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你長得像極了一個人（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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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你長得像極了一個人（文案……
林鳶擱下了筷箸, 說自己吃飽了，稱了告退。
“阿鳶，你真的不能留下麽？”
林鳶停下來腳步, 半邊的臉罩在了門框透下的陰影裏，挽唇：“我來得匆忙，怎好這樣住下？”
“那，明日，你還來嗎？”
“嗯，我答應過的。”
“……好。”
屋門合上了，隔了天光，將幢幢陰影，留在了屋內。
蕭珣怔然望著她的背影, 就連心中早就想好的“派人去聽泉院知會一聲就好”、“這裏什麽都不缺”的話, 都梗在了喉中。
王福的話縈繞在他的心頭：“趁她還不知道，自己得陛下青眼，只是因為有幾分肖像長公主的女兒……”
她不知道嗎？
她顯然知道了。
將林鳶從上林苑接回來的時候, 他實在太高興了, 高興到沒有發覺，她的笑容與往日不大一樣, 多了局促與不安。
他沒放心上, 幾個月不見，近鄉情怯嘛。
彼時, 他自己何嘗沒有情怯呢？
情切，而又情怯。
那一句心悅, 呼之欲出，卻好像永遠找不到最好的時機說出口。
他要那月是最圓的，星是最亮的, 花是最盛的，風是最柔的，椒房殿的一切布置得是最為合意的，十二色的錦綺羅縠繒重緣袍都做好了，上林苑的雁自南而來，最為壯碩的時候，再開口，“吾欲聘爾為婦，你願意嗎？”
不行。
這樣說，太過俗氣。
“江山為聘，嫁我可好？”這樣說，未免有些迫人。
“我心悅你，想要娶你。”這樣說，又顯得急躁，缺乏詩意。
“願永以為好，朝朝暮暮。”這樣過於一板一眼，像酸腐的書生，少了意趣。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卿可知？”可提到越人歌，她會不會又想到船夫與子皙？
他從光可鑒人的墨汁中，瞧見林鳶的臉，一縷青絲垂落在臉側，神情倦怠，不知在想什麽，便打趣，半年沒有伺候，連磨墨都生疏了嗎？
“是這天太冷了。”林鳶淺淺一笑，說。
蕭珣順手取過了自己的狐裘，要披在她身上。
林鳶一連朝後退了好幾步：“不用不用。我如今為陛下磨墨，的確生疏了，墨汁沾得手上哪哪都是，臟了這白裘就不好了。”蕭珣道，“那我讓人給你取玄裘。”
林鳶仍避之不及，擺手稱：“不不不，這是在宣室殿中，我穿成了熊羆，像什麽樣子？”
蕭珣聽到這裏，暢懷地笑了。
他讓人將地龍燒得很旺。自己一會兒就額汗淋漓了。
他停了筆，偏頭看向林鳶，擠了擠眼：“幫我擦擦。”
林鳶搖頭拒道：“陛下，我沒帶帕子。”
“帶了手就行。”
林鳶踟躕片刻，舉了舉手上的墨錠。
蕭珣視而不見，催促：“快些，汗都流到眼睛裏了。”
林鳶被催得生了急智，抓過案上的縑帛，往他額上胡亂擦了一把。
蕭珣的額上仍是濕的。
是濕漉漉的新墨。
這與蕭珣心中所想的情意繾綣的場景不大一樣。
他見林鳶轉過了身去，一副犯了事就要溜走的模樣，半邊的臉頰通紅，肩頭哆嗦著，顯然憋著笑呢，一把拉住了她。
“好大的膽子，想跑啊？”
他促狹地笑著，一手提起了筆。
本是要取蘸滿了黑墨的那支筆，神使鬼差，拿起的卻是蘸了朱砂的那一支。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報覆陛下的。”
“嗯？報覆？”
