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找到你，帶你走，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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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找到你，帶你走，娶了你……
她的阿父。
在上郡陽邑縣的時候, 蘇澹無意發現了蘇嬋當做寶貝似的舊物。
他本以為是一些孩童游戲玩物，於是板起臉，斥責她, “飽食終日，群居終日，無所用心”，身為太傅與長公主之女，卻不及“經術學淺”的大司馬大將軍與“市井潑婦”之女溫婉賢淑。
瞿陽最初憑的是門蔭入仕，一路從郎官，奉車都尉，光祿卿，做到了大司馬大將軍, 皆是武職。
而他的夫人瞿晏並非煊赫門第出身。自從跟長公主打過一架, 便在長安八街九陌的私話竊語中，得了潑婦之名。
直到蘇澹看到了投壺的一耳上刻著一個“思”，另一耳上刻著一個“齊”, 登時火冒三丈。
“什麽逆賊之物？”
他氣急敗壞, 拎起那個投壺就往地上砸。
“阿父，不要！不要！”
蘇嬋尖叫著跑過去, 抱起了投壺。
青銅投壺砸到了粗糲的石階上, 掉了不少漆。
寫著“齊”字的一耳搖搖欲墜，斑駁不堪了。
“私藏謀逆罪臣之物！是嫌你阿父還擔了個侯位虛銜？嫌你阿母當年沒有罪同謀逆案犯, 跟燕王一樣下獄受死嗎？”
蘇澹快步走到她跟前，一把奪下了青銅投壺, 棄擲於地，恨恨地踢了出去。
“沒有，沒有, 阿父，阿父，他們，他們沒有謀逆，他們不是罪人……”
蘇嬋抱住了蘇澹的腿，哭得不能自已。
“不許胡說！”
侍女蕙蘭見勢不妙，請來了陽邑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將女兒扶了起來，溫言細語地安慰。
蘇嬋哭聲顫顫，拉著阿母的衣袖，哽咽著道：“阿母，等阿珣長大了，等他不再受大司馬大將軍掣肘了，他一定會給太子表兄，太子妃表嫂，還有阿鈺他們平反的，是不是？”
陽邑大長公主心疼地幫女兒拭淚，輕聲說道：“天理昭昭，總會有分明之時。”
蘇澹卻冷冷笑了一聲：“先太子不死，皇太孫不死，哪有他蕭珣的皇位？為他們平反，不正是向世人昭告，自己的皇位來路不正？”
“是先帝！是先帝給了阿珣皇位，怎是來路不正？”
蘇嬋眼眸猩紅，把投壺拾了起來，撣去了上面的灰土，緊緊抱在懷裏。
蘇澹唇角一抽：“所以，你要他向宗廟告祭，先帝晚年，昏庸無道，殘暴多疑，錯殺了親子，親孫，親兄弟，錯殺了長安城三萬人？！”
蘇嬋哭著爭辯：“阿珣，他，他跟我說過，他也不信，先太子他們，他們會謀逆。”
蘇澹卻寒聲道：“不信又怎麽樣？他不會為他們平反。不可能，永生永世都不會。他只要還在那個大位上，蕭珣，蕭珣的兒子，蕭珣的孫子，他的子子孫孫，都不會這樣做。”
他看著蘇嬋懷裏的投壺，盯著那個“思”字，咬著牙說，“蕭珩，蕭鈺，他們永遠永遠，世世代代，都是逆臣，罪人，賊子。”
蘇嬋想到這裏，咬了咬唇，令蕙蘭、芷蘭等幾個女使，不必再收拾其他東西，連著一些衣物妝奩，都留在月室，然後輕聲道了一句“走吧”。
蘇府的輜車上，她望著車窗外漸漸倒退的宮苑，想起天狩三年的年末。
空曠黑寂的北宮，她與蕭珣哭哭笑笑，講了一夜的話。
天色將明的時候，蕭珣拉了拉她的手，說：“阿姊，未央宮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以後都不要走了，好不好？”
*
自家席間，蕭錦坐如針氈。
見蕭珣同蕭珵的身影遠了，他以吃壞了肚子為由，離了席。
王妃神色擔憂，又不由有些慶幸，好在陛下吃得極少。
蕭錦急著往聽泉院中去。
他認出來，那個青銅投壺是思齊苑的舊物。
蕭珣來得突然，他本讓常貴去聽泉院知會聽泉院的客人，陛下來了淮陽王府，好讓林榆他們早早有個應對。
