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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修羅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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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修羅場來了!

早在那日飧食, 王妃就敏銳地看出了蕭珣對林鳶的心思,借著蕭珣受傷,心頭一動。

然而, 林榆因女弟受傷,而對蕭珣生了不滿,她同樣看在眼裏,一時半刻沒了主意。

淮陽王心事重重,想來因為王府出了刺客一事,惴惴不安,夜裏徑自獨宿書房。

她便去向蕭錦探聽一二。

剛開口,蕭錦聽王妃說起林鳶,又不由感慨, 她竟是林榆的女弟。

他懊喪道:“賀夫子那樣說, 難不成是為了防著我?他就罷了,這林榆,我們親如兄弟, 也不解釋一二, 也是為了防我?”

王妃斜他一眼:“親如兄弟,你都不知道林夫子有姊妹?”

“知道是知道。”蕭錦啞了聲, 撓了撓頭, 低喃,“誰讓他們確實登對。可惜了。”

“可惜什麽?”王妃嗔他, 教他莫動心思,“她原是個宮女, 才剛離宮出來,歷來進宮之人,不許有私下結親的——”

“她還是宮女?”蕭錦更添了一重訝異。

王妃登時沒有了向蕭錦討主意的興致, 秀眉一蹙,自顧自思忖道:“——不足二十便出了宮,凡不到年歲出宮的,不是害病,或是愚笨,要不就是犯了錯,被逐的。可這林女郎冰雪聰明,會說話,討人喜歡,看來,要麽,是受了瞿氏廢後的牽連,要麽,就是受了恩典。”

“這樣的人都在宮裏了,還舍得給恩典出宮啊?”

蕭錦訝異,口中嘖嘖,拊掌嘆道,“不會是因為我那表姑母要進宮了,陛下才放了一眾宮人,出宮去的吧?”

“哪能啊?”

王妃接話,“且不說,未來皇後,應當母儀天下,有螽斯之德。陛下是個有七情六欲的男子,雖與瞿氏女緣薄,可宮裏先前不是也有個宮女受了寵幸,懷上了皇長子的?不知道那個宮女姓甚名誰,什麽來歷,先前我輾轉托人打聽,但連個姓氏都打聽不著,宮裏頭的人,如今嘴都緊得很。”

“阿母打聽個宮女做什麽?”

王妃擰緊了秀眉,吐出一口濁氣:“什麽宮女?只是那個時候沒個名分罷了。陛下因這個宮女的緣故,連大司馬夫人都殺了。等大封六宮,那名分也是遲早的事。

她苦口婆心道,“阿錦啊,如今不比先時,陛下大權在握,喜怒不定,我知你阿父的性情,淮陽國一直以來都只求安穩度日,遠離是非,可是誰知道,陛下會不會跟先帝一樣,什麽時候會起削諸侯國的念頭?說不定,早已經有這念頭了。今日宴席上遇刺一事,我聽得糊塗,可陛下聖心如何,本就朝夕莫測。”

她越說越驚心,“你說,咱們淮陽國若是在宮裏頭能有個人,最好是陛下的身邊人,豈不好?”

“阿母,陛下又不是我。你倒是想送那婢女過去,他也不肯收啊。他當皇帝那麽多年,宮裏頭不缺的就是貌美的女子。他若真的有心思,瞿陽,難道還真能把手伸到他床榻上不成?”

王妃怨他說話沒個輕重,輕咬朱唇:“眼下倒有一人。”

蕭錦眼睛一亮:“誰?”

“林夫子的女弟啊。”

王妃睨他,“你看不出來麽?宴席上,陛下就挨著她坐,還為了救她不惜傷了聖體。”

“不行。”

蕭錦脫口而出。

“怎麽不行?”