“我，我是說……陛下大人大量，不要報覆我了。”
林鳶被他捉了雙手，逃脫不了，漲紅了臉。
“別動。不準動。”
他肅著臉說，慢慢的，唇角揚起，看著林鳶的眉心綻出了一朵朱砂梅。
他看得出神，手上一松，林鳶抽出了手，就去擋臉。
“別碰，還沒幹透呢。”
“陛下畫了什麽？”她咬了咬唇問。
“把你塗成了花臉。”他挑眉笑道。
見林鳶臉上薄紅，五分慍怒，五分委屈，又不敢發，他讓人取來了銅鏡。
黃澄澄的菱花鏡裏，他看見林鳶的神色，從氣惱，變成了訝異，變成了驚與喜。
當她從銅鏡裏看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又多了羞色。
“陛下別看了。”林鳶別開了臉，垂眸道。
“為什麽不看？我喜歡。”
蕭珣脫口而出。
鏡中的林鳶微微擡眸，睫毛微顫，看向他：“喜歡……這梅花？”
他深吸一口氣：“當然是喜歡鏡中人。”
林鳶眸光忽閃。
他凝視著那雙瀲灩的眼眸：“我覺得，這鏡子裏頭的人，像極了一個人。”
“……什麽人？”
“我心悅之人。”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①
他不願再等了。
迨其今兮。
哪裏需要什麽月最圓的時候？她在他身邊，日日都是月圓。
哪裏需要什麽星子最亮的時候？最亮的星子，明明都在她的眼裏。
她就是最盛的梅，最柔的風。
椒房殿的布置，只有她在那裏，才是最合意的。
錦綺羅縠繒重緣袍，只有披在她身上，才能有十二色的錦華啊。
他已經等得太久了。
昆明池的蓮舟上，他攬著她的腰，她離他那麽近，近得就像那個春日的夜晚，他們頭挨著頭，並肩躺在一起。
她紅唇的滋味，隔了半年，卻一直纏繞在他的舌尖，徘徊在他的夢裏。
他多麽想再嘗一嘗那甜蜜的，柔軟的滋味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朝著他想了無數次的唇親了下去。
沁涼的。
清甜的。
他碰到的，是林鳶不知何時，高高舉在了他面前的蓮藕。
不是時候。
他那時苦笑著對自己說。
為什麽會以為那不是時候？
那時就應該丟開蓮藕，朝著她的唇親下去，親遍她的臉頰，頭發，額頭，雪頸，然後告訴她，我心悅你，我一早就心悅你。等我來接你，等我來娶你，娶你做我的妻，該多好？
他如今苦笑著對自己說。
那天，宣室殿中，當他終於說出，你是“我心悅之人”時，林鳶提了提唇角，一言不發，跑了出去。
心悅君兮君不知。
而今知道了，她竟是這樣可愛，這樣得羞。
紅唇輕抿，眼角泛紅。
羞到不敢再見他。
翌日，林鳶推脫天氣太冷，不來禦前。
第三日，她推說宣室地龍燒得太旺，不忍讓陛下受熱，她過意不去。
再一日，她說自己已然教會了李順磨墨，一定讓陛下滿意。蕭珣聞到了李順身上的熏香，來自一個塞滿了梅瓣的香囊，幾乎氣笑了。
又一日……
他在宣室實在太忙了，忙著前朝清理瞿氏的餘黨，忙著拔擢自己的心腹，忙著賑濟邊境受了離亂的難民。
繁忙的間隙，他只消想到，她就在偏殿，與自己僅僅兩堵墻，一個甬道之隔，那麽，連炭都無需燒，他周身都是暖暖的。隔在中間的墻，不是椒墻，勝過椒墻。
他斜倚向憑幾，回想著，她臉頰飛紅，欲語還休，跑出殿去的模樣，又想起這幾夜，西偏殿的燈火搖曳直到淩晨，她定是輾轉反側，寤寐思服，不禁笑了。
“蠢貨啊。”他喃喃，盤中的杏仁糕已經被他捏得粉碎了。
是誰告訴她的？
蘇嬋十五歲離開了長安，她的名字漸漸地消失在了未央宮，見過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宮中，除了王福，還有誰……
