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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陛下需要女子來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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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陛下需要女子來紓解

蕭珵趕緊俯身, 將那跪地的歌女一把拽起:“換一把琴,快些,接著彈, 接著唱!”

蕭珣腳下一震,只聽歌女引吭高歌,樂聲震天,將一首鹿鳴,唱出了戰時破陣曲的氣勢。

哪裏是,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分明是,我有敵兵,擊鼓鳴金。

而立在廳堂之中的各人, 神色都不大自然。

他朝眾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提唇一笑:“在聊什麽這麽盡興?為何我一來就不聊了?接著聊吧。”

蕭錦迎上前去,爽朗笑了兩聲,打破了尷尬:“嘿嘿, 見到叔父來了, 我們都高興不已,一高興, 連方才聊得什麽都忘了。”

蕭珣挑眉看他, 狐疑問道:“為何這麽高興?我說了我不來麽?”

“我還以為今晚叔父有要事呢。”蕭錦雙眼更彎,靠到蕭珣的耳邊說。

不料蕭珣見他靠過來, 下意識就側了身,而歌聲實在太響, 幾乎要掀開屋頂,蕭錦見他聽不清,只好清了清嗓子, 提高了聲音,“我聽說,昨日叔父逛了梅苑,回來的時候,只穿著中衣,一路退避了人,唯使一個府中侍女,捧著解下來的衣袍與腰帶,一直跟去了叔父的廂房之內。這不,以為叔父這兩日必有要事嘛。”

崔衡在一邊聽得老臉一紅,目光移向水榭之中,高聲感慨:“啊哈,淮陽王府中的歌舞,淮陽王府中的女子,真是千姿百態,惹人心動,讓人忘情啊。”

蕭珣反問:“你既說我一路避退了人,為何你知道得這麽清楚?”

“叔父是一路避開了人。”蕭錦眨了眨眼,笑道,“可,那侍女一刻鐘之後從叔父廂房出來,可沒有避開任何人啊。她從臉到脖子,都是緋紅,任誰都得關切兩句。所以我才知道。”

“什麽?”蕭珣蹙起了眉。一時間如鯁在喉,不知道該為那侍女,還是該為“一刻鐘”辯駁。

淩風與公孫詔依舊顧左右言著其他,一個談著蒼梧酒,一個說起了梁柱上朱漆。

崔衡看似跟著歌女一道哼唱著鹿鳴,口中的詞卻一直停留在“呦呦”,“呦呦”。

他縱然沒有喝酒,臉上也儼然多出了一重酒色。

“是妾身疏忽了。”

王妃見蕭珣來了,也迎了上去,婉轉笑道,“阿弟年輕,遠道而來,路上好些時候,在淮陽國中一晃也有些日子了,難免會上火。再加上阿弟帶來的都是小廝,護衛,總不及女子善於紓解人意。”

她將“紓解”兩個字咬得很重,眨了眨眼,“妾安排侍女……”

蕭珣的目光穿過王妃的肩頭,看向站在她身後的林鳶,打斷:“王妃安排得已然十分周全妥帖,不勞再多費心。”

林鳶並沒有多看他一眼,而是側耳聽著其他人的交談。

一旁的公孫詔大談朱漆,林榆也頻頻點頭,講述了他曾經在太行山以東的冀州,燕代等地,見過漆民采漆。

引得崔衡也忍不住讚嘆了民眾勤勞聰慧,各司其職,接著又對淩風與公孫詔一行人,喟然稱道,此須歸功於君主“視民不恌”,而臣下“德音孔昭”。

蕭珣只覺得耳邊嗡響,的確有些上火。

他收回目光,轉向了蕭錦,“倒是錦兒,滿心滿眼留神著府中的侍女,對於旁的事情,記性反而不大好了。”

“啊,叔父,我……”蕭錦見王妃朝自己怒嗔了一眼,訕訕地轉開了臉。

蕭珣冷聲道:“錦兒說忘了自己在聊什麽,我倒是在門口聽見了一二,說的是,瞿清川。”

蕭錦一拍腦袋:“哦,哦——我方才是同兩位夫子提起當年在承明殿讀書的事兒。這不,瞿清川不來了以後,就沒人替我挨手板了。”

蕭珣提起唇角:“是嗎?你這麽想念瞿清川,想去找他?”

