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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殺了他,朕就把最好的都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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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殺了他,朕就把最好的都給……

林榆手上握著一卷書, 大步流星走進了屋子,看見蕭珣,頷首寒暄了一句。

“談就罷了, 哪裏聽見笑了?”賀季嘀咕。

“我怎麽聽見有人玩笑,連茶壺都提不起來了?”

林榆笑著用書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莫不是睡得太久,手痙攣了?”

“嗐,說來話長——差不多吧。”賀季悻悻然道,這樣子說,雖然形象碎了一地,但好歹也比真實的原因體面一些,他換了話題, “對了, 你一大早幹嘛去了?”

林榆擱下書:“授課啊。你都忘了,我們客居於此,是來什麽的了?”

“聽說世子自從跟隨林夫子讀書, 忽然開竅, 不曾想,竟然還變得這般勤謹。這才剛過了元日, 就忙著求學了。”蕭珣聞言, 戲謔。

“在下也甚是驚訝。”林榆笑道,“不過, 世子說,勤能補拙。他昨日親眼見識了, 深受激勵,於是,下定了心, 決意勤勉。”

昨日?蕭珣嗤笑了一聲。蕭錦口中說的,大約是昨日清晨他那場投壺。

還是思齊苑中,六七歲的他投壺接連幾次不中,偏偏越是心急,越是投不進壺口。

蕭錦笑得前俯後仰,還拍著手賦過一首詩:“小阿珣,尋羽箭,銅壺裏頭瞧不見。”

在蕭鈺正色說了“不許對叔父不敬”之後,那首詩於是很有禮貌地變做了“小叔父,好投術,矢矢皆能不進壺”。

蕭珣至今都疑心,蕭錦的天分全在給人編排外號上用光了,才造成了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模樣。

他掃了一眼林榆手上的書,是春秋左氏第一卷,於是幽幽道:“可惜,這拙,也得能要能補得上才行啊。”

林鳶不以為然:“有阿榆在,什麽拙,都能補得上。”

一聲“阿榆”,蕭珣的眸光倏忽一暗。

“投壺去吧。”他撩袍起身,“你一起?”

“我就不去了。”賀季搖了搖頭,“手雖然好些了,但這腿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好起來的。傷筋動骨,頭一天,不能大意。”他滿心想著,蕭珣同林榆一走,他就可以繼續為林鳶講詩。

方才睡著之前,依稀講到了哪裏來著?似乎是,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他用了無限柔情讀出了這一句,大約是太過輕柔,才讓自己如夢似幻的,竟真的來了夢中。

“哦,賀夫子好生養病。”蕭珣輕描淡寫地掃了他一眼,負著手說,“我問的是阿鳶。”

“投壺嗎?我不行的。”林鳶一驚,擺手拒絕。

蕭珣輕哂:“不是說,有林夫子在,什麽拙都能補得上嗎?”

賀季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三人走出了院子,往瑤苑去了。

他一時口幹舌燥,氣血上湧,喝下兩口水壓驚,不成想又是滿口墨香。

唯一安慰的是,方才睡著的時候,他發覺自己身上蓋的還是書卷。他甚至已經聽見了阿父的誇讚:“阿季以書為枕,以書為衾,連夢裏也在勤學詩書啊!不愧是喝墨水長大的!”這樣想著,他不禁挺直了腰桿。

他的確夢到了詩。

詩具體而生動,從書上跳了出來。弋鳧與雁。弋言加之——眼前的竹簡越來越瘦,越來越瘦,漸漸變作了炙肉上的竹簽。

細細的竹箭握在林鳶的手裏。

她揣摩了許久,也沒擲出去。

“我教你吧?”蕭珣站在她身後,上前一步。

剛伸出手,還沒碰上箭羽,那箭就急慌慌地脫手而出,悄無聲息落在雪地上,離銅壺還有三四寸遠。

林鳶捂臉,嘆息了一聲。

“沒事,第一次投能這樣,已經不錯了。”蕭珣寬慰道。

林鳶剜了他一眼。

她自進宮之後,就再沒有投過壺了。算起來,也是因為蕭珣,她投壺才生疏至此。

“沒事。練練就好。”林榆將第二根箭矢遞到了她手裏,“一人四矢,還能再練上兩次。等到第四次,好歹倚個桿吧。”

他說著,拍了拍林鳶的胳膊,笑道,“我手把手教出來的,方才給我戴了個高帽,那可別辱沒了師門。”

林鳶訕訕一笑。

林榆少時的確手把手教過她。

她起初是很喜歡的,直到她投出一根竹箸砸壞了秦氏的庖廚間的一個陶壺。

“呀,這些游戲,都是男子玩的!你一個女娘,要賢淑!賢淑,懂不懂?”

