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女人就像青銅投壺，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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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女人就像青銅投壺，要緊的……
玉華堂中,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蕭珵恨不得那歌舞聲能夠沖破雲翳，直上九霄。
各人的食案都隔了丈遠, 生怕彼此能夠聊上天。
崔國相看淮陽王為了招待朝廷使臣，親力親為，安排宴饗與歌舞。
歌女為了音高，提氣而憋紅了臉。淮陽王奮力指點，猶覺不夠，也漲紅了臉。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阿諛之意。
淮陽國，淮陽王府，淮陽國相，三者密不可分, 休戚與共, 這樣算來，他是半個東道主人。
於是他受邀之後，便早早立在廳堂之中, 憑著自己多年以來官場沈浮——哦不, 是只有浮而從未沈過的巧舌與心竅，不等淮陽王發話, 就將來客們都引到了一處。
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 聲如洪鐘。
他朝淩風端起了酒杯：“鄙人在淮陽國內一早就聽說過光祿卿的功績，今日一見, 沒想到堂堂的光祿卿，竟然這般年輕！年少有為, 不日定將封狼居胥啊！”
淩風連聲推卻，看向了世子蕭錦，笑道：“歲除之日, 我在翠微山見到世子年紀輕輕，便深受百姓擁戴，世子才是少年英傑。”
蕭錦因在淮陽王就在跟前，不敢笑得太過肆意。
好在琴聲蓋過了笑聲，他轉頭笑完了，揉了揉臉，才為林榆和賀季介紹起了光祿卿。
一年半之前的淩風，只是一個羽林騎郎將。
當時的光祿卿瞿清川剛被陛下擬了旨，貶去邊地朔方郡。
在瞿清川昔日親自任命提拔的一批羽林騎郎將中，淩風是最為得力的幹將。
瞿清川雖不拘小節，也無所謂大義，但辨好壞。
——只消閉起眼睛，想一想瞿陽，就知道了。
凡讓瞿陽激憤不已，提起棍棒的，必是壞的。
凡讓瞿陽繃緊了臉，一言不發的，必是不好的。
記事以來，瞿陽從來沒在他面前笑過一次，溫和過一回，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沒有好的。
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瞿清川有意提拔淩風，頗費了一番心思。
他先在陛下跟前，以自己會說服瞿陽，即刻前往朔方為條件，力保淩風。
又在瞿晏跟前，端茶送水，按腰捶背。
一個承歡膝下，一個舐犢情深。
含情脈脈之際，他求瞿晏，在瞿陽枕邊吹一吹耳旁風，舉薦自己在秦樓楚館頗有美名的狐朋狗友之一，一位關內侯之子，繼任為光祿卿。
瞿陽氣不打一處來，拿起鞭子，還沒扒下瞿清川的褲子，就看見瞿晏已經攔在了兒子跟前，聲淚俱下，伏倒於地了。
他仰天長嘆，丟下了鞭子，隨即走到了宣室，同意了瞿清川前往朔方北地苦寒之處，遠聲色，遠溺愛，遠便佞，歷練心志。
隨即又推舉了淩風升任光祿卿——淩風行無差錯，為人忠直，是羽林騎中一時可見的佼佼。
到了朔方郡，瞿清川身為一郡都尉，並且肩負邊防重任，無召不得返京。
瞿晏乍然落獄，瞿清川上表無數。
然而，瞿陽怕他回了長安，惹是生非，勒令他看好自己，不用操心長安諸事。
好在舊部淩風，義氣使然，感念當年提拔之恩，替他奔走於長安官獄，看望他的阿母。
瞿晏關押在司隸校尉獄中，不見天日，形似瘋癲，聽說瞿清如已被禁足，且關到上林苑的冷宮昭臺宮時，已經一個人攬下罪責，只求陛下“不要罪及皇後，罪及大司馬，罪及其子”。
消息傳來，瞿清川心焦氣燥，夜不安寢，恨不能單槍匹馬，殺回長安，救出阿母。
淩風勸他稍安勿躁，且不論養尊處優，身掛武職，卻不事戎事的大司馬之子，單槍匹馬，還沒到長安呢，就會廢了半條命去，更重要的是：“瞿大司馬必然會想方設法營救夫人。要知道，大司馬手握大權，扶持幼帝，十五載有餘，世人皆稱，乃是伊尹再世。”
“伊尹在世”四個字，略略定了定瞿清川的心神。
皇帝能定他人的生死。
但伊尹能決定誰來當這個皇帝。
蕭珣，不過是一只雛鳥。哪怕雛鳥長大了，翅膀硬了，會撲棱，會啄人，可它終究沒有見識過真正的風雨。
瞿陽只需要一跺腳，就會給這只雛鳥帶來前所未有的雷霆風暴。
他用自己的羽翼庇護了小皇帝，庇護了這個朝堂十五載。
如今自己真正的家人淋在了狂風暴雨裏，他也該護一護了吧。
尤其，那個人是他的發妻。
瞿晏當年在生瞿清川的時候，痛了五天五夜，流血不止，險些喪命。
消息傳來的時候，瞿陽正在匈奴的戰場上，分了心神，被偷襲的小卒一箭刺中了胸口。
他身負重傷，依然堅持指揮大軍打完了這場仗，幾乎丟了半條命，才回到長安。
瞿晏痛心不已，不停自責。
他卻握著夫人的手，笑得慘然，說，他很高興。因為，他在收到消息的時候，就求了上天，讓自己來替夫人痛苦，替夫人流血，只求夫人能夠安好。上天一定聽到了他的祈求。
最後母子平安。
說到這裏，他才想起來，自己有個兒子落地了。
瞿陽不茍言笑，瞿清川看不出他對阿母有多麽情根深種。
父母的這些舊事，都是他的妹妹瞿清如同他講的。
她講過很多遍，種種細節太過真切，瞿清川都分不清她講的是自己的阿父，還是她想象中的未來的郎君。
尤其是，她還說，瞿晏聽了這話，潸然淚下，而瞿陽拭去她的眼淚，輕聲細語地在她耳邊說：“我沒事，我哪能有事？我還要與子偕老呢。”
為了偕老的誓言，瞿陽覺得女人生子太過兇險。生瞿清川，就讓瞿晏落下了病根。過了整整四年，他們才要了第二個孩子，也就是瞿清如。
生產的時候，因為先前的病根，所以瞿晏依然吃了不少苦頭，痼疾也更嚴重了一些，所以，後來，他說什麽也不讓瞿晏再生了。
至於是什麽病根，什麽痼疾，瞿清如年歲小，未經人事，並不了解。
但瞿清川所見的阿母，身為將門主母，大司馬夫人，生得剽悍，身子壯實，嗓門敞亮，砸起杯盤碗盞來，更是強勁有力，幾乎能掀翻整個梨花木的桌案，讓人前不可一世的大司馬也偃旗息鼓，落於下風。
要真說有病根，那大概是性子變得古怪了。
瞿清如故事裏的瞿晏，那可是知書達理，溫言細語，柔情似水的。
瞿陽對瞿清如極為溫和，大約是看到了阿母昔日的影子。
而瞿陽看見瞿清川，只會想到，他的出生害得阿母吃了不少苦。
小時候，瞿陽總嫌棄他頭太大，後來嫌棄他腦袋空空。
生他的時候，阿母喊叫的聲音一定震天響，因為胎兒頭大而難產，所以喊聲整整五日不絕，不慎給喊成了習慣，從此以後，說話的聲音就再也沒有小過。