“我想瞿清川做什麽?”蕭錦心中一凜,身上忽然冷颼颼的,“何況,他如今到的可不止一個去處。”

瞿清川最後身首異處。

蕭珣冷笑了一聲。

蕭錦聽見了歌中的“我有旨酒”,端起案上一杯酒咕咚喝了精光,這才喘出一口氣,從瞿清川的話題上轉開了:“再一想想,我那手板估計是免不了要挨的。疏淡分明就是公報私仇。我拉蘇嬋的發髻,給她畫醜相,還塗了她的書,成日奚落她,笑她。疏淡竟然以為,我這是喜歡蘇嬋。”

“叔父,你說這可不可笑?”

蕭珣睨他,並沒有笑。

蕭錦心中一驚,想到,壞了,觀之神色,只怕蕭珣也是這樣以為的。

他一時不知道,是懷念瞿清川的罪更重一些,還是覬覦皇帝的女人罪更深重?似乎是……後者?

他抽了一口冷氣,回過頭見到了林鳶。

“阿鳶!”他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沒註意到蕭珣聽見這個稱呼的時候眉頭一皺,“阿鳶,你是女子,你說一說,成日被一個男子欺負、奚落,卻被說成是喜歡,可不可笑?”

林鳶看了蕭珣一眼,挽起了唇角,嗯了一聲:“是啊,真可笑。”

“就是,哪有這樣喜歡人的?”蕭錦眼見蕭珣的眼光更晦暗了一些,笑得更賣力,解釋得也更為賣力,“更好笑的是,偏我父王也是這樣以為。饒是我同他說,我同這位表姑母打鬧鬥嘴,成日被她欺壓。可你猜,我阿父怎麽說的?”

王妃聽到此處,重重咳嗽了一聲。

蕭錦不以為意,自問自答:“父王不知道怎麽想的,竟然問我,喜歡嗎?呵,我腦子又沒壞……”

一個暴栗從天而降。

蕭錦的後腦勺幾乎炸開。

蕭珵在他身後,掖著手,端著笑:“開宴了,錦兒,還不快請各位客人入席?”

王妃瞧著這父子二人,不禁嗤笑了一聲,轉頭拉過林鳶的手,把她往旁邊的座上引去:“方才說到了第四步,出其不意。說得真是有趣。”

她嘆道,“對方以為自己聰明至極,步步為營,讓人落入圈套,到頭來,發覺自己不過是一只鳥雀,早就身在那天羅地網裏了,結果,還在那兒沾沾自喜呢。”

林鳶抿了抿唇,只見侍女魚貫而入,奉上膳食。

王妃親自料理的飲食,頗費了心思,每個人的食案之上,各有不同。

淩風來自楚地,尚飯稻羹魚,因而他跟前的案上有來自雲夢大澤的魚膾與雕胡飯。

公孫詔來自朔方郡,因而侍女專程奉上了炙羊羔與挏馬酒。

崔國相那裏,則擺滿了一整案軟糯粘牙的糍餌粉粢。“這……”崔國相一口沒吃,就堰塞了喉舌。

而蕭珵親自引蕭珣去往的面東之座,遠遠就飄來了濃郁的辛香之氣。

“我瞧著,這案上的菜肴就很合我的胃口。”

蕭珣沒有隨著蕭珵去,而是轉頭走向了林鳶,挨著她就坐了下來。

林鳶便要起身避讓,被他叫停了腳步。

“蕭公子既心悅那些飲食,阿鳶,你就讓讓,來我這兒坐吧。”一旁的林榆為林鳶解圍。

蕭珣正是端坐在二人中間,聞言轉過臉去,笑著說:“我沒事的。此間十分寬綽,再讓人搬來一張案幾放中間就行。正好,我看林夫子案上的——呃,炙肉,也令人食欲大動。”

沒等林榆回答,他就轉向了蕭珵,“兄長,我雖是親眷,但無官無爵,先前是家宴,不拘禮數,但如今崔國相與一眾外客都在,我同淮陽王一道坐著,不大合適,還是請王妃上座吧。”

蕭珵一驚,支吾著說:“這怎麽行?”王妃卻當即就領會了蕭珣不願在崔國相與聽泉院客人跟前暴露身份的意思,順從地稱了是。

她一坐過去,被那一整案的花椒羹饌辛香之氣熏燎了一臉,雙頰微紅。

淮陽王的臉比她還要紅。

他的眼光穿過林榆與蕭珣二人的肩頭,再稍一掀眼皮,看水榭裏的歌女聲嘶力竭地唱起“鴛鴦於飛,畢之羅之。君子萬年,福祿宜之”。

林鳶正被蕭珣擠得難安,轉頭心不在焉欣賞著琴瑟歌聲,忽然聽見耳邊撲哧一笑,說了“合巹同飲”幾個字。

“……什麽?”

