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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輸一箭,就脫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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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輸一箭,就脫一件衣裳……

箭矢穩入壺中, 林鳶沒有等來一句肯定,郁郁地回過頭,望了蕭珣一眼。

正撞上了他的視線, 那目光卻有些哀傷。

像極了那日。

她坐在原處很久,直到聽見了踏雲的嘶鳴,聽見了蕭珣下了馬,往西偏殿飛奔而來的腳步聲。

在數不清多少級的長階上,他被光祿卿攔了,又被太醫令攔了。

她隔著門,依稀聽見,光祿卿稟報,羽林騎在宣室殿門口帶走了送藥的侍女。

那侍女想咬舌自盡, 卻被及時制止, 審訊之下,交代了這是大司馬夫人指使送來的藥。

接著,她又聽見太醫令說, 在侍女藏起來的衣衫, 以及從西偏殿帶出去的沾藥的席上,都驗出了附子的熱毒。

門被一把推開的時候, 林鳶有些睜不開眼, 但挽起了唇角,迎著落進來的一道光說:“陛下, 你瞧我,是不是很厲害?方才那個灌我的侍女, 身形有兩個我那麽寬呢,但我沒被她灌倒。”

蕭珣的神色,卻讓她疑心, 他是不是跑得太快,一路不停,所以,光祿卿與太醫令的話,都在耳旁的風裏卷走了。

而這耳邊的風不止不歇,林鳶看到,他沖到她跟前的時候,從冠中掉出來的頭發絲還在飄揚。

他亦沒有聽見她說的話。

“你喝藥了?喝了多少?現在怎麽樣?”

林鳶一時不知該從何答起,弱聲說:“只喝了兩口而已。”

他抓住了她的肩:

“你明知那是瞿氏送來的藥。”

“還喝下了兩口?”

“萬一不是附子,是砒霜?”

“兩口,就足夠要了命。”

林鳶實則怕得手腳冰冷,身子也在發顫。這連聲的質問,還帶著盛怒的意思,讓她的太陽穴突突跳得更加厲害。

尤其是,她聽見他疾言厲色地說:

“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很重要?”

“你的命,不止是你的命。”

“我不是好好的嗎?太醫令說,若是砒霜的話,不到半個時辰,就會毒發了,我坐在這兒已經不止一個時……”

她好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她還想解釋幾句。

那侍女真的身強力壯,像是在牛圈與馬廄裏,餵慣了牛馬。

命當然很重要,連她的身體都知道這一點,所以忽生了了不得的蠻力,從那人鐵鉗一樣的手中掙脫了出來。

她的命,的確不止是她的命。

她有著鐵匠阿父的氣力,有著皰人阿母的勇猛,有著兄長的機敏,還有君子之義。

只是,她剛開口就發現自己發不出一丁點聲了。

像是扼住了喉,呼吸也變得困難。

眼前忽然漫開一片黑。

顱中茫茫然,成了空白。

……

“哎呀,我都看不見了。”

林榆上前將林鳶的風帽壓得很低,順手又拉緊了她的衣領。

“起風了,別凍著。”

“今天日頭那麽好,況且,我哪有那麽怕冷?”林鳶嘀咕,伸手去扯那遮得嚴嚴實實的帽檐,不過,只將那風帽微微上提,露了一條縫。

太醫令說,她沒有中了附子的熱毒,可是事先喝下了太多解毒的寒藥。

寒藥讓她總是覺得很冷。

最冷的那日,她不停地戰栗,幾乎忘記了那是在一個夏天。

直到,眼前都被黑色占據了,唯有金絲線忽閃忽閃的,跳入了眼尾的餘光裏,她的周身漸漸暖起來了。

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身子終於發熱了,還是蕭珣的身體在發熱。

她被他抱得很緊,緊得快要窒息,可不由地往那熱的地方挨得更緊了。

好像這是那寒藥的解藥。

可惜,太醫令也說,寒物用得太多了,是無藥可解的。

只能依賴時間,慢慢養。

“我還要好好看阿榆你的絕殺呢。”

林鳶笑得淘氣,指了指自己從風帽裏露在外頭的一雙眼。

“絕殺?你是小看我?”蕭珣呵笑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話。

他的聲音悶悶的,隔著厚厚的風帽傳到林鳶的耳中,“還是高看你的……”

林鳶偏頭看向他。

只見他咬著牙說:“未婚夫婿?”