而生瞿清如的時候，她早早的就喊得太響了，接生的乳醫①說，瞿晏用光了力氣，等到孩子真正要出來的時候，反而使不上勁兒了，因此又受了不少罪——歸根到底，可不是因為這病根嗎？
所以，瞿清川聽瞿清如一臉動容地講父母愛情的時候，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捶著案幾，說：“生不生，難道是他說了就算的，我看是他自己不行吧……”
見瞿清如睜大了眼睛，神色惘然，他抹了抹笑得沁出的眼淚，換言道，“嗐，瞿陽那麽古板的人，會說‘與子偕老’那樣的話？哈哈哈，他不知道這首詩寫的是戰場上的事兒嗎？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不過，仔細想想，若說是戰場，可能也沒錯。
府中硝煙不斷，他們也確實一同老去了。
不過是刀槍換成了棍棒。
戰鼓的牛皮鼓面變成了人皮。
瞿晏大約也從瞿陽的並肩作戰的戰友，漸漸站在了他的對面。
瞿清川記事以來，瞿陽每一回怒斥，或是責打他的時候，唯有阿母的聲音能夠蓋過他的去。
瞿陽是在戰場上有過舊傷，大約傷及了肺腑，所以很多時候，吵不過阿母，也打不過阿母。
他每回早朝，都去得很早，除了為群臣表率，彰示勤謹以外，還是因為那時候黑燈瞎火的，看不清臉和脖子啊——那上面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不明原因的清淤，紅腫，還有抓痕。
大司馬來得早，皇帝也不得不摸黑起床，群臣就更只能爭先恐後，來得更早了。
等瞿清川成了侍郎官，與前殿的貓一齊在丹陛之下打瞌睡的時候，就想明白了這件事。
但這樣欲蓋彌彰，也沒多大用處。
瞿陽懼內的名聲，早就在私下裏傳開了。
大概正是愛變成了懼，而懼意味著厭棄。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果真也就是說說而已。
瞿清川左等右等，等來的是，皇帝下詔，將瞿晏秋後問斬的消息。
瞿清川飛鴿傳回家書，得到的卻是阿父的怒叱。
瞿陽在信中說，瞿氏一族，世代忠良。瞿晏殘害皇嗣，大逆不道，是罪有應得，讓瞿清川莫再叫囂，否則是陷瞿氏一族於不忠不義。
淩風作為當仁不讓的好兄弟，扼腕傷懷。
他在來信之中，痛惜：“瞿大司馬難道不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理？大司馬夫人犯下了謀逆之事，大司馬難道交出了夫人，就能獨善其身，撇清關系？世子阿母這般行事，難道不是為了瞿氏的千秋萬代長計？”
他一口一個阿母，將好兄弟的阿母當成了自己的，“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也。”
話擺在了這裏，瞿清川哪怕一輩子吃父母食祿，從沒想過贍養的事，此時也為自己不能盡莫須有的孝心，而痛心疾首，憤恨至極，發出了與信中一樣的憤慨之聲：“試問哪個兒子能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阿母被送到鍘刀之下？”
信的結尾，更是振聾發聵：“大司馬為了所謂的忠良聲名，不顧妻室，難道連自己唯一的兒子都不管不顧了嗎？”
“忠良？哼，真是笑話，他一個只手遮天的權臣，稱自己為忠良？也不看看當今皇帝有沒有將他當忠良？！後世史官會不會將他當忠良？！”瞿清川的拳頭砸在了案幾上，生了造反逼宮之意。
與其說是逼未央宮，不如說，是逼他的阿父，行伊尹之事。
唯一的兒子反了，瞿陽難道還能對要殺他愛妻，冷落他女兒，貶黜他兒子，也要殺了他獨子的皇帝，守著一個“忠”字嗎？
……
“——絕殺的第一步，就是讓敵人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林鳶同王妃同樣聊得火熱。
玉華堂的火墻燒得灼熱，讓二人幾乎出了薄汗。
汗意涔涔而下的時候，王妃請她改日切磋琴藝，反反覆覆請了三遍。
她誇王妃人美，聲美，衣裳美，簪子美，鞋履美，翻來覆去，也幾乎詞窮了。
無話可聊了，林鳶就說起了這日早上的投壺，當然她並沒有提，投壺的是蕭珣與林榆二人。
王妃對投壺不感興趣，但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與她當年讓淮陽王一步步淪陷的法子，頗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淮陽王龍子龍孫，風流俊逸，而她只是一個身份卑下的歌女。
一次機緣，她得淮陽王單獨指點琴技。
蔥白的手指撫過麥色的桐木，先聽見弦音一二，宛若山澗破出了清泉，潺潺不盡，引人急不可耐，就要上手一探究竟。
接著，四手聯彈，大珠小珠落入玉盤，雙雙碰撞，旋即，嘈嘈切切，急弦化為急雨撲將過來，令人昏昏然，不分天地，不知外物。
如此指點了一夜，弦調了三次，琴拭過三回，淮陽王猶覺得她資質尚淺。
然而，孺子可教，故而，將她帶去了王府，繼續調教。
淮陽王那時看她，其實並不能說是，勝券在握。
勝券在握，多少還有幾分失手的可能性。
這樣的可能性，在淮陽王眼中，是沒有的。
他是執箭的人，眼裏看到的歌女，不過是一個玩物，一個活的銅壺。
銅壺嘛，有的鎏金，有的鍍銀，有的玉雕，有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古樸的粗陶，眼前一亮，別有意趣。
但饒是材質不一，曲線不同，顏色各異，究其本質，大抵還是相似的。
有用的，不過是那個讓人尋芳探幽的壺口。
探尋得多了，新意也沒有多少了。
他只消出現在投壺場上，連一個眼神都不必給，也不必亮出箭來，就能知道，那銅壺會追著他跑，猜測他身上所攜的箭矢是細，是粗，是硬，是軟，是長，是短。
無論什麽樣子，壺口都能變成最合適的形狀，在箭矢入壺，輕輕顫動的一刻，發出快活的，琳瑯的聲響。
王妃想到這裏，不由勾起了唇角。
林鳶如沐春風，越說越起勁了：
“投壺的人，覺得那壺，那箭矢，連那風，都會聽自己的話。只等箭出了手，銅壺就必然能知其意圖，乖乖接住那支箭矢，然後將那支箭反彈回自己的手上。”
她講得繪聲繪色，哪怕不提名字，也將蕭珣一開始志得意滿的樣子，描摹得栩栩然，入木三分。
那廂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掌聲。
賀季情不自禁地拍案，高聲嘆道：“呀，自家阿父是當朝大司馬，要是真如瞿清川所想，他在朔方郡一出兵，大司馬就在長安響應了，那勝算可不低啊！”