林鳶正在腹誹他剛才堂而皇之說的“禮數”一詞,驟然聽見這話,差點碰翻了他手裏的蒼梧酒。

見他將酒杯遞過來,林鳶別開了頭。

隨著酒卮落在案上,她聽見蕭珣輕笑道:“你瞧,淮陽王同王妃,像不像在喝合巹酒?”

她這才將眼神往上頭移去。

見一人黑色錦繒袍,一人絳色綺羅深衣,王妃正將碗盞捧與淮陽王,淮陽王從案上端起酒卮,頭也不回,與之相碰,然後仰面一飲而盡。

王妃柳眉一豎,嗔怪地將手中的碗往淮陽王的案上一擱,拉了一把他的衣襟。

接著,窈窕的絳色人影與一方滿繡的手絹齊齊探了上去。

她收回了目光,咕噥道:“王妃分明是給淮陽王遞羹饌。”

“正是那碗盞的樣子,看起來才像是巹的形狀嘛。還有——”蕭珣笑道,“這兩人紅著臉親……親厚的樣兒。”

林鳶餘光看見王妃拭去了淮陽王唇角的酒漬。

她點頭:“淮陽王與王妃,孩子都這麽大了,感情卻確實親厚。”

“世子不是王妃所出,是先王妃的孩子。”蕭珣側目,“你難道不覺得,王妃很年輕嗎?蕭錦這年歲的孩子,對她而言,稍稍大了一些?”

“啊?”林鳶驚訝又尷尬,“王妃同我談起世子,還有她看世子的眼光,就跟我阿母談起我兄……談起我,還有看我,是一樣的,竟然不是親生的?”

“不是親生的,也可以視如己出的吧。”蕭珣說。

他眼眸看向上首,目光卻落在林榆的身上。

這話說得聲音不小,字字落入了林榆耳中,“如林夫子所說,人心有義嘛。”

樂聲嘈雜,林榆似乎沒有聽見蕭珣說到了他,面上並無波瀾,自行斟了一杯酒。

蕭珣呷了一口酒,繼續說:“先太子謀逆一案中,凡與先太子親近的人都獲了罪,大部分都死了。淮陽王受到不少牽連,不僅是因為他與先太子極為親厚,連蕭錦兒時也有不少時候是在太子的別苑,而且,先王妃與先太子妃還是族中遠親,閨中好友。只不過,先王妃命薄,在蕭錦四五歲的時候,生第二子難產,母子俱亡。”

林鳶張目結舌地聽著。

蕭珣鮮少與她說起這種舊事,而廢太子謀逆一案,牽涉太廣,在宮中是隱秘的禁忌,更是從來不曾聽他提過。

“淮陽王與先王妃伉儷情深,王妃之位空懸了數年。直到天狩三年,淮陽王先斬後奏,三書六禮,娶了一位歌女做了他的王妃,轟動了淮陽國,也轟動了長安。當時,許多人都說,他被妖女惑了心。”

林鳶蹙眉:“怎麽能這麽說?王妃身份低微,淮陽王皇親貴胄,若不是淮陽王看上了王妃,王妃怎能惑他的心?”

蕭珣眼眸幽深,看著她,輕輕勾唇一笑,“你說的對。”

接著道,“那正是在天狩三年的逆案之後。先太子死了,燕王染疾,一病不起,廣陵王奪嫡,事情敗露,受先帝申斥,郁郁而亡。淮陽王稱病,遠避到了他的封國,實是借這荒誕不經之事,躲過了來自先帝爭儲奪權的猜忌。那時候,有多少高官權貴要與淮陽王結親?先帝見他玩世不恭,罵了兩句,爛泥扶不上墻,罰了千五百戶的食邑,就隨他去了。

“而且,淮陽王看人很準,或者說,手腕不錯,選的這個歌女,如今的王妃,是個心思單純之人,將王府管得——”