誰知，常貴匆匆趕去的時候，遇見了王妃正來聽泉院中，拜會她的女郎小友。
王妃見他一臉倉皇，喝止了他，問過事由，輕咳兩聲，心中罵了蕭錦不知輕重。
陛下既是微服私訪，定然不願讓人知曉身份。
這般興師動眾，弄得合府皆知，該當何罪？
她生了氣，不再多言。
要知道，王府眾人，散漫懈怠，頂多遭了斥責。
可若上上下下嚴整以待，秩序井然，看不出破綻，讓這淮陽王府看起來成了金城湯池，從而使人埋下了疑心，那可就不得了了。
常貴到了聽泉院，於是只是知會了眾人，王府今夜要宴請光祿卿與太仆丞，羽林郎將等貴客，請院中的客人自行用晚宴，世子無法作陪，招待不周了。
玉華堂水榭的絲竹聲，悠悠飄往碧天的時候，聽泉院中，鍋汽正裊裊升起。
李媼與王媼吃得滿面通紅，相互爭執著，常貴說的那“光路官”和“羽毛郎”到底是什麽。
她們從屋裏爭到了廊下，又一路爭到了院子裏，想從林榆與賀季那裏問個究竟。
這夜星星很亮，林榆便把鍋子搬到了檐下的避風處。
賀季一心與林榆爭搶著一個湯鍋中的羊肉與豚肉，往林鳶已經冒尖的碗中夾，隨口答道：
“這些人啊，都是天子旁邊的近臣，都有神通，厲害著呢。”
李媼與王媼，隔著雪茫茫的湖面，遙遙望去，只見水中亭臺，回廊曲折，人影過處，樹燈亮起來了。
十枝，百枝，千枝。
王媼喃喃：“真是有神通啊。”
李媼拘著禮儀，一聲不響，望著那移動的黑影，心裏感慨，她如今可是連天子的近臣，“光路官”什麽樣兒都見識過的人了。
對了，還有“羽毛郎”呢。
燈火亮起來的時候，李媼就看見，好些人身上不斷抖落下潔白的羽毛，就跟仙鶴似的。
雖然她覺得，仙鶴既然都成仙了，就不應該掉毛。
但是，比起詞匯貧乏，見識短淺的王媼，楞楞地說，眼前的場景，簡直像極了家裏養的大鵝換毛，她輕聲嗤笑：“你才是呆頭鵝。”然後扭身走開了，腰肢比來時更輕盈了一些。
經過三人跟前，林榆向她招呼了一聲：“阿媼今兒真高興啊。”
李媼微紅了臉，笑得慈祥：“林夫子，還有阿鳶，多吃些！你們幾個多吃些，阿媼就高興！”
“李媼怎麽不喚我多吃些？”賀季嚷道。
李媼嗔道：“喲，我看賀夫子都抱著鍋了，還不夠吃啊？”
林鳶笑道：“是阿媼備的鍋太好吃了。”
賀季正起身，往鍋裏撈剛燙熟的魚片。
正逢李媼從身後走過，聽到林鳶的話，心花怒放，捂嘴笑了一回，胳膊肘打到了賀季的背。
賀季一個沒站穩，差點一頭栽倒鍋裏。
賀季對著李媼腿腳忽然靈活的背影，高聲怨道：“不夠吃，不夠吃啊，不然我為何要把我自個兒給煮了呢？”
林鳶一哂，乖巧地把林榆剛夾過來的一碟子肉推到了賀季的跟前。
“你自個兒都沒吃多少呢，一句話就便宜了這小子了？”
“書裏邊有千鐘粟。”她對林榆說，“我白日裏聽你們講了好久的禮呢，太飽了。”
賀季嘿嘿直樂：“我也覺得。禮學得多了，吃飯都吃不香了。”
“你吃飯，何時不香過？”林榆揭他的短。
“那也得分，吃得香，和吃得更香嘛。”賀季轉向林鳶，“阿鳶，改日，你得聽我授詩，讀著讀著，就餓了，比如什麽，‘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還有——”
他眼睛忽然一亮，往鍋裏撈出了一塊雪白的鯉魚，樂陶陶地說，“南有嘉魚，烝然罩罩。”
“還有‘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呢。”
林榆趁他不註意，丟了幾粒花椒到他碗中。
賀季吃了一嘴辛麻，從席上蹦起了三尺，追著林榆喊打喊殺。
二人打鬧，林鳶看得有趣，一會兒見二人都紛紛沒入了假山與石林之中，不見了蹤影。
他們的聲音也越來越遠，被風吹散了。
蕩悠在耳畔的是絲竹聲，還有兩位阿媼賽高的鼾聲。
林鳶裹緊了衣裳，循著這些聲音，慢慢地也往湖畔去了。
這日無風。
林榆一開始提議在院子的星夜下吃鍋時說：“你不是喜歡看星星嗎？”
林鳶點點頭，擡眼向上看，卻什麽都看不見了。