“她是林夫子的女弟。”蕭錦蹙眉,片刻,拂袖道,“她,她,她有自己的阿父阿母,有兄長,也不是咱們淮陽國的人,輪不到咱們做主。”

“哪裏是替她做主?林女郎生得貌美,人也機靈,可大約一直處於深宮,見不到外人,在男女之事上,我看是沒有開竅的。你知道嗎?她昨日同我戲說了投壺,她雖沒有明說,可我都聽出來了,前日投壺的人,還有誰?不就是陛下嗎?陛下故意輸給了她,想要博她一樂呢,偏偏她渾然不知,只當這是個樂子同我消遣呢。

王妃心裏下定了主意,“她雖不是咱們淮陽人,可,咱們既是東道主人,若是能在中間,撮合一二,成人之美,她是個能記著恩情的人,那將來咱們在宮中,豈不是也有幾分助力?”

王妃說到這裏,輕輕一拍正在發楞的蕭錦:“聽到了沒有?你可別對林女郎有非分之想。”

說罷,她看著蕭錦,重重嘆了一口氣,“憑你們父子倆幹的好事,你的表姑母那兒,未來的皇後那兒,是指望不上了。”

蕭錦越聽越迷惘,稍許,驚出一身冷汗。

難道是因為林榆?蕭珣接近林鳶,為了從林鳶那裏探聽林榆的底細?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個青銅投壺。

而昨日林榆濕了衣袖,蕭珣恰在一旁,看見了林榆胳膊上的痕跡,這是巧合,還是早已起了疑?

蕭珣,他有著常人所不及的敏銳與記憶,他若能記著蕭鈺的手臂上有一塊錢幣大小的胎記,說不定也能從樣貌輪廓中瞧出故人的影子來。

可是,十四年了,已經十四年了啊。他轉念想,青銅壺都落了漆色,八歲的男孩早已過了冠齡,蕭鈺沒有了胎記,也早已脫去了光鮮,心性亦是全然不同。

他自己四年前第一次在翠微山看見林榆的時候,也沒有將眼前那個清風朗月,出塵絕世的書生,與當年那個萬千寵愛於一身,鋒芒畢露,又端得沈穩的皇長孫聯系在一起。

那杯盞分明是林榆自己打翻的。蕭鈺向來都比他聰明得多。他是知道蕭珣有所猜忌,所以有備而來,故意為之,要消了蕭珣的疑心嗎?

林榆難道早知道了這個自稱豫章王之子的蕭公子,就是蕭珣,是當今陛下?

不對,若是知道,他如何能這樣子毫無芥蒂,泰然與之相處?若是知道了,他應該如何自處?

蕭錦頭疼得緊,腦中兩個小人打架,閃過昨日的刀光劍影。

但見王妃已經婷婷裊裊走遠了。

她往聽泉院而去,先探望了兩位因病未能參加前一日宴席的阿媼。

李媼見了真正的王妃,一陣目眩,以為自己升了仙。

“——這是,是神仙,神仙妃子啊!”既升了仙,連腰傷都無知無覺了,李媼下了榻,做出了這些時日以來最像樣的福禮。

王妃虛虛一扶,笑得溫柔,讓二位安安心心在聽泉院養身子,若是短了什麽,只消同小廝們說一聲便好。

“王府的東西雖算不上齊全,人參,靈芝,石斛之類常見藥材,還是應有盡有的。”

“王妃是神仙妃子也是不能及的,分明是,西王母啊。”王媼爭著說道,熱淚盈了滿眶。

王母一走,就帶走了仙氣,帶走了神跡。

待林榆一早過來,一邊跨過門檻,一邊同二人提起,“已經在王府叨擾了多日”的時候,只見她們一個佝僂著腰,一動不動,一個偏垂著頭,臉淌著淚——喜極而泣的淚,還沒有流盡吶。

林榆霍然停下腳步,止住了話頭:“這是,怎麽了?昨日不是說,用了賀夫子的膏方,好了不少嗎?”

