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這輩子的第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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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這輩子的第一個吻……
“那你有什麽心願嗎？”
“嗯, 吃好喝好，笑口常開。”
十七歲最後一天，林鳶看著自己變出來的星星, 說道。
希望阿父阿母，還有兄長，多加餐飯。
希望眼前的人，多笑一笑。
蕭珣笑了。
他記不起自己上一次笑得這般暢快是什麽時候了。
他的心，一直沈甸甸的，壓著一座冰山。
隨著年月，隨著他長大，越來越冷峭，越來越堅硬。
他本樂於這樣。這樣就不會痛, 不會再哭了啊。
可是, 漸漸的，笑，那些引人發笑的事, 物, 人，都成了慘淡的日光, 無力的春風。
冰山上會裂開一個細小的口子。等那縷日光暗下去, 那陣風拂過去，這口子裏就遍布了冰淩, 反而將人紮得疼了。
可他看著林鳶笑的時候，心顫了一下。
那座不會化的冰山, 忽然裂了。
不是裂開了小口子，而是裂出了一道深谷。
緊接著，又裂出了, 兩道，三道，四道。
碎了。
變輕了。
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他嘗過那樣的滋味，就貪戀這樣的滋味。
“再許一個願吧。”他忍不住說。
林鳶有些訝異。
“許一個我能為你實現的願望。”他看著她慢慢瞪大的眼睛，頓了頓，“什麽都可以。”
“真的什麽都可以？”林鳶難以置信，又驚又喜。
“我是天子。君無戲言。”蕭珣說。
他喜歡看她歡喜的樣子。就像那日，她得到了一支青玉簪子那樣，歡天喜地。
林鳶猶猶豫豫，誠誠懇懇地說：“那……陛下，能，能不能把奴婢的小刀，還給奴婢？”
“刀？”蕭珣微楞。
他本以為會是另一根簪子，步搖，華勝，玳瑁珊瑚，東海明珠，蒲桃錦緞，碧瓊青綃。
或是，屬於“吃好喝好”中的，瓊漿玉澧，熊掌鮫魚，西域葡萄，南越荔枝——他也沒吃過，但能為她找來。
“就是那一天的那把刀……那是我阿父留給我的。”
林鳶小心窺向他，見他面色遲疑，忙說：“如果陛下已經丟了，那就算了。就當奴婢沒有說過。”她又小心翼翼地問：“奴婢再許別的願可以嗎？”
他瞧林鳶緊張的模樣，忍不住逗她：“還給了你，是還想用它來對付我嗎？”
林鳶的頭搖成了鞉鼓①，眼睛亮亮的：“不會，不會，我會用它來保護陛下。”
蕭珣把那把小刀收到了宣室，就放在太祖斬白蛇打天下的赤霄劍旁。
五尺寶劍下，玄鐵小刀微小得幾乎讓人看不見。
可它能泛出與赤霄劍一樣的寒光。
他收著這把小刀，將之視為勇氣。
不過，現在倒是不需要了。
勇氣不是外物。
是自己。
他是太祖的子孫。
他從經年累月看過的，甚至背下來的無用奏疏裏，一點一點找到了可為自己所用的良材，與他一樣年輕，等待著一朝施展羽翼。
他將他們安插到了由瞿陽牢牢控制著的九卿門下。
起初，不過是小小的秩俸比千石和百石的羽林騎郎將，家馬令，醫工。
“你保護我？”蕭珣啞然失笑。
林鳶舒了一口氣，她聽見蕭珣在這笑音裏，輕輕道了一聲，“行吧。”
他令王福將這把玄鐵小刀快馬送了過來。
林鳶高興地伸手去接，蕭珣卻搶先接過了裝著小刀的漆匣，舉過了頭頂。
他臉上的笑變得促狹了。
林鳶傻眼了，她許下的願可真靈啊。
不過老天爺是不是聽差了一點？
她心裏許願，說的明明是，多笑一笑，而不是多開玩笑。