空氣忽然變得又冷又酸。

世子的小廝常貴,帶著兩位侍女,送來了冬日裏極為罕見的鮮果。

葡萄與橘枳,帶著霜凍,色彩慘然。

常貴笑著躬身:“淮陽王與世子,知道蕭公子這兩日常往聽泉院,同兩位夫子交游,恐那裏窄小,無庖人侍婢,食材欠缺,招待不周,故而備下了歌舞與飧食。明日,請蕭公子務必賞光。”

“既然同為王府之客,淮陽王不應只請我一人才對。”蕭珣拂袖,從竹筒中抽出了四支箭矢,漫不經心道,“告訴淮陽王與世子,明日飧食,聽泉院的客人也會一道前來。”

常貴一楞,覆而笑道,“淮陽王自然不止是請蕭公子一人,還有同樣客居府上的光祿卿,太仆丞。”

蕭珣執箭於手,後退了兩大步,對準了銅壺,“人多熱鬧,正合適。”

“這……”

林榆為常貴解圍:“淮陽王還有朝廷使臣,想必有要事相談,我們幾個布衣平民,哪有叨擾之理?”

常貴忙朝他作揖道:“林夫子說的是。改日世子設下私宴,一定請夫子前往。”

“改什麽日?歌舞燕樂之中,能談什麽要事?不過是歌舞升平,歌功頌德罷了。”

蕭珣的箭矢從常貴的鬢邊掠過。

林鳶忍不住插話:“常貴不過是來傳話的,蕭公子為什麽要為難他?”

在這話音裏,那支箭矢直挺挺撞在了銅壺壺身的蟠螭上。

“好,我不為難他。”蕭珣應得很快,轉向了常貴,“你若不知怎麽回稟,就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告訴淮陽王。布衣又如何?布衣草民中,有高義貞潔,也有將相之才。”

他挑眉看了林榆一眼。

常貴唯唯退下後,蕭珣看著掉落在地的箭矢,朝林鳶一笑,道:“方才有人來擾,這不算。”

林鳶睜大了眼,不服:“憑什麽不算?”

“憑我第二支箭,可以入壺而反,回到手裏,再投一次。”

林鳶剛要辯駁,林榆止住了她,在她耳邊說:“沒事,你且看著。絕殺的第一步呢,就是,誘敵自滿。”

蕭珣執著第二支箭的手,微不可察地滯了。

箭矢入了壺中,“噌”一聲,向後彈回,他分了神,沒有抓穩,任那箭矢滑落在地。

“箭矢不返,入了壺也不算。”

林鳶拍手稱快,拉了拉林榆的袖子,興致勃勃地問,“還有沒有第二步?第二步是什麽?”

“第二步嘛,”林榆忍著笑,看向蕭珣。

只見蕭珣悻悻然,對著那支箭輕聲自嘲:“看來,被阿鳶說中了,真要被絕殺了啊。”

他緩緩道:“第二步就是,過滿而溢,使敵自輕。”

“第三步是什麽?”林鳶拍手,笑得前俯後仰。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林榆抱起胸,提高了聲音。

見蕭珣虛起眸子往這裏看,他沒看銅壺,聽見這話,手沒抓緊,箭矢忽然脫了手,果然撞在了壺口。林榆笑著補充道,“第三步就是,亂人心神。”

林鳶笑得滿臉緋紅,全身都熱了起來,“那還有沒有第四步?”

林榆朝她挑眉一笑:“不必有第四步了。他已經輸了。輸給你了。”

林榆的話說完,卻聽那廂蕭珣笑道:“怎麽沒有第四步?”

