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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經歷了喪子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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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經歷了喪子之痛

林鳶聽得百感交集, 連炙肉都味如嚼蠟了,這才反應過來蕭珣適才說的話。

“誒,誰告訴你, 林榆是我的兄長的?”

“是你自己說的。”

蕭珣笑道,“你昨兒早上還在夢裏的時候說的,不記得了?”

林鳶丟下筷子,捂了捂臉,嘆出了一口恨自己鐵不能成鋼的氣。

從指縫裏,卻看見了蕭珣一臉促狹。

哎呀,不對,她昨天早上伏案睡去的時候,雖然做了夢, 但沒有夢見林榆啊, 遑論喊出“兄長”這兩個字了。

蕭珣看穿了她想說什麽,唇角噙笑,坦蕩地同她掰扯:“哪怕沒說有夢話, 現在不也認下了?”

林鳶急著指責:“你, 你分明是設了圈套,讓我往裏頭跳呢!”

“比起你把兄長說成是青梅竹馬, 未婚夫婿, 也不算太過吧?你和你的兄長,可是欺——”

林鳶在他說出“欺君之罪”前, 咬了咬唇道:“未婚女子,行走在外, 多有不便,哪怕有兄長護著,也是群狼環伺的, 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不是故意要欺你——欺君。”

她說罷“群狼環伺”,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紅了耳梢。

果然,蕭珣已經在咂摸著這個詞了:“群狼環伺啊?”

她免不了又要被取笑,支著腦袋,喪喪地吐出一口氣:“我都這個年歲了,沒嫁人也就算了,若是連個未婚夫君都沒有,豈不是很沒面子嗎?”

“你說,未婚什麽?”

蕭珣似是還在沈浸於笑話她說的“群狼”,漫不經心,側耳問道。

林鳶在他耳邊又說了一遍:“夫君。”

“什麽?”

“夫君。”林鳶以為是樂聲太響,提高了聲音。

“嗯?”

“我說,夫君。”她不耐煩地偏頭問道,“聽清楚了嗎?”

“好,夫君聽清楚了。”蕭珣撲哧笑了,“好聽。所以想多聽幾遍。”

林鳶又被捉弄,又羞又惱,抓起盤中的一個橘子丟到了他身上。

不料蕭珣接住了拋到懷裏的橘子,笑得更加開懷。

自從林榆濕了衣裳離開後,蕭錦意興寥寥,無心談笑了。眾人各懷心思,都佯作觀賞歌舞。這一處格格不入的熱鬧,引得好幾雙眼睛都往這裏掃了過來。

林鳶正要朝蕭珣丟第二個。橘子還抓在手上,她就悻悻地改換了臉色,朝著那些看過來的眼睛,強笑,“這橘子尤其好吃,酸甜可口,世子,賀夫子,諸位,要不要也嘗一嘗?”

蕭錦聽了這話,拿起了自己盤中的柑橘,心不在焉地剝了一半。

指尖觸著皺縮的橘皮,似乎還在顫抖。

林榆碰翻了酒杯,蕭珣又恰好在一旁,究竟是意外,還是試探?

好在那只是一塊燙傷——可是,燒紅的柴棍,不亞於炮烙之刑吧,他不禁抽了一口冷氣。

“哦,是嗎?我這兒的橘子,很酸,太酸了。”

因為酸,他的眼角漫出了一滴淚。

賀季也覺得酸。

他見蕭珣得了林鳶親手送上的橘子,正是眉歡眼笑。

於是笑著回道:“好啊,阿鳶的橘子,一看就很甜!”

