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要朕證明，真的不好龍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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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要朕證明，真的不好龍陽？……
兩雙竹箸, 碰在了一起。
“放開。”
“你放開，我先夾的。”
賀季陰著臉，嘟噥了一聲, 用力敲開了林榆的竹箸。
他十分不滿。
不滿方才林榆在蕭公子的跟前，竟堂而皇之說，林鳶是他未過門的妻室。
搶來了雞肉，但失去了林鳶，於是，肉吃到了嘴裏，也味如嚼蠟。
林鳶在三人中間，面沈似水，坐如針氈。
進門的時候, 不知道蕭珣做了什麽, 兩位阿媼都不知何處去了。
接著，她聽見蕭錦說：“林夫子同未過門的新婦一道用朝食，咱們外人, 就不湊熱鬧了吧。”
蕭錦一入堂屋, 被食案上的雞湯，還有粟米飯的熱氣撩了一臉, 更覺熱了幾分。
不過, 他還試圖做這最後的努力，想以此勸退了蕭珣, 回去再同阿父從長計議。
果然，蕭珣聽了這話, 頓了腳步。
他看著林鳶，遲疑地問：“說的，是你？”
林鳶臉色微紅, 訕訕笑道：“總不能是，賀夫子吧？”
他不可置信：“何時定的親？”
“很早，七歲。我們是……青梅竹馬。”林鳶心一橫，往兄長身旁挨得近了。
蕭珣臉色冷得像是十二月的寒冰。
他看著林鳶，眉頭緊蹙，一字一字吐出：“林夫子通五經，難道不知，禮曰：取妻不取同姓？”
林榆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回道：“蕭公子生在富貴之中，雖說游歷天下，但想來是沒到過真正的鄉村野地。鄉村野地，常常一個鄉都是同宗同姓的。同鄉嫁娶，鄰裏婚配，乃喜聞樂見，稀松尋常之事，凡向上算個三代非親即可。若是同鄉之內一律不得嫁娶，只怕要愁煞官媒了。”
他心如明鏡。
蕭錦的一身冷汗，加上一聲“叔父”，讓他早對蕭珣的身份，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所以才有了豫章國城門外，關於樟樹的試探。
倘若這個蕭公子真是自豫章而來，他便不會不提，松陽門外的樟樹遮天蔽日，卻被視為開枝散葉的神祗，從來不會有人意欲除之。
方才，聽泉院中，他看著蕭珣。
他又何嘗不覺得眼前之人肖似故人？
只是，水汽消散，就看清了，他們隔著的，不止十四年的時光。
“青梅竹馬好啊。郎才女貌，神仙眷侶。”蕭錦拊掌而嘆，呵呵笑著，對蕭珣說，“叔父，咱們還是別在這兒，打擾青梅竹馬了吧。”
蕭珣瞟了他一眼，不予理會：“既是青梅竹馬，朝朝暮暮久矣，又怎會在乎這朝食的一時半刻？何況還有這位——”
“鄙人，賀季。”賀季訕訕。
“——賀夫子，為伴。”
蕭錦本就覺得，蕭珣追問別人親事，還擺出了他阿父一般，棒打鴛鴦的姿態，十分冒昧。
他只能幹聲賠笑，低低在賀季耳邊解釋：“我這叔父啊，別看他年歲不大，但從小自恃輩分高，平常說著說著話，就愛顯擺輩分。”
他看一眼蕭珣的冷臉，又道：“而且，與妻子感情不合，前幾個月，剛休了妻，因而看不慣風月，看不得別人郎情妾意。再加上喜歡游歷四方，好熱鬧——自來熟。呵呵呵。”
賀季“噝”了一口氣，搖著頭，低聲感慨：“人如其名，果然囂張啊。”
蕭錦說得半真半假，但也無意糾結。
思齊苑的舊物，已經讓他一頭霧水，冷汗淋漓了。
方才一句“故人”更讓他腿腳發軟，好在他反應得快，妥善應對了過去。
可是，蕭珣到底為何猜疑淮陽王府與蕭鈺的關系？
是四個月前，瞿清川打著擁立廢太子遺孤之名，通敵謀反，向各諸侯國借軍，而淮陽國坐視不理，毫不在乎，做得太過，反而讓蕭珣起了疑心？
可是，豫章國明明也沒動啊。
雖然他聽說，瞿清川的使者急沖沖來到豫章王府的時候，豫章王還在吭哧吭哧致力於為千秋萬代計的子孫之事。
因為被這使者打擾，氣急敗壞，直接下令將人打出了國去。
使者直到被趕到了松陽城門外，被巨樹兜著的秋風一吹，才疑心，自己隔著門，問的是“舉不舉兵”。
而年逾七旬的豫章王，大概只聽見了中間的兩個字。
難道是因為那燕國蠢蠢欲動，派出援軍，到了上郡，見形勢不妙，果斷倒戈？