說到這裏,他微微蹙了蹙眉,往上首二人看了一眼,換言,“安安心心服侍這父子二人。至今一無所出,今後,大約也不會有自己的孩子。”林鳶忽然想起了王妃方才說的“鳥雀”以及“天羅地網”,心中不由一緊。

一個無依無靠的歌女,三書六禮被淮陽王迎娶為正妃,喝下那一杯合巹酒的時候,一定是喜不自勝的吧。

只是酒後的滋味,餘韻悠長,是苦,是澀,就不得而知了。

蕭珣卻嘆:“蕭錦淘氣,她為繼母,管教之上,想必艱難,能做到如今這樣,已是十分不易。只不過,世子如此冥頑不靈,喜好聲色,耽於玩樂,不知先王妃在天之靈,作何感想?”

那壁傳來了蕭錦的笑聲。

他聽聞公孫詔尚未婚配,提議改日帶他去往樂署風流一遭。

蕭珣剜了他一眼,他才收住了將將要出口的,讓叔父一道去風流的渾話。

“那麽,先王妃,世子的阿母,是什麽樣的人?”林鳶忍不住問。

蕭珣思忖片刻,道:“先王妃逝世得早,我雖然不識,但是她能同先太子妃為密友,想來也是差不多的人吧。”

“至於先太子妃——”他話音一頓,又端起了酒卮。

餘光中,只見林榆微微側向蕭錦,唇角含笑,留神著那邊的笑語,不時頷首,不過,手中自斟自酌的速度快了一些。

“我兒時有幸見過幾面,雖然如今想不起她的模樣了,不過依稀記得,她是一位高門閨秀,端莊淑靜,琴棋書畫,更是無一不通。對了,我還嘗過一回她親手做的杏仁糕,十分難忘。”

他指了指案上的堆疊成霜雪的杏仁糕。

“特別好吃嗎?”林鳶眼睛一亮,好奇地問。

蕭珣一笑:“恰恰相反。所以才難忘啊。”

林鳶也不禁失笑。

“天底下,好吃的太多了,就不稀奇了。不稀奇的東西,都照著一個模子出來,也就讓人很難記住。”

他掂過一塊杏仁糕,卻見酒卮見了底。

林鳶還想繼續聽,所以乖覺地為他斟滿了酒。

他卻示意林鳶,將她自己跟前的杯子也滿上,然後與之輕輕一叩。

林鳶啜了一口,剛要放下杯子,卻聽見他淺笑著,不依不饒地提醒:“碰過了杯,就要飲盡。”

待林鳶勉為其難,一口氣喝下,他忽然換言:“合巹酒也不一定用巹,也就是瓢。像宮裏就會用成對的玉卮。就像這樣。”他端詳著手中雕著龍鳳呈祥的玉卮,“講究的是,同飲,以及盡飲。”

林鳶差點嗆了酒。

可他隨即輕笑了一聲,繼續說:

“其實,杏仁糕若是照著方子循規蹈矩地做,能難吃到哪兒去呢?她偏不,似乎是用榛子替代了杏仁。那榛子還在油裏煎過,烘幹,說是能有杏仁的氣息。杏仁的氣息的確是有一些的——有杏仁的澀味。”他徑自失笑,又無奈搖了搖頭,“我後來聽說,這位先太子妃就是喜歡嘗試一些新奇的東西。”

他的笑意漸漸地消失了,“一輩子都是。”

他又喝盡了一杯酒,捏碎了杏仁糕:“她最後嘗試的是,揮劍挽弓,披堅執銳。”

林鳶心跳漏了一拍。

那幾個字像鼓點一樣“咚”地敲了下來。

“當心。”

蕭珣疾呼了一聲。

再看去,只見他抓住了林榆的手臂,那衣袖上淋漓地滴著蒼梧酒。

林榆的耳杯已經滾落到了案幾下。

他眼角有些發紅,微微勾起唇角,說:“抱歉,在下不勝酒力,美酒清冽,貪飲了幾杯,有些醉了。”

“無妨。袖子有些濕了,擦擦吧。”

蕭珣說著,抽了一方素帕。

那魂牽夢縈的印記,隨著廣袖卷起,在他眼前一點點出現了。

捏著手帕擦拭的手,一點點緩滯了。

“這是……”

“幼時留下的。”林榆很快抽回了手。

“是燙傷。”林鳶插話。

她不好意思地解釋,“說起來,是我的過錯。阿母煮上了飯,讓我看著火。可我偷懶,就把林榆拉過來了。哪想到,他看書看得著了迷,把受了潮的木柴往火膛裏添,結果那柴在火膛裏頭炸了,就躥到了手上。”

林榆那時沒哭。

林鳶哭得敞亮。

他生硬地開了個頑笑,指著糊了的皮肉說:“你瞧,這像不像炙肉?”