被她親自遞過來的,能甜到心裏去。

林鳶十分感激賀季解了圍,忙請一邊的侍女將自己案上的一盤橘子都端給了賀季。

回過頭,只見蕭珣笑得更是肆意,不忘在她的耳朵邊上,調侃一句,“再給夫君倒一杯酒吧。”她面紅耳赤,轉過頭去,不想再理睬。

喝到腹中的酒,像林榆說的那樣清冽,卻著實醉人,餘韻悠長,燒心的滋味一個勁兒地往上竄。

一會兒,她起身,晃悠悠地朝著水榭的雕欄走去。

吹吹風,會好受些吧。

一吹風,寒風把眼淚也吹出來了些許。

林鳶知道了蕭珣關押瞿晏,禁足皇後,用的名義是“謀害皇嗣”,心裏五味雜陳。

“皇嗣”之名,不僅將瞿晏從謀害宮人的罪過,變成了謀逆的大罪,還順帶著澄清了蕭珣在床笫之事上不行的那些流言。

真是一石二鳥。

只是,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只鳥。

天羅地網裏的第三只鳥。沒有被這石子打下來,但一身青白之羽,沾上了洗不掉的泥點。

又想哭,又想笑。

哭哭笑笑。

她捂著生涼的小腹,在偏殿中踱步,一遍一遍對自己念叨:“反正是假的。都是假的。”

偏殿就這麽大,一會兒就走到頭了,改勸自己:“沒事。重頭來過。往前看就好了。”

說著,就頹然地和衣躺到了榻上,有氣無力地看著眼前的承塵與幔帳,在夏天的風中飄揚,變作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

這網朦朦朧朧的,映出了一雙眼。

林鳶驚坐起來。

“你這樣子,我會以為你是真的……”蕭珣忍不住笑彎了腰,“撲哧……剛喪子……”

自她喝下瞿晏的藥後,蕭珣每日都會來偏殿。

林鳶受寵若驚。

宮裏沒有太後,皇帝一日不落往這兒跑,每日兩三趟,堪比昏定晨省。

再加上,因為瞿晏一案牽涉諸多,他顯然有許多要忙的,所以每回待的時候不長,大多數時候,就只是過來問候一聲,吃了嗎,身體如何,是否安康。

別說,還挺受用。

雖然這個吃,指的是湯藥。

安康與否,問的是,有沒有毒發。

他的意思是,萬一瞿晏心思詭譎,除了附子之外,還用了什麽太醫令查不出來的,慢性的毒呢。

有時候,林鳶咂摸起他的話,會有一種算計著時日等待她毒發身亡的微妙感。

尤其,她在蕭珣殷切的目光裏,接過他遞上的、不燙死人不罷休的茶水,吃著他孝敬的——哦,不是,是他盛到碗裏的,全是蕪荽的雞湯時,這種感覺就越發強烈。

到底害怕折了壽數,林鳶在他向湯羹伸手的時候,忐忑不安地說道:“應該是我過去伺候陛下的。怎能總勞煩陛下百忙之中過來探望我?”

“你身子還沒養好,不用想著伺候的事兒。”

他握住了湯鍋的漆匕,說:“這個湯羹性熱,快喝點吧。”

林鳶踟躕,他所理解的性熱,是不是等同於湯汁滾燙,而不是湯裏燉的鹿茸與人參?

看她神色猶豫,欲語還羞,蕭珣莞爾:“你若過意不去,只當是夫君來看你。”

林鳶睜大了眼,臉頰一直到耳梢,都慢慢燒了起來。

她澀然道:“謝,謝過陛下。”

“謝過夫君吧。”蕭珣很自然地接過了話。

偏殿中好一會兒都針落有聲。

只聽得見漆匕攪動湯羹的聲音。

“夫君”兩個字落在耳邊,撓在心上。

蕭珣恍惚走了神,一勺湯滿滿當當,溢出來了。

他燙著自己了。

指尖一顫,這才仿佛醒過了神,蕭珣撚著燙紅了的指尖,不再看她,自嘲似的,輕聲笑了笑:“反正——瞿氏一直是這麽想的,這裏裏外外的人,也都是這麽認為的,不是嗎?”