是……瞿清如吧。
瞿清如是認識蘇嬋的，京城中的高門貴女，多少相識。所以最初，她才會將林鳶送到了他的榻上。
昭臺宮與攬月閣，一個在西側的山麓，一個在東側的山巔。一個森森幽閉，一個宛若天塹。
那是他以為的，最安全的地方。
瞿氏叛亂的戰火，永遠燒不到那裏，朝廷平亂的兵戈，也不會指向那裏。那兒高踞山巔，樹叢幽密，甚至聽不見出征的馬蹄，聽不見將士的吶喊。
卻讓人受了最重的傷。
誅了心啊。
他翻來覆去想過了無數表白心意的話，為什麽頭腦一熱，脫口而出的，偏偏是那麽一句？
不俗氣了嗎？不迫人了嗎？詩意了嗎？風趣了嗎？簡直是往心口捅了刀子啊。
她後來說，在上林苑的山水之間住慣了，回了未央宮反而不大習慣，所以，身子不適，求陛下允準，歇一些時日。
這話傳到了蕭珣的耳中，他不覺莞爾，思量著，這避開人的理由真是一日比一日拙劣啊。
一想到，她羞於見他，乃是女兒情態，民間習俗，於是就由著她去了，只派了華仁前去問脈。
他明明在聽說了“身子不適”，就急急忙忙起了身，已經走到了西偏殿的廊廡下啊。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已經五日了。
他還委婉地向淩風問了一嘴，淩風以過來人的身份說，他的未婚妻，納彩之後，就在閨閣之中待嫁，直到親迎之前，二人都不得見面，這是民間的習俗。
淩風說，民間的大智慧，莫若如是。男女大婚之前，這般若即若離，欲擒故縱，是為了洞房花燭的一刻千金，情難自抑，被翻紅浪，纏纏綿綿，難舍難分。
淩風說得一張臉比鴛鴦錦被還要紅，蕭珣聽得一顆心砰砰直跳。
“倘若，沒那麽快洞房花燭呢？”他問。
“那也是為了讓有情之人確認彼此心意，非彼此莫屬。”淩風笑得十分得通透。
蕭珣於是收回了邁進西偏殿的腳步，只聽華仁回稟，林鳶脈緊，面泛潮紅，後面幾句沒有聽清，不過就是沒有大礙，無需擔憂的意思。
他回想著淩風的話，心頭一熱，不由點了點頭。
他自己也是想著林鳶就弦急脈緊，而面泛潮紅呀。
而如今回想起來，前一日，他剛下詔，恢覆了蘇澹的官身，加賜食邑千戶，即日返京。
第二日，這詔書就已經布告天下，傳遍了宮墻內外。
尚書令揣度聖意，為蘇嬋的冊封草擬了詔書，也是那日之後。
……
他怏怏然扶額。
臂上的傷口紮得很緊，牽引得生疼。
感知到疼的卻是心口，一口沈悶的濁氣沈沈地墜著。
可她一定更疼吧。
她走的時候，垂著眸，沒有看他，鴉睫掃下一片陰影。
翌日。
林鳶如約又來了東苑。
換藥的時候，她輕“呀”了一聲，“這傷口怎麽不見好呢？”
“哦，是昨天半夜，我沐浴的時候，弄濕了傷口，隨手用布巾纏了纏，失了輕重。”蕭珣輕輕說。
“你又做惡夢了？”林鳶問。
“嗯。”他沒有多言。
噩夢，無非就是翻來覆去的那些。他從宣室的戶牖望出去，西偏殿的窗滅了燈，再也沒有亮起。
包紮好了，他拂下了衣袖，笑了笑，“你不在，我不想別人碰。流些血罷了，沒有大礙的。”
“這樣啊，那我……”林鳶踟躕地開口。
蕭珣打斷了她：“一道用朝食吧。”
桌案上的朝食與昨日大差不差。
林鳶沒有推卻，神色泰然，自顧自用了起來，仿佛早已忘了昨日的事。
蕭珣拿起了一塊杏仁糕。
糕點在指尖落了一層白霜，他才慢慢地開口。
“你昨日說得很對。榛子也好，杏仁也好，每一個都是與眾不同的。怎能將一個當作另一個？這樣的人，就是蠢貨。”
林鳶訝然擡眼，順口接了話：
“陛下昨日說得也對。都是吃食罷了。榛子也好，杏仁也好，好吃就行了。”
她垂目看著杏仁糕，細細咬了一口。
蕭珣仍耿耿於懷：“依我看，吃的人早就知道這是榛子，也深知，他所喜愛的，也只是榛子。”