蕭錦亦拊掌稱是：“可不是嗎？瞿清川一眼看去，宮中負責南軍的衛尉，是瞿陽的門生，負責北軍的執金吾，是瞿陽的故吏。羽林軍，虎賁軍，這些都是瞿清川自己的舊部，而後來的光祿卿嘛，是瞿清川的‘好兄弟’。另外，長水宣曲胡騎，那也算得上大司馬的舊部了吧。當年大司馬可就是帶著這胡騎一舉致勝，得了先帝的寵信。”
他一臉笑意，挑了挑眉，看向了淩風。
淩風聽到這裏，輕咳了兩聲。
瞿清川任人唯親，裙帶一層疊著一層，比留仙裙的褶子還多。
他自己也搞不清，淩風究竟是哪位狐朋狗友塞進來的？若是知道，那麽，連著那一位狐朋狗友，也要搖身一變，成為良師諍友了。
一道來了朔方郡同甘的狐朋狗友們，一個是執金吾的幼子，一個是京兆尹的侄孫，一個是衛尉卿長子的妻兄，他們放下耳杯，拍案而起。
酒水濺起了三尺，他們的豪情則高達三丈，一個個都拍著胸脯，發誓，永遠站在他的身後，會為他兩肋插刀。
——倒也沒錯，事發之後，他們都躲在了他的身後，比三舍還要遠上千裏的地方。
那些刀最後也都插在了他的肋骨上。
當然這是後話。
唯有淩風深謀遠慮，千裏之外，送上諍言，勸他三思。
瞿陽不納侍妾，愛妻如癡，素有美名。
可妻子出了事，他都心冷似鐵，無動於衷，不施營救，真會為了兒子，揭竿而起嗎？
朔方的夜風，卷著粗糲的沙土，笞在瞿清川的身上。
想起瞿陽，他眼眸猩紅。
瞿陽從來沒有覺得他做對過一件事情。
可瞿陽，他自己難道就是對的，就沒有錯嗎？
他猶記得，瞿陽的鞭子落在他身上，幾乎要將他往死裏打。
他哭天搶地，阿母哭得比他還要響亮。她扯著嗓子，聲破雲翳，苦苦哀求：“你要活生生打死你的兒子嗎？這是瞿家的子孫，是瞿氏的香火啊！”
他有時候覺得，阿母病根的癥結，明明是在瞿陽身上。
他致使阿母難產的肩寬頭大，是瞿陽給的模樣。
而瞿陽若不是對他非打即罵，阿母的病，不至於那麽多年一點都不見好。
“軟弱，無能，愚蠢，貪生怕死的鼠輩！”
瞿陽下手的力道更重了，他的話由於夾了鞭子抽在風裏的聲音，所以竟蓋過了阿母的，貫徹天地，整個長安都能聽見，“你哪點像瞿氏的子孫？有什麽臉面見瞿氏的祖宗？！”
可是很快，他被打到暈厥過去的時候，就看見了瞿氏的列祖列宗。
所以，瞿陽錯了。
他要向瞿陽證明，他錯看了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不軟弱，不無能，也不貪生怕死。
“……只可惜，投壺的這一日，眼前那個平平無奇的銅壺，分明有了自己的主意，箭矢也似乎也有了自己的主意，連帶著風也不遂人意了，吹得人迷了眼睛，看不清東南西北了。”
林鳶瞧向人群，確定了蕭珣還沒有到來，於是安下了心，繼續開懷地同王妃講。
說著，她淺啜了一口茶，潤了潤：“或者說，那個執箭的人意識到，原先想的太理所當然了，結果，都錯了。”
眼前浮現了蕭珣悻悻然的神情，她不禁笑了，“對他而言，這是一件不可思議，難以想象的事兒。可是一旦遇見，就會慌神了，惴惴不安，所以，絕殺的第二步，就是引得敵人自我懷疑。”
王妃點頭的時候，眼神飄到了玉華堂偏門引向的水榭，看見了十五年前的淮陽王府。
淮陽王調教她的琴藝。
琴聲響徹過梅林，震徹過幽谷，回蕩在各處的亭臺水榭。
就在這一處水榭，王妃反過來按住了淮陽王的手指。
琴弦被他的指尖壓出了一聲嗚咽的音調，旋即又被王妃的素手帶向了高潮。
淮陽王第一次落於下風，受制於人，不甘不願。
一顆心卻情不自禁地被王妃的弦上之音勾走了，一雙手也神使鬼差被王妃領著，向上，向下，向左，向右。
一曲罷，王妃香汗淋漓，淮陽王震顫不止。
“再……再來一曲。”他喘息著說。
王妃擦拭著琴，輕笑：“妾身乏了。”
“才一曲就乏了？”淮陽王意猶未盡。
“是乏味了。”王妃聲音慵懶，“方才一曲，淮陽王並不使妾盡興。彈琴，要二人都盡興了才好呢。”
她抱著琴離開了，留淮陽王在原地繼續震顫。
“怎麽會呢？”他發著顫自問。
“怎麽會呢？”他很快又一次自問，聲音更高了一點。
當時，他屈尊降貴，去了下人的房舍裏找一個小小的歌女。
看門護院的小廝卻說，來王府學琴的那位歌女，得了淮陽王親口說出的一句“汝而今琴技，乃是‘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後，已經離開了府邸。
淮陽王從那下人的屋舍裏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出來。
過了梅林，想起的是琴聲。
過了幽谷，想起的是琴聲。
過了亭臺水榭，想起的還是琴聲。
無處不在的琴聲，撥弄得他百抓撓心。
“不夠！還不夠！再來！再來！”
王妃此時斜眼睨去，只見水榭中的淮陽王聲嘶力竭地朝著撫琴吟唱的歌女喊，並和著歌聲示範，“啊——哦——哦——”
她唇角不禁揚得更高了。
“手上執著箭，就等著落矢的一刻，話也放出去了，斷沒有收回的道理，可是銅壺卻與想象的不一樣，不聽話了。”林鳶見王妃笑得歡欣，說得也更加起勁，“越是焦急，越容易劍走偏鋒，嘿，這個‘劍’呢，是箭矢的箭。果然——”
“這個瞿清川，到底是將門之後，竟然想得出圍魏救趙的法子！”蕭錦拊掌而嘆，引得林鳶話只說了一半，也不禁側目。
“我同他當年一道在承明殿讀書的時候，他可是比我還不求上進，泯頑不靈。後來他受了太傅——也就是如今蘇丞相的手板，不肯來了，我還好生懷念了他一段。”
林榆聽到這裏，勾起了唇角。
蕭錦揉了揉鼻子，哈哈大笑起來：“可不是嗎，要知道，他一走，可就沒人給我墊底了。那蘇丞相的手板，不得挨到我的手上？”
崔國相喟然道：“瞿氏將門，在先皇在位之時，人傑輩出，封狼居胥，立下數不清的戰功，使得匈奴遠遁，漠南再無王庭。卻出了這樣一個後代，竟然行通敵之事，挑動匈奴犯境。那些英烈若有在天之靈，恐怕負荊請罪都來不及啊。”
他話鋒一轉，朝公孫詔舉杯，諂笑：“我聽說啊，多虧了太仆丞！聽說，太仆丞可是一眼識破了瞿清川通敵謀逆的陰謀啊。”他良心一動，大義凜然道，“不然，蠻夷犯境，又該有多少無辜死於戰亂，死於無妄之災？”
公孫詔自謙道：“哪裏哪裏？圍魏救趙，聲東擊西，那都是兵書上常見的計謀。不足為道，不足為道。”
時任家馬令的公孫詔，因陛下喜好良馬，受了旨意，常往與西域都護府以及漠北相接的朔方郡北地，為上林苑選購禦馬。
春夏之交，草茂馬肥。為了不錯過好馬，他幾乎在北地安營紮寨。
太仆臣下，家馬令多如牛毛。
而公孫詔沒有家世，更不起眼，只因在甘泉行宮馴服了一匹烈馬，得了陛下的一次青眼。
他是朔方郡人，粗通夷語，又曾在朔方、五原、雲中等邊地參軍為吏，對地形風貌，風土人情異常熟悉。
他忽然發覺自某日起，馬販的往來變得頻繁。
所攜的馬匹，他認出來是匈奴馬匹，數量眾多，其貌不揚，一般不大為官商富戶所喜，但骨骼粗實，最適宜行軍作戰，從而心中生了疑慮。