倒也沒錯。

隨著一聲悶悶的嗯,林鳶提到了喉嚨的一顆心,晃悠了兩下,直直墜了下去。

他把那碗湯推到了林鳶跟前,起身,踱了兩步:“對了,我看你成日在這偏殿,悶得無趣,不如去上林苑吧。”

“去上林苑幹什麽?”林鳶不解。她搬到了宣室的偏殿,不過才月餘的光景。

這是她這些時日第二次聽見“上林苑”這三個字了。

上一次是王福同她說,皇後禁足後,被送到了上林苑的昭臺宮。那是個冷僻之所。上一個住在昭臺宮的,是先帝的廢後,也就是先帝恨了一輩子的,太皇太後閆氏的外孫女。

她還沒從王福那裏打聽到,瞿皇後會被廢嗎?大司馬大將軍瞿陽有什麽反應,他會不會為了他的妻女謀反?王內侍就因“病”離開了宣室,去不知什麽地方養病了。

蕭珣走到窗邊,黑雲堆疊,壓抑了半邊的天光,正朝這裏撲來。

他合上窗,回過頭,挽唇笑道:“這些時日,天氣不錯,昆明池的蓮花已經開盛了,劃船采蓮想必是件美事,正適合‘喪子之人’散散心,透透氣,還有,養身體。”

昆明池漾開的漣漪,變作了眼前玉華堂水榭裏打著旋的細雪。

林鳶揉了揉自己的臉。

轉頭,只見水榭亭臺中,幾十個身量相似,身材相仿的舞女歌女,都帶上了元日裏獨有的儺鬼面具。

舞女踏鼓而歌,旋轉起舞,歌女與之衣衫同色,懷抱新琴,手指翻飛。

眼見琴弦錚錚地響,一端變成了越來越細的銀白,甚至抹上了淡淡血痕,林鳶的心也不由一緊,“呀”地輕叫出聲。

“阿鳶!”

“小心!”

弦斷與疾呼幾乎同時傳入了耳中。

再望去,一把素色的琴弦,銀絲一樣飄在風中,桐木的琴身卻在吐出更多的銀絲,或是銀針,細雪一樣朝自己飄來。後面的儺鬼面瘆人地盯過來。

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人推到了身後。

身前是長劍破空,劍鋒相接,還有銀針擊落在劍刃上的聲音。

樂聲震天,離得遠的舞女,無知無覺,依舊在奏出鏗鏘有力的鼓點,一時增加了長劍舞動的錚錚聲響,竟是意外和諧。高亢的鼓點中,射出暗器的琴“撲通”沈入水面上的冰窟窿。

歌女舞女身影交錯,衣袂紛飛,燈影迷亂。一晃眼,劍光映過一張張鬼面,竟分辨不出究竟何人。

喝多了的崔國相,醉眼迷離,帶頭喝彩,“蕭公子與林夫子鬥劍,真是身手奇絕,蔚為壯觀啊!”

直到眼前刀光掠過,定神一望,一把寒劍插在了案上。

“混賬!是刺客!”蕭珣的聲音緊隨而來。

崔衡身子一顫,與酒卮一道滾到了案幾下。

蕭珵不遑多讓。

他的眼眸一直沒有離開過水榭。

先看見林鳶走到了水榭中,她纖瘦的身影很快被舞女們飛揚的衣袂掩了。

衣袂下落,重新出現在視野中的身影卻多出了一個。

他不覺出神,起身而望。

林榆換上了蕭錦的錦裳。

蛟龍騰雲擺尾,肆意張揚,灑出衣襟上半幅金色。

光暈雪霧裏,他款步走來,修眉俊眼,故人之貌,周身氣度,舊人之姿。

蕭珵心弦繃緊。

鼓聲正到了最扣人心弦的一節。

餘光見蕭珣幾乎同一時間起了身,往水榭,往林榆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不禁扼住了喉。

劍出鞘。

鼓聲亂。

琴弦斷。

蕭珵的心弦也緊跟著一斷。

耳邊嗡鳴,眼前已是二人的劍光交錯。

淮陽王府的府兵趕來的時候,所有的舞女與歌女都已經被光祿卿與羽林騎的暗衛拿下了。

尖叫聲,求饒聲,刀劍甲胄聲響成了一片。

蕭珣看了一眼林榆懷中臉色蒼白的林鳶,輕聲說:“我先找人送你回去吧。”

“我沒事。”林鳶從林榆懷裏掙脫了出來,急於找出刺客,“方才那人為什麽要行刺我?是誰派來的?”