他艱澀地提了提唇角，“其實，他心裏早知道，這是榛子糕，也一早就認定了榛子糕。我是說，若是榛子有心，他一定會為最初將它視為了杏仁而道歉。”
“不，不該道歉。”他舔了舔幹燥的上顎，無奈搖了搖頭。
一句話引得林鳶放下了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何來道歉？這人或許的確是蠢物，蠢透了，可他吃過榛子後，再也沒有將榛子視為杏仁。他早已忘了杏仁，也忘了曾經把榛子糕誤作了杏仁糕這回事。”
他看向林鳶：“榛子若是有心，細想來，應當能明白。”
“能明白吧？”他的目光哀求，又自語似的重覆了一句。
林鳶被他一番話繞得頭暈，抿唇不語。
片刻，她才挽唇道：“好在，這只是榛子。沒有心。也不必去細想這麽多的彎繞。吃的人愛怎麽想怎麽想，指鹿為馬也好，自欺欺人也好，與它無幹。它是它自己，做好自己就行了。
她看著盤子裏的糕點，輕巧一笑：“總有人，像我一樣，從一開始就看得清它是什麽。”
“阿鳶，你說的是……”
蕭珣的話被叩門聲打斷，門外侍衛通稟：“林夫子求見。”
林鳶透過碧紗窗望出去，只見林榆的身影疾步朝這裏而來。
二人心中都不由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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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詩經·摽有梅》，引用的兩句意思是：梅子落地紛紛，枝頭只剩三成。想要求娶我的兒郎，到今兒切莫再等。梅子紛紛落地，收拾要用簸箕。想要求娶我的兒郎，快開口莫再遲疑。
蕭珣：急的時候，朕連自己都罵，蠢貨，蠢貨，蠢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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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擱下了筷箸, 說自己吃飽了，稱了告退。
“阿鳶，你真的不能留下麽？”
林鳶停下來腳步, 半邊的臉罩在了門框透下的陰影裏，挽唇：“我來得匆忙，怎好這樣住下？”
“那，明日，你還來嗎？”
“嗯，我答應過的。”
“……好。”
屋門合上了，隔了天光，將幢幢陰影，留在了屋內。
蕭珣怔然望著她的背影, 就連心中早就想好的“派人去聽泉院知會一聲就好”、“這裏什麽都不缺”的話, 都梗在了喉中。
王福的話縈繞在他的心頭：“趁她還不知道，自己得陛下青眼，只是因為有幾分肖像長公主的女兒……”
她不知道嗎？
她顯然知道了。
將林鳶從上林苑接回來的時候, 他實在太高興了, 高興到沒有發覺，她的笑容與往日不大一樣, 多了局促與不安。
他沒放心上, 幾個月不見，近鄉情怯嘛。
彼時, 他自己何嘗沒有情怯呢？
情切，而又情怯。
那一句心悅, 呼之欲出，卻好像永遠找不到最好的時機說出口。
他要那月是最圓的，星是最亮的, 花是最盛的，風是最柔的，椒房殿的一切布置得是最為合意的，十二色的錦綺羅縠繒重緣袍都做好了，上林苑的雁自南而來，最為壯碩的時候，再開口，“吾欲聘爾為婦，你願意嗎？”
不行。
這樣說，太過俗氣。
“江山為聘，嫁我可好？”這樣說，未免有些迫人。
“我心悅你，想要娶你。”這樣說，又顯得急躁，缺乏詩意。
“願永以為好，朝朝暮暮。”這樣過於一板一眼，像酸腐的書生，少了意趣。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卿可知？”可提到越人歌，她會不會又想到船夫與子皙？
