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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這是思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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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這是思春了呀

“果真跟陛下料想的一樣。”

東方微白, 淩風呈上了刺客的供詞。

“刺客很快就揪出來了,她在衣衫裏藏了藥,眼看瞞不住, 準備服毒自盡,被臣手下的羽林騎揪了出來。

“她便哭訴,淮陽王不是人,淮陽王的手下也不是人,騙走了家中的田地,害她父母貧病而亡,她則因為有幾分顏色,被賣到了樂署,名為學藝, 實則被人欺淩霸占。

“而她那不足十歲的阿弟跑去府衙鳴冤, 卻被汙蔑,在審訊的時候偷竊了官吏的玉佩,在獄中不明不白身亡。”

蕭珣斜倚著引囊, 聽著淩風的話, 一目十行地從供詞上掃了過去:“這淮陽王總拿歌姬舞女避禍,沒想到有一日自己也會栽這上頭。既然有這事, 你派人去查一查真假吧。”

他將供詞遞了回去, 闔眼思忖了一會兒,“未必是假的。此人說自己父母雙亡, 又沒了兄弟,獨身一人, 更容易將生死置之度外,由此受人利用。一個想借機鳴冤,一個想趁機生亂, 雙方算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

“是,陛下。臣已經著人去查了。”

“好。記得再向長安傳個消息,淮陽王府衙出事了,光祿卿與太仆丞奉命調查,茲事體大,回京要耽擱一陣子。”

淩風稱是,從東苑告退出去,出門的時候,不由咕噥了幾句:

“今日一大早就沒見著太仆丞了。這廝不知道去哪兒了?不會真的跟世子一道去樂署風流了吧。”

蕭珣靠在了憑幾上,沒有接話,只頭疼地扶了扶額。

昨夜,林榆離開後,蕭珣問公孫詔:“崔衡是你請來的?”

公孫詔點頭:“多虧了陛下深謀遠慮。淮陽國雪災的災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朝廷所遣使臣也將不日而返。我今日一早正好在國相府衙內,幫忙查看災民安置事宜,聽聞淮陽王今晚要舉辦盛筵,聽說陛下還請了府中做客的幾位夫子,臣領會了陛下之意,便做主邀請了崔國相,同來赴宴。”

“陛下可知,這個崔衡,比我們先前想象的更愛溜須拍馬,他得了臣的邀請,激動不已,逢人就提,不出半日,連府衙門口過路的狗也知道了。”公孫詔憨笑道。

他說得仔細:“所以,這淮陽王府設宴一事,府衙之內盡人皆知,在那裏登記身籍的災民、流民,也同有耳聞。有心之人恐怕會猜想,這夜宴,大概是踐行宴,再不出手,就失去了大好時機了。

“可巧,這崔衡為了邀功獻媚,還帶來了樂署的舞女前來獻舞。說是,淮陽王府中的客人,為了雪災之事,忙裏忙外,錯過了元日裏的儺戲,今日補上。”

“你說這是朕的意思?”蕭珣的神色在燈影裏晦暗不清,“太仆丞真越發知朕心意,有勇有謀了。”

公孫詔能聽見幾十裏地以外的馬蹄,可惜,聽不出弦外之音。

他笑得靦腆,謙虛地說:“胡亂猜測,放手一搏而已,沒想到真的猜中了。”

蕭珣拍了拍他的肩:“卿如此能幹,能不能幫朕解決一件棘手之事?”

公孫詔拱手:“陛下但請吩咐,臣定然盡心竭力,萬死不辭。”

“暫時,先不用死。”

公孫詔聞言,瞳孔一縮,腳步一震。

淩風在淮陽王府的馬廄裏找到了風塵仆仆的公孫詔。

太仆丞錦帽貂裘,上面沾滿了細碎的草屑。

正提著一同山泉水,往馬槽裏倒。

他遠遠見了淩風,就招呼他過去,問昨夜審訊的情況。

“還提呢?你怎麽偷懶躲馬廄來了?我都忙活一夜了。”淩風打了個哈欠,踢到了腳邊的水桶。

踏雲煩躁地沖著公孫詔打了一個響鼻。

公孫詔抹了一把臉,呼著白氣:“陛下昨天夜裏突然同我說,這踏雲近日皮癢肉燥,不聽使喚,要我好好看看,伺候伺候。我猜是水土不服。前幾日,都是陛下帶來的李內侍在照顧踏雲,他哪裏懂馬?這不,我把大野澤的水,先換成南山引下來的山泉水試試。”

淩風擰了擰眉,哈欠打出來的淚都清爽了:“這幾日陛下沒騎馬啊。昨夜怎麽突然提這個了?”