林榆為林鳶兜頭套上了羊裘，裹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隙都不留下，只剩了一雙眼睛。
林鳶從林榆的眼瞳裏，瞅著自己：“我這哪裏是穿的裘？人都變成球了。”
見林榆不為所動，她又緩緩道：“我穿得多，動作慢，一會兒吃鍋的時候，必然連肉沫子都撈不著。兄長是不是在算計我？”
賀季拍著胸脯道：“放心吧，有我在，保證沒人同你搶肉吃。”
林榆瞥他一眼，輕笑：“有你在，阿鳶才要擔心撈不著肉吃。”
“再說了，肉沫子，誰能撈著？”他又伸手往林鳶的額頭輕輕一拍，“想糊弄你的兄長？”
風帽的帽檐又壓低了一寸。
水榭樓臺的絲竹聲散在風裏。
漸漸只剩了腳下的雪聲撲簌。
踏雪聲漸漸變作了兩重。
……
“陛下，你看，今夜有真正的星星。”
椒房殿的紫宸閣，銅鍋的水汽散盡之後，星空，還有一雙明澈的眼，就隨著的戶牖開啟，浮了出來。
景和三年的年末，更漏簌簌地指到了夜半。
蕭珣與林鳶踩著雪，走到了星空下。
蕭珣負著手，問她：“今年許了什麽願？還是同去歲一樣，是——吃好喝好，笑口常開嗎？”
林鳶不好意思地說：“多許了一個。”
“說說看？”
她一字一頓道：“心想事成。”
蕭珣聽了，啞然失笑：“先前許的願不靈？恐上天犯了糊塗？還得再說一遍心想事成？”
“靈的。”
林鳶往天上瞧，唯恐不敬的話被天上的神仙聽了去，又稍稍提高了聲音，仰著面說，“很靈很靈。”
她臉色微紅，解釋，“只是，萬一又想到了別的，一句心想事成，不是囊括能所有嗎？”
蕭珣笑得走不動道了：“這豈不是蛇吞象？”
林鳶不以為然。
她看著蕭珣的笑臉，想起來，上一年的除夕，她問：“陛下許了什麽願？”
蕭珣搖了搖頭：“我從不許願。”
林鳶訝異。
而他望著雪光裏遙遙的山水，說：“我不信天。我自己會做到，任何我想做到的事。”
那麽，心想事成。
她看著他。
希望你，做到所有你想要做到的事。
蕭珣從玉華堂的偏廳裏出來，在王府的苑囿中，信步徐行。
蕭珵不願讓陛下獨行，不過，蕭珣卻不經意問道：“莫非，王府之中，有刺客？”
蕭珵虎軀一震，又聽蕭珣忽而笑道，“或是，有猛獸？”
蕭珵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額頭，順著他的話，說道：“那大概是，陛下駕臨，王府生輝，就連苑中的兔子貍奴，蚯蚓蠕蟲，都感到了帝王之氣，成了熊羆，虺蛇了。”
人聲，絲竹聲，都甩在了身後。
另一個踏雪聲漸漸由遠及近。
蕭珣擡眼，眼前的梅林，緣溪岔開了兩條曲徑，只見一條路上，雪光照出晃悠悠一團黑影，朝這裏而來。
非熊非羆。
只是一個裹成了球的人，走得極慢，在看山，看水。
他腳下一頓。
擇了另一條沒有人的小徑。
避開了人。
他喜歡一個人走，厭惡任何人打擾。
尤其是思考，還有思念的時候。
他回想著方才蕭珵說的那些話。
玉華堂的偏廳。
“若，兄長惹得夫人生氣了，兄長會怎麽做呢？”
蕭珵本緊張地飲了一口茶來遮掩，茶水才剛入口就噴了出來。
他來不及擦拭：“陛，陛下為何問這個？”
蕭珣微紅了臉：“哦，是淩風。他有一個未過門的新婦，二人鬧了別扭，新婦不悅，離家出走了。可他不明所以，不知道該怎麽做。”
蕭珵方才與淩風敬酒，知他確有一個未過門的新婦，臉上的訝異，卻不減分毫：
“陛下日理萬機，還要受累於臣下的私事？”
蕭珣別過了臉去，踱著步，緩緩說：“光祿卿為此所困，辦差不能盡心。見兄長與王妃感情甚篤，他煞是艷羨，只是他到底年輕，不好意思開口，我看在眼裏，便來幫他問一問，兄長可有什麽對策？”
雖然，年輕的光祿卿談起未婚新婦，那叫一個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全然不似為之所困的樣子，蕭珵還是遲疑地點了點頭。
他思忖片刻，說道：“臣有三策。”
蕭珣蹙眉：“不要下策，也不要中策。”
蕭珵擺了擺手：“怎麽會呢？陛下既然來問臣，必知，臣不是那些無用的謀士。此三策，乃是，上策，上上策，”他稍稍一頓，瞇了瞇眼睛，“還有，制敵之策。”
