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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一·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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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一·卅三)

章節簡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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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吩咐幾名僧人:“布個陣法。待會兒含光君過來之後能攔一道是一道。”

——魏無羨道:“你怎麽就確定含光君一定會來?”

——他腦中還在飛速盤算要不要撒個謊讓金光瑤放松警惕。誰知,金光瑤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他當然會來了,既然魏公子你盯上了這座觀音廟,含光君自然也不會不知道此地有蹊蹺。難道魏公子覺得說他不在你身邊,我會相信嗎?”

讀到此處,魏無羨心中忽然輕輕一跳。

金光瑤這話的意思……他一定是知道藍忘機對魏無羨是什麽心思的!

可是,他什麽時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有一些事,他始終沒有細想過。

書中從未描寫,金光瑤究竟是從何時起開始懷疑“莫玄羽”的真實身份,他是如何得知含光君對夷陵老祖的心思,又對此如何看待、作何反應——這並不稀奇,畢竟,這天書始終都是在跟著“魏無羨”走的。

然而此時,讀到金光瑤這一句吩咐,見他理所當然地說出這些話,魏無羨的心臟中卻忽然生出了一陣猛烈的悸動。

他一行一行地飛快向後掃視過去,卻又連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藍曦臣道:“魏公子,既然忘機在附近,為什麽沒有和你在一起?”……

——藍曦臣卻怔了怔,道:“我聽說你從亂葬崗下來,剛受了傷,這個時候他怎麽會和你分頭行動?”……

——金光瑤卻奇怪了:“你們住兩間房?”……

——藍曦臣卻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道:“魏公子,你們是不是出什麽事了?”……金光瑤道:“不敢,我只是唏噓罷了。含光君苦守那麽多年,居然到今日還沒修成正果,不光藍宗主有理由心急,連置身事外者也於心不忍啊。”

——魏無羨猛地看他:“什麽苦守?什麽修成正果?”

無意識地,魏無羨又在心中將這兩句話重覆了一遍,他心臟怦怦直跳,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看向下一行。

——聞言,金光瑤和藍曦臣倒是都驚訝了,一個兩個,都認真打量起他的神色來,似乎在看他是不是故意裝傻。魏無羨的心突然狂跳起來,好像有一個死了半個晚上的東西又在胸腔裏漸漸活過來。他強作鎮定著道:“你什麽意思?”

“藍曦臣”這個反應,並不稀奇,他畢竟是藍忘機最親近的兄長,早該知道他心意,可金光瑤,又究竟是怎麽察覺、從何察覺,藍忘機對魏無羨,是“苦守那麽多年”的呢?

書中的“自己”大約腦子早亂了,看似如常,實則凡涉及到“藍忘機”的一概無法靜心思考,這才不假思索便認定是“藍曦臣”說的——可實則“含光君心悅夷陵老祖”,何等驚世駭俗?夷陵老祖聲名狼藉,姑蘇藍氏必定得把這事死死捂住才行。

即便金光瑤與藍曦臣私交甚篤,他畢竟是蘭陵金氏家主。金家與魏無羨又是血海深仇至死方休,藍曦臣除非真瘋了,才會主動將如此重大的幹系吐露給金光瑤!

所以,“藍忘機”身上,又究竟是發生過什麽,才叫藍家、藍曦臣都捂不住,叫金光瑤察覺到了他的心思的?

魏無羨屏息凝神,就要再向後瞧去。

可偏偏就在這時,他忽聽聶懷桑意味不明道:“斂芳尊……對魏兄和含光君的關系,很是關切嘛。”

魏無羨提起的一口氣猛地給他這句話掐斷了。他險些脫口而出一句“你閉嘴”,然而他又很快醒過神來了:聶懷桑顯然是有意要點出一件事。

金光瑤忽然就著這話題說了這麽多話,當然不是真的要關心“魏無羨”與“藍忘機”的感情好與不好,他一定是看出了他們之間出了些問題,便要試探一下有無可乘之機。

一想明白這一節,魏無羨一顆心頓時又提了起來:“自己”顯然已經沒有心力思索金光瑤是不是別有用心了——不過反正他明面上已經陷在金光瑤手中,一時察沒察覺也無關緊要,最關鍵的是,一會兒“藍忘機”來了,會不會因此落入什麽陷阱!

