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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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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池俊睜眼時,雨已經停了。

梧桐葉無精打采地垂著頭,水霧布滿半空,整個城市仿佛置身於密不透風的蒸籠。

反應略遲,池俊望著樹葉發了會兒呆,才意識到此刻又身處一個陌生環境。

之所以用“又”,是因為他依稀記得這一覺前,自己還窩在那個環境簡陋逼仄、僅有的一扇窗都被樓下油煙熏得油膩膩的賓館房間裏。房間臨街而立,白天各種鳴笛喧鬧聲不斷,直至夜間才稍得消停。

而眼前房間的墻面由水泥砌成,簡單卻幹凈,除了一張鐵床杵在角落,還有碗櫃、書桌、餐桌小椅。

舊黃的燈泡吊在天花板,扣著的細繩一直延伸到床頭鐵柱栓好。

一只過於纖瘦細長的手,握住了細繩,輕輕一拉。

哢噠——

燈泡應聲而亮。

許清舟手執掃帚蹲在床邊,借著並不算明亮的昏黃燈光,認真清掃床底。

她紮著低低的馬尾,齊劉海下一張清秀的臉顯出幾分蒼白,從藍白校服袖口伸出的一雙手臂,竹竿般細瘦。

池俊曾無數次懷疑這對胳臂稍微一折就能斷,但事實證明,它非但堅固軟韌,幹起活來還非常嫻熟有力。

床底積著厚厚的灰,幾掃帚利落掃下去,灰塵滾滾湧出。

池俊被嗆得鼻子癢癢,默默拖著尾巴挪了個地兒,到走廊下躺著。

許清舟連打好幾個噴嚏,扭頭見它耷拉著眉眼蜷縮在廊下,嘴角輕輕扯了下,臉上露出一絲很淺的笑意。

她倒還笑得出來。

池俊扯扯嘴角,一時分不清她是太盲目樂觀,還是單純沒心沒肺。

大約一周前,許清舟的奶奶因病去世了。

老太太病來得突然,發得也急,兒子兒媳以沒錢為由放棄治療,從病發到去世只用了一個月時間。

喪事在老太太死後第三天中午落下帷幕,當天下午,許清舟就被嬸嬸“送”出了門。

當時瓢潑大雨,距老太太下葬剛過去不到五個小時,躲在門廊下的徐美玲收起了往日面對許清舟時毫不掩飾的厭棄面孔,一反常態地溫柔。

“清舟,我和你大伯費心費力照顧你三年,也算對得起你爸媽了。本來想供你到上大學的,但現在高考一年比一年競爭激烈,你暑後就高三了,叔叔嬸嬸實在不敢耽誤你。”

“琳琳那丫頭你也曉得的,一天到晚咋呼鬼叫的,我怕她影響你學習。”

徐美玲講了很多,言語間不乏對許清舟的“不舍”,只是話說得再好聽,眼裏的冷漠之色還是難以掩飾。

許清舟站在門外,低頭垂眼,一貫的沈默。

她向來如此,只是眼下這種情形,此反應落在心虛的人眼裏,便天然裹挾了一種若有似無的嘲諷,似乎早已看透一切,連戳穿都懶得戳。

徐美玲偽善的面罩終於有點掛不住,最後謔得摘下來,將臂彎裏塞得鼓鼓囊囊的舊書包往許清舟懷裏一塞,大門一關,徹底將她從這個家推了出去。

許清舟就這樣徹底淪為了一個孤兒。

之後的事情池俊就不太清楚了。

他身體虛弱,加上三天葬禮沒怎麽好好吃東西,好不容易休養出來些的身體素質又一朝回到解放前。當時他渾渾噩噩地趴在許清舟懷裏,勉強還算清醒的意識也只撐到徐美玲將包丟給許清舟的那一刻,便陷入了混沌。