蕭珣的眉宇松了松：“看來果真是問對人了。何為上策？”
“上策，自然是賠禮。”
“道歉麽？不合適吧。”蕭珣思忖著，又一笑，添補道，“淩風此人，最拉不下顏面。更何況，二人身份相差甚大，他雖出身不算顯赫，可如今立下從龍之功，身為九卿之一。他那未過門的新婦，雖是其心之所屬，但並非什麽高門。”
“賠禮，重在禮。金玉珠寶，綾羅綢緞，總有一樣，能討女子歡心。禮送到心坎上，把人哄高興了，這錯不就揭過去了？”
隔了兩丈寬的溪流，林鳶看見了蕭珣，以為自己被雪光晃了眼。
再眨眼，只見那雙幽深的眸子正不經意地擡眼，往這裏看。
腦中茫茫一片，下意識擡腳。
她想加快步子，腳下卻跋涉似的。雪下是泥窩，是水坑，走不快，一步一步都陷在雪裏。
好在，只露著一雙眼。
她拉緊了帽檐。
一雙眼便夠了。
沒有另一雙眼睛會盛著更多的星光。
哪怕再幽深的夜，他也能認出來。
“阿鳶？”
那人聽不見似的，低著頭只顧向前。
蕭珣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
“林鳶，你站住。”
腳步滯了，緩了。
蕭珣的胸口悶了幾日，而今才舒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舒得很長：“你怎麽在這兒？是誰讓你寫那些？朕給你空白的詔書，只許你寫筆墨書硯，金玉珠寶，綾羅綢緞，還有……”
萬籟俱寂，林鳶的風帽被風吹得松了。
風同蕭珣的話一道，劈頭蓋臉撲來，呼呼往耳中灌。
都是很冷很冷的。
林鳶打斷了他的話，揚起臉說：“我不要。”
蕭珣一噎，忽然有些懊悔，為何不把“宮室位份，什麽都行”這一句放在最前面說？
他只是方才一路上都在絞盡腦汁，思考她喜歡什麽，於是想起來，她是喜歡看書的。
為此，他幾乎將紫宸閣變作了自己另一個書閣。
“陛下，夜深了，該安歇了。我先告辭。”林鳶朝他福了一福，往後退了好幾步。
“你不守歲了？”他情不自禁地問，“我同你一道守歲。”
林鳶頓了一會兒，蹙起了眉：“陛下不是從來不信這些嗎？”
“誰說我不信？”蕭珣脫口而出。
他看著林鳶的眼睛，一步步向她走近了：
“你同我說過，守歲的時候，許的願會很靈。”
腳下雪簌簌地響著：
“今夜，我許了願。”
“我許的願是，找到你。”
近了，他看見她的雙眼汪了水，眼前的星星變作了更多。
“帶你走。”
冰面下的溪流汩汩地淌著，發出了哽咽的聲音。
“娶了你。”
……
“金玉珠寶，綾羅綢緞。”玉華堂偏廳輕輕響著蕭珣的來回踱步的聲音，他問：“若是這些賠禮不夠呢？”
“啊？”蕭珵楞了楞。
蕭珣回過神：“哦，淩風那未過門的新婦，不喜好這些。”
“陛下為了臣下之妻，真是殫精竭慮啊。”蕭珵感慨，“那這新婦，總該有喜歡的，想要的東西吧？”
“呃。”蕭珣犯了愁。
蕭珵見他蹙眉苦思，繼續獻策：“陛下不如讓光祿卿親自去想想？”
蕭珣睇了他一眼。
蕭珵忙笑道：“若是拿不準，那就用上上策——更重的禮。”
“什麽禮？”
蕭珵直了直身子，鄭重其事地說出了幾個字：
“正是，三書六禮，三媒六聘。作為女子，焉能拒之？”
“兄長的意思是，幹脆，強娶？直接下聘下詔，將那未婚新婦迎娶進門？”蕭珣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
“娶了你。”
這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
蕭珣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山石上躍下。
帶起的疾風卷起了地上的積雪。
人和雪，齊齊撲到了林鳶身上。
-----------------------
作者有話說：蕭珵（嘆氣）：這個弟弟，真是教不了一點
蕭珣：找到你，帶你走。（娶了你（消音））