事後，燕王路途遙遙，帶著他五千燕地騎兵，又從上郡的戰場，來到了長安，負荊請罪。
燕王蕭鉞稱“瞿清川罪大惡極，以逆臣叛將後代之名起兵，臣雖然遠在幽冀，但深知匈奴大軍壓境，長安三輔必定兵力不足，又恐瞿陽小賊，只手遮天，挾持天子，於是情急之下，不等陛下下令，便擅自做主，派出了燕國大軍，直往上郡，直搗賊窩”。
他又稱“自己沒有朝廷之令，擅自發兵，情願受罰，甚至對此甘之如飴，只願看見朝廷清明，海晏河清，皇權歸於正統”。
據說，燕王以首頓地，說得聲淚俱下，鐵甲在身都濕透了。
陛下將他扶起，鄭重稱，“忠君之心，如日之昭，如月之明，何罪之有？”
淮陽王聽說了此事，在府中垂足頓地，大罵了三日。
可是，哪怕真是有所懷疑，蕭珣又怎會想到，淮陽王會堂而皇之將逆臣遺孤收容在王府？
昨日夜裏，蕭錦因封府之事同阿父商量。
淮陽王思忖了許久，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陛下的人想必早已遍布王府，若是令阿鈺連夜逃走，反而是無中生有，無端惹人懷疑，引火上身。
父子二人，一個自信滿滿，一個不疑有他。
都睡了一個好覺。
直到食時，玉華堂中的崔國相，句句離不開郡國學舍和林夫子，才讓他們後悔起了昨夜酣夢。
若非崔衡是淮陽王親自選的國相，且此人在淮陽國中出入十載有餘，深得信任，而且他眼神渾濁，頭腦混沌，一看就知道，是個只知阿諛奉承的主兒，蕭錦簡直要懷疑他是朝廷安插在淮陽國中的內鬼了。
更何況，崔衡哪知林榆底細？
昔日他看蕭錦轉了性情，往翠微山上跑得勤快，真心覺得那裏藏龍臥虎。
他還苦勸自己的兩個逆子也往那裏去求學問道。雖然蕭錦略施小計，此事以逆子一個於途中拐進了樂署，一個停在了鬥雞場而不了了之。
大概因為這事，他在玉華堂上喟嘆“孺子可教”是真心實意，尤為懇切。
退而言之，倘若蕭珣真猜出了林榆的身份，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難道還留有故親故友的餘情？所以才將一個破舊的投壺，寶貝似的留至今日？
真是這樣，倒讓蕭錦自慚形穢了。
可他把投壺轉贈了蕭錦，就是為了讓他自慚的嗎？
然而，同為叔侄，同樣一起長大，蕭珣一大早讓他抱著銅壺，誓要將他叉死的模樣，又讓他疑心起所謂情誼。
不對，不對，方才玉華堂中，蕭珣顯然不知道郡國學舍中的夫子年歲，蕭錦投壺時候告訴他的話，故意暗示夫子的年歲與蘇澹一般大。現在回想，尚且覺得字字嚴密，毫無紕漏，蕭珣如何能想到二人關聯？
一定不知道，一定是巧合。
此時，蕭錦已經受不了冷汗粘濕一背了。
常貴在他耳邊問候，“這天不熱啊，世子不會同昨日一樣，又吃壞肚子了吧？”
“是，是啊。”
他點點頭，溜之大吉了。
圍坐到了食案前，林鳶心裏頗有些懊悔。
她方才應該說，這才不是添一雙箸的事兒，小小一鍋雞湯，這麽多人是不夠吃的。
蕭珣一個人能把一鍋雞湯喝幹凈啊。
她還記得，那一日，她第一次送過湯之後，向來只在宣室伺候的王祿，忽然過來找她，將盛過雞湯的青銅鋞遞還給了她，同她說：“陛下說了，雞湯很好喝，他都喝盡了。請林宮人下回再做好了送去。”
他頓了頓，又說：“不是雞湯也行。不需烹煮的，比如肉脯，魚膾，或者，火鍋，也行。”
林鳶手指上繞著那方絲帕，頓時，覺得帕子更柔軟了一些。
蕭珣是體諒她切肉傷到了手吧。
不過他既然這麽喜歡，她是不介意多做幾回的。
送還回來的青銅鋞裏，只剩了一些掛在壁上的雞肉碎末，還有幾滴湯汁。
連山參都吃得幹幹凈凈。
果然，盡管無人歡迎，也無人招呼，但蕭珣在一鍋雞湯的熱氣中，甚覺溫暖，賓至如歸，兀自坐了下來。
同他作伴的賀夫子被擠得伸不開手。
他沒搶到林鳶身旁的位置，連對面的座也被這個自來熟的來客占了，一腔憤懣與雞湯的熱氣一樣蒸騰起來。
就在林榆端起林鳶跟前的碗時，他一把從湯鍋裏搶過了漆匕。
往碗裏盛了滿滿的湯。
又為自己盛了一碗。
一擡頭，竟看見林榆自己的碗與蕭珣的空碗都齊刷刷在他的跟前。
他一撒手扔下了漆匕，濺出了幾滴憤怒的湯水。
“自己來，不是有青梅竹馬嗎？”他朝林榆嘀咕了一句，又拍了拍蕭珣的肩，大聲說，“別客氣啊，蕭公子，我們都是客，你是親，比起我們，這兒更像你自個兒的家。”
林榆讀出了他話中的促狹，暗自發笑。
蕭珣當然沒有見外。
他許久沒動，只是忽然發覺了，李順並沒有跟著前來伺候，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而已。
