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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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池俊聲音不大,在這嘈雜喧鬧的拉面店內,更是沒什麽存在感。

然而隔著一張餐桌,這句堪稱內心表白的話,落在許清舟心頭,簡短,卻字句擲地有聲。

許清舟握著勺的動作倏的頓住。

仿佛有一個真空玻璃罩,忽然從天而降,將這一張餐桌與店內的所有喧嘩人事都隔絕開,只剩他倆,隔著餐桌對望。

許清舟看著池俊。

池俊也不錯眼地盯著她,眼中的神色,深意有之、堅定有之、探詢有之。

許清舟不是傻子。

她清楚地從這雙眼睛裏,看出了池俊想回來的意願。

半分鐘後,許清舟垂下眼,用力捏了捏手裏的瓷勺。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犯了多大的錯誤。

她自以為,當明星這條路對池俊來說,是一條前途無限光明的康莊大道——他不必為生活奔波,還會有很多很多愛他的粉絲,以他這樣的性格,他會在娛樂圈裏,生活得比誰都肆意絢爛。

可是,這都是她以為。

她用“累贅”這個傷人的借口,自以為是地將池俊推向那一條,似乎是為了他好的路。

她考慮了池俊未來的生活,考慮了池俊以後的所思所想,考慮了以後自己沒有池俊的日子,甚至連倆人再不會有交集,也一一考慮深想過。

可從始至終,她唯一沒有考慮過的,便是池俊願不願意。

她難以想象,在自己狠心決絕地將他推遠時,池俊的自尊到底是經過了怎樣的艱難掙紮,才會厚著臉皮再一次回到這個小鎮,回到她面前,鼓足勇氣說:

舟舟,我喜歡這兒。

想到這個,許清舟眼前一陣模糊,鼻子也止不住發酸。

【對不起】

她在紙上寫道。

望向池俊的一雙眼睛,充滿了歉意與懊悔。

池俊看出來了。

他眼尾不自覺閃動了下,動了動唇,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懶散樣兒,往後靠了靠。

“原諒你了。”他說。

嘴角挑起,依舊是那不可一世的瀟灑勁兒:

“誰讓我寬容大度呢。”

*

池俊的去而覆回,對除了Rolly、陳蜜那一行人來說,基本都算是好消息。

從第二天開始,池俊就李瑞那幫人沒完沒了地喊去吃喝玩樂,一個個明明高興得連酒都多喝了幾杯,卻偏偏嘴上不饒人——

“靠,我他媽以為我兄弟以後真就是頂流了,提前要的那堆簽名還寶貝似的收著呢,結果你咋又回來了?我那簽名豈不是砸手裏再也賣不出去了?”

“就是!兄弟我還指著以後你成立工作室,跟著你去繁華大都市吃香喝辣的呢,好麽,這下只能繼續吃地攤兒了。”

池俊擺弄著面前一堆酒瓶,眼角都因為酒精上頭泛著微微的紅,卻笑得舒坦又自在。

“地攤兒怎麽了,我就喜歡吃地攤。”

“還有你們這一幫人,”池俊大敞著腿,雙手抱臂往椅背仰了仰,歪頭,目光在周圍一張張臉上悠悠掃過:“雖然吧,一個個長得不盡如人意——”

說著,他拇指和食指掐出點兒距離:

“比我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兒,但總來說,還是跟你們一起玩兒帶勁。”

大夥兒也是喝高了,圍著擼串桌兒一個個眼神迷離,臉紅得像猴屁股,楞是沒察覺到這話有問題,還紛紛抓起手中酒瓶子嚷嚷著要為這感天動地的友誼幹杯。

直到李瑞察覺提醒,才群起而攻之——

“我靠,這他媽是變著法兒地罵我們呢?”

“許俊,來來來,你給我們說清楚,是不是嫌我們醜?”

“不說清楚你今兒就別想回了!”

“……”

這一晚,池俊被灌得有些醉。

除了是說錯話被懲罰,更多的,卻是他自己開心,忍不住就敞懷多喝了一些。

深夜十二點多,池俊打車回到租房大院。

租戶們基本都已經睡了,夜空下一扇扇門窗黑漆漆的,只零星亮著一兩盞燈——許清舟的小出租屋就是其一。

小姑娘剛寫完一張數學卷子,正端著杯子準備去添點兒熱水時,回來繼續寫英語作業時,門口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只是鑰匙的金屬聲丁零當啷響了半天,門卻一直沒開開。

許清舟從窗口往外看了眼,是池俊。

攥著鑰匙半天開不了門,也不知是喝了多少。

許清舟輕輕嘆了口氣,上前將門打開。

隔著防盜門看見許清舟,池俊拎著鑰匙的動作一頓,隨後,嘴角往上提了下,幹脆帶著一身的酒氣不緊不慢地靠在了門框上,看著許清舟。

許清舟默默等了會兒。

【不進來嗎?】她問。

池俊挑了挑嘴角:“不急。”

他似乎還真的一點兒不急,映著身後漆黑的夜空,長久地保持著慵懶的姿勢靠在門框上,歪頭盯著許清舟看。

眼神深邃,像是打量,又像是純粹欣賞。

嘴角還掛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許清舟被看得有些局促,默了默,還是忍不住問:

【你看我做什麽?】

沒想到話落,池俊揚了揚眉梢,忽而擡手敲了下她腦門。

“長這麽好看,不讓看你還有理了?”