林鳶：不好，他要抓我回去治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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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阿父。
在上郡陽邑縣的時候, 蘇澹無意發現了蘇嬋當做寶貝似的舊物。
他本以為是一些孩童游戲玩物，於是板起臉，斥責她, “飽食終日，群居終日，無所用心”，身為太傅與長公主之女，卻不及“經術學淺”的大司馬大將軍與“市井潑婦”之女溫婉賢淑。
瞿陽最初憑的是門蔭入仕，一路從郎官，奉車都尉，光祿卿，做到了大司馬大將軍, 皆是武職。
而他的夫人瞿晏並非煊赫門第出身。自從跟長公主打過一架, 便在長安八街九陌的私話竊語中，得了潑婦之名。
直到蘇澹看到了投壺的一耳上刻著一個“思”，另一耳上刻著一個“齊”, 登時火冒三丈。
“什麽逆賊之物？”
他氣急敗壞, 拎起那個投壺就往地上砸。
“阿父，不要！不要！”
蘇嬋尖叫著跑過去, 抱起了投壺。
青銅投壺砸到了粗糲的石階上, 掉了不少漆。
寫著“齊”字的一耳搖搖欲墜，斑駁不堪了。
“私藏謀逆罪臣之物！是嫌你阿父還擔了個侯位虛銜？嫌你阿母當年沒有罪同謀逆案犯, 跟燕王一樣下獄受死嗎？”
蘇澹快步走到她跟前，一把奪下了青銅投壺, 棄擲於地，恨恨地踢了出去。
“沒有，沒有, 阿父，阿父，他們，他們沒有謀逆，他們不是罪人……”
蘇嬋抱住了蘇澹的腿，哭得不能自已。
“不許胡說！”
侍女蕙蘭見勢不妙，請來了陽邑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將女兒扶了起來，溫言細語地安慰。
蘇嬋哭聲顫顫，拉著阿母的衣袖，哽咽著道：“阿母，等阿珣長大了，等他不再受大司馬大將軍掣肘了，他一定會給太子表兄，太子妃表嫂，還有阿鈺他們平反的，是不是？”
陽邑大長公主心疼地幫女兒拭淚，輕聲說道：“天理昭昭，總會有分明之時。”
蘇澹卻冷冷笑了一聲：“先太子不死，皇太孫不死，哪有他蕭珣的皇位？為他們平反，不正是向世人昭告，自己的皇位來路不正？”
“是先帝！是先帝給了阿珣皇位，怎是來路不正？”
蘇嬋眼眸猩紅，把投壺拾了起來，撣去了上面的灰土，緊緊抱在懷裏。
蘇澹唇角一抽：“所以，你要他向宗廟告祭，先帝晚年，昏庸無道，殘暴多疑，錯殺了親子，親孫，親兄弟，錯殺了長安城三萬人？！”
蘇嬋哭著爭辯：“阿珣，他，他跟我說過，他也不信，先太子他們，他們會謀逆。”
蘇澹卻寒聲道：“不信又怎麽樣？他不會為他們平反。不可能，永生永世都不會。他只要還在那個大位上，蕭珣，蕭珣的兒子，蕭珣的孫子，他的子子孫孫，都不會這樣做。”
他看著蘇嬋懷裏的投壺，盯著那個“思”字，咬著牙說，“蕭珩，蕭鈺，他們永遠永遠，世世代代，都是逆臣，罪人，賊子。”
蘇嬋想到這裏，咬了咬唇，令蕙蘭、芷蘭等幾個女使，不必再收拾其他東西，連著一些衣物妝奩，都留在月室，然後輕聲道了一句“走吧”。
蘇府的輜車上，她望著車窗外漸漸倒退的宮苑，想起天狩三年的年末。
空曠黑寂的北宮，她與蕭珣哭哭笑笑，講了一夜的話。
天色將明的時候，蕭珣拉了拉她的手，說：“阿姊，未央宮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以後都不要走了，好不好？”
*
自家席間，蕭錦坐如針氈。
見蕭珣同蕭珵的身影遠了，他以吃壞了肚子為由，離了席。
王妃神色擔憂，又不由有些慶幸，好在陛下吃得極少。
蕭錦急著往聽泉院中去。
他認出來，那個青銅投壺是思齊苑的舊物。
蕭珣來得突然，他本讓常貴去聽泉院知會聽泉院的客人，陛下來了淮陽王府，好讓林榆他們早早有個應對。
誰知，常貴匆匆趕去的時候，遇見了王妃正來聽泉院中，拜會她的女郎小友。
王妃見他一臉倉皇，喝止了他，問過事由，輕咳兩聲，心中罵了蕭錦不知輕重。
陛下既是微服私訪，定然不願讓人知曉身份。