“夠得到，就還給你。”蕭珣笑著說，“你不是喜歡找高處的東西麽？”
“陛下不是，君無戲言嗎？”林鳶急著道。
“嗯。東西不是拿來了嗎？我可沒有戲言。至於拿不拿得到，就看你了。”
林鳶環顧四周。
憑幾有一腳寬，禦案高矮正好，書卷堆得像柴鑫一樣高……
可她都不敢踩啊。
她咬著唇思量，眼看蕭珣舉著漆匣，一寸一寸，越來越高了。
一時情急，向上一蹦。
蕭珣身量高，手臂高揚，她跳起來也夠不到。
可他的手臂垂下來了。
那個漆匣從手裏落下，骨碌碌地滾了開去，滾了幾丈遠，撞在了禦案的鎏金銅足上，發出了“咚”的一聲巨響。
沒有人去撿。
沒有人聽見。
咚的那聲響，好像不是從禦案腳上發出來的。
而是從擂鼓一樣的心裏。
林鳶睜大了眼，眼裏占滿了蕭珣的黑長的睫羽，幽深的瞳仁。
她撞到了他。
她的唇，方才，碰……碰在了，他的臉上……唇上。
禁不住渾身一顫，嚇軟了，透涼了。
向後倒了下去。
蕭珣將她撈了起來。
他忍不住舔了舔唇，唇上是甜蜜的，沁涼的滋味。
像梨汁，像冰雪。
他也是恍惚的。
恍惚地看著林鳶，恍惚地將她扶了起來，恍惚地看向了外頭的星子。
哦，不，行燈。
行燈裏的火苗跳得很快，跟他的心跳一樣的節律。
轉身走到了案幾前，將刀拾了起來。
他心不在焉，一不留神，指腹上多了一道紅血絲。
手指卻是麻麻的。臉也是。
他並不回身，也不擡頭——臉發著麻，又灼灼地發著燙，大約是紅了。
他將刀放回了漆匣裏，背著身說：“以後，小心點。”
他說的是，以後若要用刀，要小心些。
不過，林鳶答的，似乎是：“陛下，奴婢以後一定小心，奴婢再也不敢了。”
“還有，別一口一個奴婢了。”蕭珣又說。
“啊？”林鳶微楞。
“難聽。”
蕭珣的聲音恢覆了平素的刻薄與冷漠。
林鳶覺得奇怪，不過乖覺地應下來了：“好，奴婢知道了，哦，不，不，是我，我知道了。”
這樣笨拙的話，倒是又引他輕聲哼笑了起來。
……
玉華堂連著的水榭一溜兒地亮起了千枝燈火。
黃渲渲的光，替換了星光的清冷，使那一地的白羽，看起來染上了麥粟的金黃。
歌聲在鼓點中依依飄來：
開倉濟粱米，布粥渡饑腸。
……
冰霜為日晞，銀粟皆蒼黃。
“兄長。”
蕭珵瞇著眼，賞著美人，目不轉睛，沒有聽見蕭珣的聲音。
王妃裊裊挨近，擰了一把他的胳膊。
淮陽王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看到了王妃嗔怒的目光。
“哎喲，夫人何事？”他賠笑道。鼓曲漸漸淡了。
“淮陽王，別只顧著夫人。”公孫詔坐在二人的下首，朝上座丟了個眼色，笑道，“而忘了遠客啊。”
蕭珵忙拱手道：“怎麽會？怎麽會呢？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亦樂乎！”
蕭珣笑著說：“客有客之禮。是我們只顧著飲美酒，吃佳肴，賞佳樂，疏忽了。”
他說罷，讓李順送上了從長安帶來的禮物。
禮物有講究，取的是東南西北，四方之意。
賞賜給王妃的是一匣閃閃發亮的東海明珠，一株南越進貢的三尺半高的紅珊瑚。賞賜給淮陽王的，是西域和田白玉雕琢的一對手鐲，還有那把定邦弓。
若說手鐲是取“手足”之意，那弓呢？
蕭珵看著雕弓上鑲嵌的九華珠晃了神。
李順身後，又有一個小廝捧著一個兩尺多寬的黑漆箱子入了玉華堂。
“錦兒。”蕭珣戲謔地稱呼道，“這是給你的。”
蕭珵的好大兒歡呼雀躍，興奮難耐，當即起身，朝那箱子疾步而去。
只見他開了箱子，臉上本橫到了耳垂的笑，一點一點地收斂了。
蕭珵看去，心裏莫名幾分緊張。
他在開席之前，早聽蕭錦講過了一遍翠微山發生的事。