李順跟在蕭珣的身後，遠遠看見了林鳶，就乖覺地沒有再跟上去。
之前在宣室殿，林鳶一來，就意味著他，還有宣室殿伺候的眾人，都可以喘口氣了。
蕭珣在林鳶來的時候，不喜歡有旁的人打擾。
每到這時，巍峨肅穆，幾近於死氣沈沈的宣室也活潑了起來。
上上下下的人，心中松快，唇角帶笑。
李順唇角含笑，終於睡了五六日以來第一個安穩覺。
饒是在夢裏，被踏雲拖行了五裏路，又被掖廷令杖責了五十，也沒有醒來。
蕭珣在心裏暗暗罵了他一句“擅離職守，極不靠譜”的時候，李順只是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然後，慵懶地翻了個身，鼾聲換了個調。
林鳶側了側身，同賀季道了聲謝，目光刻意略過了蕭珣面前那只尷尬的空碗。
就像她同王福說的，“出了宮，再也不必伺候人了呀”。
“真香。”她的臉沈在水霧裏，露出了一絲笑。
林榆一把將她的碗拉到了自己跟前。
“阿榆，你作甚？”林鳶埋怨，“賀夫子的意思，難道是讓你搶了青梅竹馬的湯麽？”
蕭珣饒有興致地看著二人。
“裏頭有芫荽。不怕長疹子？”林榆笑著說，“對了，你自己不是一塊兒去做的湯麽？還勸不住李媼往裏頭加芫荽？”
“我就打個下手，生個火罷了。何況，我是不吃，可旁的人喜歡呢？”林鳶抿唇道。
這兩年，她已經習慣了在湯裏加一把芫荽。
阿母同她說過，用心做好羹饌，就要看吃的人喜歡什麽。
阿母也不喜歡芫荽，可是阿父喜歡極了。阿母每回做湯，做餅，都只能做兩種樣式。她邊做邊抱怨，眼角眉梢卻掛著笑。
林鳶只給一個人做過羹饌，因為不知喜好，第一次，試著加了芫荽。
他喝得幹幹凈凈。
她記得清清楚楚。
“長疹子？”蕭珣看向林鳶的眼神，由訝異變作了落寞。
茫茫的熱氣裏，他看見自己讓林鳶在紫宸閣中坐了下來，坐在他的對面。
“你不是說，這樣熱氣騰騰的，像家嗎？既是家，就該一道坐著吃飯。”
只是，他方才只顧著吃，無心留意吃了多少，但顯然已經吃了不少。
唯有面前放著一盤芫荽，還剩了不少。他於是一股腦兒都夾到了林鳶的碗中。
林鳶坐立難安，推辭再三。
蕭珣彎了彎唇角，擺手，說道：“你就當是，你的——”他咽下了“夫君”兩個字，“家人為你夾菜，還這樣百般推辭嗎？”
就這樣，他看著林鳶眼泛感動的淚花，臉與脖子一點一點紅了。
“有我在，長疹子怕什麽？”
賀季不以為意地大手一揮，道，“回頭我給阿鳶開個方子，吃幾日，保管日後能天天吃芫荽。”
“我不喝藥。”林鳶哭笑不得，“再說了，我要天天吃芫荽做什麽？”
賀季挑了挑眉：“不是日後省了麻煩嗎？”
“我不怕麻煩。”
她指了指正專心致志地從湯裏一根一根挑出芫荽的林榆，調皮地一笑，“反正，這麻煩也不是我的。有他給我挑。”
賀季悻悻地吐了一口濁氣。
目光轉向了蕭珣。
“蕭公子也是吃不慣芫荽，所以才不動箸？”
蕭珣的目光停在林鳶的臉上，那眉目恣意地綻著笑，明亮得像一把劍紮著他。
他搖了搖頭：“只是想起來，今日是元日，我與眾人也算有緣，才能在如此時節，相會此處，有酒方好。”
賀季正是心中不快，聽見一個“酒”字，眼睛亮了亮：“好啊。我去取來。有緣相會，一醉方休，不醉不歸！”
林鳶擡了眸，神色之中，有幾分踟躕。
“還怕喝酒麽？”蕭珣唇角一提。她當然不怕喝酒。
怕的是酒後的蕭珣。
玉山將崩，林鳶害怕，會真的崩了。
蕭珣素來喜靜，不喜歡殿內有太多人打擾。
伺候的那些黃門，腳步都是無聲的，甚至連呼吸聲都願意屏起。
盡管如此，他說，他們會擋著光，擋著道，擋著……空氣，新鮮的空氣。
於是，偌大的偏殿裏，伺候的，只有她一個人。
大約怕擋著了門外透進來的微光，殿外的人，也退避得很遠。
她一個女子，雖有幾分力氣，但怕也抗不住一個及冠男子的重量。
何況，有力氣這件事，得回溯到六歲時，她拉了一頭皮毛焦黑的豬走了幾天幾夜。
豬實在走不動了，她便又拖又拽。
至今都忘不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對她和她的豬，投來的肅然起敬的目光。
後來，她也餵豬，只是那些豬都好好地關在豬圈裏，再也不需要行萬裏路了。
而她也捧起了書。
漸漸的，就從精壯的瘦削，變作了纖柔的瘦削。
再從纖柔，變作了病弱。
天塌下來，與蕭珣倒下來，是同一個時間發生的。
以至於林鳶不知道該躲，還是該扶，一慌張，拽住了蕭珣的衣帶，使勁往外一拉。