“寬心吧。”林榆拍了拍她的胳膊,不自覺再度摟緊了她,淺笑安慰,“應當不是沖你來的。”

“行刺之事錯綜覆雜。”蕭珣目光涼涼掃過二人,從崔衡的案上拔出了赤霄劍,寒光映過林榆的眉眼,“林夫子方才與刺客交手,看來對行刺一事有不少見解,不如留下來,同光祿卿說一說疑點吧。”

他收劍入鞘,寒聲泠泠,不容分說將林榆拉了過來,分開了二人,示意蕭錦,“世子派幾個府衛送林夫子的女弟回去吧。”

蕭錦正對突如其來的刺殺一事一臉懵懂,點了點頭,“哦,好”,話音剛落,忽又添了一頭霧水,“什麽?女,女弟?”

他看了看林榆,林榆的目光定在蕭珣臉上,並不看他,他於是又看向了賀季。

賀季心虛地轉開了臉:“呵,阿鳶,我送你回去吧。”

沒等林鳶開口,他就將她連推帶拉往外去了。

門外很快傳來了他喊“府兵,快快,跟著我倆”的高聲,還有“今日真是失策,沒想到王府看著戒備森嚴,府兵成群,竟也有這樣的事,想得不周到,忘了帶劍……”的絮絮聲,漸漸遠了。

林榆一笑,行揖對蕭珣道:“謝過蕭公子。若不是蕭公子急於護著吾妹,撞開了我的劍,那刺客應該已在劍下了。”

蕭珣提了提唇角:“你我二人都是救人心切。想到一塊兒去了。這不是巧了嗎?”

“那是吾妹,我自然救得心切。”

“那是吾愛——”蕭珣見眾人看了過來,輕咳了兩聲,“——吾愛游歷江湖,路見不平,自是要拔刀相助。”

蕭珵依舊驚魂未定。

一合眼,劍光似乎還在水榭裏交錯相接,一睜眼,那劍光就晃動在了對面二人的眼眸裏。

他腳步虛浮,走上前,緊張地問:“阿弟,林夫子,你們怎麽樣?”

“兄長放心,刺客的身手不怎麽樣,行刺得也不高明。”蕭珣上下打量了林榆,幫他答道,“林夫子應該也無事吧。”

“我們,都好著。”林榆朝淮陽王頷首作長揖,擡起頭,目光相接時,緩聲說,“還請淮陽王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蕭珵這才長舒一口氣。

“竟有人扮成舞女歌姬,潛入淮陽王府邸行刺,還是在朝廷遣使之時,真是膽大包天,不要命了!淮陽王,光祿卿,太仆丞,蕭公子。”崔衡捂著胸口,憤憤言道,又拱手做了一圈揖,“臣即刻就將所有人關押下獄,連夜審訊,定盡心竭力,找出刺客,查個水落石出。”

蕭珣乜了他一眼:“國相年歲大了,眼神不好,恐怕看不清敵友吧。”

淩風主動請纓:“就不勞崔國相了。”

崔衡忙道:“崔某雖因日夜勞於災民安置之事,不得安寢,方才稍有不察,沒能及時識別刺客,讓貴客受了驚嚇,但淮陽王府之中出此大事,吾為國相,哪有什麽勞不勞的呢?為國分憂,何計勞苦?”

淩風抱劍,冷聲道:“淮陽王府前日有了失物之事,因而府邸眾人皆閉門不出。今日,唯有崔國相自府外而來,還帶來了樂署女樂。若如國相所言,是府外的人渾水摸魚潛入府中,那國相自然逃不了幹系。”

“臣,臣對淮陽國,對朝廷,忠心耿耿,怎麽會行此事?”崔衡惶惶然,對著那一群鎖鏈加身,嚷嚷不停的舞女歌女大叱,“究竟是何人?何人指使你們的?竟敢在淮陽王府行大逆不道之事?”

“國相自然不會堂而皇之令人在眼皮子底下行刺。可是國相身邊帶來的人,不一定全然清白,隨從之外,連來時車馬,經過何地,經何人之手,都要一一細察才是。”淩風道,“煩請國相,同我走一遭,帶路到官獄。刺客來不及逃,就在眼前這三十八人之中。到了獄中,好好審問,想必很快就能找出來,到時候,國相自然也就分明此身清白了。”

淩風與崔衡以及押送舞女歌女的府兵走後,玉華堂中一空。

“林夫子方才說,刺客並不是沖著你的女弟去的?”