“我怎麽知道?不過陛下向來有話直說,從不藏著掖著。”公孫詔一邊用瓢打了水,餵給踏雲,一邊把昨夜的事絮絮地講了。

淩風聽得越來越精神,困意全無。

“原來是你做主請來的崔衡?”淩風回憶著昨夜的事,抱起胸自語,“難怪,昨日見那刺客襲擊林夫子的女弟,陛下出手的時候,我就琢磨著,哪裏不對,好生奇怪。不應該啊。”

“那刺客本來也不是什麽高手,隨便選了個好下手,這有什麽奇怪的?正好那林女郎走到水榭中去了。還好陛下出手快。”公孫詔說著,又瞇起眼睛回憶了昨日的場景,嘆,“嗐,可真是快!”

他心不在焉地端著水瓢,一只手按在踏雲的頭上。

踏雲顯然煩躁不已,一晃腦袋,就把水瓢打翻了,水濺了公孫詔半身。

他“嘶”地抽了口冷氣,對著踏雲說話:“真是的,以前禦苑裏,喝的水也是南山的山泉水啊?怎麽南山以東的水,和南山以西的水,還不一樣了?對了,那話怎麽說來著?什麽橘生在淮南為橘,生在淮北成了枳。怎麽這水也這樣麽?”

淩風撣了撣公孫詔裘衣上沾的水,低頭含笑說:“我來告訴你,這馬怎麽了。”

“去去去,這是陛下交給我的事兒。你又不懂馬。”

淩風呲了他一聲:“有些事兒,說不定外行才看得清啊。再加上,我同這踏雲的交情,比你同踏雲的交情還深些。”

他說著朝踏雲一挑眉:“您說是不是啊,踏雲?”

踏雲仰頭打了個響鼻。

公孫詔一想,也對。

淩風是光祿卿,在未央宮中的時日比他要多得多。

尤其是瞿清川叛亂的那些時日,光祿卿作為羽林與期門的長官,帶著最為精銳的將士,聽說日夜守在陛下身邊。

踏雲乃陛下的愛騎,對淩風而言,可不也是擡頭不見低頭見嗎?

公孫詔自己最早在禦苑餵馬,可是得伺候禦苑中成千上百匹馬,陛下的禦駕還輪不到他。後來因為一次馴馬,無意得了陛下的青眼與賞識,成了稍大點的太仆屬官,秩六百石的家馬令,卻又一直外任。接觸踏雲,確實只是回了京城之後的十天半個月。

養馬的人深知,馬跟人一樣,每一匹都有自己的性情與喜好。

“那你來看看,這踏雲是怎麽回事?”公孫詔將信將疑,側身為淩風讓開了一條道。

淩風並沒有走近。他抱著胸,一手支起了下頜,端詳著眼前威風凜凜,脾氣卻難以捉摸的汗血馬,一會兒徐徐道:“我知道了。這元日一過,就到了春月。”

聽得公孫詔是一頭的霧水。

淩風憋笑點破:“這馬呀,是思春了。”

“什麽?”公孫詔大駭。

好一會兒,他拍了拍腦袋:“我說這踏雲怎麽總是食不甘味的,怎麽就沒往這上頭想呢?”

他撫了撫馬鬃,愛憐地對踏雲說,“喲,天還沒暖和,你就思春了啊?”

淩風一手握拳,抵在嘴上,這樣也蓋不住咧到了耳根的唇角:“說不定,是本來就有思念的對象。”

公孫詔恍然,沒有回頭,仍對著踏雲說話:“你說,你是不是想‘灰風’了?早知道,這次來淮陽國,就該把灰風也一道牽出來了。說不定,過一個春天,連崽都該有了。”

他說罷,又笑吟吟看向淩風:“我說你怎麽這麽懂,看來,咱們的光祿卿也思念家中未過門的夫人了?”