天暗了下來。
回到了盤古開天辟地之前的混沌。
天地玄黃，宇宙鴻荒。
蒼蒼茫茫中，只傳來了輕輕的，劈裏啪啦的聲響。
不是盤古的斧子正在鑿開天地。
是衣帶上鑲嵌的珠玉，一粒一粒，蹦在了地上。
聽著聲音，滾遠了。
林鳶回過神來，對自己的洪荒之力傻了眼，恨不得與那些珠子一道滾遠了。
可惜，她屏住呼吸，合上雙眼，也無法隱了身，逃遁了去。
一雙手臂牢牢地圈在她的身側，手腕上青筋隱現。
“你，想做什麽？”
聲音從天際落下來：
“是要我證明，確實沒有龍陽之好嗎？”
“……”
一聽這話，林鳶駭然地睜開了眼。
一睜眼，又駭然地合上了。
可縱使合上了雙眼，也是多餘的。
蕭珣的衣衫，沒有了腰帶的束縛，松松地在風裏晃悠。
被她看了一眼後，又在她閉著的雙眼裏晃悠。
黃綢的裏衣，大約太過絲滑，外頭玄衣散了，也被帶著松了一半。
一層兩層的衣領與衣襟，撓著她的前額。
撓著她的臉頰。
隔著她自己的兩重衣衫，撓著她的心口。
綿綿密密，層層疊疊。
她早已分不清是醇香的酒氣，還是這滑溜溜的絲緞了。
“我，我不是有心的。”她囁嚅道。
“無心，就能把人想成那樣嗎？”
林鳶不由心悸，氣息紊亂，只覺得眼前又昏暗了一點：“我，我是說，我不是有心扯了你的衣裳。”
良久，蕭珣才無語地吐出了幾個字：“無心，也不能扯別人的衣裳。”
林鳶紅透了臉：“我，我以為陛下，醉了酒，沒站穩，要倒下來了。所以想扶，扶一扶。”
不知為何，明明是一句真話，說出了口，她自己聽來，都覺得有幾分瞎扯的意味。
除了浪蕩之徒，哪有一上來就扶著人腰的？與其說是扶，她向外拉那一把更像是推。
果然，蕭珣沈默了半晌。
“那你看，我現在像是站穩了嗎？”
林鳶戰戰兢兢睜開了眼，看他雙手扶著窗臺立著。
頓時，喪喪地悟了過來，倘若是真站不穩，於她，那就是泰山壓頂，顯然不能好好地在這裏呼吸了——自己現在呼吸不過來，只是因為羞窘的關系。
她窘迫地點了點頭。
“那就，松手，好嗎？”
天際又傳來了這個聲音，宛然一聲巨響，盤古的巨斧，一刀劈在了林鳶的頭上。
魂魄飛出了靈竅，遙遙地望見，僵成了石頭的女子，一手攥著一根玉帶，另一只手還放在蕭珣的腰上。
至於是推，是抓，是扶，是貼，就看不清了。
掉下來的衣料，層層堆在那只手上。
她連忙松開了手，手指是滾燙的。
似乎她方才觸到的那處皮膚，也是灼燒著的。
他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啊？
她擡眸，目光從他的脖頸間滑下。
從不斷滾動著的喉結，到起伏的胸口，再到緊繃的腰腹，一寸一寸，都透著紅。
像是有一把火，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燃燒著。
“我不過是想看看，你的腦袋究竟是怎麽長的？”
蕭珣的聲音聽起來，被這火炙烤得有些幹澀，有些喑啞。
他說著，直起了身，曲起手指，作勢往林鳶的頭上砸來。
林鳶不敢躲，不由閉了閉眼，落在額前的，卻只是蜻蜓點水似的輕輕一叩。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他幽幽扶了扶額，看上去，神色有些悵然。
“啊？知什麽？”
蕭珣望著她一雙惘然的眼，微微笑了笑，嘆出一口氣：“我是說，你怎麽知道，搖櫓的越人，是一個男子？”
這話確實問住了林鳶。
她沒去過越地，那兒或許真的風俗迥異。
她尷尬地低下了頭，陷入了苦思。
腦海中，那搖櫓的越人，卻赤著胸膛，露著半邊的肩，長了蕭珣的臉，揮之不去。
她乘了船似的眩暈了。
直到聽見越人的聲音。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聲音又問自己“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啊，不。
是——
“還楞著幹什麽？給我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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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芫荽就是香菜。
林鳶：我覺得陛下就是想整我。
