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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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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十七)

章節簡介:本當如此,從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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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藍忘機”將最後一只撲上來的兇屍斬於劍下,這場苦戰終於告一段落,伏魔洞內東倒西歪一片。

看“江澄”強撐最後一點氣力來問“自己”有沒有受傷,金淩心底不由得湧上些許酸澀,然而緊接著看到下一句,那點兒心酸便是煙消雲散,只餘下一陣一陣的“……”。

——江澄立刻一巴掌把他拍到地上去,罵道:“沒有?!沒有就讓你受點傷長點教訓!臭小子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嗎!”

無言一陣,他喃喃道:“……就因為你這個樣子。”

因他聲音低微,一旁兩人都並未聽清,藍景儀便道:“金淩你說什麽?”

金淩道:“……沒什麽。”

他心中卻道:‘就因為你總是這樣子……才總會這樣。’

——然而,拍完這一掌,他也站不住了,重重坐下來,一邊吸氣,一邊把目光游離到站在伏魔洞最靠近外側的兩人身上。

——魏無羨和藍忘機周身都是一片狼藉……一聽這個聲音,眾人心道,聶懷桑竟然在這樣的戰鬥下還沒死,而且說話還中氣十足,當真是奇事一樁……

讀到這一句,藍思追一頓,恍惚間覺得好像在心中抓住了什麽,卻又一閃而逝。

他停頓得並不明顯,金淩、藍景儀皆未察覺,看在後排人眼中卻分明得多。魏無羨“哎呀”一聲,道:“懷桑兄,看來你這一回可是有些明目張膽了。”

——連小朋友都隱約察覺到不對了。

聶懷桑將收攏的折扇在下頜點了點,道:“斂芳尊不在嘛,連蘇憫善都跑了——再說了,藍小公子會覺得奇怪,還不是由於這書專門點了出來?若不然,也不過就是過後即忘的‘奇事一樁’罷了。”

這“中氣十足”的確有些對比分明,不過話又說回來,眾所周知他“聶懷桑”是一問三不知膿包廢物一個,那麽這種場合,只躲在長老客卿之後並不出力,不也很是合情合理嘛?

魏無羨道:“也對。”

眾人劫後餘生的歡呼之中,姑蘇藍氏那邊因“藍啟仁”力竭咳血而略略蒙上一層陰霾,好在有“藍忘機”過去為他診脈並主持大局,並未生亂。然而不等諸人喘息片刻,又是一波屍群,鋪天蓋地而來。

孟瑤臉色微沈道:“後著,來了。”

聶懷桑則道:“還真是——大手筆。”

——伏魔洞內眾人方才似乎看到了一線生機,可就在下一刻,一股巨大的絕望便席卷了整個山洞,陰影籠罩了所有人。連金淩、藍思追等少年的心裏,都被這股令人頭皮發麻的絕望感徹底包圍,四肢僵硬。有些人似是無法接受這種希望之後絕望,直接暈了過去,還有的人也氣若游絲地哭了出來,但是,沒有一個人還有力氣拿著劍爬起來再戰了。

——就算溫寧又一次擋在了洞口,可憑他一個,又能擋住多久?

便是方才對這些修士頗多微詞,對於他們此刻的絕望,卻也難以再苛責什麽。斂芳尊出手,即便是火燒眉毛倉促為之,竟也如此狠辣慎密,不容瑕隙。

眾人皆不言語,只有少年人的讀書聲不絕於耳。片刻,孟瑤輕輕一嘆,搖搖頭道:“魏公子啊……”

他的目光落在水幕上才浮現不久、接近末尾處的文字,這一嘆之中,意味甚是覆雜。

——忽然,魏無羨道:“含光君!”

——藍忘機回頭看他,魏無羨喘了口氣,道:“我想做一件事。”

——其他人也被他的話吸引去了目光。魏無羨道:“你陪不陪我?”