這般興師動眾，弄得合府皆知，該當何罪？
她生了氣，不再多言。
要知道，王府眾人，散漫懈怠，頂多遭了斥責。
可若上上下下嚴整以待，秩序井然，看不出破綻，讓這淮陽王府看起來成了金城湯池，從而使人埋下了疑心，那可就不得了了。
常貴到了聽泉院，於是只是知會了眾人，王府今夜要宴請光祿卿與太仆丞，羽林郎將等貴客，請院中的客人自行用晚宴，世子無法作陪，招待不周了。
玉華堂水榭的絲竹聲，悠悠飄往碧天的時候，聽泉院中，鍋汽正裊裊升起。
李媼與王媼吃得滿面通紅，相互爭執著，常貴說的那“光路官”和“羽毛郎”到底是什麽。
她們從屋裏爭到了廊下，又一路爭到了院子裏，想從林榆與賀季那裏問個究竟。
這夜星星很亮，林榆便把鍋子搬到了檐下的避風處。
賀季一心與林榆爭搶著一個湯鍋中的羊肉與豚肉，往林鳶已經冒尖的碗中夾，隨口答道：
“這些人啊，都是天子旁邊的近臣，都有神通，厲害著呢。”
李媼與王媼，隔著雪茫茫的湖面，遙遙望去，只見水中亭臺，回廊曲折，人影過處，樹燈亮起來了。
十枝，百枝，千枝。
王媼喃喃：“真是有神通啊。”
李媼拘著禮儀，一聲不響，望著那移動的黑影，心裏感慨，她如今可是連天子的近臣，“光路官”什麽樣兒都見識過的人了。
對了，還有“羽毛郎”呢。
燈火亮起來的時候，李媼就看見，好些人身上不斷抖落下潔白的羽毛，就跟仙鶴似的。
雖然她覺得，仙鶴既然都成仙了，就不應該掉毛。
但是，比起詞匯貧乏，見識短淺的王媼，楞楞地說，眼前的場景，簡直像極了家裏養的大鵝換毛，她輕聲嗤笑：“你才是呆頭鵝。”然後扭身走開了，腰肢比來時更輕盈了一些。
經過三人跟前，林榆向她招呼了一聲：“阿媼今兒真高興啊。”
李媼微紅了臉，笑得慈祥：“林夫子，還有阿鳶，多吃些！你們幾個多吃些，阿媼就高興！”
“李媼怎麽不喚我多吃些？”賀季嚷道。
李媼嗔道：“喲，我看賀夫子都抱著鍋了，還不夠吃啊？”
林鳶笑道：“是阿媼備的鍋太好吃了。”
賀季正起身，往鍋裏撈剛燙熟的魚片。
正逢李媼從身後走過，聽到林鳶的話，心花怒放，捂嘴笑了一回，胳膊肘打到了賀季的背。
賀季一個沒站穩，差點一頭栽倒鍋裏。
賀季對著李媼腿腳忽然靈活的背影，高聲怨道：“不夠吃，不夠吃啊，不然我為何要把我自個兒給煮了呢？”
林鳶一哂，乖巧地把林榆剛夾過來的一碟子肉推到了賀季的跟前。
“你自個兒都沒吃多少呢，一句話就便宜了這小子了？”
“書裏邊有千鐘粟。”她對林榆說，“我白日裏聽你們講了好久的禮呢，太飽了。”
賀季嘿嘿直樂：“我也覺得。禮學得多了，吃飯都吃不香了。”
“你吃飯，何時不香過？”林榆揭他的短。
“那也得分，吃得香，和吃得更香嘛。”賀季轉向林鳶，“阿鳶，改日，你得聽我授詩，讀著讀著，就餓了，比如什麽，‘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還有——”
他眼睛忽然一亮，往鍋裏撈出了一塊雪白的鯉魚，樂陶陶地說，“南有嘉魚，烝然罩罩。”
“還有‘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呢。”
林榆趁他不註意，丟了幾粒花椒到他碗中。
賀季吃了一嘴辛麻，從席上蹦起了三尺，追著林榆喊打喊殺。
二人打鬧，林鳶看得有趣，一會兒見二人都紛紛沒入了假山與石林之中，不見了蹤影。
他們的聲音也越來越遠，被風吹散了。
蕩悠在耳畔的是絲竹聲，還有兩位阿媼賽高的鼾聲。
林鳶裹緊了衣裳，循著這些聲音，慢慢地也往湖畔去了。
這日無風。
林榆一開始提議在院子的星夜下吃鍋時說：“你不是喜歡看星星嗎？”
林鳶點點頭，擡眼向上看，卻什麽都看不見了。
林榆為林鳶兜頭套上了羊裘，裹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隙都不留下，只剩了一雙眼睛。
林鳶從林榆的眼瞳裏，瞅著自己：“我這哪裏是穿的裘？人都變成球了。”
見林榆不為所動，她又緩緩道：“我穿得多，動作慢，一會兒吃鍋的時候，必然連肉沫子都撈不著。兄長是不是在算計我？”