他日日設帳於野，席地而睡，貼耳於地，聽見了夜訓騎兵的聲音。
邊防戍衛掌握在瞿清川手裏。
匈奴戰馬價值不菲，瞿清川到了朔方郡不足一年，哪怕收受貪賄，也絕對不可能達到這個數目。
更何況，朔方郡與上郡相接，其中的五百戶是乞了骸骨的前丞相蘇澹與陽邑大長公主的食邑所在。
陽邑大長公主仙逝後，陛下感念她在其幼時的照拂之恩，將食邑轉賜給了陽信侯。
陽信侯清正廉潔，兩袖清風，食邑雖達到了兩千五百戶，但食邑之地並不豐饒，所得若受人算計，缺少了分毫，一府上下，就得有人去喝西北風了。
所以，瞿清川若有貪腐，他必是第一個覺察之人。
蘇澹又與瞿氏素來不對付。
蕭珣加冠親政的同年，瞿清川橫行霸道，強占了一個有夫之婦。
那婦人畏於瞿氏之名，又畏於人言，不敢喊冤，只知哭泣。好在蘇澹機緣巧合下，知曉了此事，站出來為她做主，將醜事檢舉到了朝堂上。
一時間傳遍了禦史與諫官的口舌，八街九陌，盡人皆知。
同一日，婦人便羞憤得上吊自盡了。
瞿清川百口莫辯，強占良民，按律本就是重罪，致人死亡，更是罪加一等。
事情鬧大了，根本遮掩不過去。瞿陽饒是權勢滔天，為了平息眾怒，為了瞿氏聲名，親自將他打得血肉模糊，只剩了一口氣，在榻上躺了足足半年，沒法起身，才算將此事揭了過去。
公孫詔想到這裏，心中不安。
瞿清川能得到匈奴的良馬，必然是與之達成了什麽交易。
先帝在位四十年間，將匈奴打得幾乎覆滅，餘部退到了瀚海。當今陛下禦極以來，邊境一直安穩，沒有交戰。
然而，長久安穩，也意味著使人漸漸忘卻了傾巢的舊事。
加上匈奴內患頻頻，政權交替，二十年間，換了二十八個單於，而今又有左地、右地兩個單於並立。
兩年前，左地單於擊敗了右地單於，將其逼得向西遠遁，自己則率部重歸漠北，正是兵強馬壯，蠢蠢欲動。
一旦受人挑撥，引誘，就按耐不住了。
匈奴二十餘年後忽然犯境，朝中必然大驚。
而邊防戍衛許久不曾作戰，首領將軍又是“無能軟弱”的“鼠輩”，自然“難以招架”，以至於“傷亡慘重”，“不戰而退”，“國門大開”。
為了平亂，無論是瞿陽，還是陛下，都會下令出動三輔與長安的駐軍。
而等長安兵力出動，城中空空，無論瞿陽是否念及骨肉親情，在長安接應，瞿清川若在此時奇襲，難保不會以少勝多。
林榆嘆了一句：“這是兵行險招。”
崔衡點頭：“可不是嗎？不但如此啊，瞿清川還有更厲害的棋吶！他用了廢太子遺孤的名字起事，不僅是行伊尹之事要有個名頭，而且還為了從各個諸侯國借兵。”
賀季睜大了眼睛，不解地問：“廢太子府邸當年可是被先帝下令夷平了呀，還有遺孤？”
崔衡搖了搖頭，說得謹慎：“先帝的後嗣，除了當今陛下之外，就是淮陽王與燕王這兩脈。瞿清川想逼瞿陽行伊尹之事，又得師出有名，總不能打著這兩位的旗號謀反，想必是權衡再三，才捏造出了一個廢太子遺孤吧。”
賀季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當年的廢太子謀逆案可是牽連了好幾萬人。死了一大半，但活著的也還有不少。至今民間說起來，還有人為之喊冤的。若真是有個太子遺孤在世上，說不定，振臂一揮，還真能成大事呢。”
他越說越起勁，“嘿，其實，要說無稽之談，也不盡然。當年一場大火，將太子府邸燒了幹凈，誰知道，人死沒死，逃沒逃出來呢？”
到此，他恍悟，轉向崔衡：“瞿清川以此為名，向各國借兵，一定也是想借諸王與廢太子的兄弟情吧，聽說，當年廢太子那場逆案裏，淮陽王與早逝的老燕王，與廢太子親厚，本都受了牽連，難逃其罪，正是廢太子及時投罪自盡，才保住了……”
崔衡額上陡然落下些汗。
蕭錦早已沒有了方才的笑意。他心中不寧，看向林榆。
只見林榆淡然地拍了拍賀季的肩，打斷，“老四，聽阿鳶說，你的舌頭白日裏被燙著了？”
賀季不以為意：“還好，還好。”
林榆勾了勾唇：“是嗎？那也不能大意，還是管好一些，比較好。”
賀季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吐了吐舌，訕訕地同蕭錦笑道，“是，是。醫術上說啊，這人的口鼻是連著腦袋的，唉，舌頭燙到了，這腦袋啊，也有些恍惚。”
他扶額，從指縫裏，覷向四周。
好在淩風同公孫詔正顧著左右，而言及了其他。聲音在歌舞聲中，聽不清晰，也意味著大概沒聽見他方才的話。
整個廳堂之中，唯有林鳶與王妃還聊得熱絡：“第三步，就是要擾亂敵人的心神。”
然而，話音剛落，她自己的心神就先被擾亂了。
水榭中，撫琴的歌女因為太過用力，繃斷了琴弦。
淮陽王沈浸其中的“啊——哦——”，戛然而止。
最後一個音顯然還沒有提到最高處，讓蕭珵渾身都很不得勁。
歌女跪下求情，擡起來的臉，眼如秋水，唇角隱笑，獨獨沒有懼色。
……
“真是不巧了。”
王妃看見了十五年前的自己，抱琴在懷，低頭嗔怪，“這琴也真是的，今兒生出了自個兒的主意，連淮陽王來了，都不給面子，偏斷了弦。”
蕭珵好容易才尋到了她，急吼吼地等著聽那日的曲子：“琴不好，就換了。孤是堂堂淮陽王，要什麽樣的琴沒有？哪怕是金的，銀的，玉的，統統都有。”
王妃抿唇問道：“淮陽王若是覺得這琴不好，入不了眼，比不上淮陽王府裏的那些，那為何還要不遠千裏尋來呢？”
淮陽王找到王妃的時候，王妃已經離開淮陽國，棲身在一個郡邸了。
蕭珵本想說，他尋的哪是琴，而是一道切磋琴藝的人，卻見那雙纖纖素手搭於泛著泠泠光澤的琴弦之上，分明是人琴合一。
她挽指，撥弄出一個音：“琴不在乎貴重與否，而在於趁不趁手，合不合適。桐木厚一分，薄一分，琴弦松一寸，緊一寸，都奏不出昔日那樣的曲子。”
這個音撓著蕭珵的心。
眼前盡是蔥削的十指在桐木上翻飛起舞，婉若游龍的模樣。
他的思緒也不禁跟隨著走了：“是啊，快一步，慢一步，早一時，晚一時，都奏不成那樣的曲子。”
他靠近了王妃，深深地俯下身，捧住了她素白的手，擡頭望她：“你是這琴的主人，也是那首曲子的主人，你說，應當如何？”
“那還有呢？”王妃從十五年前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笑盈盈問，“第四步是什麽？想必更是玄妙。”
林鳶不得不承認，自己寥寥數語也能講得引人入勝，大概是天賦異稟。
雖然她覺得，此中隱去了蕭珣的名字，讓故事的精彩程度下降了幾分。
“啊，第四步？”
她斂了笑容，想起後來的事，也有些惘然，緩緩說道，“是出其不意……”
她這廂話音未落，就聽見崔國相高聲一喝：
“喲！蕭公子來了呀！”
所有人都往門口望去。