“突然就不好了。”王媼聲音含淚。

林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向床榻上的李媼,腳步不由一滯。

這時,聽見王媼啞聲說:“昨日覺著好了,走了兩步,結果,一早就這樣了。大約是不能挪動。”她猶覺不足,添了一句:“現下更別提搬出去了。”

“什麽?不好了?”賀季聞聲,跟著擠進了廂房的門。

他抽了抽鼻子,四下一看,心中了然,“是這屋裏的炭燒多了。”

他以迅雷之勢敞開了門窗。

朔風卷來,李媼直起腰來,跳下了榻,王媼往旁一立,避開了風。

兩位阿媼的中氣十足的叫罵聲,與賀季的告饒聲,響徹聽泉院的時候,王妃正挽著林鳶,走過了一處僻靜的山石。

她淚眼盈盈,訴說了蕭珣的傷勢。

林鳶聽得驚心。

王妃順勢踟躕道:“蕭公子金尊玉貴,你是宮裏出來的,最是穩妥,若是能夠照顧一二,妾身與淮陽王,還有世子,定是感激不盡。”

林鳶抿唇:“他是為了救我受了傷,這也是應當的。”

“阿鳶能這樣想,那真是太好了。”王妃松了口氣,一會兒卻又吞吐道,“可,依照昨日的情形看來,你兄長定然不願意你接近蕭公子。哪怕只是去關切傷勢。他似是懷疑,那刺客是蕭公子的手筆,說不定,不日,甚至今日就想帶著你離開王府。

她嘆了口氣:“你兄長是關心則亂,我深知,蕭公子……金尊玉貴,又怎麽會自己引來刺客?”

“我兄長不是無禮之人,更不是不講道理之人,王妃放心吧。”

林鳶握著王妃的手,懇切說道,“兄長有顧慮,我自會想辦法的。”

林鳶現下緊張地撥弄著湯羹。

她壓根沒告訴林榆,自己來了東苑。

還沒來得及挽出一個泰然自若的笑,天光瀉入,化出了林榆長身而立白衫的影兒。

他作揖:“蕭公子受傷了,在下亦深為憂心,特來問安,不知好些了嗎?”

“受傷是前日的事兒,林夫子擔憂,昨日倒是沒來?”蕭珣玩味道。

“傷者需要養病,昨日淮陽王、王妃,朝廷使臣等人想必都來慰問,在下一介草民,不敢叨擾。”林榆泰然道,掃了林鳶一眼。

林鳶好似被抓了現行,悻悻然一哂。

“那多謝掛懷了。皮肉之傷,沒有淬毒。”蕭珣起身,負手對著他,眉目渲在乍然亮起的天光之中,笑意看起來不甚明朗,“林夫子應當再清楚不過。”

“那就好。”林榆頷首一笑,徑自朝林鳶走去,“阿鳶,蕭公子受了傷,需要靜養,你來謝過了便罷了,莫要在此處多做叨擾,隨我回去吧。”

林鳶面上訕訕的,就要起身,還沒開口,只聽蕭珣接過話:“怎是叨擾呢?受傷之人,也需要熱鬧些,有人聊天,開解心情,傷才會好得更快。”

林榆淡笑:“王府有女樂,公子有親友,單留我女弟一人在此,不能算是熱鬧吧。何況,我的女弟性子直來直去,我放心不下。”

蕭珣笑吟吟道:“不過是一起吃飯,閑話家常,聊一聊淮陽此地見聞,民風民俗罷了。阿鳶性子直,是她的好處。林夫子來之前,我們正聊得歡呢。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不放心的,當然不是蕭公子是否會受沖撞,而是我的女弟。”

林榆一哂,看向林鳶,“我女弟性子好,是樂天之人,可不代表她心思不細,他人有心之言,無心之言,她都會放在心上。蕭公子是聊得歡了,可阿鳶到底歡不歡,是真的歡,還是強顏歡笑,請公子莫要輕易以己度人。”

“兄長。”林鳶扯了扯他的衣角,想要止住他的話。

蕭珣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轉而眸中又聚了些許笑意:“林夫子放心不下的話,不如一道坐下聊吧。前日飧食,因為那刺客,都沒來得及同林夫子好好說會兒話。”

林榆掖著手,並不動:“蕭公子這幾日總是往聽泉院來,不是一直在同在下說話嗎?”