據說，蕭珣在翠微山問了蕭錦關於雪災的大小事宜，蕭錦從容應對，對答如流。
蕭錦還喟嘆：“以三十頭豬換來了民心，那些豬實在是死得其所啊。若是阿父能送來四十頭，想必更好了。”
他心裏咯噔。
“得民心”這三個字，不知道蕭珣聽了，心裏是否也會咯噔一下。
倘若帝王多疑，得民心，很可能也是一種罪過。帝王要得民心，朝廷要得民心。可他是一個諸侯王。
他的藏愚守拙，不知道蕭珣是幾分信任，幾分猜忌？
他又問了蕭錦，陛下可有提到兩天前的民亂。蕭錦答道，蕭珣既然知曉流民生亂一事，他便在來時路上，將林榆同他講過的那些疑點，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蕭珣。
當然他只字不提林榆，說的是，“與亂民交手，過了三招，拳腳相接，因而發覺了此人可疑之處”。
“陛下信了？”蕭珵狐疑問道。
“自然信了。”
蕭錦同蕭珣說那些話的時候，一張俊臉上還能見到隱約的清淤。
因而，蕭珣那時略一點頭，並不質疑“拳腳相接”這個詞。當然，是什麽和那亂民的拳腳相接，他亦心中了然。
蕭錦又對蕭珵說：一個小小亂民而已，且由於自己勇毅果決，民亂沒有開始，就結束了。陛下經歷過大風大浪，哪裏會放心上？
“陛下神色怎麽樣？”
“自然是大悅。”
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蕭珵見他大言不慚，眼神閃爍不定，賞了他一個爆栗。
“啊——阿父！我做的，哪兒錯了嗎？”蕭錦捂了捂頭。
蕭珵深吸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跺腳，嗔道：
“頭上的冠歪了，照照鏡子去！”
此時，箱子裏的銅器，映出了蕭錦大驚失色的臉。
冠歪了，身斜了。一張玉面，歪歪扭扭。
蕭珵的神色如出一轍。
蕭珣臉上笑意淡了：“我來淮陽國，有要事想求教兄長。”他說著起了身，“舞曲喧鬧，換個地方說話吧。”
蕭珵將蕭珣往玉華堂的偏廳引。
蕭珣臉色沈郁，一路緘默。
“陛下送來的禮，實在是太貴重了。”蕭珵笑著開口。
他心裏仍在琢磨，蕭錦收到的禮，究竟是何物？
他餘光照了一眼，看起來是一個破舊的青銅投壺，孩童玩意兒。
蕭珣千裏迢迢送來，總不會是為了同蕭錦回憶兒時舊情吧。
他們有舊情，但不多。
而那張定邦弓，在他手裏，更像燙手山芋。
蕭珣淡淡答道：“淮陽王與世子賑災有功，跟淮陽王府開了府庫相比，朕帶的這些東西，根本不值一提。聊表心意而已。”
“那張弓——”
“父皇的弓，兄長不會不認得吧？”
“原來是父皇的弓啊！”蕭珵裝傻，驚呼一聲。
蕭珣看他一眼：“淮陽王深得民心，這弓，名曰定邦，送給兄長再合適不過。兄長不喜歡嗎？”
“喜歡，喜歡，自然喜歡。”蕭珵細察著蕭珣的神色，那張與他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的臉，只不過，沈沈的，看不出波瀾，“只是，陛下也知道，臣年輕的時候就疏於騎射，如今年歲大了，身子也笨重，上一次拉弓射箭，讓臣想一想，哎，已經是七年前的事兒了。”
“七年前？”蕭珣微微笑道，“兄長記得可真清楚。”
“哦，臣糊塗了，過了今日，就該是八年前了。那可是一場好戲啊！”
蕭珣輕哂：“兄長今日以劍入舞，八年前，難道是以弓入舞？”
蕭珵心中一凜，深覺懊悔，先有“得民心”，後有“濟天下”。
他白日裏看舞，只覺得哪裏不妥，卻被那青女的面容吸引，忘了思量其他。
青女降下的霜雪此時都積到了他的心上。
他苦笑道：“那時候，蘇太傅，哦，如今得叫蘇丞相了，他不知何事前來臣府邸，還沒進王府，臣就向他開了弓。他大驚失色，落荒而走的模樣，臣倒是忘不了。疏淡，疏淡，第一次不淡定了。”