林榆頷首:“是,鄙人之見,並不是專程沖著任何一個人去的。此人並沒有得手,也沒有多做努力,就丟棄了作案的琴,還將自己藏身於眾多舞女之中,忙著逃出生天了。”

“她難道不是因為看林夫子與蕭公子雙雙出了手,自知不是對手,才趕緊丟盔棄甲?”蕭錦問。

“不會。”林榆思忖道,“她用來偷襲的工具是銀針。方才我看過,針尖上無毒,若紮在人身上,恐怕紮成了篩子,也要不了命。”

公孫詔早已用白絹包裹了銀針,交給了隨行有驗毒經驗的羽林騎探查過了。

他點頭,肯定了林榆的猜測。

接著,公孫詔來到了水榭中央,邊踱步,邊指認方位:“這個刺客射出銀針的距離,只不到兩丈。冬日裏一般人都穿得厚。這樣細短的針,即使對準人的胸口,也不可能致命。”

“那,這人既要行刺,又不殺人,目的是什麽?”蕭錦問。

他眉頭緊蹙,用手撐著腮幫,一臉苦相。

“錦兒,你怎麽了?”蕭珣見他的模樣,挑眉關切道,“臉疼麽?是上回在翠微山受了亂民襲擊,淤青還沒盡消?”

“哎,叔父,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提翠微山那樁事兒……”蕭錦更加懊喪,話說了一半,猛地一拍腦袋,“呀!那個人也是一樣的目的,就是為了生亂!他是算準了陛下——”他看到蕭珣的目光,咽下了一口口水,“——陛下派來的使臣會來淮陽國,先在災民之中起哄鬧事,一計不成,打聽到了使臣住在淮陽王府,於是又想辦法把作亂的人,送進了王府!”

蕭珣聽到這裏,展顏,捏了捏蕭錦的臉,正捏在頰面那塊隱見的清淤上,戲謔:“嗯,吃一塹長一智,開竅了嘛。”

蕭錦齜了齜牙,對他這副倚“老”賣老的架勢嗤之以鼻。

無奈人家確確實實是長輩,一旁的林榆竟也不由得輕笑了一聲。

笑容晃了眼,蕭錦別開了臉。

“疼,嘶,叔父,叔父,好叔父,你輕點。”

他從淚花裏擠出一個笑,“我這長了一智,也是很不易的。”

“淮陽王,我丟的東西找著了。”蕭珣轉向了蕭珵,“府門就開了吧。”

“找著了?是,是在何人——何處找著的?”蕭珵錯愕。

他還是覺得沒有人會覬覦一方舊帕子,哪怕是金線滿繡了鸞鳥。畢竟,有下手偷貼身的帕子汗巾的手藝,為何不偷更值錢的玉佩寶石呢?

蕭珣一頓,嗤笑:“是我自己記錯了。”

蕭珵楞神的時候,林榆幽幽開口:“絕殺的第四步,出其不意,假癡不癲。蕭公子看來是早就算到了一切,厲害啊,在下佩服。”

“林夫子這是何意?”淮陽王與世子一樣怔然。

林榆掖著手,臉上笑意淡淡,看著蕭珣:“蕭公子早在除夕之時就猜到了那個作亂的人一計不成,會再行一計是嗎?”

蕭珣揚眉,笑而不語。

公孫詔點頭稱是:“是啊,多虧了蕭公子深謀遠慮,神機妙算。”

“可是,這跟這幾日閉府有什麽關系?”蕭錦仍舊不明所以,茫然問道。

蕭珵反應了過來,雙手發顫,雙腿軟了下去。

蕭珣虛虛扶了他一把:“兄長,初來乍到,又值元日,就令淮陽王府閉府三日,是為弟僭越了。”

蕭珵聽出來,蕭珣依然不願暴露身份,於是順意,改為拱手拜謝,聲音微顫,“兄長謝過阿弟。”他又轉向公孫詔,“謝過朝廷,願相信淮陽王府清白,相信本王清白。”

見蕭錦依舊在發楞,蕭珵用力拍了一把他的後頸:“若非這些日子閉府,刺客難保化裝成什麽人,也難保會什麽時候行刺,到時必牽連我府上下,你和我都逃不了幹系!還不快向叔父稱謝?還有太仆丞!”