林鳶瞅著雙手撐腰,大發雷霆的秦氏,覺得她分明也是不懂的。

不過,等下一次林榆要同她投壺的時候,她就懨懨地說:“我不玩了,這是男子玩的。”

“怎麽是男子玩的呢?”林榆認真說道,“君子六藝,裏面就有射。投壺,是射之戲。”

“君子六藝。”林鳶撇嘴,“可我是女子啊,不是君子。”

林榆反問:“女子為什麽不能是君子?”

林鳶啞口無言。

“男先於女,剛柔之義也。你說這話不對。所以,唯有男子才是君子,這話自然也不對。”林榆耐心說道。

林鳶似懂非懂。

她住的鄉很大,但也很小。

以至於,她想遍了每家每戶幾乎所有的人,也沒有找到哪一個女子像君子的。

她的阿母當然不是。

雖然,阿母同阿父吵架的時候,嗓門比阿父還要敞亮。

可是聖人說,“君子食無求飽”。阿母聲音響亮,臉色紅潤,腰桿子粗壯的背後,是每一餐,連掉在盤中的一粒碎渣,碗沿上的一滴湯汁都要吃幹抹凈。

阿金沒有阿父。鄉人都說,她的阿母像男子一樣能幹。

她挽起袖口,磨刀霍霍,一刻鐘就能殺好一只豬。

可是聖人說“人不知而不慍”才是君子。

阿金的阿母殺豬的時候,恨不得全鄉的人都來捧場叫好,然後高興地朝眾人說,“這豚肉新鮮的很!快看看,剛宰的,肉還在發著顫呢!一斤二十錢!不能再少了!市集上賣的,都要二十二錢吶!咱們都是鄉裏鄉親的,便宜賣!”

對了,聖人還說“君子義以為質”。若不是林鳶前一日剛聽阿母欣喜地說,用十八錢買到了豚肉,還附帶著得了一塊大筒骨,大概會和其他人一樣,以為市集上的肉真的是賣二十二錢一斤。

這樣看去,阿金的阿母說起“鄉裏鄉親”時候,咬牙切齒,幾乎掉淚。

那哪裏是淚,分明是反射的殺豬刀的光啊。

還有阿德的阿母,她的夫君是鄉裏的裏正,她也同樣性子火熱,熱情好客。

哪怕是新搬來的人,但凡相談兩句,都會誤以為自己與她相熟了多年,即使不在今生,那也必是前世。

可是君子“不語怪力亂神”。

她呼朋喚友,湊在一起織布繅絲,每日聊的卻是,李家的新婦,別看平頭整臉的,人模人樣的,實際上,一到晚上原形畢露,竟成了一只雞!!!

還有,阿金的母親,那二十錢一斤高價賣的,哪裏是豬肉,分明是她自個兒身上的臊子肉。

年歲小的女子,自然更沒有人是君子了。

阿金的阿母無暇管她,她成日臟兮兮的,這不就是“小人懷土”麽?

阿銀動不動就喜歡掉淚。穿了新裙子,林榆沒註意到,她哭。後來,她的表兄不帶她玩,她也哭。這就是“小人長戚戚”。

等林鳶把左鄰右舍年長年幼的女子們,都盤算了一遍,終於在次日,忍不住摸著柘木削成的箭矢,問林榆:“兄長,到底怎麽樣才是君子?我真的可以成為君子嗎?”

她心裏很願意成為一個君子。

倒不是因為她被詩書禮樂教化了三四年,有了什麽德行上的追求,而是因為書上說,君子像玉一樣。

鄉鄰都說,林榆是一個玉一樣的人,她也想要當一個玉一樣的人兒。

玉在陽光之下,璀璨至極,多漂亮啊!

林榆在陽光下就是發著光的,她也想要這樣發著光,被人看得到的,發著光。

“你當然可以成為君子。”林榆鄭重地點頭。

林鳶滿心歡喜,深受鼓舞。

可是旋即,聽見林榆沈下了聲音,隨意看向了連綿的屋室和南邊的遠山:“其實,我覺得大多數人都可以成為君子。無論男女,不管貧賤,不論學識,不論性子。”

林鳶歡喜的心也沈了下來。

這似乎與她苦苦想了一夜的,還有聖人說的,都不大一樣。

可她一時又說不出,是哪裏不一樣。

按照兄長的說法,豈不是大多數的人都可以成為玉了?