許清舟:“……”

大概是池俊的手太涼,短暫地接觸皮膚時,連心臟都被激得顫了下。

許清舟雙手捂著腦袋往後退半步,迎著池俊的眼神,只覺得熱度從剛才皮膚相觸的那一個冰涼的小點反撲,迅速蔓延至全身,連臉蛋都止不住微微發熱。

許是受體溫影響,許清舟感覺原本清明的大腦,一瞬間思緒似乎也變得有點紛亂。

她飛快地看了眼池俊,垂下眼皮。

沒兩秒,卻又忍不住看了眼。

最終,理智還是告訴她——在沒摸清楚狀況的前提下,沈默是金。

【門口冷,進來吧】

她佯裝平靜地轉移了話題,沒再說什麽,轉身回到自己的小書桌前。

像是看穿了她拙劣的偽裝,池俊站在門口,很明顯地哂了聲。

——是那種略帶嘲諷的笑音。

然而許清舟鐵了心裝聾作啞,規規矩矩坐在書桌前,手中執筆盯著試卷。

就是不看他。

好在覆雜分散的生活節奏,早就練就了她可以迅速沈入學習中的本領,許清舟強迫自己默讀了兩遍題,很快便再次投入題海中。

只是還沒來得及寫幾道題,一連串突兀的消息提示音響起,思路再一次被打斷。

許清舟擡眼盯著亮起的手機屏幕。

先是一串金幣碰撞的聲響,旋即——

“支付寶到賬,5000元。”

又是一串金幣碰撞聲——

“支付寶到賬,一萬元。”

“支付寶到賬,兩萬元。”

字正腔圓的女聲不斷在小出租屋裏回蕩,還是一個個對她來說比較遙遠的金錢數字。

許清舟握著筆的手頓住,第一反應是:手機壞了。

或者是詐騙團夥的一種新型詐騙方式。

然而,打開手機支付寶,卻是一楞。

她扭頭看向池俊——

後者盤腿坐在床邊,還在低著頭,認真地抱著手機敲敲敲。

與此同時,手機提示音繼續堅持不懈地響起——

“支付寶到賬,三萬元。”

許清舟:“……”

她幾乎是沖上前,伸手按住了池俊的手機。

池俊擡頭看她。

許清舟維持著手按住對方手機的姿勢,也看著池俊,驚恐的小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在做什麽??

喝醉酒後的池俊看著她,表情似有點茫然。

許清舟只能掏出紙筆,明明白白地問:【你為什麽要給我轉賬?】

池俊眨巴著眼睛,過了兩秒才“啊”了聲,輕描淡寫道:

“食宿費。”

這一句“食宿費”,瞬間讓許清舟啞然。

所以即便都回來了,他還是會懷疑,他在她這裏是個累贅嗎?

所以才要給她轉食宿費,怕她將他再次趕走?

解釋話語伴隨著覆雜情緒,一瞬間湧到嘴邊,許清舟捏了捏筆,望著池俊的臉,卻發現越是急於解釋,反而越不知該如何開口。

倆人面面相覷,最終,倒是池俊先說了話。

“舟舟,你別送外賣了。”

他看著她,明明有些喝醉了,神色卻好似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來得認真。

“我給你轉的這些錢,已經足夠支撐你考完大學了。”

許清舟沈默地看著他,握著筆的手動了動,卻在要寫字之時,筆被池俊搶了去。

他手裏捏著筆,嫻熟地一邊把玩,一邊看著她,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可當初你舍命也要救我時,不也沒分過你我麽?”

“當然了,如果你實在覺得這些錢用得不安心,你就一筆一筆先寫下欠條,等你以後正式畢業賺錢了,再一點一點還我。”

頓了頓,他看著她,神色認真:

“行嗎?”

這一句“行嗎”,不像是商量,倒像是小心翼翼的請求。

許清舟凝視著池俊。

小出租屋裏此時一片寂靜,只有時鐘的走針聲,有節奏地一聲一聲響著,越發清晰。

似在催促一個答案。

許清舟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放松,放松又握緊。

終於,她重重地點了下頭。

池俊笑了。

像是松了口氣,他雙手撐在身後床單上,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放松的姿態。

許清舟看著他,也淺淺地露出了一抹笑。

她知道,於情於理還是於客觀條件,自己都該接受這筆錢。

然而最最重要的卻是,她接受了這筆錢,或許,池俊以後就能夠以此為由,心安理得地留下。

只是……

許清舟想了想,還是將筆從池俊手中拿過來。

【可是這錢,會不會轉得太多了點?】

池俊想了想,點頭。

“是多了點。”

許清舟拿起手機,便要給他大部分轉回去。

不料剛解鎖屏幕,就聽池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語氣又恢覆了以往的吊兒郎當:“你幫我存著吧,留著以後給我娶媳婦兒用。”

“?”

娶……媳婦兒???

這詞在許清舟心中,似乎天然跟池俊之間有種很明顯的割裂。

以至於她一下有點懵,不知如何接話。

池俊卻在這份沈默中,笑容分明擴大,幹脆坐直了身子,饒有興致地盯著她:

“怎麽,不想我娶媳婦兒?”

許清舟沈默著。

過了會兒,搖了搖頭。

【怎麽會,娶媳婦是你自己的大事,跟我無關,我沒權幹涉的】

許清舟說的是實話。

她心中也確實是這麽想的。

可不知為何,寫完這句話,小姑娘心裏卻覺得有點悶悶的。

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許清舟心中暗暗提了口氣,轉身準備回到書桌前,池俊卻在這時,忽然開了口:

“怎麽就跟你沒關系了?”

許清舟扭頭,看見池俊雙手撐在身後,仰著臉看她。

他神色似笑非笑,望向她的一雙眸子,很亮,很深。像一道光,深邃直白、毫無阻攔地,一瞬間照進她心底——

“跟你沒關系,那還能跟誰有關系?”

語氣理所當然,透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囂張。

許清舟沒吭聲。

只是在話落後的安靜中,她迎著池俊灼亮的目光,清楚地聽見了,自己漏了一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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