蕭珣提袍邁入了玉華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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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 乳醫：視產乳之疾者，產科醫生。說法出自《漢書·霍光金日殫傳》：顯愛小女成君，欲貴之，私使乳醫淳於衍行毒藥殺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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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華堂中,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
蕭珵恨不得那歌舞聲能夠沖破雲翳，直上九霄。
各人的食案都隔了丈遠, 生怕彼此能夠聊上天。
崔國相看淮陽王為了招待朝廷使臣，親力親為，安排宴饗與歌舞。
歌女為了音高，提氣而憋紅了臉。淮陽王奮力指點，猶覺不夠，也漲紅了臉。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阿諛之意。
淮陽國，淮陽王府，淮陽國相，三者密不可分, 休戚與共, 這樣算來，他是半個東道主人。
於是他受邀之後，便早早立在廳堂之中, 憑著自己多年以來官場沈浮——哦不, 是只有浮而從未沈過的巧舌與心竅，不等淮陽王發話, 就將來客們都引到了一處。
每一句話都發自肺腑, 聲如洪鐘。
他朝淩風端起了酒杯：“鄙人在淮陽國內一早就聽說過光祿卿的功績，今日一見, 沒想到堂堂的光祿卿，竟然這般年輕！年少有為, 不日定將封狼居胥啊！”
淩風連聲推卻，看向了世子蕭錦，笑道：“歲除之日, 我在翠微山見到世子年紀輕輕，便深受百姓擁戴，世子才是少年英傑。”
蕭錦因在淮陽王就在跟前，不敢笑得太過肆意。
好在琴聲蓋過了笑聲，他轉頭笑完了，揉了揉臉，才為林榆和賀季介紹起了光祿卿。
一年半之前的淩風，只是一個羽林騎郎將。
當時的光祿卿瞿清川剛被陛下擬了旨，貶去邊地朔方郡。
在瞿清川昔日親自任命提拔的一批羽林騎郎將中，淩風是最為得力的幹將。
瞿清川雖不拘小節，也無所謂大義，但辨好壞。
——只消閉起眼睛，想一想瞿陽，就知道了。
凡讓瞿陽激憤不已，提起棍棒的，必是壞的。
凡讓瞿陽繃緊了臉，一言不發的，必是不好的。
記事以來，瞿陽從來沒在他面前笑過一次，溫和過一回，他做的所有一切，都沒有好的。
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瞿清川有意提拔淩風，頗費了一番心思。
他先在陛下跟前，以自己會說服瞿陽，即刻前往朔方為條件，力保淩風。
又在瞿晏跟前，端茶送水，按腰捶背。
一個承歡膝下，一個舐犢情深。
含情脈脈之際，他求瞿晏，在瞿陽枕邊吹一吹耳旁風，舉薦自己在秦樓楚館頗有美名的狐朋狗友之一，一位關內侯之子，繼任為光祿卿。
瞿陽氣不打一處來，拿起鞭子，還沒扒下瞿清川的褲子，就看見瞿晏已經攔在了兒子跟前，聲淚俱下，伏倒於地了。
他仰天長嘆，丟下了鞭子，隨即走到了宣室，同意了瞿清川前往朔方北地苦寒之處，遠聲色，遠溺愛，遠便佞，歷練心志。
隨即又推舉了淩風升任光祿卿——淩風行無差錯，為人忠直，是羽林騎中一時可見的佼佼。
到了朔方郡，瞿清川身為一郡都尉，並且肩負邊防重任，無召不得返京。
瞿晏乍然落獄，瞿清川上表無數。
然而，瞿陽怕他回了長安，惹是生非，勒令他看好自己，不用操心長安諸事。
好在舊部淩風，義氣使然，感念當年提拔之恩，替他奔走於長安官獄，看望他的阿母。
瞿晏關押在司隸校尉獄中，不見天日，形似瘋癲，聽說瞿清如已被禁足，且關到上林苑的冷宮昭臺宮時，已經一個人攬下罪責，只求陛下“不要罪及皇後，罪及大司馬，罪及其子”。
消息傳來，瞿清川心焦氣燥，夜不安寢，恨不能單槍匹馬，殺回長安，救出阿母。
淩風勸他稍安勿躁，且不論養尊處優，身掛武職，卻不事戎事的大司馬之子，單槍匹馬，還沒到長安呢，就會廢了半條命去，更重要的是：“瞿大司馬必然會想方設法營救夫人。要知道，大司馬手握大權，扶持幼帝，十五載有餘，世人皆稱，乃是伊尹再世。”
“伊尹在世”四個字，略略定了定瞿清川的心神。
皇帝能定他人的生死。
但伊尹能決定誰來當這個皇帝。
蕭珣，不過是一只雛鳥。哪怕雛鳥長大了，翅膀硬了，會撲棱，會啄人，可它終究沒有見識過真正的風雨。
瞿陽只需要一跺腳，就會給這只雛鳥帶來前所未有的雷霆風暴。
他用自己的羽翼庇護了小皇帝，庇護了這個朝堂十五載。
如今自己真正的家人淋在了狂風暴雨裏，他也該護一護了吧。
尤其，那個人是他的發妻。
瞿晏當年在生瞿清川的時候，痛了五天五夜，流血不止，險些喪命。
消息傳來的時候，瞿陽正在匈奴的戰場上，分了心神，被偷襲的小卒一箭刺中了胸口。
他身負重傷，依然堅持指揮大軍打完了這場仗，幾乎丟了半條命，才回到長安。
瞿晏痛心不已，不停自責。
他卻握著夫人的手，笑得慘然，說，他很高興。因為，他在收到消息的時候，就求了上天，讓自己來替夫人痛苦，替夫人流血，只求夫人能夠安好。上天一定聽到了他的祈求。
最後母子平安。
說到這裏，他才想起來，自己有個兒子落地了。
瞿陽不茍言笑，瞿清川看不出他對阿母有多麽情根深種。
父母的這些舊事，都是他的妹妹瞿清如同他講的。
她講過很多遍，種種細節太過真切，瞿清川都分不清她講的是自己的阿父，還是她想象中的未來的郎君。
尤其是，她還說，瞿晏聽了這話，潸然淚下，而瞿陽拭去她的眼淚，輕聲細語地在她耳邊說：“我沒事，我哪能有事？我還要與子偕老呢。”
為了偕老的誓言，瞿陽覺得女人生子太過兇險。生瞿清川，就讓瞿晏落下了病根。過了整整四年，他們才要了第二個孩子，也就是瞿清如。
生產的時候，因為先前的病根，所以瞿晏依然吃了不少苦頭，痼疾也更嚴重了一些，所以，後來，他說什麽也不讓瞿晏再生了。
至於是什麽病根，什麽痼疾，瞿清如年歲小，未經人事，並不了解。
但瞿清川所見的阿母，身為將門主母，大司馬夫人，生得剽悍，身子壯實，嗓門敞亮，砸起杯盤碗盞來，更是強勁有力，幾乎能掀翻整個梨花木的桌案，讓人前不可一世的大司馬也偃旗息鼓，落於下風。
要真說有病根，那大概是性子變得古怪了。
瞿清如故事裏的瞿晏，那可是知書達理，溫言細語，柔情似水的。
瞿陽對瞿清如極為溫和，大約是看到了阿母昔日的影子。
而瞿陽看見瞿清川，只會想到，他的出生害得阿母吃了不少苦。
小時候，瞿陽總嫌棄他頭太大，後來嫌棄他腦袋空空。
生他的時候，阿母喊叫的聲音一定震天響，因為胎兒頭大而難產，所以喊聲整整五日不絕，不慎給喊成了習慣，從此以後，說話的聲音就再也沒有小過。
而生瞿清如的時候，她早早的就喊得太響了，接生的乳醫①說，瞿晏用光了力氣，等到孩子真正要出來的時候，反而使不上勁兒了，因此又受了不少罪——歸根到底，可不是因為這病根嗎？