他抓著第四支箭矢,朝後退了好幾步,一支箭穩穩飛入壺中,又毫不費力地反彈回了手中。

然後,短短的箭矢在他手上挽出了一朵花,他沒有回身,便朝身後擲向了三尺開外的箭筒。

箭矢入竹筒的聲音與蕭珣慢悠悠的聲音一起傳來:“第四步,是出其不意,假癡不癲。”

林鳶瞠目:“可是投壺每人只有四矢。哪怕你最後一支箭入壺而返,也僅是這一支箭,並沒有贏了我啊。”

蕭珣淡淡地說:“你怎麽知道,我想要得到的,是贏呢?”

林鳶不解:“不是贏?那你同人投壺,是想要什麽?輸了,有什麽好處?”

“想要,博卿一笑。”他目不轉睛看著林鳶緋紅的臉,“你不是笑得很開心嗎?”

他唇角也浮起了志得意滿的笑意,一字一頓說,“輸得,很值。”

林鳶別過了臉去,一聲不吭往亭子裏走。

蕭珣看著她轉身離開,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斂起。

半晌,他情不自禁問:“這是怎麽了?”

林榆無語地瞥他:“比試本就秉著一個公平公正,這樣贏了或是打平了,你覺得有意思嗎?”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她明明投得挺不錯,需要你讓麽?”

說罷,他朝著亭子的方向,提高了聲音,“蕭公子,輸了就輸了,還為自己找由頭,說自己故意輸?騙騙阿鳶還行,騙不過我的眼睛。”

“林夫子目光如炬,世事洞明,蕭某佩服。”蕭珣低聲道了這一句,也往亭中去。

林鳶正將竹簽子當作箭矢,往橘枳與葡萄上投擲。

凍葡萄在霜天沒有化,竹簽擲在葡萄皮上,連孔都不見。

蕭珣正要拍手稱好,拊掌響了兩聲,走近,卻見到簽子恰好被他的掌聲震落,只能順勢撣了撣手,拂袍坐下。

林鳶忙往旁邊讓了讓。

蕭珣見她讓座,不客氣地坐過去。

讓一寸,近一尺。讓一尺,近一丈——這食案沒有一丈之地,她起身就要走。

“我方才的掌聲,是為你投中了壺。”蕭珣拉住了她,解釋,“先前,我竟不知道你會投壺,也不知道,你投得極好。”

林鳶本不願回想,經他一提,覺得更加譏諷了:“呵,是嗎?公子倒不如說自己拊掌是為了這些葡萄。因為,它們還在葡萄藤上的時候,長得喜人。”

蕭珣裝作沒聽懂此話是在嘲諷,他所謂的賀聲來得太晚,解釋也太過勉強。

他坦然回道:“嗯,這葡萄看著確實不錯。哪怕在冰窖中凍了數月,也能看得出它們汁水豐盈,顆粒飽滿。”

話題轉到了葡萄上,本就一頭熱的聊天就這麽戛然而止了。

亭中靜默了好一陣子,幾能清晰聽見葡萄汁水飽脹而爆裂的聲音。

“你知道這葡萄來自何處麽?”蕭珣打破了沈寂。

說的是葡萄,他腦海中莫名想起的,卻是王妃講述的花椒。

林鳶好似沒有聽見,自顧自將竹簽紮到了葡萄上。

“大多自大宛國而來。”蕭珣自問自答,“博望侯出使西域,帶回了葡萄種子,也曾在各處種植,上林苑中也有一些,可惜都不及大宛國的葡萄——”

林鳶兀自將葡萄往嘴裏送。

眼前一個虛影晃過。

竹簽空空,葡萄被蕭珣一口咬下,果真汁水豐盈。

空氣中一下子炸開了酸澀味,他擰著眉頭,“——酸甜可口。”