再次醒來時,他已經跟隨許清舟,住進了一個臨街的賓館裏。

賓館臨街而立,窗戶墻體被樓下的小飯店油煙熏得臟兮兮的,外面車聲嘈雜喧鬧,只有到了夜裏才稍得消停。

說實話,池俊有些詫異。

倒不是環境太差,而是許清舟居然真悶不吭聲的,自個兒出來了。

以往被逐出家門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單單池俊被她撿回去的這一個半月,就見過不下兩次,但每次結果都是許清舟認軟服輸,最後由與妻子經歷了一番爭吵的大伯開門,黑著臉重新將她拉回去。

池俊不知道許清舟當天是否也求饒了,但很清楚的一點是,往後幾天,小姑娘都住在賓館裏,一點兒要回徐美玲家的意思。

而她的那位似乎更重情義的大伯,也“默契”地再沒出現過。

但好在不管找房的過程如何艱難曲折,總之,現在終於有了個庇身之所。

池俊目光在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甚至外面走廊還有個簡易搭建的烹飪臺的小出租屋裏外流連——

盡管以後的生活還是可以預見的苦逼兮兮,但至少不用連睡覺都擔心被路過的徐美玲踹一腳。

他還是比較滿意的。

許清舟幹起活來利索嫻熟,一個小時工夫已將屋裏屋外打掃收拾幹凈。

她中午煮了些青菜掛面,大約是想慶祝找到了庇身之所,還很有儀式感地在上面臥了只荷包蛋。

在徐美玲家住了一個多月,池俊早已習慣了吃泔水。

眼下窩在許清舟給他新做的破紙箱窩裏,百無聊賴地等著吃她剩下的。

不料許清舟盛了兩碗面條,一碗放在桌上。

第二碗——

放到了他跟前。

池俊盯著那碗面,先是一楞,而後不確定地擡頭看向許清舟。

小姑娘朝他笑笑,將碗端起到他嘴邊淺淺示意了一下,又放回地上。

看來真是給他的。

不管是不是許清舟一時腦抽,眼下機不可失,池俊立刻跳出破紙箱,就著這碗面大口吃起來。

其實這不過是一碗很普通的面條,但池俊連著吃了一個多月的泔水還飽一頓饑一頓,這碗溫暖幹凈的面條入嘴,鮮香卻似人間至味。

以至於池俊吃得歡樂,非但沒排斥許清舟把他當寵物的愛撫,爪子在碗裏刨得比狗還歡,一激動把碗都給扒拉翻了。

幸好一碗面條基本吃完,灑的只是些湯水。

許清舟脾氣好,碗被打翻也沒半點不高興,揉揉他腦袋,又將地面收拾幹凈,這才回到桌前吃自己的那碗面條。

*

午後的租房大院清清靜靜,小出租屋背光,還算清涼。

飯後,許清舟將鍋碗筷子洗涮幹凈,便拿上鑰匙出門了。

池俊則吃飽喝足後,舒坦地躺在地上,透過格窗閑望藍天白雲。

這是一座由東西北三面圍攏、南面一樓車棚低低環繞形成閉環的出租大院,大院分上下三層,每層大約十二戶,許清舟租的這間在二樓靠南的走廊盡頭處。

雖然這會兒院子裏還有其他租戶,但大院四周綠樹濃蔭,遠離街道,整體還算安靜。

午後的風攜著蟬鳴穿梭在盛夏的綠葉間,搖動沙沙聲響。

池俊不過淺淺躺了一會兒,就像一只小舟溜入水中,絲滑入眠。

只不過沈沈睡到一半,忽然一陣陰風鋪面襲來,池俊本能一個激靈,睜開了眼。

只見斑駁掉漆的木門上,伸進來一只慘白慘白透著幾分陰氣的臉。

那張臉笑嘻嘻望著他,道: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池俊:“……”

男鬼脖子往前一伸,整個鬼身穿門而入,好奇地打量小出租屋:

“我的天,小啞巴這回還真是骨氣硬起來了,連房子都租好啦?”