所以，瞿清川聽瞿清如一臉動容地講父母愛情的時候，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捶著案幾，說：“生不生，難道是他說了就算的，我看是他自己不行吧……”
見瞿清如睜大了眼睛，神色惘然，他抹了抹笑得沁出的眼淚，換言道，“嗐，瞿陽那麽古板的人，會說‘與子偕老’那樣的話？哈哈哈，他不知道這首詩寫的是戰場上的事兒嗎？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不過，仔細想想，若說是戰場，可能也沒錯。
府中硝煙不斷，他們也確實一同老去了。
不過是刀槍換成了棍棒。
戰鼓的牛皮鼓面變成了人皮。
瞿晏大約也從瞿陽的並肩作戰的戰友，漸漸站在了他的對面。
瞿清川記事以來，瞿陽每一回怒斥，或是責打他的時候，唯有阿母的聲音能夠蓋過他的去。
瞿陽是在戰場上有過舊傷，大約傷及了肺腑，所以很多時候，吵不過阿母，也打不過阿母。
他每回早朝，都去得很早，除了為群臣表率，彰示勤謹以外，還是因為那時候黑燈瞎火的，看不清臉和脖子啊——那上面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不明原因的清淤，紅腫，還有抓痕。
大司馬來得早，皇帝也不得不摸黑起床，群臣就更只能爭先恐後，來得更早了。
等瞿清川成了侍郎官，與前殿的貓一齊在丹陛之下打瞌睡的時候，就想明白了這件事。
但這樣欲蓋彌彰，也沒多大用處。
瞿陽懼內的名聲，早就在私下裏傳開了。
大概正是愛變成了懼，而懼意味著厭棄。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果真也就是說說而已。
瞿清川左等右等，等來的是，皇帝下詔，將瞿晏秋後問斬的消息。
瞿清川飛鴿傳回家書，得到的卻是阿父的怒叱。
瞿陽在信中說，瞿氏一族，世代忠良。瞿晏殘害皇嗣，大逆不道，是罪有應得，讓瞿清川莫再叫囂，否則是陷瞿氏一族於不忠不義。
淩風作為當仁不讓的好兄弟，扼腕傷懷。
他在來信之中，痛惜：“瞿大司馬難道不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理？大司馬夫人犯下了謀逆之事，大司馬難道交出了夫人，就能獨善其身，撇清關系？世子阿母這般行事，難道不是為了瞿氏的千秋萬代長計？”
他一口一個阿母，將好兄弟的阿母當成了自己的，“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也。”
話擺在了這裏，瞿清川哪怕一輩子吃父母食祿，從沒想過贍養的事，此時也為自己不能盡莫須有的孝心，而痛心疾首，憤恨至極，發出了與信中一樣的憤慨之聲：“試問哪個兒子能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阿母被送到鍘刀之下？”
信的結尾，更是振聾發聵：“大司馬為了所謂的忠良聲名，不顧妻室，難道連自己唯一的兒子都不管不顧了嗎？”
“忠良？哼，真是笑話，他一個只手遮天的權臣，稱自己為忠良？也不看看當今皇帝有沒有將他當忠良？！後世史官會不會將他當忠良？！”瞿清川的拳頭砸在了案幾上，生了造反逼宮之意。
與其說是逼未央宮，不如說，是逼他的阿父，行伊尹之事。
唯一的兒子反了，瞿陽難道還能對要殺他愛妻，冷落他女兒，貶黜他兒子，也要殺了他獨子的皇帝，守著一個“忠”字嗎？
……
“——絕殺的第一步，就是讓敵人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林鳶同王妃同樣聊得火熱。
玉華堂的火墻燒得灼熱，讓二人幾乎出了薄汗。
汗意涔涔而下的時候，王妃請她改日切磋琴藝，反反覆覆請了三遍。
她誇王妃人美，聲美，衣裳美，簪子美，鞋履美，翻來覆去，也幾乎詞窮了。
無話可聊了，林鳶就說起了這日早上的投壺，當然她並沒有提，投壺的是蕭珣與林榆二人。
王妃對投壺不感興趣，但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這與她當年讓淮陽王一步步淪陷的法子，頗有些異曲同工之妙。
淮陽王龍子龍孫，風流俊逸，而她只是一個身份卑下的歌女。
一次機緣，她得淮陽王單獨指點琴技。
蔥白的手指撫過麥色的桐木，先聽見弦音一二，宛若山澗破出了清泉，潺潺不盡，引人急不可耐，就要上手一探究竟。
接著，四手聯彈，大珠小珠落入玉盤，雙雙碰撞，旋即，嘈嘈切切，急弦化為急雨撲將過來，令人昏昏然，不分天地，不知外物。
如此指點了一夜，弦調了三次，琴拭過三回，淮陽王猶覺得她資質尚淺。
然而，孺子可教，故而，將她帶去了王府，繼續調教。
淮陽王那時看她，其實並不能說是，勝券在握。
勝券在握，多少還有幾分失手的可能性。
這樣的可能性，在淮陽王眼中，是沒有的。
他是執箭的人，眼裏看到的歌女，不過是一個玩物，一個活的銅壺。
銅壺嘛，有的鎏金，有的鍍銀，有的玉雕，有時候突然出現一個古樸的粗陶，眼前一亮，別有意趣。
但饒是材質不一，曲線不同，顏色各異，究其本質，大抵還是相似的。
有用的，不過是那個讓人尋芳探幽的壺口。
探尋得多了，新意也沒有多少了。
他只消出現在投壺場上，連一個眼神都不必給，也不必亮出箭來，就能知道，那銅壺會追著他跑，猜測他身上所攜的箭矢是細，是粗，是硬，是軟，是長，是短。
無論什麽樣子，壺口都能變成最合適的形狀，在箭矢入壺，輕輕顫動的一刻，發出快活的，琳瑯的聲響。
王妃想到這裏，不由勾起了唇角。
林鳶如沐春風，越說越起勁了：
“投壺的人，覺得那壺，那箭矢，連那風，都會聽自己的話。只等箭出了手，銅壺就必然能知其意圖，乖乖接住那支箭矢，然後將那支箭反彈回自己的手上。”
她講得繪聲繪色，哪怕不提名字，也將蕭珣一開始志得意滿的樣子，描摹得栩栩然，入木三分。
那廂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掌聲。
賀季情不自禁地拍案，高聲嘆道：“呀，自家阿父是當朝大司馬，要是真如瞿清川所想，他在朔方郡一出兵，大司馬就在長安響應了，那勝算可不低啊！”
蕭錦亦拊掌稱是：“可不是嗎？瞿清川一眼看去，宮中負責南軍的衛尉，是瞿陽的門生，負責北軍的執金吾，是瞿陽的故吏。羽林軍，虎賁軍，這些都是瞿清川自己的舊部，而後來的光祿卿嘛，是瞿清川的‘好兄弟’。另外，長水宣曲胡騎，那也算得上大司馬的舊部了吧。當年大司馬可就是帶著這胡騎一舉致勝，得了先帝的寵信。”
他一臉笑意，挑了挑眉，看向了淩風。
