一件件晃了眼。

“……”

蕭珣輕嘆,“當然不是,李順哪能用這些?”

林鳶倏然想到了那位為他抱了一路外衣,一直抱到了內寢的侍女,這衣裳身量看起來倒也相仿,又想起了,王妃說要為蕭珣安排貼身侍女的話。

看來,她這算是鳩占了鵲巢,於是,了然地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試試合不合適?”

衣裳是這幾日王府的織工連夜趕制的。

蕭珣告知尺寸的時候,王妃一臉訝異。

他淡然道:“人的身量嘛,不外如是,看一眼便知。”

王妃連聲稱是,腕上大了好幾圈的那對禦賜玉鐲子,也丁零當啷的,與之相和。

“不急。”林鳶說。反正她只住三五日,還了蕭珣的人情,還有王妃的人情,就離開了。

蕭珣眉目舒展。是不急,來日方長。

林鳶抿了抿唇:“那我現在該做什麽?磨墨?你要寫字嗎?或者,喝茶嗎?我去煮。對了,你還喝雪峰茶嗎?我見你屋子裏那茶壺泡的是別的茶,不過,得先去問問,王府裏有沒有。”

蕭珣聽著她聲聲關切,唇角揚得很高,止住了她的腳步:“歇著吧。”

“?”

方才追出來讓她別走,只是為了教她歇著?

林鳶滿腹不解。

“你受過驚,這兩日定然沒有睡好。好好歇息吧。這苑中有羽林騎護衛著,絕不會有什麽意外。”

他想了想,又溫柔道,“你而今,不是我的侍女,是幫我大忙,來照顧我傷口的。所以別的,都不用你侍奉。”

林鳶偏頭看他,這屋中沒有其他人,屋外是他的羽林親衛,不會有聽墻角的。

所以,他這是微服私訪,扮演豫章王的第二十二三四五子成癮了嗎?

不過,他既願意扮,林鳶也不會說一個“不”字。

想當年自己學了昏義,與阿金阿銀過家家,到了夜裏,還非要拉著林榆拜高堂呢。

那時挨了阿父好一頓打,連著林榆都被罵了,耳朵至今還熱著:

“大半夜,正睡著覺,這樣子朝著床榻哐哐磕頭,不知道的,以為我們死了吶!”

她插在發辮上的一朵怒放的白芍,也被一把薅下,被沖天怒氣的阿父踩了稀爛。

林鳶有些想笑,轉念想,大概是夜裏也要時刻準備著換藥的緣故,白日的確是該歇著。

這樣看來,蕭珣倒是長進了一些,至少懂得了“東方未明,顛倒衣裳”的苦處。

“那,我需要給你守夜嗎?”

“不必。”蕭珣柔聲道,“我怎麽舍得讓你守夜呢?”

“那你夜裏若是要沐浴呢?”

蕭珣稍楞,喉結滾了滾:“你,你不是,不肯伺候我沐浴嗎?”

林鳶牽了牽唇角:“我是想說,李順會伺候你沐浴,就不能順手把藥換了?”

他默了良久:“自你說過什麽龍陽之好,我每每見著年青的男子靠近,心中就有些膈應。李順伺候沐浴,也就是備湯遞巾而已。換藥這種事,我不讓他做。”

“換藥怎麽了?”林鳶惘然。

蕭珣緩緩吐出了幾個字:“肌膚之親啊。”

“可是,李順他,不算男子呀……”

“那,更膈應。”

林鳶咬唇,忍住了笑。

蕭珣看過去,那是一點朱唇,滿面紅霞。

他見林鳶並沒有反感“肌膚之親”,自己也低頭輕笑了起來。

“那,我怎麽知道,你夜裏什麽時候沐浴完了,需要換藥?”林鳶又問。

蕭珣思量了片刻:“這樣,我讓人在這兒戶牖上的檐角系一個銅鈴。繩子就系在我的窗口,倘若夜裏真需要你幫忙換藥,我一拉繩子,鈴響了,你便知。”

林鳶順著他的話,走到了他所指的窗邊,才發現,二人的屋子,隔著丈寬的甬道,窗戶是相對著的。

比之宣室的偏殿與後殿那般遙遙相望,距離還要近不少。

轉過頭,卻見蕭珣笑得滿目訝然:“巧了。我正想著若是兩邊窗子離得遠,這樣並不方便。這下看來可行了。”

林鳶看著一勾月下的銅鈴,晃晃悠悠。

一根細細的紅繩,系在了甬道另一側的窗沿上。

那窗裏燈火煌煌,映出頎長的人影。

稍許,人影變長了,折了折,短了,斜了。直欞窗推開了一半。

那影子就成了窗紗上的繡像。

柵在月光中。

一動不動。

林鳶嘆了口氣,吹滅了身後的一盞豆燈。

她在榻上翻來覆去,耳邊是白日裏同林榆在院中說的話。

“兄長,蕭公子臂上的傷,是不是你弄的?”

“他這麽同你說的?”

“不是。他沒說。可那傷口,分明不是什麽銀針的傷。”林鳶焦急地問,“若不是你劃傷的,你怎麽會一進來,一眼就瞧見他傷在哪兒了?”

“上回那些刺客是他引來的,險些害了你。他不過是被我劃了一劍,受了些皮肉之傷罷了。”

林鳶不由地頓地:“兄長,我不要你為我報覆,你知道他是誰嗎?”

“是皇帝……”林鳶慢慢睜大了雙眼,林榆微微勾起了唇角,嘆,“……是皇親國戚,又怎樣?”