她仔細想了想,也許這樣說,也沒錯。

玉有很多種,玉器鋪子裏,通體潔白或者瑩碧,發著光的,是玉,色澤暗沈,看起來半數是雜質的,也稱為玉,甚至有些分明是塊頑石,店家卻閉著眼睛道,那內裏也是良玉。

“重情義,不相疑,就是君子。”林榆緩緩地說。

“怎麽樣算是重情義,不相疑呢?”林鳶追問,不禁捏緊了衣襟。

市集上買菘菜的時候,順手揪了一小把綠韭,以及,趁林榆趴在案上睡著的時候,拿筆在他的臉上畫了只鳶鳥,應當是無傷大雅,不損君子之道的吧?

她與賣菜的阿媼只是點頭之交,沒有什麽情義。

而秦氏誇了她能幹,而且,那日的飧食一掃而空的碗盤,也證明了,順來的韭菜,遠比買來的,吃著更香。

林榆呢,則是氣笑了。他望著銅鏡,遺憾地嘆息,這要畫的,不是只呆鵝,而是“鳶”,他就留著不洗了。

等林鳶咂摸出,林榆不僅譏諷了她的大作,把一只生氣勃勃,引吭高歌的俊鳥看成了呆鵝,還篤定了她永遠畫不出真正的鳶鳥,就憋了一肚子氣。

她苦練了多日,在下一次林榆睡著的時候,偷偷潛入了他的屋子,畫出了此生的頂峰之作。

第二天早上,林榆睡眼惺忪起來束發,撥開額發,赫然見到了真正的鳶。

——一個一寸見方的墨字“鳶”。

一側目,又看見臉上和手上都沾了墨,花貓一樣的林鳶,正心滿意足地倚在門上,歡歡喜喜欣賞自己的頂峰之作。

快十五歲的林榆已經身高近八尺了,比阿父還高出了半個頭,畫在了他的額頂,可不算是林鳶平地夠得到的最高峰嗎?

素來能說會道的林榆,第一次說不出話來了。

這個字在他的前額保留了一天一夜,直到轉日一早去程夫子那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雨”沖刷了幹凈。

林鳶已經滿意了,畢竟林榆原來說的,是“不洗”。

可是,“山上雲霧多,雨水多,不知何時就淋頭澆下一場,躲都躲不過去,咳咳咳。”林榆喝著秦氏煮好的姜湯,扶著額,虛弱地說。

這雨來得離奇,不知道的,以為他是在什麽蓬萊仙山求學呢。林鳶腹誹了許久。

不過,既然都這模樣了,當然要另當別論。

——若是再論下去,秦氏就會說,“我早看這天色不好,昨日就囑咐你給兄長備好傘,你又去哪兒晃悠了?!”

這話不假,她確實在外頭晃悠了一整日。

見人就說:“快瞧瞧,快瞧瞧,我的兄長額上寫了名兒,他是我的啦!”

“他生來就是我的兄長了,這個印記,大概是生來就有的。”

“看,這個字,筆勢雄奇,氣勢磅礴,與林榆的眉目十分相配。”

而林榆也乖乖地應著順著,微笑著,點頭頷首。

除了有時候,他的目光與那抹笑,實在像是在看一個傻子唱大戲。

但林鳶不拘這樣的小節。

她已經舒坦無比了,覺得自己已經報了一箭之仇——對了,這仇的起因是什麽來著?

算了,記不起來了,也不重要。

兄妹嘛,親的,多多少少是要結一些仇怨的。

正所謂,兄弟鬩於墻,不過,還是會外禦其侮的嘛。

女弟也是弟。

這不,她看到了阿金與阿銀痛惜的目光,像是憎恨林鳶毀了一座金尊玉像,心下更覺快哉。

——這,不能算是不重情義,也不算相疑吧??