於是,林鳶整整兩年沒吃過炙肉。

阿母的竹筍炒肉倒是吃了個夠。

“是燙傷啊。”蕭珣喃喃。

那手臂上的一片印記,是早已淡退成了粉色的瘢痕。

“嚇著蕭公子了?”林榆拂下了袖子,轉頭,見蕭錦面色煞白,緊張失神,半張著嘴,倒抽冷氣,說不出話,又淡聲道,“傷疤醜陋,也驚著世子了吧?”

蕭錦這才回過神:“哦,是,是。”他別過頭,往喉嚨裏灌了一杯辛辣的椒酒。

林榆起身,朝在座各位拱手,“衣裳臟了,實在失禮,淮陽王,還有諸位,恕在下先行告辭了。”

淮陽王怔然的神色這才緩和:“好,也好。”

“林夫子不如就去偏殿更衣吧,那兒備著錦兒的衣裳。”王妃轉頭同淮陽王解釋,“此前有一次錦兒在宴席上喝醉了,弄汙了衣裳,所以妾身總在偏殿就為他備下了幾套,防著不時之需。”

她又貼心對林榆說,“我看,林夫子身量與錦兒一般無二,那些衣裳也是新的,若不介意,就讓常貴帶你去吧。”

她深知林夫子是世子的恩師,因而也是淮陽王的貴客,如今更是受到了陛下的青眼,三番五次去聽泉院。有光祿卿淩風,太仆丞公孫詔,還有朝中其餘的九卿新貴,珠玉在前,陛下用人不問出身,不拘一格,林榆才華橫溢,文武皆長,以後定然也是封侯拜將之輩,不容怠慢。

此番宴席,她也專程派人去聽泉苑打聽林夫子的飲食喜好。

而王媼一下子就想起來,昨日一大早,賀夫子再三囑咐她做炙雞時,說的是,林夫子最喜歡吃炙肉了——原先在淮陽書院的時候,不曾提過,那是因為他面子薄,加上食俸有限,不願給兩位阿媼添麻煩罷了。

不等林榆回答,王妃就愛憐笑道,“快去快回,這炙肉涼了可不好吃了。”

林榆同王妃稱過一句謝,卻道,“說來引人發笑,在下幼時被火傷過,所以不吃炙肉。”

他看向蕭珣,唇角淺淺一彎,“倒是方才蕭公子說喜歡這炙肉,就請便吧。”

王妃一聽蕭珣喜歡,頓時忘了林榆,忙向他身後的侍女遞了眼色,那侍女便勤謹地布起菜來。

蕭珣有些失神,一直看著林榆的身影與玉華堂外的重重夜色與迷霧融在了一起。

……

這日,就在幕色初降的時候,淩風帶來了京兆尹飛鴿傳書送來的急報。

“陛下聖明,郡國學的夫子,林榆,果然有疑點。”

淩風行揖道,“京兆尹日以繼夜查了此人,卻遍尋了各個鄉縣的籍冊,都找不到相近年歲,叫這個名字的人。”

蕭珣蹙起了眉,徐徐道:“林榆是淮陽國的郡國學聘請的夫子,也算食國之俸祿,沒有記載他的鄉籍?”

淩風頷首稱是,“臣先前在淮陽國的府衙中,看府吏為那些災民核對身籍之時,註意過這個林夫子,說是,長安西郊永平鄉人。

“往永平鄉查問,倒是查得了,其父,名叫林武,其母姓秦,有一女弟。他們並不是本鄉人,而是景元元年才搬到永平鄉的。京兆尹還查得,這一家人此前一直居於長安南郊長德鄉,直到天狩三年,失地成了流民。但是,這一家人中,唯獨這個林榆,無論是永平鄉還是長德鄉,名字都不在籍冊之內。

“京兆尹還專程著人查找了歷年官府收受的口賦與算賦,先帝一朝,口賦,凡年三歲,就要繳納。林武一家,卻從天狩元年伊始,繳納的唯有一子的口賦。”