“哎呀,可是你不止是你自己呀,還有阿父阿母,還有我呢!”林鳶急著道,“若是一時沖動,害了自己,阿父阿母該怎麽辦?我又該怎麽辦?”

林榆看著她漸漸眼角染緋,過了許久,才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緩聲道,“抱歉,許久沒用劍了,是我,失手。”

林鳶搖頭,咬唇說:“我會留下來,照顧他的傷。這事兒就這麽安然過去,他不追究,就最好,若要追究,你就咬定是失手。”

“他那麽好面子,爭強好勝,被一個文弱書生劃了一劍,怎麽會聲張?”林榆輕聲寬慰,“再者,他應當不是那麽小心眼的人。”

“你才認識他幾日呀?就知道他是什麽樣的性子了?”林鳶心中悵然。

蕭珣怎麽不是小心眼的人呢?

從昆明池泛了舟,回到岸上,他讓水衡都尉派人好好管一管池中的鴛鴦。

凡是彩羽的,都不準成雙成對在一起鳧水。

“顏色太過鮮亮了,紮眼,容易教人翻船。”他伸手往湖中指了一指。

水衡都尉愕然:“陛下,可,那不是鴛鴦,是野鴨。”

蕭珣默了良久:“……都一樣。”

林鳶將手中的蓮藕分了一半,遞給一邊汗如雨下的王祿。

王祿雙手去接,接了個空,擡眸看見蕭珣神色,遍身發涼,汗水倒流了回去。

“朕的東西,準你碰了嗎?”蕭珣擡袖,用袖緣拂開了王祿的手。

他對著林鳶挑眉一笑,“我還沒吃夠呢。此處蓮藕,與尋常不同,我覺得,多了些香氣。”

“什麽香?”林鳶狐疑。

“梅香。”他一本正經地說。

看出了林鳶心中嘀咕,他撲哧笑了,“袖間香。”

這話也落到了水衡都尉的耳中。

上林苑的宮人後來每日聲勢浩大摘蓮藕,弄得昆明池的蓮花枯死了一半。

蕭珣日日吃藕,“心也死了一半”。

這是後話。

從攬月閣接林鳶下山的時候,經過了那日的泛舟之處,蕭珣說起了這事,林鳶不禁捧腹。他也笑出了淚花。

“好在,那些食不下咽的時日,都過去了。”

他看著她的笑顏,悠悠說。

鈴聲忽然大振。

西廂房的偏門,穿過甬道上的覆道回廊,不到十步路,就到了蕭珣住的正寢。

林鳶推門而入,不見人影。

她徑自往裏走去。

她只白日裏來過一回,對這裏並不熟悉。

滿屋幽暗,廳中的連枝燈只點了兩盞,似乎又變了個樣子。

一重雁羽帳。

後面是一方寬大的漆案,簡單摞了幾卷書。

一張素帛平鋪,是一幅畫,看上去像是一個女子,梳著垂雲髻。

林鳶不由地想靠近看個究竟,往那書案走了兩步,那畫上眉目的輪廓隱約入目。

是瞿清如說的那幅畫嗎?是那個讓他勞心悄兮的女子麽?

她停下了腳步,垂了眼睫。

鈴聲不停。

隔了甬道,隔了墻,還在催促著。

她於是繞過了書案。一直向裏走,走過了琉璃屏。

一重青紗帳。

垂在床榻上。她匆忙行過福,擡頭看去,幾層錦衾鋪得齊整,並無人影。

只有榻邊的矮幾上,放著一個龍鳳紋的磐囊,玉組佩擺得齊整,一眼看去,能見到龍紋佩,青玉珩,白玉璜,琚瑀,還有佩劍。

這樣的玉佩形形色色有很多。有時會有玉璧,有時有玉環,有時有玉舞人,還有瑪瑙玉管。

唯有那龍紋佩據說是從太祖傳下來的,以及那個磐囊她見蕭珣不離身,不知放著什麽。

她曾經好奇問過一回。

“你猜?”

“是玉璽?”

他啞然失笑:“玉璽能放這兒?”

林鳶後來第一次看見玉璽,也是最後一次看見。

那玉璽僅僅一寸見方,蓋在無字的縑帛上。

“那,是護身符嗎?”

“護身符?”他訝然。

“護身符,就是家人向神求平安,驅邪,免災,長壽,康樂,所以,得隨身帶著,能護著人,守著人。”

他不答,轉而饒有興致地問:“那你有護身符嗎?”

“嗯。”她點頭。

“求的什麽?”

“自然同民間所求一樣的。”她隨口道。

她能說,那是林榆給她的一個掌心大小的環佩,透雕著螭虎,是為了讓她避宮裏的邪崇?

蕭珣最後也沒告訴她,那磐囊裏的,究竟是什麽。

他不信鬼神,當然是沒有護身符的,他只笑道,“你之後就會知道了。”

嗯,她知道了。

是定情信物吧,自然也不能離身。

她從那對紮眼的龍與鳳上收回目光,起身,朝著屋室的另一側,透出微光的地方走去。

眼前燭影亮了一些。

一重雲母屏。

楎椸上,掛著蕭珣的衣衫。

林鳶的眼光掃過那織錦的外袍,雪白的中衣。

一側懸著腰帶。

上頭有一抹隱約的紅色。

瞧著奇異,她剛要伸手,拂開遮在上面的袍袖。

忽聞屏後人聲淡淡:“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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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鴛鴦:???我招誰惹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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