公孫詔沒來得及止住淮陽王的揖禮,就趕忙止住了世子行禮,連聲稱不可不可,“也是多虧了世子那日及時發現亂民疑點,才讓蕭公子和我們多留了一個心眼。但是亂民背後的指使之人,恐怕沒這麽容易能揪出來。”

“無論如何,現在國相府衙中,必定一片混亂。光祿卿親自審訊,國相亦受牽連落了獄,這消息傳到始作俑者的耳中,應該是他想見到的結果了。”

“那,那個刺客……”蕭錦眉頭緊蹙。

林榆說:“從幾十個舞女中找刺客,並不難,我的女弟臨走前同我說,那女子彈斷了琴弦,弦上有血跡,只消看手指上有沒有傷痕即可。只是——”

蕭珣接過了話:“只是,她的嘴裏只怕是問不出什麽了。她只是為了激起民怨,激起朝廷使臣,還有我,對於淮陽王,淮陽國的憎惡。”

公孫詔補充道:“此番將人下獄,會有兩種結果,一,此人在路上就自盡了,這毒恐怕是早就藏在身上,準備好的。二,此人不急著自盡,但留著自己的性命,只是為了向太仆丞揭發淮陽王,或是世子的惡行。”

“惡行?”蕭錦倒吸了一口冷氣,“叔父,你應當知道,我與我的父王雖不才,驕奢淫逸,沒有正行,喜好聲色……”

蕭珣睨他,打斷:“我知道。”

蕭錦忙大呼:“但——但,但是作惡之事絕不會——”

蕭珣挑眉,淡淡道:“沒事,不重要。”

公孫詔嘆:“在淮陽王府中生亂,那個刺客自知是九死一生,躲到舞女之中,也不過是拖延一些時候,把淮陽王府中豢養的舞女歌姬們都拖下水,將王府不堪的一面,鬧大而已。她知道自己遲早都是一個死,必定是有把柄,或是親人性命攥在主使那個人手裏的。怎麽可能交代出來呢?”

蕭珵心有餘悸:“如今風聲放了出去,只能等著看朝野內外,誰有異動了。”

“實在是高明啊。”林榆眸色冷峻,勾起唇角,說,“刺客會隨著國相的車馬混入,在今日宴席上行刺,也是蕭公子意料之中的事吧?或者本就是請君入甕。難怪蕭公子會出現在我女弟的身後,光祿卿的下屬羽林騎會到的如此之快。原是在座眾人都做了棋子。倘若不牽涉我的女弟,我當真要為蕭公子拊掌稱好。”

公孫詔一楞,見蕭珣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忙幫著解釋道:“嗐,無人能料到,那刺客竟然會向夫子的女弟下手。好在,蕭公子猜到了刺客作亂的動機,亦有九成的把握,那人使出什麽花招,也要不了人的性命,林夫子方才自己也看出來了。說將在座的諸位都做了棋子,這話未免有失公道,蕭公子認識林夫子,還有夫子的女弟,也不過三五日的光景……”

“亂民動機是什麽,會不會真的殺人,受襲的人會是誰,偷襲之器上有沒有毒,這些在事發前,都只是蕭公子和太仆丞的猜測。”

林榆打斷了他,“當然,蕭公子與太仆丞,光祿卿等人,所在意的,是那有把握的九成。”

他咬著後槽牙,聲音越發冷峻:“可我不得不在乎,那剩下的一成。”

蕭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袖中的手不禁握成了拳,指甲嵌到肉裏,痛楚傳來。

……

“養身子嘛,就應該擇一個清幽之處。”

去歲夏七月,蕭珣帶著林鳶來到了上林苑。

林鳶望著眼前隱蔽在濃蔭中窄窄的、數不清的石階,撫膺長嘆:“是啊,喪子之人,拖著病體殘軀,爬了這山,饒是本來已經無礙,到了山頂,也該好好養養了。”

蕭珣撲哧笑了:“我背你?”