賀季拍著胸脯道：“放心吧，有我在，保證沒人同你搶肉吃。”
林榆瞥他一眼，輕笑：“有你在，阿鳶才要擔心撈不著肉吃。”
“再說了，肉沫子，誰能撈著？”他又伸手往林鳶的額頭輕輕一拍，“想糊弄你的兄長？”
風帽的帽檐又壓低了一寸。
水榭樓臺的絲竹聲散在風裏。
漸漸只剩了腳下的雪聲撲簌。
踏雪聲漸漸變作了兩重。
……
“陛下，你看，今夜有真正的星星。”
椒房殿的紫宸閣，銅鍋的水汽散盡之後，星空，還有一雙明澈的眼，就隨著的戶牖開啟，浮了出來。
景和三年的年末，更漏簌簌地指到了夜半。
蕭珣與林鳶踩著雪，走到了星空下。
蕭珣負著手，問她：“今年許了什麽願？還是同去歲一樣，是——吃好喝好，笑口常開嗎？”
林鳶不好意思地說：“多許了一個。”
“說說看？”
她一字一頓道：“心想事成。”
蕭珣聽了，啞然失笑：“先前許的願不靈？恐上天犯了糊塗？還得再說一遍心想事成？”
“靈的。”
林鳶往天上瞧，唯恐不敬的話被天上的神仙聽了去，又稍稍提高了聲音，仰著面說，“很靈很靈。”
她臉色微紅，解釋，“只是，萬一又想到了別的，一句心想事成，不是囊括能所有嗎？”
蕭珣笑得走不動道了：“這豈不是蛇吞象？”
林鳶不以為然。
她看著蕭珣的笑臉，想起來，上一年的除夕，她問：“陛下許了什麽願？”
蕭珣搖了搖頭：“我從不許願。”
林鳶訝異。
而他望著雪光裏遙遙的山水，說：“我不信天。我自己會做到，任何我想做到的事。”
那麽，心想事成。
她看著他。
希望你，做到所有你想要做到的事。
蕭珣從玉華堂的偏廳裏出來，在王府的苑囿中，信步徐行。
蕭珵不願讓陛下獨行，不過，蕭珣卻不經意問道：“莫非，王府之中，有刺客？”
蕭珵虎軀一震，又聽蕭珣忽而笑道，“或是，有猛獸？”
蕭珵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額頭，順著他的話，說道：“那大概是，陛下駕臨，王府生輝，就連苑中的兔子貍奴，蚯蚓蠕蟲，都感到了帝王之氣，成了熊羆，虺蛇了。”
人聲，絲竹聲，都甩在了身後。
另一個踏雪聲漸漸由遠及近。
蕭珣擡眼，眼前的梅林，緣溪岔開了兩條曲徑，只見一條路上，雪光照出晃悠悠一團黑影，朝這裏而來。
非熊非羆。
只是一個裹成了球的人，走得極慢，在看山，看水。
他腳下一頓。
擇了另一條沒有人的小徑。
避開了人。
他喜歡一個人走，厭惡任何人打擾。
尤其是思考，還有思念的時候。
他回想著方才蕭珵說的那些話。
玉華堂的偏廳。
“若，兄長惹得夫人生氣了，兄長會怎麽做呢？”
蕭珵本緊張地飲了一口茶來遮掩，茶水才剛入口就噴了出來。
他來不及擦拭：“陛，陛下為何問這個？”
蕭珣微紅了臉：“哦，是淩風。他有一個未過門的新婦，二人鬧了別扭，新婦不悅，離家出走了。可他不明所以，不知道該怎麽做。”
蕭珵方才與淩風敬酒，知他確有一個未過門的新婦，臉上的訝異，卻不減分毫：
“陛下日理萬機，還要受累於臣下的私事？”
蕭珣別過了臉去，踱著步，緩緩說：“光祿卿為此所困，辦差不能盡心。見兄長與王妃感情甚篤，他煞是艷羨，只是他到底年輕，不好意思開口，我看在眼裏，便來幫他問一問，兄長可有什麽對策？”
雖然，年輕的光祿卿談起未婚新婦，那叫一個眉飛色舞，神采飛揚，全然不似為之所困的樣子，蕭珵還是遲疑地點了點頭。
他思忖片刻，說道：“臣有三策。”
蕭珣蹙眉：“不要下策，也不要中策。”
蕭珵擺了擺手：“怎麽會呢？陛下既然來問臣，必知，臣不是那些無用的謀士。此三策，乃是，上策，上上策，”他稍稍一頓，瞇了瞇眼睛，“還有，制敵之策。”
蕭珣的眉宇松了松：“看來果真是問對人了。何為上策？”
“上策，自然是賠禮。”
“道歉麽？不合適吧。”蕭珣思忖著，又一笑，添補道，“淩風此人，最拉不下顏面。更何況，二人身份相差甚大，他雖出身不算顯赫，可如今立下從龍之功，身為九卿之一。他那未過門的新婦，雖是其心之所屬，但並非什麽高門。”