“歷來,逃避口賦之人也不鮮見,再加上,他們曾為流民,會不會是遺落了?”蕭珣神色覆雜,心中莫名一緊。

“陛下,按理說,遺失了當及時告知府衙,進行補遺才對。景元元年,因天狩三年的禍事之後,長安城郊多出了萬畝無主之地,所以曾為失地流民授田,是按男丁人頭分,成年男丁五十畝,未成年者,亦授田三十畝,故而,沒有道理不補啊。林武一家,那時候確有授田,但僅按一成年男子的人頭分了田地,為五十畝旱田。若是為了逃避口賦,一年二十錢,同三十畝田地比起來,怎麽算,都是得不償失啊。”

“就是說,林榆身世有疑,很可能並非親生?”蕭珣聽到這裏,不禁攥起了拳。

淩風神色忽然有些迷惘:“京兆尹派人往永平鄉,暗地裏打探了一番。但遠遠近近,不止一個鄰人,就連鄰鄉,凡知道這家人的,都稱,這林榆確是林武與其妻的親生兒子無疑,說是,他與其父其母年輕時候的樣貌極為肖似。還說,不僅是他,還有他的女弟,也是挑了好的長。說,林家是‘雞窩裏出了金鳳凰’。”

蕭珣擡眼,問:“他的女弟,叫什麽名字?”

淩風遞上了京兆尹送來的簡牘。

……

“公子請。”

侍女蘭花指撚,將一雙瑩白的玉箸捧到了蕭珣的眼前。

正是那位幫他捧過外衣的侍女。

蕭珣從夜幕中收回了視線,接了過來。

林鳶見狀,譏笑:“公子以前說討厭炙肉,看來,不是炙肉不合意,而是人不合意。”

到紫宸閣伺候的第一日,她就明白了,蕭珣讓她來這裏,就是為了長長久久地整治她。

比如,她一入殿,他就隔著兩丈遠,冷眼瞧著:“吃了炙肉麽?煙熏火燎的,衣裳都是味兒。王福,帶她下去更了衣,再來伺候。”

她聽得瞠目結舌,以至於根本沒有機會解釋,一個身份低微的侍女,一月也吃不上幾回肉,更別說炙肉了。

若真沾惹了煙火氣,大約是同住的奉茶宮女,一大早在屋裏支起了火爐烹茶?

林鳶揉了揉鼻子,什麽也沒聞到。

直到王福遞來的綢緞衣裳,那淡淡的新衣香味飄來,她才確信鼻子並沒有壞。

嗯,壞的是人心。

好在她因禍得福,舊衣統統換成了“沒有染上絲毫煙火氣息”的新衣,而且是“不大容易沾惹煙味炭火味兒”的綢緞衣裳,因他喜潔,所以一季能有六套,還有了自己獨住的屋室。

“呀,醋了?”蕭珣回過神,低低笑了,還是一如既往的刁鉆。

林鳶本想說,林榆案上的炙肉就那麽香嗎?他看林榆的眼神總是流連忘返的。

嘶,現在連擦試過林榆手臂的帕子都被他捏在手裏,反覆摩挲。

她看不過去了,收回了目光,也說不出口。

不過,緊接著,就看見一個盛滿了炙肉的盤子推到了自己的跟前。

那肉還一番巧思,與蘭若芳草一道,擺成了重重疊疊一樹花卉的樣式。

耳邊傳來了蕭珣的笑音,“女郎慢用。”

林鳶猝不及防:“林榆留給蕭公子的,公子自己用吧。”

他喜歡花椒,而炙肉配上椒鹽,滋味實在絕妙。

是了,她絲毫不覺得蕭珣是真的不吃炙肉,那些話不過是為了磋磨她罷了。

——她後來換過了新衣,連取暖的火爐也不敢靠近,怕沾了煙味,也並不見蕭珣溫和些許。

一日嫌棄她的手長了凍瘡,磨墨的時候十分礙眼。

一日嫌棄她端茶的時候,雙手打顫,“覺得冷了,那邊有手爐,自個兒暖暖。”他目不斜視,垂眸看著書,“省得把茶水濺到書上,你吃罪不起。”

林鳶那時一驚,反把本該濺在書上的茶水,濺到了他的手背上。

脖子涼了一截,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他只冷笑了一聲,讓她幹凈用帕子拭凈,“我是不是少說了一句,濺到手上,你就吃罪得起了?”