他說著,竟真的在她跟前蹲了下來。

林鳶嚇了一跳,本就氣喘籲籲,這下心跳得更如擂鼓:“不敢不敢,這怎麽敢?”

“不然,叫聲夫君,就不會過意不去了。”他回頭,挑了挑眉道。

“啊,那,那更不敢了。”林鳶囁嚅著,往後退了一步。

“那就歇一會兒,再接著走吧。”他哼笑一聲,拂袍起了身,“諒你也不敢。”

等山上的屋舍漸次入目,林鳶見他心情不錯,小心翼翼地說:“陛下,你不是說,王內侍也病了嘛,要不然,把他也送過來養病?”

蕭珣蹙了蹙眉,良久,道:“他的病,不用在這兒養。”

他繼而擡眸看她,“你難道覺得,於我而言,你同他一樣?”

林鳶哂笑:“他是禦前的內常侍,照顧陛下十幾年了,相比之下,我簡直只能算是,剛同陛下認識。論起交情,當然不能比了。”

“只是剛認識?”蕭珣擡手,不輕不重地敲了她的腦門。

林鳶呼了一聲,伸手來護。

蕭珣拉開了她的手。

卻不由自主握在了手心裏,沒有放開。

林鳶臉泛潮紅,只覺得他的手心發熱發燙,有些潮濕。

蕭珣已經轉過了頭去,拋下了一句:“不是覺得路不好走嗎?我拉你上去。”

一直到了山頂的幽閣前,前方無路了,屋裏屋外的宮人都出來稽首,林鳶匆忙抽手,他才依依松開,又落下了一段笑音:“剛認識的交情,這樣,夠意思吧。”

到的地方叫做“攬月閣”。

的確是個清幽的去處。

遠山起伏與煙波浩蕩,都一覽無餘。

屋外是一個不小的庭院,鋪著雪白的砂石,錯落地種著梅樹。

屋後竹林,入目蔥郁,萬竿修竹,遮了天,但沒有蔽日。

沿著竹徑走上一圈,陽光灑落在身上,被竹葉濾去了暑熱,對於畏寒的人來說,十分舒適。

“等這兒梅花待放的時候,我就來接你。”蕭珣走的時候,指了指屋外的枝幹崎嶇的梅枝,回眸看林鳶,有些悵然地笑言,“要不然,我的書案上,總缺了一段合意的花香。”

林鳶偏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琢磨著他所說的花香。

自從一開始,他嫌梅花花香濃郁,不讓擺在禦案上,案上就從來沒有過花啊。

而椒房殿紫宸閣的窗外,是廊廡與甬道,再遠,臺階靡靡,連向中庭,也是沒有花樹的。

蕭珣徑自拾級而下,環繞山麓走了半圈,見到了一處荒僻的殿閣,白發宮人修剪著半人高的莠草,正是昭臺宮。

皇後瞿清如如今就被禁足在此處。

蕭珣停下了腳步,對著山頂上幾不可見的院落,喃喃:“抱歉,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匈奴犯境,邊防戍兵由於經年以來,長久疲怠,軍心渙散,再加上朔方郡都尉督軍瞿清川出師不利,竟不能敵。

大司馬大將軍奏請,由三輔駐軍前往漠北迎擊匈奴。皇帝準奏。大軍即日離開京畿。

而瞿陽,在那幾日告病,府門緊閉,態度不明。

不日,瞿清川就會打著立先太子遺孤之名,在朔方與上郡起兵。

“我一定會打敗瞿陽和瞿清川的。長安城,未央宮,不可能陷落,不可能落於逆賊之手。”

蕭珣目光銳利,遙望北天,慢慢地,手捏成了拳,指尖掐緊,掌心隱痛。

“可是,我不敢賭啊。哪怕有九成的把握。可只要還有那一成,我就不敢讓你一起去賭啊。”

我曾經見過長安的雪,黑色的雪。未央宮的天,黑色的天。

雪停了,天亮了,他們都走了。

——我不能再沒有你了。

“哎呀,阿弟,你受傷了!”

默然良久的淮陽王妃,看著從蕭珣的袖中滲出的血跡,驚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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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評論掉落紅包!努力更長章ing,求不要養肥[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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