他哈哈幹笑了兩聲。
蕭珣微微驚愕：“向著蘇太傅開弓，這是什麽緣由？”
“陛下不知道，當年臣誠心托了媒人，為錦兒提親，他不願意將女兒許配給錦兒也就罷了，還在媒人跟前，稱錦兒胸無點墨，流連聲色，說他是糞土之墻不可圬也！臣與王妃氣得不行，哎，說出來不怕陛下笑話，臣可是整整睡了一個月的書閣冷榻呀！再見到這蘇澹，實在是恨極，痛極，一拉弓就想把他一箭射穿！”
蕭珵吹起胡子瞪起了眼，越罵越高聲：
“如今還有促狹人私底下管錦兒叫‘糞土’呢，陛下品品，他是‘糞土’，那臣成什麽了？糞桶，還是魄門啊？”
蕭珣忍不住笑了。
他悠悠問道：“不過，朕倒是好奇，瞿清川打著擁立先太子遺孤之名起兵時，兄長也沒想過開弓射箭麽？”
蕭珵本就漲紅的臉更成了豬肝色。
“臣遠在淮陽，剛聽到瞿清川犯上作亂的消息，旋即就聽聞，長水宣曲胡兵在上郡將瞿清川截下了。”他幹笑了兩聲，“這豈不是，臣的弓還沒拉開分毫，陛下的箭已經到了瞿清川的脖子上了？”
蕭珣輕哂：“兄長焉知，那是朕的箭，還是瞿陽的箭？”
他立於廊下，臉龐半明半暗，“又焉知，那是箭，還是盾？”
一字一頓落在蕭珵的耳中，讓他的眉心跳了又跳。
蕭珵望著蕭珣，良久才吐出：“兄長只知，這是長安的箭。”他半開玩笑，“兄長年輕的時候，曾與瞿陽一同領軍，征伐過匈奴，亦知，瞿陽善用槍，善近戰，而不善弓箭，不善遠攻。”
言下之意，瞿陽若真想援助其子瞿清川，守在長安，裏應外合，率軍宮變，豈不更加明智？何必大動幹戈，令長水宣曲胡兵出了長安，以作援軍？
蕭珣倏忽笑了。
“看來，的確是兄長的弓不夠快了。朕送定邦弓，是送對了。”他挑了挑眉，“只是這弓雖好，卻沈，想要快，還得兄長早些看準了方向，將這弓拉開。”
“多謝陛下信賴老臣，”蕭珵停下了腳步，拱手作揖，手心潤濕了，全是冷汗，“將此弓贈予。”
“父皇膝下子嗣，如今只剩你我二人，既為手足，何必客氣？”
蕭珣淡淡一笑，沒有回頭，前腳已經邁入了偏廳。
蕭珵將上茶和卷簾的侍從都退避了下去，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就將蕭珣引往上座。
蕭珣並不坐下，而是在偏廳中緩緩踱起了步。
“不知陛下有何事要問？”
蕭珣停下了腳步，看著他，偏廳一片寂靜，只有更漏簌簌。
話音夾著組玉佩輕輕相碰的聲音，傳到了忐忑不安的蕭珵耳中：
“我想求教的是……若，兄長惹得王妃生氣了，兄長會如何哄勸呢？”
*
蘇嬋將修好了的“求凰”重新用了細軟的綢緞包裹起來，放入了樟木箱子裏。
“蕙蘭，這箱子裏原本放著的青銅投壺呢？”
名喚蕙蘭的侍女趨步走了過來，錯愕道：“大約，大約是，錯放在另一個箱子裏了。丞相派車來接，催得緊，奴婢們東西收拾得急，不慎放錯了吧。那個箱子，已經送上車了，看時候，說不定已經送到了丞相府了。”
是啊，她如今是在宮裏，不是上郡的陽邑。
更何況，哪怕月室裏真遭了賊，也沒有人會偷走一個十幾年生了銹，脫了色，不值幾個錢了的舊物吧？
蘇嬋自嘲。
若真有，也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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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鞉：tiao，秦漢時的撥浪鼓。
第二十章：“他看見朦朧的光暈下，他和林鳶的唇貼在了一起……向後跌到了他的臂彎裏”，哈哈哈，腦補帝