蕭珣：看，她好感動，感動得眼泛熱淚，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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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雙竹箸, 碰在了一起。
“放開。”
“你放開，我先夾的。”
賀季陰著臉，嘟噥了一聲, 用力敲開了林榆的竹箸。
他十分不滿。
不滿方才林榆在蕭公子的跟前，竟堂而皇之說，林鳶是他未過門的妻室。
搶來了雞肉，但失去了林鳶，於是，肉吃到了嘴裏，也味如嚼蠟。
林鳶在三人中間，面沈似水，坐如針氈。
進門的時候, 不知道蕭珣做了什麽, 兩位阿媼都不知何處去了。
接著，她聽見蕭錦說：“林夫子同未過門的新婦一道用朝食，咱們外人, 就不湊熱鬧了吧。”
蕭錦一入堂屋, 被食案上的雞湯，還有粟米飯的熱氣撩了一臉, 更覺熱了幾分。
不過, 他還試圖做這最後的努力，想以此勸退了蕭珣, 回去再同阿父從長計議。
果然，蕭珣聽了這話, 頓了腳步。
他看著林鳶，遲疑地問：“說的，是你？”
林鳶臉色微紅, 訕訕笑道：“總不能是，賀夫子吧？”
他不可置信：“何時定的親？”
“很早，七歲。我們是……青梅竹馬。”林鳶心一橫，往兄長身旁挨得近了。
蕭珣臉色冷得像是十二月的寒冰。
他看著林鳶，眉頭緊蹙，一字一字吐出：“林夫子通五經，難道不知，禮曰：取妻不取同姓？”
林榆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回道：“蕭公子生在富貴之中，雖說游歷天下，但想來是沒到過真正的鄉村野地。鄉村野地，常常一個鄉都是同宗同姓的。同鄉嫁娶，鄰裏婚配，乃喜聞樂見，稀松尋常之事，凡向上算個三代非親即可。若是同鄉之內一律不得嫁娶，只怕要愁煞官媒了。”
他心如明鏡。
蕭錦的一身冷汗，加上一聲“叔父”，讓他早對蕭珣的身份，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所以才有了豫章國城門外，關於樟樹的試探。
倘若這個蕭公子真是自豫章而來，他便不會不提，松陽門外的樟樹遮天蔽日，卻被視為開枝散葉的神祗，從來不會有人意欲除之。
方才，聽泉院中，他看著蕭珣。
他又何嘗不覺得眼前之人肖似故人？
只是，水汽消散，就看清了，他們隔著的，不止十四年的時光。
“青梅竹馬好啊。郎才女貌，神仙眷侶。”蕭錦拊掌而嘆，呵呵笑著，對蕭珣說，“叔父，咱們還是別在這兒，打擾青梅竹馬了吧。”
蕭珣瞟了他一眼，不予理會：“既是青梅竹馬，朝朝暮暮久矣，又怎會在乎這朝食的一時半刻？何況還有這位——”
“鄙人，賀季。”賀季訕訕。
“——賀夫子，為伴。”
蕭錦本就覺得，蕭珣追問別人親事，還擺出了他阿父一般，棒打鴛鴦的姿態，十分冒昧。
他只能幹聲賠笑，低低在賀季耳邊解釋：“我這叔父啊，別看他年歲不大，但從小自恃輩分高，平常說著說著話，就愛顯擺輩分。”
他看一眼蕭珣的冷臉，又道：“而且，與妻子感情不合，前幾個月，剛休了妻，因而看不慣風月，看不得別人郎情妾意。再加上喜歡游歷四方，好熱鬧——自來熟。呵呵呵。”
賀季“噝”了一口氣，搖著頭，低聲感慨：“人如其名，果然囂張啊。”
蕭錦說得半真半假，但也無意糾結。
思齊苑的舊物，已經讓他一頭霧水，冷汗淋漓了。
方才一句“故人”更讓他腿腳發軟，好在他反應得快，妥善應對了過去。
可是，蕭珣到底為何猜疑淮陽王府與蕭鈺的關系？
是四個月前，瞿清川打著擁立廢太子遺孤之名，通敵謀反，向各諸侯國借軍，而淮陽國坐視不理，毫不在乎，做得太過，反而讓蕭珣起了疑心？
可是，豫章國明明也沒動啊。
雖然他聽說，瞿清川的使者急沖沖來到豫章王府的時候，豫章王還在吭哧吭哧致力於為千秋萬代計的子孫之事。
因為被這使者打擾，氣急敗壞，直接下令將人打出了國去。
使者直到被趕到了松陽城門外，被巨樹兜著的秋風一吹，才疑心，自己隔著門，問的是“舉不舉兵”。
而年逾七旬的豫章王，大概只聽見了中間的兩個字。
難道是因為那燕國蠢蠢欲動，派出援軍，到了上郡，見形勢不妙，果斷倒戈？
事後，燕王路途遙遙，帶著他五千燕地騎兵，又從上郡的戰場，來到了長安，負荊請罪。