他從光可鑒人的墨汁中，瞧見林鳶的臉，一縷青絲垂落在臉側，神情倦怠，不知在想什麽，便打趣，半年沒有伺候，連磨墨都生疏了嗎？
“是這天太冷了。”林鳶淺淺一笑，說。
蕭珣順手取過了自己的狐裘，要披在她身上。
林鳶一連朝後退了好幾步：“不用不用。我如今為陛下磨墨，的確生疏了，墨汁沾得手上哪哪都是，臟了這白裘就不好了。”蕭珣道，“那我讓人給你取玄裘。”
林鳶仍避之不及，擺手稱：“不不不，這是在宣室殿中，我穿成了熊羆，像什麽樣子？”
蕭珣聽到這裏，暢懷地笑了。
他讓人將地龍燒得很旺。自己一會兒就額汗淋漓了。
他停了筆，偏頭看向林鳶，擠了擠眼：“幫我擦擦。”
林鳶搖頭拒道：“陛下，我沒帶帕子。”
“帶了手就行。”
林鳶踟躕片刻，舉了舉手上的墨錠。
蕭珣視而不見，催促：“快些，汗都流到眼睛裏了。”
林鳶被催得生了急智，抓過案上的縑帛，往他額上胡亂擦了一把。
蕭珣的額上仍是濕的。
是濕漉漉的新墨。
這與蕭珣心中所想的情意繾綣的場景不大一樣。
他見林鳶轉過了身去，一副犯了事就要溜走的模樣，半邊的臉頰通紅，肩頭哆嗦著，顯然憋著笑呢，一把拉住了她。
“好大的膽子，想跑啊？”
他促狹地笑著，一手提起了筆。
本是要取蘸滿了黑墨的那支筆，神使鬼差，拿起的卻是蘸了朱砂的那一支。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報覆陛下的。”
“嗯？報覆？”
“我，我是說……陛下大人大量，不要報覆我了。”
林鳶被他捉了雙手，逃脫不了，漲紅了臉。
“別動。不準動。”
他肅著臉說，慢慢的，唇角揚起，看著林鳶的眉心綻出了一朵朱砂梅。
他看得出神，手上一松，林鳶抽出了手，就去擋臉。
“別碰，還沒幹透呢。”
“陛下畫了什麽？”她咬了咬唇問。
“把你塗成了花臉。”他挑眉笑道。
見林鳶臉上薄紅，五分慍怒，五分委屈，又不敢發，他讓人取來了銅鏡。
黃澄澄的菱花鏡裏，他看見林鳶的神色，從氣惱，變成了訝異，變成了驚與喜。
當她從銅鏡裏看見，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又多了羞色。
“陛下別看了。”林鳶別開了臉，垂眸道。
“為什麽不看？我喜歡。”
蕭珣脫口而出。
鏡中的林鳶微微擡眸，睫毛微顫，看向他：“喜歡……這梅花？”
他深吸一口氣：“當然是喜歡鏡中人。”
林鳶眸光忽閃。
他凝視著那雙瀲灩的眼眸：“我覺得，這鏡子裏頭的人，像極了一個人。”
“……什麽人？”
“我心悅之人。”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①
他不願再等了。
迨其今兮。
哪裏需要什麽月最圓的時候？她在他身邊，日日都是月圓。
哪裏需要什麽星子最亮的時候？最亮的星子，明明都在她的眼裏。
她就是最盛的梅，最柔的風。
椒房殿的布置，只有她在那裏，才是最合意的。
錦綺羅縠繒重緣袍，只有披在她身上，才能有十二色的錦華啊。
他已經等得太久了。
昆明池的蓮舟上，他攬著她的腰，她離他那麽近，近得就像那個春日的夜晚，他們頭挨著頭，並肩躺在一起。
她紅唇的滋味，隔了半年，卻一直纏繞在他的舌尖，徘徊在他的夢裏。
他多麽想再嘗一嘗那甜蜜的，柔軟的滋味啊。
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朝著他想了無數次的唇親了下去。
沁涼的。
清甜的。
他碰到的，是林鳶不知何時，高高舉在了他面前的蓮藕。