“林夫子難道不好奇,光祿卿這兩日審訊刺客,有什麽結果嗎?”

“刺客不是沖著我和我的女弟來的。我同蕭公子不同,一介草民,一個白身,妄自打聽府衙裏的事,不合適。”

林榆搖了搖頭,淺笑,“說實話,也不感興趣。”

“也罷,朝野紛爭,林夫子不感興趣,那就說些別的——”蕭珣挑眉,轉過話音,“不如,就說說林夫子關切的微民,生計之事吧。”

“蕭公子是指——”

蕭珣示意林榆坐下,促狹一笑:“這不,民以食為天。林夫子還沒用過朝食吧?”

“蕭公子怎麽知道?”林鳶偏頭問。

“看林夫子的模樣,眼下些許發青,想來是經歷前夜之事,心有餘悸,這兩日不曾好眠,衣上沾了寒露,想必是今日一早不見女弟,心裏著急,風風火火趕來,連裘衣都不曾套上。”

蕭珣目光向下掃去,“靴底沾了梅瓣,大概為了取近路,從梅林過來的。靴尖上有些青色,雪下卵石上多青苔,看來免不了是在薄雪上滑了一兩次。”

他勾起唇角,“怎會有閑心用朝食?”

林鳶睜大了眼,不由地輕嘆,蕭珣對林榆“真是體察入微啊。”

蕭珣揚眉笑道:“玩笑而已。其實,就是一句尋常寒暄罷了。哪會想那麽多?”

他屈指,想在林鳶頭上作弄地一叩,剛要擡手,卻見林鳶起身,拉了林榆入席,最終只是撚了撚手心。

林榆輕笑了一聲:“說得都對。來得倉促,不修儀容,蕭公子見笑了。只是,梅瓣不是來自梅園。阿鳶喜好梅花,插了數支在我的屋內。”

他說著,朝來到了面前的林鳶溫柔笑了。

蕭珣笑容倏忽黯淡。

他看向食案,不自然地繼續寒暄:“對了,林夫子從長安來淮陽國多年,吃得慣淮陽國的飲食嗎?”

“吃得慣。”

侍女前來添了杯箸,林榆不再推辭,接過了雁羹,吹開白霧:“在下年少時游歷關中關東各地,不講究飲食,什麽能吃。”

他停頓稍許,擡眼笑問:“蕭公子不是也游歷江湖嗎?”

蕭珣一怔,提起了銀箸:“關中人多食粟黍,口味中庸。關東遼闊,多麥飯藿羹,瑯琊膠州臨海多水,喜食魚膾,偏好鮮鹹。可這淮陽國人,喜好花椒入饌,竟與蜀地相似,就連火鍋,都是配的青芥醬與花椒醬。”

林榆聞言微楞,瞟向林鳶。

林鳶神色儼然不大自若,朝他吐了吐舌。

“是——”林榆登時心下了然,啜了一口茶,把一個“嗎”字吞了下去,放下杯盞後,正色道,“花椒價貴,實則多為高門朱戶所喜愛。在下一介平民,居於鄉野之間,這樣的稀貴之物,吃得倒是不多。”

蕭珣看著案上的一盤花椒拌肉脯,兀自道:“王妃待客,格外用心,淮陽王又好奢靡。所以,所用的花椒,都是一粒一粒精挑細選的蜀椒。聽說是冬日中,將田地覆了屋廡,晝夜燃蘊火 ,才反了季節時序,種出來的新鮮花椒。”