淩風笑了笑,別過臉。

他遙遙地望往東苑的方向:“所以,這樣食不甘味,還要不知道多久呢。淮陽國出了行刺一事,音訊傳了出去,咱們一時半會也回不了長安。”他重重地一拍公孫詔的背,“你呀,就安心在這兒伺候吧。”

他袖著手,看著公孫詔重新忙碌了起來。

耳邊是絮絮叨叨的聲音。

公孫詔在問,是不是該從這馬廄裏找一匹新的母馬,來慰藉踏雲的對灰風的相思之情?

一會兒,公孫詔又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自言自語,馬可不是好騙的。

馬的鼻子極為靈敏,換一匹馬,哪怕同樣是青色的,同樣小巧,同樣品種,只要氣息不對,就入不了眼,反而弄巧成拙,惹怒了踏雲。這汗血馬怒起來,可不止是翻了水瓢,踢了水桶那麽簡單了。

——不如,帶踏雲去市集上瞧瞧,看它會不會自行找一個更俊俏的對象。

他嘟囔著嘆了一口氣,他其實想不通,好好的一匹威風赫赫,睥睨一切,傲視群雄的汗血寶馬,馬中之王,怎麽就思念成疾了呢?

“活該你二十好幾了,還討不到新婦啊。”

淩風幽幽嘆道,心裏不禁浮起了瞿清川叛亂的那些日子。

瞿清川在朔方郡起兵的消息傳來,未央宮中,羽林軍與虎賁軍嚴整待發。長安城諸門皆閉,風聲鶴唳,劍拔弩張。

瞿陽早已稱病,大司馬大將軍府邸如同鐵桶,一點風聲都聽不見。

他按兵不動,朝臣明裏暗裏各自站隊。

許多人心中惴惴,猜測,大司馬大將軍會不會拿出虎符與竹使符,矯詔調動令人聞風喪膽的長水宣曲胡騎,對陣未央宮的羽林騎,從而逼宮天子。

就像十五年前一樣。

只是那時候,瞿陽領長水校尉,帶著浩浩大軍,對陣的不是天子。

矯詔調兵的也不是他,而是太子。

那時,太子身後,是他調令的長樂宮與北宮衛隊,思齊苑府兵,還有受了太子號召,臨時武裝起來的長安平民,以及中都官的囚徒。

未央宮,黑雲密布,秋雷自天邊滾滾而來。

蕭珣站在疆域圖的架子前,看著早已熟稔於心的兵陣圖。

“淩風,你親自帶幾名精銳,去上林苑。”

他轉身對淩風說:“幫朕護著一個人。無論宮裏宮外發生什麽,都要護她安好。”

“是,陛下。”淩風遵了令,又遲疑地問,“是護著誰?”

胡兵的鐵騎與刀戈聲傳來的時候,淩風和他手下的精銳,在上林苑,對著起伏的遠山,蕩漾的碧波,聽著虎嘯狼嚎,獅鳴象吼,看秋水一點點結起了寒霜,蓮花枯了,桂子落了,梅花含苞,偶爾猜想,住在山上的那個叫做林鳶的女子,是不是正看著一樣的景色。

陛下說,那是他“吾生所愛”。

這日,淩風從東苑離開,林鳶正抱著狐裘,在東苑的院中求見。

遠遠看著淩風出來,在門口搖了搖頭,蹙眉低聲長嘆了許久,她的心不由地揪了起來。

進屋放下了狐裘,她在外屋中踟躕。

隔著半開的門,一道屏,只能見到那頭影影綽綽的人影,倚在榻上,被琉璃拉得細長又伶仃。

“還有什麽事嗎?”嘶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陛下,王妃說你昨日受傷了。傷得怎麽樣?”林鳶說著,行了一個大禮,“昨夜,謝陛下出手相救。”

“救你是應該的,你不必過意不去。”蕭珣頓了頓,“只是小傷而已。”

“我能看看陛下傷勢如何嗎?我心中實在是不安。”

她惴惴不安,就想往屏風那頭轉過去。

“不——”蕭珣喊住了她,話被一陣幹咳蓋了過去,“不必看。”

林鳶只見琉璃屏風後的人影坐了起來,半幅錦衾落在地上,中衣的袖口從錦衣下露了一截,白色為底,上面似是一片殷紅。

她想起來,今日不到平旦,王妃特意來尋她,挽著她來到僻靜之處,含淚說的“血浸衣衫”之詞。

鼻子一酸,這殷紅漫了滿眼。

她愧疚又擔憂,垂下了眼眸:“陛下,對不起,昨日我不該離席的。”