“重情義,不相疑就是……”

那一天,林榆的話還沒說完,林鳶的箭矢就將將要脫手。

他趕忙上前一步,到她的身後,扶穩了她的胳膊肘,將她手上的箭矢撥得高了一些,轉而指點道,“眼要看著前方,心要向著一處。信而不疑——”

“——矢志不渝。”

最後一個字與箭矢落入壺中的哐當聲撞在了一起。

多年以後,林鳶獨坐在宣室的西偏殿裏,再想起這次有關於君子的短暫的談話,就仿佛覺得“君子”的意思就是“眼看著前方,心向著一處,信而不疑,矢志不渝”。

她已經不記得,林榆有沒有再同她解釋,什麽是“重情義”,什麽是“不相疑”。

那日,她手上的箭矢第一次穩穩落入了銅壺中,她歡呼雀躍,喜不自勝,獨自嘗試了好幾次。

有那麽三五次,她成功了,獲得了林榆的喝彩。

她覺得自己無需知道什麽是君子了。

投壺是射之禮,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她將最後的“射”也學會了。

盡管大多只是皮毛,禮只看了十來卷,書寫勉強算得上端正,但林榆評價,“輕飄飄的,少了些筋骨”。

禦的話,她能拿著鞭子禦一頭驢,騎馬則需要林榆環著自己。

對此,林榆倒是從不說什麽,只是有時候坐到了馬上,故意顛她。

她尖叫著,不由將他的胳膊抓得更緊,而他笑得愈發歡了。直到有一回,笑著笑著,他的胸口忽然一涼——被林鳶抓得扯破了衣袖,連著扯開了衣襟。

至於彈琴——阿父隔著一堵墻堵起耳朵,叫罵:“哪個殺千刀的,都入夜了還鋸木頭?”

阿母朦朧地打著哈欠,說:“是阿金的阿母吧,她一個寡婦,活多幹不完。白日裏殺豬賣肉,入了夜還要砍柴火,可憐吶!可憐!”

但她自信就是君子了。

而且是聖人所謂的君子。

至於林榆說的那幾個詞是什麽意思,她依稀記得後來又問過林榆一次,林榆卻付諸一笑:“你以後就會知道了。”

她以為是,以後林榆會告訴她。

只是,沒等林榆告訴她,她似乎自己揣摩出來了。

“王內侍,為何這兩日送來的藥,同我一開始吃的幾貼不大一樣呀?”

在宣室的西偏殿,林鳶喝著王福送過來的風寒藥時,不經意問道。

“定是太醫令改良了藥方。”王福溫厚地笑著說,“新的藥,想必更加對癥。”

“我倒是覺得原來的藥方挺對癥的,前日,只喝了一次,燒就退了。”林鳶的臉色依舊蒼白,捂了捂小腹,不好意思地同他說,“現在的藥,喝下去,覺得有些……涼。”

王福嘆了口氣:“太醫令的醫術是毋庸置疑的,深得陛下信任。阿鳶,你要好好喝藥啊。再涼的藥,也有它的道理,總之,都是能救命的藥。”

“救命?”林鳶微楞,旋即露了淘氣的笑,“王內侍,我說的是,這個湯藥放得久了,涼了,不溫熱。”

“啊?”王福一楞,“哦,是啊。是。是老奴糊塗了。天熱了,於是多放了會兒,才送進來。”

擠出來的笑,皺紋都擰在一起。

林鳶心下了然了一半。

為什麽病中要搬到宣室殿來,為什麽她轉日見到的太醫令華仁,看起來儼然老了十歲,為什麽蕭珣要讓王福這個禦前內常侍親自來照顧她。

她用漆匕攪動著寒藥,慢慢說:“王內侍,我住在這兒,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王福搖頭:“有什麽麻煩的?”

“王內侍要照顧陛下,陛下不在宣室的時候,還得來顧著我。”

“這有什麽?西偏殿與正殿,只有一個甬道之隔,陛下上朝去了,老奴閑著無事,走過來,也不過幾步路。見到你好著,老奴心裏也歡喜。”

林鳶沒有接話,而是望著窗外影影綽綽的人影:

“那,殿外多出來的那些羽林騎呢?也是幾步路嗎?”