他的餘光看見那二人默契地相視一笑,林榆眉目之間,盡是化不開的溫柔,手中筷箸忍不住敲了一下碗沿,“——因而更麻,更辣。我都不知該如何下口。又不好抱怨,省她好心辦了壞事,反而惶恐。每日只能來你們聽泉院蹭些東西吃。”

他接著朝林鳶笑道:“還是你做的,合我胃口。”

林榆輕咳了一聲:“蕭公子吃的那些,都是聽泉院中李、王兩位阿媼做的。”

蕭珣低頭抿了一口茶,緩緩道:“那也是因為我和阿鳶的口味相仿吧。”

“李媼和王媼都是按著林榆和賀夫子的口味……”林鳶溫吞插嘴。

林榆打斷了她:“公子若是喜歡兩位阿媼的羹饌,不如——”

蕭珣彎了唇角:“——多謝林夫子相邀,我自會常往。”

林榆報之一笑:“我是想說,不如讓兩位阿媼到東苑來。她們二人,正因淮陽王府收留,施以飲食醫藥,無以為報,終日誠惶誠恐呢。若能前來照拂王府中的貴客,她們定然喜不自勝,淮陽王與王妃想必也絕無不許之理。除了做飯食,若說起淮陽民風民俗,她們二人來自本地,定也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林鳶埋頭在林榆吹溫了的雁羹之中,聽了這話,笑得不慎嗆了一口。

蕭珣倉促地倒了杯茶,剛想伸手遞過去,卻見林榆已經拍著林鳶的背,幫她順氣。

林鳶嗆得臉色通紅,唇角沾了些殘羹。她自感失儀抱歉,朝蕭珣側開了臉。

“擦擦吧。”三個字沒說出口,生生咽了下去。

只見林榆另一只空著的手,抽出了一方帕子,為她輕輕拭著。

那帕子上繡著蘭草,並不精美,卻能看出來是蘭草。

蕭珣手上捏著一方素帕,在食案之下揉得皺了。

而林鳶微揚著臉,半是撒嬌,半是嗔怪,不知朝林榆嘟囔了些什麽。

他的眼中,只看得見她笑彎了眉眼,窗紗外的天光盡數瀉在她的臉上。

是無憂無愁的模樣。

酸意滋了牙。

林榆是阿鳶的兄長。是兄長。兄長。

他默默地對自己念了三遍。

終究還是別開了眼,怨氣來到了銀箸上。

受氣的是面前的一盤剝了殼的雞卵。

真的是親兄長嗎?

林榆看林鳶的眼神,與他看林鳶的眼神,有什麽區別?

……有的。

多了縱容,多了明明白白的歡喜。

是親的。

他咬了咬牙,對自己說。

手下失了輕重,一個用勁,銀箸敲著了漆盤,叮當響。

一個雞卵反從銀箸中間滾落了下去。

淩風今天一早過來的時候,除了送來了淮陽國府衙的消息,還遞上了京兆尹新的密報。

早在先前,發覺林榆的身藉有疑點時,蕭珣就下令,讓京兆尹暗查了林榆所師從的夫子。

淩風道:“只知,那位夫子姓程,隱居在長安的西山上。西山腳下的鄉人,將此人喚做‘程不聞’。概因此人不聞不名,不問世事,鮮少與他人往來。弟子也僅林榆一人。”

“程不聞?有意思。”蕭珣笑了一聲,“授人五經,教的是入仕之道,自己卻歸隱山林,不問世事。”

他思忖了少許,問:“年歲呢?什麽時候到西山的?”