燕王蕭鉞稱“瞿清川罪大惡極，以逆臣叛將後代之名起兵，臣雖然遠在幽冀，但深知匈奴大軍壓境，長安三輔必定兵力不足，又恐瞿陽小賊，只手遮天，挾持天子，於是情急之下，不等陛下下令，便擅自做主，派出了燕國大軍，直往上郡，直搗賊窩”。
他又稱“自己沒有朝廷之令，擅自發兵，情願受罰，甚至對此甘之如飴，只願看見朝廷清明，海晏河清，皇權歸於正統”。
據說，燕王以首頓地，說得聲淚俱下，鐵甲在身都濕透了。
陛下將他扶起，鄭重稱，“忠君之心，如日之昭，如月之明，何罪之有？”
淮陽王聽說了此事，在府中垂足頓地，大罵了三日。
可是，哪怕真是有所懷疑，蕭珣又怎會想到，淮陽王會堂而皇之將逆臣遺孤收容在王府？
昨日夜裏，蕭錦因封府之事同阿父商量。
淮陽王思忖了許久，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陛下的人想必早已遍布王府，若是令阿鈺連夜逃走，反而是無中生有，無端惹人懷疑，引火上身。
父子二人，一個自信滿滿，一個不疑有他。
都睡了一個好覺。
直到食時，玉華堂中的崔國相，句句離不開郡國學舍和林夫子，才讓他們後悔起了昨夜酣夢。
若非崔衡是淮陽王親自選的國相，且此人在淮陽國中出入十載有餘，深得信任，而且他眼神渾濁，頭腦混沌，一看就知道，是個只知阿諛奉承的主兒，蕭錦簡直要懷疑他是朝廷安插在淮陽國中的內鬼了。
更何況，崔衡哪知林榆底細？
昔日他看蕭錦轉了性情，往翠微山上跑得勤快，真心覺得那裏藏龍臥虎。
他還苦勸自己的兩個逆子也往那裏去求學問道。雖然蕭錦略施小計，此事以逆子一個於途中拐進了樂署，一個停在了鬥雞場而不了了之。
大概因為這事，他在玉華堂上喟嘆“孺子可教”是真心實意，尤為懇切。
退而言之，倘若蕭珣真猜出了林榆的身份，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難道還留有故親故友的餘情？所以才將一個破舊的投壺，寶貝似的留至今日？
真是這樣，倒讓蕭錦自慚形穢了。
可他把投壺轉贈了蕭錦，就是為了讓他自慚的嗎？
然而，同為叔侄，同樣一起長大，蕭珣一大早讓他抱著銅壺，誓要將他叉死的模樣，又讓他疑心起所謂情誼。
不對，不對，方才玉華堂中，蕭珣顯然不知道郡國學舍中的夫子年歲，蕭錦投壺時候告訴他的話，故意暗示夫子的年歲與蘇澹一般大。現在回想，尚且覺得字字嚴密，毫無紕漏，蕭珣如何能想到二人關聯？
一定不知道，一定是巧合。
此時，蕭錦已經受不了冷汗粘濕一背了。
常貴在他耳邊問候，“這天不熱啊，世子不會同昨日一樣，又吃壞肚子了吧？”
“是，是啊。”
他點點頭，溜之大吉了。
圍坐到了食案前，林鳶心裏頗有些懊悔。
她方才應該說，這才不是添一雙箸的事兒，小小一鍋雞湯，這麽多人是不夠吃的。
蕭珣一個人能把一鍋雞湯喝幹凈啊。
她還記得，那一日，她第一次送過湯之後，向來只在宣室伺候的王祿，忽然過來找她，將盛過雞湯的青銅鋞遞還給了她，同她說：“陛下說了，雞湯很好喝，他都喝盡了。請林宮人下回再做好了送去。”
他頓了頓，又說：“不是雞湯也行。不需烹煮的，比如肉脯，魚膾，或者，火鍋，也行。”
林鳶手指上繞著那方絲帕，頓時，覺得帕子更柔軟了一些。
蕭珣是體諒她切肉傷到了手吧。
不過他既然這麽喜歡，她是不介意多做幾回的。
送還回來的青銅鋞裏，只剩了一些掛在壁上的雞肉碎末，還有幾滴湯汁。
連山參都吃得幹幹凈凈。
果然，盡管無人歡迎，也無人招呼，但蕭珣在一鍋雞湯的熱氣中，甚覺溫暖，賓至如歸，兀自坐了下來。
同他作伴的賀夫子被擠得伸不開手。
他沒搶到林鳶身旁的位置，連對面的座也被這個自來熟的來客占了，一腔憤懣與雞湯的熱氣一樣蒸騰起來。
就在林榆端起林鳶跟前的碗時，他一把從湯鍋裏搶過了漆匕。
往碗裏盛了滿滿的湯。
又為自己盛了一碗。
一擡頭，竟看見林榆自己的碗與蕭珣的空碗都齊刷刷在他的跟前。
他一撒手扔下了漆匕，濺出了幾滴憤怒的湯水。
“自己來，不是有青梅竹馬嗎？”他朝林榆嘀咕了一句，又拍了拍蕭珣的肩，大聲說，“別客氣啊，蕭公子，我們都是客，你是親，比起我們，這兒更像你自個兒的家。”
林榆讀出了他話中的促狹，暗自發笑。
蕭珣當然沒有見外。
他許久沒動，只是忽然發覺了，李順並沒有跟著前來伺候，有些不知道如何下手而已。
李順跟在蕭珣的身後，遠遠看見了林鳶，就乖覺地沒有再跟上去。
之前在宣室殿，林鳶一來，就意味著他，還有宣室殿伺候的眾人，都可以喘口氣了。
蕭珣在林鳶來的時候，不喜歡有旁的人打擾。