下一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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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什麽心願嗎？”
“嗯, 吃好喝好，笑口常開。”
十七歲最後一天，林鳶看著自己變出來的星星, 說道。
希望阿父阿母，還有兄長，多加餐飯。
希望眼前的人，多笑一笑。
蕭珣笑了。
他記不起自己上一次笑得這般暢快是什麽時候了。
他的心，一直沈甸甸的，壓著一座冰山。
隨著年月，隨著他長大，越來越冷峭，越來越堅硬。
他本樂於這樣。這樣就不會痛, 不會再哭了啊。
可是, 漸漸的，笑，那些引人發笑的事, 物, 人，都成了慘淡的日光, 無力的春風。
冰山上會裂開一個細小的口子。等那縷日光暗下去, 那陣風拂過去，這口子裏就遍布了冰淩, 反而將人紮得疼了。
可他看著林鳶笑的時候，心顫了一下。
那座不會化的冰山, 忽然裂了。
不是裂開了小口子，而是裂出了一道深谷。
緊接著，又裂出了, 兩道，三道，四道。
碎了。
變輕了。
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他嘗過那樣的滋味，就貪戀這樣的滋味。
“再許一個願吧。”他忍不住說。
林鳶有些訝異。
“許一個我能為你實現的願望。”他看著她慢慢瞪大的眼睛，頓了頓，“什麽都可以。”
“真的什麽都可以？”林鳶難以置信，又驚又喜。
“我是天子。君無戲言。”蕭珣說。
他喜歡看她歡喜的樣子。就像那日，她得到了一支青玉簪子那樣，歡天喜地。
林鳶猶猶豫豫，誠誠懇懇地說：“那……陛下，能，能不能把奴婢的小刀，還給奴婢？”
“刀？”蕭珣微楞。
他本以為會是另一根簪子，步搖，華勝，玳瑁珊瑚，東海明珠，蒲桃錦緞，碧瓊青綃。
或是，屬於“吃好喝好”中的，瓊漿玉澧，熊掌鮫魚，西域葡萄，南越荔枝——他也沒吃過，但能為她找來。
“就是那一天的那把刀……那是我阿父留給我的。”
林鳶小心窺向他，見他面色遲疑，忙說：“如果陛下已經丟了，那就算了。就當奴婢沒有說過。”她又小心翼翼地問：“奴婢再許別的願可以嗎？”
他瞧林鳶緊張的模樣，忍不住逗她：“還給了你，是還想用它來對付我嗎？”
林鳶的頭搖成了鞉鼓①，眼睛亮亮的：“不會，不會，我會用它來保護陛下。”
蕭珣把那把小刀收到了宣室，就放在太祖斬白蛇打天下的赤霄劍旁。
五尺寶劍下，玄鐵小刀微小得幾乎讓人看不見。
可它能泛出與赤霄劍一樣的寒光。
他收著這把小刀，將之視為勇氣。
不過，現在倒是不需要了。
勇氣不是外物。
是自己。
他是太祖的子孫。
他從經年累月看過的，甚至背下來的無用奏疏裏，一點一點找到了可為自己所用的良材，與他一樣年輕，等待著一朝施展羽翼。
他將他們安插到了由瞿陽牢牢控制著的九卿門下。
起初，不過是小小的秩俸比千石和百石的羽林騎郎將，家馬令，醫工。
“你保護我？”蕭珣啞然失笑。
林鳶舒了一口氣，她聽見蕭珣在這笑音裏，輕輕道了一聲，“行吧。”
他令王福將這把玄鐵小刀快馬送了過來。
林鳶高興地伸手去接，蕭珣卻搶先接過了裝著小刀的漆匣，舉過了頭頂。
他臉上的笑變得促狹了。
林鳶傻眼了，她許下的願可真靈啊。
不過老天爺是不是聽差了一點？
她心裏許願，說的明明是，多笑一笑，而不是多開玩笑。
“夠得到，就還給你。”蕭珣笑著說，“你不是喜歡找高處的東西麽？”
“陛下不是，君無戲言嗎？”林鳶急著道。