他幾乎酸倒了牙,凍掉了舌,擡手令侍女上前,接過茶盞,就把熱茶往喉中灌,都沒來得及說,“葡萄寒涼,會傷身,不宜吃”。

等他從眼前移開杯盞,就見林鳶已經悻悻離開了。

離開前,將那一盤水果推到了他的跟前。

再擡頭,只見林榆倚著一株梅,目光飄往這裏,不知想些什麽。

視線相接,二人無人避閃。

他看見,那目色中好像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恨。

——蕭珣不明白,這種感覺是來自自己,還是真的來自於他。

只是,這種恨,並不是你爭我奪的敵意,也不是來自於賀季那種直接而又純粹的妒恨,而是遺憾與淒愴。

他的心不由地揪了一下。

他有過這種感覺,是什麽時候呢?

他一定是有過這種感覺的,不然不會莫名覺得,這目光是來自於自己。

好像是,因為建章宮中一句“你……好看啊”,那夜,他久違地夢見了阿母。

夢裏的阿母只有一個模糊的,穿著紅衣的影,眉眼影影綽綽。

可是夠了。她在夢裏,是笑盈盈地看著他的。

自阿母死後,幼時的他,做過無數個淩亂的夢,阿母總是在冰冷的地方,不是在宣室殿上,就是在玉璧上。

衣衫上不知是絳紅,還是沾滿了血,或是本來是絳紅,最後卻沾滿了血。

她很冷,也很痛。

他那時就知道了,鴆酒與砒霜,喝到腹中,不會立刻就讓人死去,而是會一點一點的,讓人肝腸寸斷。

她躺在那裏,神色也是不安穩的。

他那時候也知道了,死不是解脫,她死了還在痛著。

他不想讓她痛了,不想讓她冷了。

母子連心,他也痛,他也冷。

——母子連著心嗎?

不啊,心只知道要保護自己。

所以,漸漸的,他許多年沒有夢見過阿母了。

景和二年,那是許多年以後的第一次,他又夢見了阿母。

那更是天狩三年後的第一次,阿母笑了。

這才是阿母啊。他的阿母。

不是誰的妾,不是誰可以隨意賜死的奴。

就是這種感覺吧。他的心不由揪起。

好像見到了多年未見的,朝思暮想的人,好想哭一場,好想迎上前去,卻又擔心是幻夢一場,不,是深知,這是幻夢一場。

遺憾與淒愴之外,沒有怨恨嗎?

也是有的。

哪怕是阿母。阿母也恨過他的吧。

夢一碰就裂了,碎成了千溝萬壑。

那麽多年了,他在夢裏也是清醒的。

……好像,那人也是。

他看著林榆,只見林榆的目光已經迎上了從亭子中匆匆走回來的林鳶。

再看,這目光已經成了溫柔,欣喜,與寵溺。

呵,他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幾乎忘了,這可是林鳶所謂的“青梅竹馬”、“未婚夫婿”,是他的“情敵”。

可他卻忽然又覺得,林榆是不是很多時候也忘了?

他方才幫自己找補幹什麽?

且在一邊眼睜睜看著他們孤男寡女,並肩而坐?

——雖然是青天白日,露天亭臺,旁邊又有侍女肅立在側。

除非,這個林榆看不出他喜歡林鳶?

這樣一想,他倒是信了幾分二人所說的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了。

能長出這樣的臥龍鳳雛的寶地,應該也不多吧?

林鳶在紫宸閣這麽久,不也絲毫沒感知到他對她的喜歡嗎?

心悅君兮的人是他,她想的卻是子皙與船夫為狎。

勞心悄兮的人是他,她徹夜不眠,原是發愁繡花。

為她念詩的人是他,她迷迷瞪瞪,竟睡過去了。

含情脈脈的人是他,她面紅耳熱,是……得了風寒。

她風寒了,他說了要留下來陪著她,她氣了個倒仰。

他讓她搬到宣室,離他更近一些,她卻推三阻四,並不情願。

他沒說過他喜歡她嗎?