每到這時，巍峨肅穆，幾近於死氣沈沈的宣室也活潑了起來。
上上下下的人，心中松快，唇角帶笑。
李順唇角含笑，終於睡了五六日以來第一個安穩覺。
饒是在夢裏，被踏雲拖行了五裏路，又被掖廷令杖責了五十，也沒有醒來。
蕭珣在心裏暗暗罵了他一句“擅離職守，極不靠譜”的時候，李順只是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然後，慵懶地翻了個身，鼾聲換了個調。
林鳶側了側身，同賀季道了聲謝，目光刻意略過了蕭珣面前那只尷尬的空碗。
就像她同王福說的，“出了宮，再也不必伺候人了呀”。
“真香。”她的臉沈在水霧裏，露出了一絲笑。
林榆一把將她的碗拉到了自己跟前。
“阿榆，你作甚？”林鳶埋怨，“賀夫子的意思，難道是讓你搶了青梅竹馬的湯麽？”
蕭珣饒有興致地看著二人。
“裏頭有芫荽。不怕長疹子？”林榆笑著說，“對了，你自己不是一塊兒去做的湯麽？還勸不住李媼往裏頭加芫荽？”
“我就打個下手，生個火罷了。何況，我是不吃，可旁的人喜歡呢？”林鳶抿唇道。
這兩年，她已經習慣了在湯裏加一把芫荽。
阿母同她說過，用心做好羹饌，就要看吃的人喜歡什麽。
阿母也不喜歡芫荽，可是阿父喜歡極了。阿母每回做湯，做餅，都只能做兩種樣式。她邊做邊抱怨，眼角眉梢卻掛著笑。
林鳶只給一個人做過羹饌，因為不知喜好，第一次，試著加了芫荽。
他喝得幹幹凈凈。
她記得清清楚楚。
“長疹子？”蕭珣看向林鳶的眼神，由訝異變作了落寞。
茫茫的熱氣裏，他看見自己讓林鳶在紫宸閣中坐了下來，坐在他的對面。
“你不是說，這樣熱氣騰騰的，像家嗎？既是家，就該一道坐著吃飯。”
只是，他方才只顧著吃，無心留意吃了多少，但顯然已經吃了不少。
唯有面前放著一盤芫荽，還剩了不少。他於是一股腦兒都夾到了林鳶的碗中。
林鳶坐立難安，推辭再三。
蕭珣彎了彎唇角，擺手，說道：“你就當是，你的——”他咽下了“夫君”兩個字，“家人為你夾菜，還這樣百般推辭嗎？”
就這樣，他看著林鳶眼泛感動的淚花，臉與脖子一點一點紅了。
“有我在，長疹子怕什麽？”
賀季不以為意地大手一揮，道，“回頭我給阿鳶開個方子，吃幾日，保管日後能天天吃芫荽。”
“我不喝藥。”林鳶哭笑不得，“再說了，我要天天吃芫荽做什麽？”
賀季挑了挑眉：“不是日後省了麻煩嗎？”
“我不怕麻煩。”
她指了指正專心致志地從湯裏一根一根挑出芫荽的林榆，調皮地一笑，“反正，這麻煩也不是我的。有他給我挑。”
賀季悻悻地吐了一口濁氣。
目光轉向了蕭珣。
“蕭公子也是吃不慣芫荽，所以才不動箸？”
蕭珣的目光停在林鳶的臉上，那眉目恣意地綻著笑，明亮得像一把劍紮著他。
他搖了搖頭：“只是想起來，今日是元日，我與眾人也算有緣，才能在如此時節，相會此處，有酒方好。”
賀季正是心中不快，聽見一個“酒”字，眼睛亮了亮：“好啊。我去取來。有緣相會，一醉方休，不醉不歸！”
林鳶擡了眸，神色之中，有幾分踟躕。
“還怕喝酒麽？”蕭珣唇角一提。她當然不怕喝酒。
怕的是酒後的蕭珣。
玉山將崩，林鳶害怕，會真的崩了。
蕭珣素來喜靜，不喜歡殿內有太多人打擾。
伺候的那些黃門，腳步都是無聲的，甚至連呼吸聲都願意屏起。
盡管如此，他說，他們會擋著光，擋著道，擋著……空氣，新鮮的空氣。
於是，偌大的偏殿裏，伺候的，只有她一個人。
大約怕擋著了門外透進來的微光，殿外的人，也退避得很遠。
她一個女子，雖有幾分力氣，但怕也抗不住一個及冠男子的重量。
何況，有力氣這件事，得回溯到六歲時，她拉了一頭皮毛焦黑的豬走了幾天幾夜。
豬實在走不動了，她便又拖又拽。
至今都忘不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對她和她的豬，投來的肅然起敬的目光。
後來，她也餵豬，只是那些豬都好好地關在豬圈裏，再也不需要行萬裏路了。
而她也捧起了書。
漸漸的，就從精壯的瘦削，變作了纖柔的瘦削。
再從纖柔，變作了病弱。
天塌下來，與蕭珣倒下來，是同一個時間發生的。
以至於林鳶不知道該躲，還是該扶，一慌張，拽住了蕭珣的衣帶，使勁往外一拉。
天暗了下來。
回到了盤古開天辟地之前的混沌。
天地玄黃，宇宙鴻荒。
蒼蒼茫茫中，只傳來了輕輕的，劈裏啪啦的聲響。
不是盤古的斧子正在鑿開天地。
是衣帶上鑲嵌的珠玉，一粒一粒，蹦在了地上。
聽著聲音，滾遠了。