“嗯。東西不是拿來了嗎？我可沒有戲言。至於拿不拿得到，就看你了。”
林鳶環顧四周。
憑幾有一腳寬，禦案高矮正好，書卷堆得像柴鑫一樣高……
可她都不敢踩啊。
她咬著唇思量，眼看蕭珣舉著漆匣，一寸一寸，越來越高了。
一時情急，向上一蹦。
蕭珣身量高，手臂高揚，她跳起來也夠不到。
可他的手臂垂下來了。
那個漆匣從手裏落下，骨碌碌地滾了開去，滾了幾丈遠，撞在了禦案的鎏金銅足上，發出了“咚”的一聲巨響。
沒有人去撿。
沒有人聽見。
咚的那聲響，好像不是從禦案腳上發出來的。
而是從擂鼓一樣的心裏。
林鳶睜大了眼，眼裏占滿了蕭珣的黑長的睫羽，幽深的瞳仁。
她撞到了他。
她的唇，方才，碰……碰在了，他的臉上……唇上。
禁不住渾身一顫，嚇軟了，透涼了。
向後倒了下去。
蕭珣將她撈了起來。
他忍不住舔了舔唇，唇上是甜蜜的，沁涼的滋味。
像梨汁，像冰雪。
他也是恍惚的。
恍惚地看著林鳶，恍惚地將她扶了起來，恍惚地看向了外頭的星子。
哦，不，行燈。
行燈裏的火苗跳得很快，跟他的心跳一樣的節律。
轉身走到了案幾前，將刀拾了起來。
他心不在焉，一不留神，指腹上多了一道紅血絲。
手指卻是麻麻的。臉也是。
他並不回身，也不擡頭——臉發著麻，又灼灼地發著燙，大約是紅了。
他將刀放回了漆匣裏，背著身說：“以後，小心點。”
他說的是，以後若要用刀，要小心些。
不過，林鳶答的，似乎是：“陛下，奴婢以後一定小心，奴婢再也不敢了。”
“還有，別一口一個奴婢了。”蕭珣又說。
“啊？”林鳶微楞。
“難聽。”
蕭珣的聲音恢覆了平素的刻薄與冷漠。
林鳶覺得奇怪，不過乖覺地應下來了：“好，奴婢知道了，哦，不，不，是我，我知道了。”
這樣笨拙的話，倒是又引他輕聲哼笑了起來。
……
玉華堂連著的水榭一溜兒地亮起了千枝燈火。
黃渲渲的光，替換了星光的清冷，使那一地的白羽，看起來染上了麥粟的金黃。
歌聲在鼓點中依依飄來：
開倉濟粱米，布粥渡饑腸。
……
冰霜為日晞，銀粟皆蒼黃。
“兄長。”
蕭珵瞇著眼，賞著美人，目不轉睛，沒有聽見蕭珣的聲音。
王妃裊裊挨近，擰了一把他的胳膊。
淮陽王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看到了王妃嗔怒的目光。
“哎喲，夫人何事？”他賠笑道。鼓曲漸漸淡了。
“淮陽王，別只顧著夫人。”公孫詔坐在二人的下首，朝上座丟了個眼色，笑道，“而忘了遠客啊。”
蕭珵忙拱手道：“怎麽會？怎麽會呢？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亦樂乎！”
蕭珣笑著說：“客有客之禮。是我們只顧著飲美酒，吃佳肴，賞佳樂，疏忽了。”
他說罷，讓李順送上了從長安帶來的禮物。
禮物有講究，取的是東南西北，四方之意。
賞賜給王妃的是一匣閃閃發亮的東海明珠，一株南越進貢的三尺半高的紅珊瑚。賞賜給淮陽王的，是西域和田白玉雕琢的一對手鐲，還有那把定邦弓。
若說手鐲是取“手足”之意，那弓呢？
蕭珵看著雕弓上鑲嵌的九華珠晃了神。
李順身後，又有一個小廝捧著一個兩尺多寬的黑漆箱子入了玉華堂。
“錦兒。”蕭珣戲謔地稱呼道，“這是給你的。”
蕭珵的好大兒歡呼雀躍，興奮難耐，當即起身，朝那箱子疾步而去。
只見他開了箱子，臉上本橫到了耳垂的笑，一點一點地收斂了。
蕭珵看去，心裏莫名幾分緊張。
他在開席之前，早聽蕭錦講過了一遍翠微山發生的事。
據說，蕭珣在翠微山問了蕭錦關於雪災的大小事宜，蕭錦從容應對，對答如流。
蕭錦還喟嘆：“以三十頭豬換來了民心，那些豬實在是死得其所啊。若是阿父能送來四十頭，想必更好了。”