說過啊。

當他發現自己差點要失去她的時候,就說過了。

那天,他在西偏殿緊緊地擁她在懷,跟她說,“你的命不止是你的命”,“若有意外,是要命的”“是我的錯,我沒護好你”。

他實在是心有餘悸,心亂如麻,說的話有些顛三倒四,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但就是這個意思。

“你的命也是我的命”,“一旦有意外,不僅要了你的命,還要了我的命”,“我今後會好好護著你”。

可是,沒過太久,林鳶就從他的懷中掙了出來,挽唇一笑,說了什麽“君子”,什麽“情義”。

她為他擋刀,知道有毒,卻還喝下了瞿晏送來的藥,只是為了君子之誼?

她難道要同他成為君子之交嗎?

他要君子之交做什麽?他從來都不想同她淡如水,而是想甘如澧啊。

他想堵住她的嘴,讓她別再說了。

可剛碰到她的臉,她下意識就偏開了頭去。

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她唇邊上破了口子,滲著血,吻了一定很疼,最後只是伸手,用指尖拭去了她唇角的血粒子。

他對自己說,還不是時候。再等等。

不過,快了。

出門,黑雲蔽日,風雨欲來。

他用沾著血的手,寫下了令司隸校尉前往大司馬府邸,逮捕瞿晏的詔書。

林鳶一臉憤懣,腹誹不停。

林榆瞧見了她的神色:“我看見了,他搶了你葡萄。”

他拍了拍林鳶的腦袋,“等著,我去幫你報仇。”

說罷,他走上亭子去,同蕭珣提議,每投一矢,輸的人,就脫一件衣裳。

“蕭公子喜歡凍葡萄?想來,是不怕冷的。”他望了望翹首以盼的林鳶一眼,笑道,“更何況,你我二人比,蕭公子可沒有故意輸的由頭了。”

他存心要讓蕭珣嘗一嘗冷的滋味。

林鳶服過大寒之物,是在宮裏。林鳶閉口不提,他雖不知全貌,但蕭珣對林鳶異樣,讓他覺得,無論如何,此事都與蕭珣脫不開關系。

蕭珣楞了一會兒神。

他依稀想起了小時候,是蕭錦這個促狹鬼,生出了這樣的主意,當即就把蘇嬋嚇得捂眼跑了。蕭錦笑得猖狂。

等蕭珣輸得只剩了裏衣,蕭錦依舊衣冠楚楚,他更是笑得前俯後仰。

當是時,蕭鈺不慎投歪了箭矢,箭一頭紮到了旁邊的溪澗,水花“恰好”濺了蕭錦一身,蕭錦於是也連裏衣也沒了。

蕭鈺推說:“明明是阿錦笑得太響,將我的箭矢震歪了。”

蕭錦追著鬧他,說他故意為之:“箭矢哪能往身後偏轉了去?!”

最後投壺變做了幾人在溪澗裏潑水玩。

那是天狩三年的初夏。

“行。”等他回過了神,已經神使鬼差答應了下來。

不過是一人四矢,如是,輪兩回而已。

哪怕對陣蕭錦,他也早就不會輸了。

蕭珣最後只著中衣,在乍起的寒風中,將林鳶送回了聽泉院。

輸的那一箭,他餘光見到了林榆的廣袖兜風揚起,而分了神。

他依稀見到,那袖口中,有什麽印記一閃。

蕭鈺的手肘上有一小塊青色胎記。

他們玩水的時候,蕭珣為了報覆蕭錦,靈機一動,稱蕭錦方才潑的水挾了石子,將蕭鈺的手砸出了淤青。

他拿出了長輩的氣度,蕭錦確實有那麽一會兒收起了張狂的笑。

可惜,過猶不及,他不僅收起了笑,還關切起了蕭鈺的傷情,不出一刻就發覺了端倪。

蕭珣於是失去了叔父的尊嚴,被他追殺,腳下一滑,成了落湯雞。

當然,一旁坐山觀虎鬥的蕭鈺也沒好到哪兒去。滑倒時濺起的水花高三丈,全被蕭鈺接納了。

……

他究竟是誰?