——金光瑤道:“我什麽意思,魏公子,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無論真假,這要是讓含光君聽到了,那可有點傷人啊。”……藍曦臣猛地把手抽回,不可置信道:“看來你當真一無所知,可你這就忘了他身上那些戒鞭痕是怎麽來的嗎?沒看到他胸口前的烙印嗎?”

魏無羨原本尚留心警惕著金光瑤是否要設下什麽陷阱,可一看到這一句話,他一下也失去思考的餘力了。

——藍曦臣臉現慍色,道:“不是和你有關,難道是他自己無緣無故弄上去的嗎!”

——澤蕪君一向極有涵養,可此刻涉及藍忘機,他卻是動了真氣。可仔細看了魏無羨的神情,怒意微斂,又試探著問道:“你……記憶有損?”

——魏無羨道:“我的記憶?”他立刻拼命去想有什麽東西是自己忘了的,道:“我不記得我什麽時候記憶有……有!”

——他確實有一段記憶模糊不清。

——血洗不夜天!

魏無羨的腦子陡然“嗡”了一聲。

恍惚之中,他想起來一句話。

——而這個兇手在群起而攻之的情形下,竟然全身而退,回到了亂葬崗。誰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辦到的。

這似乎是“丹心第十九”開頭時一晃而過的一句話。那時候,無論是三個小輩,還是後方的諸人,心神都給玄門百家對亂葬崗一方的“屠殺”擢取了,根本無人留心到這一句話中可能有的隱意,然而這時候,他竟一下又回想了起來。

也許正因為血洗不夜天的回憶過於慘烈,這一句餘韻才在他腦海中一並刻印了下來。

藍忘機道:“……魏嬰!”

魏無羨被這一聲喚回了現實。

藍忘機握著他的手,與他四目相對,目光之中,滿是隱忍的痛色。

魏無羨看得分明,他是想要對自己說:不是你的錯。

魏無羨啞聲道:“……藍湛。”

他道:“我並不是……在自責。我明白。我只是……”

他只是一想到“藍忘機”曾如此受過,想到是他在血洗不夜天後救走了千夫所指的“魏無羨”……想到“魏無羨”竟全然不記得這一切,便心痛得快要無法呼吸了。

——魏無羨喃喃道:“不夜天那一次?我,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迷迷糊糊中走回去的,難道……”

——藍曦臣氣得幾乎要笑了:“魏公子!不夜天當晚,你與之敵對的,是多少個人?三千之眾!縱使你再怎麽不世奇才,在那般境況下全身而退?怎麽可能!”

魏無羨的眼角覆上了一片溫熱。

藍忘機聲音微微凝澀,輕輕道:“不要想了。”

魏無羨便道:“好。……不想了。”

激憤之下,“藍曦臣”終於抖出了當年的全部真相。

——他道:“魏公子,當年那一晚,你祭出兩半陰虎符,合並為一只,殺夠了性之後,卻也已是強弩之末。忘機被你發狂時所傷,情況比你好不了多少,也是勉力支撐,靠著避塵才能勉強站穩。饒是如此,他一見你搖搖晃晃地離開,又立即跟上。

魏無羨的嘴唇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仿佛看見了一道被血汙暈染的白色影子,支著一柄長劍,踉踉蹌蹌、跌跌撞撞,追著另一道搖搖晃晃的黑影而去。

——“當時在場已沒有多少人還能清醒,我也幾乎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靈力分明快耗至枯竭的忘機一拐一瘸地追上你,把你抓起來就帶上避塵,一齊禦劍離去。……秘密禦劍搜尋了兩日,這才在夷陵境內找到你們的蹤跡。忘機把你藏在一個山洞裏。我們到的時候,你呆呆地坐在洞內的一塊石頭上,忘機握著你的手,正在給你輸送靈力,一直在低聲對你說話。

——“而自始至終,你對他重覆的都是同一個字。

——“‘滾’!”

——魏無羨喉嚨幹啞,眼眶發紅,說不出一個字。藍曦臣道……魏無羨雙手插|進頭發裏,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

你怎麽能不知道呢?

魏無羨心想。

你怎麽就……不知道呢?

你怎麽可以……不知道呢。

魏無羨閉了閉眼。

所以怪不得……怪不得在客棧裏,“藍忘機”聽了那些話,會是那樣的反應!