淩風聽到這裏，輕咳了兩聲。
瞿清川任人唯親，裙帶一層疊著一層，比留仙裙的褶子還多。
他自己也搞不清，淩風究竟是哪位狐朋狗友塞進來的？若是知道，那麽，連著那一位狐朋狗友，也要搖身一變，成為良師諍友了。
一道來了朔方郡同甘的狐朋狗友們，一個是執金吾的幼子，一個是京兆尹的侄孫，一個是衛尉卿長子的妻兄，他們放下耳杯，拍案而起。
酒水濺起了三尺，他們的豪情則高達三丈，一個個都拍著胸脯，發誓，永遠站在他的身後，會為他兩肋插刀。
——倒也沒錯，事發之後，他們都躲在了他的身後，比三舍還要遠上千裏的地方。
那些刀最後也都插在了他的肋骨上。
當然這是後話。
唯有淩風深謀遠慮，千裏之外，送上諍言，勸他三思。
瞿陽不納侍妾，愛妻如癡，素有美名。
可妻子出了事，他都心冷似鐵，無動於衷，不施營救，真會為了兒子，揭竿而起嗎？
朔方的夜風，卷著粗糲的沙土，笞在瞿清川的身上。
想起瞿陽，他眼眸猩紅。
瞿陽從來沒有覺得他做對過一件事情。
可瞿陽，他自己難道就是對的，就沒有錯嗎？
他猶記得，瞿陽的鞭子落在他身上，幾乎要將他往死裏打。
他哭天搶地，阿母哭得比他還要響亮。她扯著嗓子，聲破雲翳，苦苦哀求：“你要活生生打死你的兒子嗎？這是瞿家的子孫，是瞿氏的香火啊！”
他有時候覺得，阿母病根的癥結，明明是在瞿陽身上。
他致使阿母難產的肩寬頭大，是瞿陽給的模樣。
而瞿陽若不是對他非打即罵，阿母的病，不至於那麽多年一點都不見好。
“軟弱，無能，愚蠢，貪生怕死的鼠輩！”
瞿陽下手的力道更重了，他的話由於夾了鞭子抽在風裏的聲音，所以竟蓋過了阿母的，貫徹天地，整個長安都能聽見，“你哪點像瞿氏的子孫？有什麽臉面見瞿氏的祖宗？！”
可是很快，他被打到暈厥過去的時候，就看見了瞿氏的列祖列宗。
所以，瞿陽錯了。
他要向瞿陽證明，他錯看了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不軟弱，不無能，也不貪生怕死。
“……只可惜，投壺的這一日，眼前那個平平無奇的銅壺，分明有了自己的主意，箭矢也似乎也有了自己的主意，連帶著風也不遂人意了，吹得人迷了眼睛，看不清東南西北了。”
林鳶瞧向人群，確定了蕭珣還沒有到來，於是安下了心，繼續開懷地同王妃講。
說著，她淺啜了一口茶，潤了潤：“或者說，那個執箭的人意識到，原先想的太理所當然了，結果，都錯了。”
眼前浮現了蕭珣悻悻然的神情，她不禁笑了，“對他而言，這是一件不可思議，難以想象的事兒。可是一旦遇見，就會慌神了，惴惴不安，所以，絕殺的第二步，就是引得敵人自我懷疑。”
王妃點頭的時候，眼神飄到了玉華堂偏門引向的水榭，看見了十五年前的淮陽王府。
淮陽王調教她的琴藝。
琴聲響徹過梅林，震徹過幽谷，回蕩在各處的亭臺水榭。
就在這一處水榭，王妃反過來按住了淮陽王的手指。
琴弦被他的指尖壓出了一聲嗚咽的音調，旋即又被王妃的素手帶向了高潮。
淮陽王第一次落於下風，受制於人，不甘不願。
一顆心卻情不自禁地被王妃的弦上之音勾走了，一雙手也神使鬼差被王妃領著，向上，向下，向左，向右。
一曲罷，王妃香汗淋漓，淮陽王震顫不止。
“再……再來一曲。”他喘息著說。
王妃擦拭著琴，輕笑：“妾身乏了。”
“才一曲就乏了？”淮陽王意猶未盡。
“是乏味了。”王妃聲音慵懶，“方才一曲，淮陽王並不使妾盡興。彈琴，要二人都盡興了才好呢。”
她抱著琴離開了，留淮陽王在原地繼續震顫。
“怎麽會呢？”他發著顫自問。
“怎麽會呢？”他很快又一次自問，聲音更高了一點。
當時，他屈尊降貴，去了下人的房舍裏找一個小小的歌女。
看門護院的小廝卻說，來王府學琴的那位歌女，得了淮陽王親口說出的一句“汝而今琴技，乃是‘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後，已經離開了府邸。
淮陽王從那下人的屋舍裏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出來。
過了梅林，想起的是琴聲。
過了幽谷，想起的是琴聲。
過了亭臺水榭，想起的還是琴聲。
無處不在的琴聲，撥弄得他百抓撓心。
“不夠！還不夠！再來！再來！”
王妃此時斜眼睨去，只見水榭中的淮陽王聲嘶力竭地朝著撫琴吟唱的歌女喊，並和著歌聲示範，“啊——哦——哦——”
她唇角不禁揚得更高了。
“手上執著箭，就等著落矢的一刻，話也放出去了，斷沒有收回的道理，可是銅壺卻與想象的不一樣，不聽話了。”林鳶見王妃笑得歡欣，說得也更加起勁，“越是焦急，越容易劍走偏鋒，嘿，這個‘劍’呢，是箭矢的箭。果然——”
“這個瞿清川，到底是將門之後，竟然想得出圍魏救趙的法子！”蕭錦拊掌而嘆，引得林鳶話只說了一半，也不禁側目。
“我同他當年一道在承明殿讀書的時候，他可是比我還不求上進，泯頑不靈。後來他受了太傅——也就是如今蘇丞相的手板，不肯來了，我還好生懷念了他一段。”
林榆聽到這裏，勾起了唇角。
蕭錦揉了揉鼻子，哈哈大笑起來：“可不是嗎，要知道，他一走，可就沒人給我墊底了。那蘇丞相的手板，不得挨到我的手上？”
崔國相喟然道：“瞿氏將門，在先皇在位之時，人傑輩出，封狼居胥，立下數不清的戰功，使得匈奴遠遁，漠南再無王庭。卻出了這樣一個後代，竟然行通敵之事，挑動匈奴犯境。那些英烈若有在天之靈，恐怕負荊請罪都來不及啊。”
他話鋒一轉，朝公孫詔舉杯，諂笑：“我聽說啊，多虧了太仆丞！聽說，太仆丞可是一眼識破了瞿清川通敵謀逆的陰謀啊。”他良心一動，大義凜然道，“不然，蠻夷犯境，又該有多少無辜死於戰亂，死於無妄之災？”
公孫詔自謙道：“哪裏哪裏？圍魏救趙，聲東擊西，那都是兵書上常見的計謀。不足為道，不足為道。”
時任家馬令的公孫詔，因陛下喜好良馬，受了旨意，常往與西域都護府以及漠北相接的朔方郡北地，為上林苑選購禦馬。
春夏之交，草茂馬肥。為了不錯過好馬，他幾乎在北地安營紮寨。
太仆臣下，家馬令多如牛毛。
而公孫詔沒有家世，更不起眼，只因在甘泉行宮馴服了一匹烈馬，得了陛下的一次青眼。
他是朔方郡人，粗通夷語，又曾在朔方、五原、雲中等邊地參軍為吏，對地形風貌，風土人情異常熟悉。
他忽然發覺自某日起，馬販的往來變得頻繁。
所攜的馬匹，他認出來是匈奴馬匹，數量眾多，其貌不揚，一般不大為官商富戶所喜，但骨骼粗實，最適宜行軍作戰，從而心中生了疑慮。
他日日設帳於野，席地而睡，貼耳於地，聽見了夜訓騎兵的聲音。
邊防戍衛掌握在瞿清川手裏。
匈奴戰馬價值不菲，瞿清川到了朔方郡不足一年，哪怕收受貪賄，也絕對不可能達到這個數目。
更何況，朔方郡與上郡相接，其中的五百戶是乞了骸骨的前丞相蘇澹與陽邑大長公主的食邑所在。
陽邑大長公主仙逝後，陛下感念她在其幼時的照拂之恩，將食邑轉賜給了陽信侯。