林鳶連聲稱了“不是”,心中暗忖,若是多說一句,他手上的兩點水漬大約也就幹透了。

再下一日,蕭珣就嫌她衣裳上的花色太過晃眼,他凝神一望:“還是換成梅花的好。”她費解:“紅梅難道不比碧桃更紮眼?”他卻早已沈浸在了書中,不屑於一顧了。

好在林鳶善於自我開解,一定是他自己喜歡梅花吧。

她覺得自己揣摩出了聖意,一大早興沖沖地抱回了一束艷紅的梅花,插在紫宸閣的禦案上。

蕭珣擡腳入殿,卻嫌花香濃郁,勾著唇,讓她將花瓶挪遠點,稱,案邊上已然有濃淡合宜的花香。

林鳶都聽懵了,看著一案的筆墨紙硯,覺得自己見了鬼,要麽是他見了鬼。

蕭珣又輕咳一聲,改口,“清風入戶,送來的幽香就恰到好處。”

林鳶望了望雪天緊閉的戶牖,周身比冰天雪地裏更冷,遲疑地點了點頭。

在他的示意下,花瓶一直挪到了屏風後頭,吹不到清風的榻邊上。

……

眼下,卻見蕭珣搖了搖頭。

“你兄長被火燒傷過,所以你有兩年整不吃炙肉。”

“我的兄長也是。”

他幽幽嘆道,“他被火傷得更厲害,所以我大概是一輩子都吃不了了。”

天狩三年的冬天,長安的血流得越來越多了。

思齊苑裏在死人,思齊苑外也在死人。

凡是同太子蕭珩交好的朝臣,凡是當過思齊苑座上賓的儒生,他們的府邸宅院都被羽林軍團團圍住了。

羽林騎殺紅了眼睛。

那些人沒等能夠想明白前因後果,為自己喊冤,就死在了他們的劍下。

倒是有一個文臣從腰處被羽林騎的劍砍斷成了兩截,一半爬在地上,喊出了“冤枉”。

他不是為自己喊冤,而是說的“太子冤啊”。

蕭珩聽見的這個“冤”,陳的是他們自己的冤情。

他來到了領著長水宣曲胡兵與他對陣的瞿陽將軍前,繳械稱降,然後來到了未央宮,交出了太子璽綬,被宮門衛押著,見到了半年未見的皇帝,他的君父,最後一面。

他求皇帝停下來,他認下罪行,自絕於世,承擔所有的罪過。

皇帝賜了他一條白綾,同時答應,停下長安城內的搜捕與弒殺——三萬條命死在了刀下,堪比他年輕時候禦駕親征,征伐匈奴的任何一場戰役,他也不得不停下來了。

“但是,”他最後說,嶙峋的指節叩在寬大的禦案上。

那裏,曾經他抱著太子帶他玩鳩車木偶,教他認字讀書,後來,又讓他坐在身邊,手把手教他批閱奏疏,教他帝王之術。

“思齊苑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他們是蕭珩的血脈,是蕭珩的門客,家仆,他們太忠心了,皇帝不敢留。

蕭珩自盡在了他作為太子時住過的北宮。

那日,皇帝竟恍惚看見,無數身著黑衣的將士從北宮裏飛出來,面目猙獰,鋪天蓋地,包圍了未央宮。

他倉皇地喊:“護駕,護駕!”

飛奔而來的羽林騎郎將們,卻沒有看見皇帝描述的飛天將士,只看見了一群暮色裏的黑鴉。

“不,這是他的人,他的人要來殺朕!朕聽見了,他們在說他冤枉!他們在喊冤!都在喊冤!”

“陛下,陛下,太子已經死了!已經自盡了!”內常侍在年老的皇帝耳邊大聲說,“屍身還在北宮裏啊!”

皇帝一個踉蹌,絆倒在了丹陛中央雕刻的噬尾玉龍上。

他甩開了內侍前來攙扶的手,指著天喊:“燒了!給朕燒了!他,還有這些為他喊冤,為他報仇的人,飛在天上的,藏在地裏的,都燒了,給朕燒盡了!”

徹天徹地,都是這個聲嘶力竭的聲音:

“他不是朕的兒子,他不是!他是逆犯!朕會昭告天下,他是謀逆的罪人!他哪來的冤屈?謀害君父,死有餘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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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珣:你兄長被火燒傷過,所以你有兩年整不吃炙肉。

林鳶:嗯……嗯?什麽?我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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