池俊沒理他。

他知道男鬼是個話癆,想睡覺就得裝死,幹脆閉著眼睛全程動都不動。

果然接下來五分鐘,就聽男鬼逼逼叨叨不停,從對許清舟自己租房的感嘆開始,講到對許清舟獨自一人生活的擔憂,以及對她過去三年苦難生活的回憶,然後話鋒一轉,又對小姑娘從此擺脫徐美玲魔爪表示欣慰以及發表對她未來的展望。

池俊聽得耳朵都快生繭子了,眼看男鬼還沒有要停的意思,他忍無可忍,正要開口讓他閉嘴,一陣陰風忽然迎面拂來,裹挾著男鬼刻意壓低,神神秘秘的聲音——

“哥們兒,小啞巴被趕出家門這事兒,這對你來說可是件好事啊。”

池俊耳朵動了動,緩慢睜開眼。

與他料想的差不多,男鬼嘴裏的“好事”,不過是許清舟如今孤身一人沒錢沒工作還得上學,連照顧自己都費勁,更別提再拖一個他。所以眼下,放棄他是許清舟的人生最優解。

只是盡管心中早有預設,聽到男鬼一臉興奮地說“她連養活自己都難,可不就得把你給丟了或者賣了。你說這是不是好事兒一樁?”

唯恐池俊聽了不舒服,男鬼還安撫性地補了一句:

“嗐,也正常。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

然而,在經歷了一個多月前的那場風波後,大概已經沒人更能比池俊深刻理解這句話的涵義。

池俊面無表情地定了半晌,幾秒後,還是沒忍住,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一個多月前,他被那幾個老狐貍廢掉靈力,一巴掌拍到了人類世界。

彼時他心如死灰,早沒了求生的念頭,垃圾桶邊渾渾噩噩地躺了一天一夜,被許清舟撿回去,還一通瞎搗鼓把他從瀕死狀態中拽了回來。

有的狐死了,卻還活著;

而有的狐活著,卻因為一天三頓只能吃餿臭泔水,生不如死。

在徐美玲家連吃了一周的泔水,池俊待身體終於恢覆點兒力氣勉強能走動時,頭也不回地跑了。

但當天就出逃失敗。

因為那幾個老狐貍給他施了一種咒,即:凡受救命之恩,除非施恩者主動放其離開,否則受恩者需陪伴恩人過完一輩子,美其名曰“報恩”。

那幾個老狐貍正是借此推了個許清舟出來,以“恩人”的名義困住他。

這個破咒因為荒唐早被狐族廢棄,遙遠陳舊到更是讓池俊完全聯想不起來,以至於稀裏糊塗逃跑幾次,也遭了幾次罪後,池俊才後知後覺地醒悟,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如果不是違規的懲罰確實與他那天出逃時癥狀一一對應,池俊簡直難以相信,那些老狐貍為了困住他,居然連這種荒誕可笑的“老古董”都搬了出來。

他竟一時分不清他們到底是看不起他,還是太看得起他。

心潮起伏,池俊再度閉上眼,卻難以入睡。

直到許清舟拎著大包小包的日常用品回來收拾整理,他思緒被打斷,心不在焉地看了會兒,才在窸窸窣窣的收拾聲裏,勉強睡去。

然而睡前心神不寧,這一覺睡得既淺,又疲累。

晚上六點,池俊被院子裏不知什麽東西發出的巨響聲驚醒,眼皮睜開,迷迷瞪瞪地見兩盤菜正好端上桌。

他肚子恰好餓了,便從地上爬起來,自然走到桌邊,一躍躥上椅子蹲坐下來。

倆爪抱住面前的一碗粥,低頭開吃。

呼嚕呼嚕的聲響在小出租裏響起,池俊吃著吃著,只覺得這碗不住從手裏往下滑,忍不住煩躁地多使了幾分力道,才慢半拍地意識到:

哦。

他現在已經被打回原形了。

沒有手,只有爪子。

又將就著繼續吃了兩口。

遲鈍的大腦也隨之逐漸恢覆清明。

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他動作猛地一滯,耷拉的眼皮一瞬睜圓,池俊瞥了眼桌上質樸簡單的兩道素菜,又轉頭望了望簡陋空蕩的屋子,最終緩慢擡起頭——

對上了許清舟懵然又驚詫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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