“賠禮，重在禮。金玉珠寶，綾羅綢緞，總有一樣，能討女子歡心。禮送到心坎上，把人哄高興了，這錯不就揭過去了？”
隔了兩丈寬的溪流，林鳶看見了蕭珣，以為自己被雪光晃了眼。
再眨眼，只見那雙幽深的眸子正不經意地擡眼，往這裏看。
腦中茫茫一片，下意識擡腳。
她想加快步子，腳下卻跋涉似的。雪下是泥窩，是水坑，走不快，一步一步都陷在雪裏。
好在，只露著一雙眼。
她拉緊了帽檐。
一雙眼便夠了。
沒有另一雙眼睛會盛著更多的星光。
哪怕再幽深的夜，他也能認出來。
“阿鳶？”
那人聽不見似的，低著頭只顧向前。
蕭珣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
“林鳶，你站住。”
腳步滯了，緩了。
蕭珣的胸口悶了幾日，而今才舒出了一口氣。
這口氣舒得很長：“你怎麽在這兒？是誰讓你寫那些？朕給你空白的詔書，只許你寫筆墨書硯，金玉珠寶，綾羅綢緞，還有……”
萬籟俱寂，林鳶的風帽被風吹得松了。
風同蕭珣的話一道，劈頭蓋臉撲來，呼呼往耳中灌。
都是很冷很冷的。
林鳶打斷了他的話，揚起臉說：“我不要。”
蕭珣一噎，忽然有些懊悔，為何不把“宮室位份，什麽都行”這一句放在最前面說？
他只是方才一路上都在絞盡腦汁，思考她喜歡什麽，於是想起來，她是喜歡看書的。
為此，他幾乎將紫宸閣變作了自己另一個書閣。
“陛下，夜深了，該安歇了。我先告辭。”林鳶朝他福了一福，往後退了好幾步。
“你不守歲了？”他情不自禁地問，“我同你一道守歲。”
林鳶頓了一會兒，蹙起了眉：“陛下不是從來不信這些嗎？”
“誰說我不信？”蕭珣脫口而出。
他看著林鳶的眼睛，一步步向她走近了：
“你同我說過，守歲的時候，許的願會很靈。”
腳下雪簌簌地響著：
“今夜，我許了願。”
“我許的願是，找到你。”
近了，他看見她的雙眼汪了水，眼前的星星變作了更多。
“帶你走。”
冰面下的溪流汩汩地淌著，發出了哽咽的聲音。
“娶了你。”
……
“金玉珠寶，綾羅綢緞。”玉華堂偏廳輕輕響著蕭珣的來回踱步的聲音，他問：“若是這些賠禮不夠呢？”
“啊？”蕭珵楞了楞。
蕭珣回過神：“哦，淩風那未過門的新婦，不喜好這些。”
“陛下為了臣下之妻，真是殫精竭慮啊。”蕭珵感慨，“那這新婦，總該有喜歡的，想要的東西吧？”
“呃。”蕭珣犯了愁。
蕭珵見他蹙眉苦思，繼續獻策：“陛下不如讓光祿卿親自去想想？”
蕭珣睇了他一眼。
蕭珵忙笑道：“若是拿不準，那就用上上策——更重的禮。”
“什麽禮？”
蕭珵直了直身子，鄭重其事地說出了幾個字：
“正是，三書六禮，三媒六聘。作為女子，焉能拒之？”
“兄長的意思是，幹脆，強娶？直接下聘下詔，將那未婚新婦迎娶進門？”蕭珣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
“娶了你。”
這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
蕭珣看見，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山石上躍下。
帶起的疾風卷起了地上的積雪。
人和雪，齊齊撲到了林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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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蕭珵（嘆氣）：這個弟弟，真是教不了一點
蕭珣：找到你，帶你走。（娶了你（消音））
林鳶：不好，他要抓我回去治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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