王福離開後,林鳶就坐在一片夜色裏,聽著晚風過林的聲音。

林榆日覆一日給她講了一遍又一遍的開頭的故事,她終於聽到了結局。

他講述的語氣依舊平平,沒有波瀾,林鳶的聲音卻發著顫了。

她連連問:“如果惠帝不那麽早起,那他是不是就能夠護著趙王了?太後就害不到趙王了?趙王就可以不死了,是嗎?”林榆淡淡地回道:“沒有那次早起狩獵,也遲早會有其他的時候,比如早朝,比如赴宴,比如議政,比如祭天。”

“那,趙王可以不喝太後送來的酒嗎?”林鳶咬了咬唇,不甘心地問,“他是王啊,可以把送酒來的人,統統趕出去。”

“會有其他人送酒過來。也許不再是酒,也許是茶,也許是水,也許是粥,也許是羹。”

林鳶急切地說:“他可以,把酒倒了,把,把杯碗,全都摔了。”

“倒了會有第二杯,摔了,會有第二碗。”

“他就緊咬牙關,堅決不吃不喝呢?”

“會有人撬開他的牙關,給他灌下去。”

“他,他可以將那個人打倒。”

林榆古怪地看著她:“那麽下一個來的人,就打不倒了。”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林鳶的聲音裏有了哭腔。

“是個死局。”林榆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話音裏才多了淒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趙王,他是天子的兄弟,是之前那個天子的兒子。是王啊。”

“只要他不是天子,那他就是臣。哪怕是太子,太孫,在天子與太後面前,都是臣。”

林榆嘆了口氣,“我想過很多次,反反覆覆地想過,要破這個局,只有一條路。”

“什麽路?”林鳶抓住了林榆的衣襟,仰起臉問。

看見的是林榆幽暗的瞳色:“反。”

……

林鳶在宣室殿的夏夜,不禁感到了與那一夜相似的寒意。

眼看著前方。

夜色幽暗,她看不清。

前方,是擔心蕭珣今日的狩獵,明日的早朝,後日的赴宴?

擔心今日送來的藥,明日送來的茶,後日送來的酒?

然後像趙王一樣,迎一場必死的局?

她已經知道了,那個冰涼的夢,並不是夢。

王福告訴她,陛下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降溫,與她兄長講故事一樣,他一句帶過,沒有起伏,沒有波瀾。

蕭珣不讓王內侍告訴她這些——他自知這樣的行為有幾分傻氣。王福動容又心疼得說不出話的瞬息,又讓他悻悻地肯定了,這樣做確乎是傻的。

為君者,自然不願讓人詬病,於是那晚,他令王福閉上了嘴,合上了門,麻溜退了下去。

夢不是夢,那麽,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見的話,也不是臆想。

她聽見了一句:“瞿晏,瞿陽,我一定會殺了他們的。”

他的聲音,她太熟悉了。

當她徘徊在看不清方向的鬼門關時,正是他的聲音,讓她知道了,哪裏是她該去往的地方,哪裏是前方。

心向著一處。

林榆告訴她,趙王反。

“趙王反了,他就能不死?那樣不會死更多的人嗎?”

“他極有可能還是會死。還會死去上萬人,十萬人,百萬人。”

“所以,這根本不是一條出路。”

“不是出路,是絕路。”

這麽多年之後,林鳶才想到,是不是有第二條路?

她好想問一問林榆,倘若是天子與趙王一起反呢?

趙王要他的性命,天子要他的權柄。天子想要護著自己的一個兄弟,都要受太後左右,他為什麽不反抗太後?

她閉上雙眼,好像能見到林榆對她的天真的發問,無可奈何搖了搖頭,繼而一句一句解釋:“天子是傀儡,無實權。”“太後臨朝稱制,掌控朝野。”“天子沒有兵符,調不動兵馬。”“天子根基太淺,性子仁弱。”

蕭珣不是惠帝。

他撕碎了那個書卷,塗改了那個結局。

剩下的,是除了絕路以外的前路。

是出路,是生路。

是的。

信而不疑。

漫長的一夜,林鳶在宣室的西偏殿坐到朝陽初升。

王福進來送了這日的藥。她一口悶了。

“王內侍,這件事後,無論成敗,陛下定會遷怒於您,怎麽辦呢?輕者,是未盡職守,重者,是投靠瞿氏。”

王福微微直起了佝僂了一輩子的腰,笑道:“我為奴一生,卑下了一生,若是能用這條命,將大司馬夫人,大司馬全家拉下馬,也不算微,也不算賤了。即使到了黃泉路上,還有大司馬一家開道呢。”

“可是……”

“老奴自小看著陛下長大,陛下待老奴不同,多少有一份情義在。即使遷怒我,大概也不會要了我的性命。阿鳶啊,你該擔心的是你自己啊。”他蹙眉長嘆,“大司馬夫人瞿晏,是個不擇手段,喪心病狂的人,你如今吃下的這藥,雖有解毒之效,可誰也沒試過,這藥能解的毒量是多少,若是下毒的量超過了會怎麽樣,可能……”