他心裏咯噔。
“得民心”這三個字，不知道蕭珣聽了，心裏是否也會咯噔一下。
倘若帝王多疑，得民心，很可能也是一種罪過。帝王要得民心，朝廷要得民心。可他是一個諸侯王。
他的藏愚守拙，不知道蕭珣是幾分信任，幾分猜忌？
他又問了蕭錦，陛下可有提到兩天前的民亂。蕭錦答道，蕭珣既然知曉流民生亂一事，他便在來時路上，將林榆同他講過的那些疑點，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蕭珣。
當然他只字不提林榆，說的是，“與亂民交手，過了三招，拳腳相接，因而發覺了此人可疑之處”。
“陛下信了？”蕭珵狐疑問道。
“自然信了。”
蕭錦同蕭珣說那些話的時候，一張俊臉上還能見到隱約的清淤。
因而，蕭珣那時略一點頭，並不質疑“拳腳相接”這個詞。當然，是什麽和那亂民的拳腳相接，他亦心中了然。
蕭錦又對蕭珵說：一個小小亂民而已，且由於自己勇毅果決，民亂沒有開始，就結束了。陛下經歷過大風大浪，哪裏會放心上？
“陛下神色怎麽樣？”
“自然是大悅。”
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蕭珵見他大言不慚，眼神閃爍不定，賞了他一個爆栗。
“啊——阿父！我做的，哪兒錯了嗎？”蕭錦捂了捂頭。
蕭珵深吸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跺腳，嗔道：
“頭上的冠歪了，照照鏡子去！”
此時，箱子裏的銅器，映出了蕭錦大驚失色的臉。
冠歪了，身斜了。一張玉面，歪歪扭扭。
蕭珵的神色如出一轍。
蕭珣臉上笑意淡了：“我來淮陽國，有要事想求教兄長。”他說著起了身，“舞曲喧鬧，換個地方說話吧。”
蕭珵將蕭珣往玉華堂的偏廳引。
蕭珣臉色沈郁，一路緘默。
“陛下送來的禮，實在是太貴重了。”蕭珵笑著開口。
他心裏仍在琢磨，蕭錦收到的禮，究竟是何物？
他餘光照了一眼，看起來是一個破舊的青銅投壺，孩童玩意兒。
蕭珣千裏迢迢送來，總不會是為了同蕭錦回憶兒時舊情吧。
他們有舊情，但不多。
而那張定邦弓，在他手裏，更像燙手山芋。
蕭珣淡淡答道：“淮陽王與世子賑災有功，跟淮陽王府開了府庫相比，朕帶的這些東西，根本不值一提。聊表心意而已。”
“那張弓——”
“父皇的弓，兄長不會不認得吧？”
“原來是父皇的弓啊！”蕭珵裝傻，驚呼一聲。
蕭珣看他一眼：“淮陽王深得民心，這弓，名曰定邦，送給兄長再合適不過。兄長不喜歡嗎？”
“喜歡，喜歡，自然喜歡。”蕭珵細察著蕭珣的神色，那張與他年輕時有幾分相似的臉，只不過，沈沈的，看不出波瀾，“只是，陛下也知道，臣年輕的時候就疏於騎射，如今年歲大了，身子也笨重，上一次拉弓射箭，讓臣想一想，哎，已經是七年前的事兒了。”
“七年前？”蕭珣微微笑道，“兄長記得可真清楚。”
“哦，臣糊塗了，過了今日，就該是八年前了。那可是一場好戲啊！”
蕭珣輕哂：“兄長今日以劍入舞，八年前，難道是以弓入舞？”
蕭珵心中一凜，深覺懊悔，先有“得民心”，後有“濟天下”。
他白日裏看舞，只覺得哪裏不妥，卻被那青女的面容吸引，忘了思量其他。
青女降下的霜雪此時都積到了他的心上。
他苦笑道：“那時候，蘇太傅，哦，如今得叫蘇丞相了，他不知何事前來臣府邸，還沒進王府，臣就向他開了弓。他大驚失色，落荒而走的模樣，臣倒是忘不了。疏淡，疏淡，第一次不淡定了。”
他哈哈幹笑了兩聲。
蕭珣微微驚愕：“向著蘇太傅開弓，這是什麽緣由？”