不是時候。
他那時苦笑著對自己說。
為什麽會以為那不是時候？
那時就應該丟開蓮藕，朝著她的唇親下去，親遍她的臉頰，頭發，額頭，雪頸，然後告訴她，我心悅你，我一早就心悅你。等我來接你，等我來娶你，娶你做我的妻，該多好？
他如今苦笑著對自己說。
那天，宣室殿中，當他終於說出，你是“我心悅之人”時，林鳶提了提唇角，一言不發，跑了出去。
心悅君兮君不知。
而今知道了，她竟是這樣可愛，這樣得羞。
紅唇輕抿，眼角泛紅。
羞到不敢再見他。
翌日，林鳶推脫天氣太冷，不來禦前。
第三日，她推說宣室地龍燒得太旺，不忍讓陛下受熱，她過意不去。
再一日，她說自己已然教會了李順磨墨，一定讓陛下滿意。蕭珣聞到了李順身上的熏香，來自一個塞滿了梅瓣的香囊，幾乎氣笑了。
又一日……
他在宣室實在太忙了，忙著前朝清理瞿氏的餘黨，忙著拔擢自己的心腹，忙著賑濟邊境受了離亂的難民。
繁忙的間隙，他只消想到，她就在偏殿，與自己僅僅兩堵墻，一個甬道之隔，那麽，連炭都無需燒，他周身都是暖暖的。隔在中間的墻，不是椒墻，勝過椒墻。
他斜倚向憑幾，回想著，她臉頰飛紅，欲語還休，跑出殿去的模樣，又想起這幾夜，西偏殿的燈火搖曳直到淩晨，她定是輾轉反側，寤寐思服，不禁笑了。
“蠢貨啊。”他喃喃，盤中的杏仁糕已經被他捏得粉碎了。
是誰告訴她的？
蘇嬋十五歲離開了長安，她的名字漸漸地消失在了未央宮，見過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宮中，除了王福，還有誰……
是……瞿清如吧。
瞿清如是認識蘇嬋的，京城中的高門貴女，多少相識。所以最初，她才會將林鳶送到了他的榻上。
昭臺宮與攬月閣，一個在西側的山麓，一個在東側的山巔。一個森森幽閉，一個宛若天塹。
那是他以為的，最安全的地方。
瞿氏叛亂的戰火，永遠燒不到那裏，朝廷平亂的兵戈，也不會指向那裏。那兒高踞山巔，樹叢幽密，甚至聽不見出征的馬蹄，聽不見將士的吶喊。
卻讓人受了最重的傷。
誅了心啊。
他翻來覆去想過了無數表白心意的話，為什麽頭腦一熱，脫口而出的，偏偏是那麽一句？
不俗氣了嗎？不迫人了嗎？詩意了嗎？風趣了嗎？簡直是往心口捅了刀子啊。
她後來說，在上林苑的山水之間住慣了，回了未央宮反而不大習慣，所以，身子不適，求陛下允準，歇一些時日。
這話傳到了蕭珣的耳中，他不覺莞爾，思量著，這避開人的理由真是一日比一日拙劣啊。
一想到，她羞於見他，乃是女兒情態，民間習俗，於是就由著她去了，只派了華仁前去問脈。
他明明在聽說了“身子不適”，就急急忙忙起了身，已經走到了西偏殿的廊廡下啊。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已經五日了。
他還委婉地向淩風問了一嘴，淩風以過來人的身份說，他的未婚妻，納彩之後，就在閨閣之中待嫁，直到親迎之前，二人都不得見面，這是民間的習俗。
淩風說，民間的大智慧，莫若如是。男女大婚之前，這般若即若離，欲擒故縱，是為了洞房花燭的一刻千金，情難自抑，被翻紅浪，纏纏綿綿，難舍難分。
淩風說得一張臉比鴛鴦錦被還要紅，蕭珣聽得一顆心砰砰直跳。
“倘若，沒那麽快洞房花燭呢？”他問。
“那也是為了讓有情之人確認彼此心意，非彼此莫屬。”淩風笑得十分得通透。
蕭珣於是收回了邁進西偏殿的腳步，只聽華仁回稟，林鳶脈緊，面泛潮紅，後面幾句沒有聽清，不過就是沒有大礙，無需擔憂的意思。
他回想著淩風的話，心頭一熱，不由點了點頭。
他自己也是想著林鳶就弦急脈緊，而面泛潮紅呀。
而如今回想起來，前一日，他剛下詔，恢覆了蘇澹的官身，加賜食邑千戶，即日返京。