那是胎記,還是衣袖上的紋繡?

為什麽他一看見林榆,總是會無緣無故地想起……阿鈺?

箭矢往林榆的手臂上偏去。

林榆一揚袖,所攜的風,將箭矢往銅壺上帶了過去。

箭落了壺中。

林鳶傻眼了:“這怎麽算?算平局?”

直到蕭珣走到了她跟前,手上托著錦衣外袍,慘然一笑:“輸了。”

賀季聽了這段投壺的故事,努力憋笑,沒憋住,一口茶噴到了蕭珣身上。他差一點連中衣也要失去了。

林榆笑著別過臉走開,他也悻悻轉身離開。

“對了,這狐裘是蕭公子的麽?”賀季笑噴了,有些不大好意思。

蕭珣頭也不回地說:“你留著吧,我不要了。”

賀季一時發楞:“這白狐裘太貴重了。我,無功受祿,不大好吧?”

林鳶朝賀季擺了擺手:“約莫是這衣衫上沾了藥氣。賀夫子留著吧,蕭公子不怕冷,也不差這一件狐裘。”

只見賀季聞言,低下頭嗅了嗅,又使勁揉了揉鼻子,顯然聞不出什麽,臉色惘然。

林鳶的本意只是刺蕭珣,見狀,爽快地對賀季說:“有藥氣也無妨,等明日天晴,我來幫你洗洗曬了就好。”

蕭珣已經過了門檻,忽然停下了腳步,回身說:“等等,你洗凈了,就給我送回來吧。”

林鳶一怔:“你方才不是說,不要了嗎?”

蕭珣端然道:“無功不受祿。賀夫子說的對。”他看著賀季眉歡眼笑漸漸收盡,“夫子高風亮節,遵聖人之訓,我不該強加於人。”

“不是,”林鳶駁道,“聖人還訓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呢①。”

“古訓中亦有,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蕭珣看著她的眼睛,遲滯地說出,“——我的錯。”

林鳶別開了頭。

一句“我的錯”,她又回到了被蕭珣擁在懷中那日。

開不了口,說不了話,也幾乎聽不見聲音。

可他好像在說“我的錯”,“我沒護好你”,“我不該離開”。

他說得很難過,她聽著也很難受。

這是她的命,她自己的選擇,她自己的勇氣,怎麽成了他的錯,怎麽成了“錯”?

她於是從那個貪戀著的滾燙的懷抱裏掙脫了出來,強笑解釋,勸慰,這是出於君子之義,他不需要愧疚的。

她多希望能從他口中聽見讚賞啊,讚她勇敢,讚她無畏,讚她機敏,幫了他的忙。

“君子”這個詞,她豁出了命去,想要被人看到。

可最後,別說青史留痕了,連他的心上都留不下一點。

反而成了一樁過錯。

繼而成了愧疚。

連她想幫王福求情,也無從求起了。

他的懷抱,也是出於愧疚的緣故吧。

以至於接下來,他靠了過來,她誤以為他要吻上來,而羞得偏了偏頭。他卻只是為了幫她拭去唇上的血。

每每回想起來,都令她耳尖發燙,羞愧不已。

“我,願改。”他說。

“過兩天送到東苑吧。”他略一停頓,“早晨看書的時候,尤其冷。”

他改得太快,使得賀季頗為不平:“蕭公子年紀輕輕的,怕冷?恐怕是腎虛之癥啊,要不然,我為蕭公子開兩副藥?後頭一早一起送過去,可好?”

蕭珣剜他一眼:“我現在只穿著中衣,覺得還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林鳶聽見了牙齒打顫的聲音,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

“倒是賀夫子年紀輕輕,腰腿已然不便,還是先顧著自己吧。”

看著蕭珣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賀季反應過來:“嘿,誰知道他晨起是什麽時候?”

到了翌日晡時,他又撓頭不解:“嘿,為何不讓這日晚上送過去?晚上吃飯的時候,不也就見著面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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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論語·顏淵》:“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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