淩風看過密報,亦覺惘然:“年歲也無人知道,京兆尹派去的人說,看著是七旬之齡。但是讀書人,又為隱士,仙風道骨,不大看得準。可能再大些也說不定。因為搬過去的年歲就大,無田無地,不事勞作,不繳算賦,不交田租。故而,亭長,縣令也不管。從鄉人那裏打聽,約莫是景元二年到的西山——這還是因為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常常騎馬造訪,他們才知道上頭住著這麽個隱者。至於原來自何處而來,不得而知。”

“騎馬造訪,動靜這麽大?”蕭珣回過神來問。

“是他的阿父動靜大,聽說那夫子肯收自己的孩子為徒,樂得不行,一會兒送米,一會兒送酒,有一回,還宰了一頭肥豬送到山上去。”淩風說著,忽然生起了一絲不解,“話說回來,若是不是親生的孩子,怎麽會這麽上心?而且,若是身世有疑,也不該這麽大張旗鼓宣揚才對啊。”

“大張旗鼓,焉知不是欲蓋彌彰呢?”他掀起眼皮,一目十行看著奏疏,淡淡說,“不是說,連鄰村都知道有這麽一號人?他離開了長安東平鄉時,才不過十七。”

“程不聞。”

蕭珣低喃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了舊日的卷宗,不由地眉心一跳,“程玄之。四十年前,為太子太傅,後來年歲大了,天狩元年,退出了朝堂,但仍不時以太學博士的名義,開壇授課。天狩三年後,自請退隱。去查一查,這個人後來去了哪裏?”

……

一定是親的。

他對自己說。

銀箸不聽使喚。

第二個雞卵被戳得遍身是孔,骨碌碌滾到了案幾下。

淩風那時,聽了他的話,眼睛一亮,連聲稱道,陛下聖明,“陛下是懷疑,這個林榆有可能與天狩三年太子謀逆案有關?程太傅當年因年歲大了,僥幸逃過了禍端,他的兒孫卻皆受先太子案牽連,死於此禍。後來程太傅也沒了消息。

“有人說他早已郁郁而終,也有人說他想為太子陳情,已被先帝秘密處決,也有人說,他死在了後來的瘟疫中。若這程不聞就是程玄之程太傅,林榆當年,小小年歲,卻能請得動他來授書。”淩風聲音遲疑,“會不會有可能是……”

“朕沒有懷疑。”

蕭珣忽然打斷了他的話,“林榆是林鳶的兄長。親兄長。”

淩風臉上的訝異一閃而過,頷首稱了是。

蕭珣頓了頓,微不可察地一笑:“朕不過是覺得,能教出林榆這樣的有才之士,胸有丘壑,為人謙遜,其夫子的才學應當不亞於太學博士。如今朝廷正是不拘一格用人之際,這般人才,若還能為朝廷所用,豈不該極力爭取?”

必須是親的。

他咬緊了牙,攥緊了那雙銀箸,指尖幾乎發白。

第三個雞卵在盤中瑟瑟一顫,接著一個騰空。

飛到了蕭珣的眼前。

“吃吧。”林鳶慨然道。

蕭珣雙眼倏然亮了,手中的銀箸一松,落到了案上,與杯盤一道發出了欣喜快活的聲響。

他這般就著林鳶的筷子,慢慢地吃完了這個雞卵。

斯文地咬下一口,唇角就上揚一分。

看著林榆的眼神晦暗一分,蕭珣的笑更是璀璨了三分。

等他細嚼慢咽,咬上一口,還得歇上一歇,抿一口茶送下,再朝著對面人道一句“好吃”,“香甜”,“黃白竟能如此分明”,哦,不,是“蛋白順滑”,“蛋黃細膩”,實在是“前所未有”,“與眾不同”,直教人恍惚以為,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吃上雞蛋,或者,他此時吃的不是雞蛋,而是什麽龍蛋鳳卵。

林鳶舉箸的手早已經僵了。

“你是心疼……”蕭珣眉飛色舞,笑成了一朵花,拿手中的帕子自行拭了唇角沾的蛋黃,“……我的手受傷了嗎?”

林鳶艱難擠出了一個笑:“公子傷的,是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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