第二日，這詔書就已經布告天下，傳遍了宮墻內外。
尚書令揣度聖意，為蘇嬋的冊封草擬了詔書，也是那日之後。
……
他怏怏然扶額。
臂上的傷口紮得很緊，牽引得生疼。
感知到疼的卻是心口，一口沈悶的濁氣沈沈地墜著。
可她一定更疼吧。
她走的時候，垂著眸，沒有看他，鴉睫掃下一片陰影。
翌日。
林鳶如約又來了東苑。
換藥的時候，她輕“呀”了一聲，“這傷口怎麽不見好呢？”
“哦，是昨天半夜，我沐浴的時候，弄濕了傷口，隨手用布巾纏了纏，失了輕重。”蕭珣輕輕說。
“你又做惡夢了？”林鳶問。
“嗯。”他沒有多言。
噩夢，無非就是翻來覆去的那些。他從宣室的戶牖望出去，西偏殿的窗滅了燈，再也沒有亮起。
包紮好了，他拂下了衣袖，笑了笑，“你不在，我不想別人碰。流些血罷了，沒有大礙的。”
“這樣啊，那我……”林鳶踟躕地開口。
蕭珣打斷了她：“一道用朝食吧。”
桌案上的朝食與昨日大差不差。
林鳶沒有推卻，神色泰然，自顧自用了起來，仿佛早已忘了昨日的事。
蕭珣拿起了一塊杏仁糕。
糕點在指尖落了一層白霜，他才慢慢地開口。
“你昨日說得很對。榛子也好，杏仁也好，每一個都是與眾不同的。怎能將一個當作另一個？這樣的人，就是蠢貨。”
林鳶訝然擡眼，順口接了話：
“陛下昨日說得也對。都是吃食罷了。榛子也好，杏仁也好，好吃就行了。”
她垂目看著杏仁糕，細細咬了一口。
蕭珣仍耿耿於懷：“依我看，吃的人早就知道這是榛子，也深知，他所喜愛的，也只是榛子。”
他艱澀地提了提唇角，“其實，他心裏早知道，這是榛子糕，也一早就認定了榛子糕。我是說，若是榛子有心，他一定會為最初將它視為了杏仁而道歉。”
“不，不該道歉。”他舔了舔幹燥的上顎，無奈搖了搖頭。
一句話引得林鳶放下了箸，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何來道歉？這人或許的確是蠢物，蠢透了，可他吃過榛子後，再也沒有將榛子視為杏仁。他早已忘了杏仁，也忘了曾經把榛子糕誤作了杏仁糕這回事。”
他看向林鳶：“榛子若是有心，細想來，應當能明白。”
“能明白吧？”他的目光哀求，又自語似的重覆了一句。
林鳶被他一番話繞得頭暈，抿唇不語。
片刻，她才挽唇道：“好在，這只是榛子。沒有心。也不必去細想這麽多的彎繞。吃的人愛怎麽想怎麽想，指鹿為馬也好，自欺欺人也好，與它無幹。它是它自己，做好自己就行了。
她看著盤子裏的糕點，輕巧一笑：“總有人，像我一樣，從一開始就看得清它是什麽。”
“阿鳶，你說的是……”
蕭珣的話被叩門聲打斷，門外侍衛通稟：“林夫子求見。”
林鳶透過碧紗窗望出去，只見林榆的身影疾步朝這裏而來。
二人心中都不由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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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出自《詩經·摽有梅》，引用的兩句意思是：梅子落地紛紛，枝頭只剩三成。想要求娶我的兒郎，到今兒切莫再等。梅子紛紛落地，收拾要用簸箕。想要求娶我的兒郎，快開口莫再遲疑。
蕭珣：急的時候，朕連自己都罵，蠢貨，蠢貨，蠢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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