他不忍心再說下去了。

林鳶豪邁地拍案,說道:“那我這兩天就多喝些這涼藥。都是價值千金的藥材呢,多喝幾碗,也不虧。而且,王內侍不怕,我就更不該怕了。我這遭,若真是背運丟了性命,太史公八成還會將我的名字記上一筆呢。”

她憨笑,“不怕您笑話,我被選入宮的時候,就盼著,有朝一日,我的名字能被人寫在書上呢。雖然吧,沒想到是用這種方式。”

“阿鳶……”

“不過,怎麽寫不是寫呢?”林鳶沒等王福開口,支著頭,歪起腦袋,朝殘破不全的太史公書嘆了口氣,“我只希望,史官若是要寫,可一定要寫全我的名字,而不止‘林氏’兩個字,天底下林氏太多了,我們鄉裏就有不少。若是陰司之君在生死簿上論功德,弄錯了這個林氏是我,怎麽辦?豈不白死了?”

她嘟了嘟嘴,苦思冥想了一回,“不對,不對,依照我讀過的史書來看,史官大概只會寫,‘瞿夫人毒害宮人林氏’,甚至只是‘瞿夫人毒害宮人’,連這個‘林氏’兩個字都不帶上。”

她懊喪地拍了拍案。

“……”王福以手掩面,別過了頭去。

“所以,王內侍,得等到我有能耐了,可以跟史官說,一定要寫我的全名之前,我是不會輕易就死的。”

林鳶認真地看著王福,目光炯炯,映著朝陽華彩,“放心吧,我就同送藥來的人演個戲,讓人家以為我將那藥喝了。”

她一揮手說,慨然說,這沒什麽難的,“我討厭芫荽,有一回,陛下給我夾了許多,我只吃了一點,剩下的全掩在袖子裏了,陛下目不轉睛盯著我吃,都沒發現我這兩口芫荽反反覆覆吃了足足有兩刻的時辰。”

林鳶說到這兒,笑了笑,又故作驚訝地頑笑:“哎呀,說漏嘴了!王內侍可別在陛下跟前告我欺君啊,要不然,等這事兒了了,你信不信,我不在陛下面前為你說情?”

“那且等著你為老奴說情。”王福端起了架子說,“若是不得力,這欺君的事兒,老奴也難保什麽時候一不小心就說溜了嘴了。哎,說不定,老奴一不小心還建議陛下,把你的饔飧的份例,全換成了芫荽!”

一滴濁淚隨著他展顏,從眼角滾下。

“陛下平日裏那麽促狹,想來是受身邊人的影響,我先前還覺得不可思議呢,現在才是信了,深信不疑。”

林鳶說著,也同樣笑出了淚。

“哎,這樣說可折煞老奴了,老奴不過是陛下身邊伺候的人,要說吃什麽,用什麽,能受老奴影響,其他的事兒,陛下自小心智堅韌,勝於常人,哪容老奴影響啊?”

王福掖著手,問道:“阿鳶不信陛下麽?”

林鳶笑著點頭:“信,信,當然信了。”

她信。

在那個冰涼的夢裏,她迷迷糊糊聽見的第二句話,是“等殺了瞿氏,我就可以把最好的,都給你了。”

矢志不渝。

淮陽王府中,林鳶手裏的第二支箭矢,撞到了銅壺壺身上,發出了哐當的響聲。

像極了那一日,藥碗落地的聲音。

黑漆漆的湯藥,汪在了食案上,汪在了坐席上——這是物證。

第三支箭,碰到了壺口,卻又反彈到了雪地上,發出了細微的呻吟。

那時,她被瞿晏的人被反束了雙手,按著頭灌藥,緊咬著牙關。就像曾經,蕭珣將苦藥餵到她的口中,藥從齒縫裏流下,從唇邊流下,從脖頸流下。

她從袖籠裏拔出了玄鐵小刀,割斷束手的帕子,刺向餵藥侍女,那人吃痛,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藥碗一抖,反灑了自己一身——這是人證。

第四支箭,她聽著箭矢破空的聲音,聽見了漸近的腳步聲,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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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林鳶:女子也可以是君子

樸素的平權思想的覺醒,為妹寶打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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