“你對不起我什麽呀?是我對不起你。”蕭珣嘆了一口氣,自責道,“你兄長應該同你說過了吧。我早猜到淮陽王府中或許有亂民興亂,這日卻偏偏失察了,將你和你的兄長,還有朋友,請到了宴席上,推入了險境,害得你受了無妄之災。”

林鳶搖頭:“陛下及時出手相救,所以我好好的,哪裏受了無妄之災?倒是你……”

“我沒什麽。”他說罷,又咳嗽了起來。

林鳶心頭湧過一陣酸澀,去倒水,卻見壺中的茶早已沒了熱氣:“陛下這次出來,沒有帶個服侍的人嗎?”

“你知,我素來不喜歡屋中有太多人。”蕭珣輕輕地解釋了兩句,“更何況,逐了王福,還有,你離開後,身邊確實沒什麽合意的人,服侍得不好,反而平白令自己心煩。至於王府裏的人嘛,散漫無知,到底不似你細心……”

林鳶想到這幾日見到的蕭珣都是形單影只,根本不見王祿的身影,而李順又是剛到禦前,心中生了愧意:“我可以服侍陛下的。”她抿了抿唇,又添了一句,“這些天。”

蕭珣倏然展了眉宇,剛想開口,就看見林鳶倒了茶,端起耳杯,在一旁淺啜了起來。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真的?”

林鳶“嗯”了一聲,“陛下畢竟為了救我而受傷,我心中過意不去。”

“那,如若留在東苑,”蕭珣見她喝完茶,擱下了杯子,又欠身去倒水,把“照顧我”幾個字咽了下去,“能讓你好受一點,就留下來吧。”

稍許,又輕聲添了一句:“只要別再一聲不響地走了就行。”

“不會。”林鳶利落應聲,“一定把陛下照顧得身子好全了,再走。”

“……”

蕭珣五味雜陳,隔著屏風看向她:“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你面前,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目中無人。”

“不會不會,怎麽會呢?”林鳶說著,已經轉過了屏風,來到了他的面前,手裏端了一個玉耳杯,到榻邊上蹲了身,仰面看他。

蕭珣接過杯子,嘆息:“嗯,我的眼裏一直有一個人。”

林鳶連忙說:“陛下喝茶吧,我剛試過了,沒有那麽涼,能喝。”

蕭珣蒼白的臉上露了笑,抿了一口,笑道:“一點都不涼,很暖。”又抿一口,“很甜。”

林鳶的心涼下了一截,又一截。

她遲疑地開口:“陛下究竟傷哪兒了?今早王妃同我說,陛下是中了刺客的銀針。”

她憂心忡忡,蕭珣剛剛的話,讓她疑心銀針上有毒,毒素蔓延,已然傷及了五感,五味?

他面泛潮紅,是因毒素的作用,發了熱嗎?

他眼光氤氳,是因這毒,視物不清,還有了幻覺嗎?

他屋子裏明明連李順都鮮少踏入,眼裏怎麽會一直有人?

她周身都涼颼颼的。

這些都是中毒的癥狀,她記得清清楚楚,她喝下了瞿晏送來的毒酒,太醫令華仁前來為她診脈的時候,就按著這些中毒的癥狀,仔仔細細地問過她,一日三省,連著問了五日。

“劃傷了手——”

“傷在哪兒了?”林鳶一時情急,抓住了他的手。

蕭珣端著杯子的另一只手一顫,兩滴茶水順著手指滴落到了錦衾上。

林鳶能感到她抓著的手也在顫,痙攣似的緊張,反過來緊握住了她的手。

不正常的熱傳到了她的手心。

蕭珣放下水杯,緩緩地將那寬大的衣袖挽了起來。

林鳶睜大了眼睛,見到了手臂上的傷,倒吸了幾口冷氣。

光潔的胳膊上匍匐著一道淺白的、細微的傷痕。

淺白的,所以早已愈合了。

細微的,比林鳶繡梅花的時候,被自己針黹所傷還要細上毫厘。

不睜大眼睛,是看不見的。

蕭珣輕咳了一聲,唇角含笑:“你看這傷,像不像是在上林苑被鷹撓的?”

“鷹?”

林鳶一頭霧水,思緒卻回到了上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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