他當時都說了些什麽啊!

——“我知道你對我……很好。”

——“除了謝謝,我也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麽……”

——“反正,我對你……對你……”

天啊!

……天啊。

魏無羨倏忽想起,不久之前,藍忘機還曾自責於“自己”遲遲不肯表明心意以致誤會橫生……他雖然也猜測過是不是“自己”說過些什麽混賬話才叫“藍忘機”如此……可卻從未想過真相竟是如此!

——“他將你救走藏在洞中那時,如何對你說話,如何看著你,哪怕是瞎了聾了,都不可能會不明白他是什麽心思,所以我叔父才怒不可遏。忘機他小時候是子弟楷模,長大後是仙門名士,一生都雅正端方不染塵埃,這輩子唯一犯下的一個錯誤就是你!……你若不知道,你又為什麽要做這些舉動?”

“藍忘機”表白心跡的那些話……那些在絕境之中,不知懷著何等孤擲一註之心才說出來的話,“魏無羨”居然一句都沒有聽見,一句都沒有記住!

“魏無羨”懊悔於自己重生歸來後做下的斑斑劣跡,悔痛於這些舉動在“藍忘機”心上剜下萬剮千刀,恨不能回到從前殺了自己,魏無羨卻想到,若是如此……若是如此,在亂葬崗那一場並肩作戰以後,在回到了蓮花塢一同祭拜江楓眠夫婦之時,“藍忘機”是不是以為自己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卻又被輕描淡寫的“朋友”二字紮了個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後來,又在客棧中聽到了那些話!

魏無羨喃喃道:“……藍湛。”

他道:“我真慶幸……真慶幸,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也不會發生了。

類似於這一句的話,他並不是第一次說了……然而每每萬千心緒、百感交集,最後匯聚到一處,便都只有化為一句“幸好”了。

藍忘機道:“……嗯。”

“魏無羨”心神激蕩,只想立刻沖回“藍忘機”身邊,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他、對他訴說自己的心意。他尚未突出重圍,冰藍劍光從天而降,逼退眾多敵手——“藍忘機”已至。

魏無羨還未及舒出一口氣來,書中變故又生。

——藍忘機持著避塵的手腕一翻,正要動作,金光瑤卻笑道:“含光君,你最好退後五步吧。”……一根細不可察的淺金色琴弦正系在魏無羨喉嚨間。

藍忘機不似“自己”一般臉色煞白,卻也因“魏無羨”頸懸一線的險境而微微變色。眼看“藍忘機”受金光瑤要挾,不得不卻步、收劍,魏無羨緩緩攥緊了拳頭,聲音淡淡道:“斂芳尊……果真是從不會費無用的口舌的。”

——這根琴弦太細了, 還塗上了特殊的色料,導致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再加上魏無羨方才心神大亂, 根本沒心思註意別的,這才讓它套上了自己的要害。

——可藍忘機頃刻間便毫不猶豫地退了五步。金光瑤道:“好極了。那麽接下來,請你把避塵收回鞘中。”……話音未落,喉間傳來一陣皮肉被切割的劇痛, 有液體順著他脖子滑落, 藍忘機面色煞白,金光瑤道:“他怎麽能不聽我的呢?魏公子你也不想想, 他的性命可懸在我手裏啊。”

只怕,從金光瑤說出那句“看來是真出問題了”——甚至是在聽見“魏無羨”問出那句“你怎麽就確定含光君一定會來”時起,他就已經察覺了點什麽,而後便飛速謀算、步步引導,終於恰到好處地在“藍忘機”趕來的這一刻,將“他的性命”捏在了手中。

少頃,魏無羨忽地笑了。

他道:“想不到,我魏某人……也能當一回別人手上的人質啊。”

孟瑤神情細微地變化了一陣,半晌,似乎是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個局面,最後嘆一口氣,誠懇道:“魏公子,你畢竟也是人。”

頓了頓,他繼續道:“既然是人,便總有七情六欲,不會總是無懈可擊的。”

故而,中計而心神大亂,被人乘隙挾持,也沒有什麽奇怪的。

魏無羨聽明白了,點了點頭,道:“也是——斂芳尊向來善於察言觀色、見微知著,魏某栽在他手上,倒也不算丟人。”

聞言,孟瑤唯有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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