“陛下不知道，當年臣誠心托了媒人，為錦兒提親，他不願意將女兒許配給錦兒也就罷了，還在媒人跟前，稱錦兒胸無點墨，流連聲色，說他是糞土之墻不可圬也！臣與王妃氣得不行，哎，說出來不怕陛下笑話，臣可是整整睡了一個月的書閣冷榻呀！再見到這蘇澹，實在是恨極，痛極，一拉弓就想把他一箭射穿！”
蕭珵吹起胡子瞪起了眼，越罵越高聲：
“如今還有促狹人私底下管錦兒叫‘糞土’呢，陛下品品，他是‘糞土’，那臣成什麽了？糞桶，還是魄門啊？”
蕭珣忍不住笑了。
他悠悠問道：“不過，朕倒是好奇，瞿清川打著擁立先太子遺孤之名起兵時，兄長也沒想過開弓射箭麽？”
蕭珵本就漲紅的臉更成了豬肝色。
“臣遠在淮陽，剛聽到瞿清川犯上作亂的消息，旋即就聽聞，長水宣曲胡兵在上郡將瞿清川截下了。”他幹笑了兩聲，“這豈不是，臣的弓還沒拉開分毫，陛下的箭已經到了瞿清川的脖子上了？”
蕭珣輕哂：“兄長焉知，那是朕的箭，還是瞿陽的箭？”
他立於廊下，臉龐半明半暗，“又焉知，那是箭，還是盾？”
一字一頓落在蕭珵的耳中，讓他的眉心跳了又跳。
蕭珵望著蕭珣，良久才吐出：“兄長只知，這是長安的箭。”他半開玩笑，“兄長年輕的時候，曾與瞿陽一同領軍，征伐過匈奴，亦知，瞿陽善用槍，善近戰，而不善弓箭，不善遠攻。”
言下之意，瞿陽若真想援助其子瞿清川，守在長安，裏應外合，率軍宮變，豈不更加明智？何必大動幹戈，令長水宣曲胡兵出了長安，以作援軍？
蕭珣倏忽笑了。
“看來，的確是兄長的弓不夠快了。朕送定邦弓，是送對了。”他挑了挑眉，“只是這弓雖好，卻沈，想要快，還得兄長早些看準了方向，將這弓拉開。”
“多謝陛下信賴老臣，”蕭珵停下了腳步，拱手作揖，手心潤濕了，全是冷汗，“將此弓贈予。”
“父皇膝下子嗣，如今只剩你我二人，既為手足，何必客氣？”
蕭珣淡淡一笑，沒有回頭，前腳已經邁入了偏廳。
蕭珵將上茶和卷簾的侍從都退避了下去，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就將蕭珣引往上座。
蕭珣並不坐下，而是在偏廳中緩緩踱起了步。
“不知陛下有何事要問？”
蕭珣停下了腳步，看著他，偏廳一片寂靜，只有更漏簌簌。
話音夾著組玉佩輕輕相碰的聲音，傳到了忐忑不安的蕭珵耳中：
“我想求教的是……若，兄長惹得王妃生氣了，兄長會如何哄勸呢？”
*
蘇嬋將修好了的“求凰”重新用了細軟的綢緞包裹起來，放入了樟木箱子裏。
“蕙蘭，這箱子裏原本放著的青銅投壺呢？”
名喚蕙蘭的侍女趨步走了過來，錯愕道：“大約，大約是，錯放在另一個箱子裏了。丞相派車來接，催得緊，奴婢們東西收拾得急，不慎放錯了吧。那個箱子，已經送上車了，看時候，說不定已經送到了丞相府了。”
是啊，她如今是在宮裏，不是上郡的陽邑。
更何況，哪怕月室裏真遭了賊，也沒有人會偷走一個十幾年生了銹，脫了色，不值幾個錢了的舊物吧？
蘇嬋自嘲。
若真有，也只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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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①鞉：tiao，秦漢時的撥浪鼓。
第二十章：“他看見朦朧的光暈下，他和林鳶的唇貼在了一起……向後跌到了他的臂彎裏”，哈哈哈，腦補帝
下一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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