林鳶回過神來，對自己的洪荒之力傻了眼，恨不得與那些珠子一道滾遠了。
可惜，她屏住呼吸，合上雙眼，也無法隱了身，逃遁了去。
一雙手臂牢牢地圈在她的身側，手腕上青筋隱現。
“你，想做什麽？”
聲音從天際落下來：
“是要我證明，確實沒有龍陽之好嗎？”
“……”
一聽這話，林鳶駭然地睜開了眼。
一睜眼，又駭然地合上了。
可縱使合上了雙眼，也是多餘的。
蕭珣的衣衫，沒有了腰帶的束縛，松松地在風裏晃悠。
被她看了一眼後，又在她閉著的雙眼裏晃悠。
黃綢的裏衣，大約太過絲滑，外頭玄衣散了，也被帶著松了一半。
一層兩層的衣領與衣襟，撓著她的前額。
撓著她的臉頰。
隔著她自己的兩重衣衫，撓著她的心口。
綿綿密密，層層疊疊。
她早已分不清是醇香的酒氣，還是這滑溜溜的絲緞了。
“我，我不是有心的。”她囁嚅道。
“無心，就能把人想成那樣嗎？”
林鳶不由心悸，氣息紊亂，只覺得眼前又昏暗了一點：“我，我是說，我不是有心扯了你的衣裳。”
良久，蕭珣才無語地吐出了幾個字：“無心，也不能扯別人的衣裳。”
林鳶紅透了臉：“我，我以為陛下，醉了酒，沒站穩，要倒下來了。所以想扶，扶一扶。”
不知為何，明明是一句真話，說出了口，她自己聽來，都覺得有幾分瞎扯的意味。
除了浪蕩之徒，哪有一上來就扶著人腰的？與其說是扶，她向外拉那一把更像是推。
果然，蕭珣沈默了半晌。
“那你看，我現在像是站穩了嗎？”
林鳶戰戰兢兢睜開了眼，看他雙手扶著窗臺立著。
頓時，喪喪地悟了過來，倘若是真站不穩，於她，那就是泰山壓頂，顯然不能好好地在這裏呼吸了——自己現在呼吸不過來，只是因為羞窘的關系。
她窘迫地點了點頭。
“那就，松手，好嗎？”
天際又傳來了這個聲音，宛然一聲巨響，盤古的巨斧，一刀劈在了林鳶的頭上。
魂魄飛出了靈竅，遙遙地望見，僵成了石頭的女子，一手攥著一根玉帶，另一只手還放在蕭珣的腰上。
至於是推，是抓，是扶，是貼，就看不清了。
掉下來的衣料，層層堆在那只手上。
她連忙松開了手，手指是滾燙的。
似乎她方才觸到的那處皮膚，也是灼燒著的。
他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啊？
她擡眸，目光從他的脖頸間滑下。
從不斷滾動著的喉結，到起伏的胸口，再到緊繃的腰腹，一寸一寸，都透著紅。
像是有一把火，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燃燒著。
“我不過是想看看，你的腦袋究竟是怎麽長的？”
蕭珣的聲音聽起來，被這火炙烤得有些幹澀，有些喑啞。
他說著，直起了身，曲起手指，作勢往林鳶的頭上砸來。
林鳶不敢躲，不由閉了閉眼，落在額前的，卻只是蜻蜓點水似的輕輕一叩。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他幽幽扶了扶額，看上去，神色有些悵然。
“啊？知什麽？”
蕭珣望著她一雙惘然的眼，微微笑了笑，嘆出一口氣：“我是說，你怎麽知道，搖櫓的越人，是一個男子？”
這話確實問住了林鳶。
她沒去過越地，那兒或許真的風俗迥異。
她尷尬地低下了頭，陷入了苦思。
腦海中，那搖櫓的越人，卻赤著胸膛，露著半邊的肩，長了蕭珣的臉，揮之不去。
她乘了船似的眩暈了。
直到聽見越人的聲音。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聲音又問自己“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啊，不。
是——
“還楞著幹什麽？給我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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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芫荽就是香菜。
林鳶：我覺得陛下就是想整我。
蕭珣：看，她好感動，感動得眼泛熱淚，臉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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