陽信侯清正廉潔，兩袖清風，食邑雖達到了兩千五百戶，但食邑之地並不豐饒，所得若受人算計，缺少了分毫，一府上下，就得有人去喝西北風了。
所以，瞿清川若有貪腐，他必是第一個覺察之人。
蘇澹又與瞿氏素來不對付。
蕭珣加冠親政的同年，瞿清川橫行霸道，強占了一個有夫之婦。
那婦人畏於瞿氏之名，又畏於人言，不敢喊冤，只知哭泣。好在蘇澹機緣巧合下，知曉了此事，站出來為她做主，將醜事檢舉到了朝堂上。
一時間傳遍了禦史與諫官的口舌，八街九陌，盡人皆知。
同一日，婦人便羞憤得上吊自盡了。
瞿清川百口莫辯，強占良民，按律本就是重罪，致人死亡，更是罪加一等。
事情鬧大了，根本遮掩不過去。瞿陽饒是權勢滔天，為了平息眾怒，為了瞿氏聲名，親自將他打得血肉模糊，只剩了一口氣，在榻上躺了足足半年，沒法起身，才算將此事揭了過去。
公孫詔想到這裏，心中不安。
瞿清川能得到匈奴的良馬，必然是與之達成了什麽交易。
先帝在位四十年間，將匈奴打得幾乎覆滅，餘部退到了瀚海。當今陛下禦極以來，邊境一直安穩，沒有交戰。
然而，長久安穩，也意味著使人漸漸忘卻了傾巢的舊事。
加上匈奴內患頻頻，政權交替，二十年間，換了二十八個單於，而今又有左地、右地兩個單於並立。
兩年前，左地單於擊敗了右地單於，將其逼得向西遠遁，自己則率部重歸漠北，正是兵強馬壯，蠢蠢欲動。
一旦受人挑撥，引誘，就按耐不住了。
匈奴二十餘年後忽然犯境，朝中必然大驚。
而邊防戍衛許久不曾作戰，首領將軍又是“無能軟弱”的“鼠輩”，自然“難以招架”，以至於“傷亡慘重”，“不戰而退”，“國門大開”。
為了平亂，無論是瞿陽，還是陛下，都會下令出動三輔與長安的駐軍。
而等長安兵力出動，城中空空，無論瞿陽是否念及骨肉親情，在長安接應，瞿清川若在此時奇襲，難保不會以少勝多。
林榆嘆了一句：“這是兵行險招。”
崔衡點頭：“可不是嗎？不但如此啊，瞿清川還有更厲害的棋吶！他用了廢太子遺孤的名字起事，不僅是行伊尹之事要有個名頭，而且還為了從各個諸侯國借兵。”
賀季睜大了眼睛，不解地問：“廢太子府邸當年可是被先帝下令夷平了呀，還有遺孤？”
崔衡搖了搖頭，說得謹慎：“先帝的後嗣，除了當今陛下之外，就是淮陽王與燕王這兩脈。瞿清川想逼瞿陽行伊尹之事，又得師出有名，總不能打著這兩位的旗號謀反，想必是權衡再三，才捏造出了一個廢太子遺孤吧。”
賀季若有所思，點了點頭：“當年的廢太子謀逆案可是牽連了好幾萬人。死了一大半，但活著的也還有不少。至今民間說起來，還有人為之喊冤的。若真是有個太子遺孤在世上，說不定，振臂一揮，還真能成大事呢。”
他越說越起勁，“嘿，其實，要說無稽之談，也不盡然。當年一場大火，將太子府邸燒了幹凈，誰知道，人死沒死，逃沒逃出來呢？”
到此，他恍悟，轉向崔衡：“瞿清川以此為名，向各國借兵，一定也是想借諸王與廢太子的兄弟情吧，聽說，當年廢太子那場逆案裏，淮陽王與早逝的老燕王，與廢太子親厚，本都受了牽連，難逃其罪，正是廢太子及時投罪自盡，才保住了……”
崔衡額上陡然落下些汗。
蕭錦早已沒有了方才的笑意。他心中不寧，看向林榆。
只見林榆淡然地拍了拍賀季的肩，打斷，“老四，聽阿鳶說，你的舌頭白日裏被燙著了？”
賀季不以為意：“還好，還好。”
林榆勾了勾唇：“是嗎？那也不能大意，還是管好一些，比較好。”
賀季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吐了吐舌，訕訕地同蕭錦笑道，“是，是。醫術上說啊，這人的口鼻是連著腦袋的，唉，舌頭燙到了，這腦袋啊，也有些恍惚。”
他扶額，從指縫裏，覷向四周。
好在淩風同公孫詔正顧著左右，而言及了其他。聲音在歌舞聲中，聽不清晰，也意味著大概沒聽見他方才的話。
整個廳堂之中，唯有林鳶與王妃還聊得熱絡：“第三步，就是要擾亂敵人的心神。”
然而，話音剛落，她自己的心神就先被擾亂了。
水榭中，撫琴的歌女因為太過用力，繃斷了琴弦。
淮陽王沈浸其中的“啊——哦——”，戛然而止。
最後一個音顯然還沒有提到最高處，讓蕭珵渾身都很不得勁。
歌女跪下求情，擡起來的臉，眼如秋水，唇角隱笑，獨獨沒有懼色。
……
“真是不巧了。”
王妃看見了十五年前的自己，抱琴在懷，低頭嗔怪，“這琴也真是的，今兒生出了自個兒的主意，連淮陽王來了，都不給面子，偏斷了弦。”
蕭珵好容易才尋到了她，急吼吼地等著聽那日的曲子：“琴不好，就換了。孤是堂堂淮陽王，要什麽樣的琴沒有？哪怕是金的，銀的，玉的，統統都有。”
王妃抿唇問道：“淮陽王若是覺得這琴不好，入不了眼，比不上淮陽王府裏的那些，那為何還要不遠千裏尋來呢？”
淮陽王找到王妃的時候，王妃已經離開淮陽國，棲身在一個郡邸了。
蕭珵本想說，他尋的哪是琴，而是一道切磋琴藝的人，卻見那雙纖纖素手搭於泛著泠泠光澤的琴弦之上，分明是人琴合一。
她挽指，撥弄出一個音：“琴不在乎貴重與否，而在於趁不趁手，合不合適。桐木厚一分，薄一分，琴弦松一寸，緊一寸，都奏不出昔日那樣的曲子。”
這個音撓著蕭珵的心。
眼前盡是蔥削的十指在桐木上翻飛起舞，婉若游龍的模樣。
他的思緒也不禁跟隨著走了：“是啊，快一步，慢一步，早一時，晚一時，都奏不成那樣的曲子。”
他靠近了王妃，深深地俯下身，捧住了她素白的手，擡頭望她：“你是這琴的主人，也是那首曲子的主人，你說，應當如何？”
“那還有呢？”王妃從十五年前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笑盈盈問，“第四步是什麽？想必更是玄妙。”
林鳶不得不承認，自己寥寥數語也能講得引人入勝，大概是天賦異稟。
雖然她覺得，此中隱去了蕭珣的名字，讓故事的精彩程度下降了幾分。
“啊，第四步？”
她斂了笑容，想起後來的事，也有些惘然，緩緩說道，“是出其不意……”
她這廂話音未落，就聽見崔國相高聲一喝：
“喲！蕭公子來了呀！”
所有人都往門口望去。
蕭珣提袍邁入了玉華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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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 乳醫：視產乳之疾者，產科醫生。說法出自《漢書·霍光金日殫傳》：顯愛小女成君，欲貴之，私使乳醫淳於衍行毒藥殺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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