魏無羨只笑了笑,並未答話,而是偏過頭去,望向了藍忘機。

藍忘機也望著他,目光之中,盡是柔和。

他分明才說過“魏無羨”以身犯險不妥,此刻卻只有莫逆於心。

只因腹心相照,同道且同行,因知其不可,而應為。

——藍忘機定定望著他,吐字清晰、斬釘截鐵地道:“陪。”

——魏無羨展顏一笑,脫下了黑衣。

——黑衣之下是一層白衣,已經被染得半紅,然而並不妨礙他提起沾血的手掌,低頭在上面抹出幾道紋路。

——隨著紋路越來越清晰……魏無羨道:“待會兒第二波屍群闖進來了,我把它們往血池引,含光君負責擊殺。這兒,”他拍拍心口,道:“有個靶子,它們不會理你們的。不要戀戰,只往外沖。”

所有人都望著水幕,望著這些文字,但卻沒有誰再開口。

平心而論,“魏無羨”做出這樣決定,其實並不讓人意外——又或者說,即便因沒有如此預想而感到意料之外,只消回想他此前行事、他秉性人品,便自然又在情理之中了。

須臾,江澄道:“你還真是——一如既往,不改故轍。”

這話無褒無貶,語氣只是淡淡,魏無羨便也笑笑,道:“若是這些人當真都死在亂葬崗,豈非正稱金光瑤心意?‘我’更要再一次與玄門百家不死不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再說了,就算那些人都無關緊要,這些小朋友總不能不管吧?”

——藍思追難得聲音大了一回,道:“這怎麽行!這絕對不行!”

——歐陽宗主已經放棄拉住兒子了,歐陽子真道:“魏前輩,我們也要殺走屍!我還能殺一百個!”

——藍景儀卻已經開始脫衣服了:“我也要在身上畫旗子!”

江澄瞥他一眼,道:“又沒說你的不是。”

金子軒則道:“話雖這樣說,但——你信不信,若是易地而處,絕沒有第二個人——不,絕沒有第三個人,會主動像你這樣做?”

否則此時,這事也輪不到“魏無羨”來做了。

若真是個不管不顧的混世魔王,自然不會顧及旁人死活;若是尋常被算計牽扯的倒黴蛋,未定想得清楚其中各種關節,更未定有胸懷有勇氣以自己性命作註,換旁人生機。

魏無羨道:“會這樣做的人當然不多,但若要說絕沒有第三個,那倒不見得,只不過……此時要麽不在場,要麽有心無力罷了。”

金子軒略一思索,便坦然道:“不錯,是我失言。”

孟瑤卻道:“無論如何,魏公子高義,世所罕見——金光瑤這一局,也正是因此而破。”

聶懷桑道:“破局?我看倒不見得,魏兄如此高義,雖然勉強能解百家修士在亂葬崗這必死之局,斂芳尊只怕卻也早已鴻飛冥冥了吧?”

孟瑤苦笑:“若他得計,那自然早已脫身。”

稍一停頓,他又道:“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想來聶宗主算的又比他更遠一步——不然,縱使要助魏公子與含光君破局,又何必一定親上亂葬崗涉險?”

這話中的“聶宗主”,說的自然不是聶明玦了。聶懷桑嘿然一笑,不置可否。

——不惜親身涉險,做足這一場戲,自然是由於,還沒有走到敵明我明的最後一步。

聽罷這你來我往一段機鋒,聶明玦目光在他兩人身上來回往覆,蹙眉不語。他身側,藍曦臣無聲地嘆了口氣,眉宇間隱有郁色。

此時前排三個少年也差不多讀到此處,眾人便自然而然收斂心神,回到書中。

——伏魔洞中,所有人都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情形了……就算現在有一個人願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吸引即將沖破陣法的屍群,來換取其他人的安全,這個人,也絕對不應該是魏無羨!

金淩見狀面色一冷,道:“不是魏無羨,還指望他們嗎?”

藍景儀急道:“所以就真的——讓魏前輩和含光君去啊?!!先生——”

——藍思追等人還要說話……藍啟仁睜開眼睛,沒有說話。藍思追道:“藍先生!含光君他……他……”

——藍啟仁淡淡地道:“本當如此。”

他本該說“先生怎麽也該勸一勸吧”。然而,正如“藍啟仁”所說:藍氏子弟,本當如此。除開一眾小輩,餘者皆靈力未覆,可斬兇屍者,舍含光君其誰?

既如此,藍啟仁又能勸什麽呢?

難道他就真的會樂見自己的得意門生與子侄赴身險地嗎?

藍景儀重重地“唉”了一聲,將話咽了回去。

後排,藍啟仁表情亦是淡淡,既不曾對書中的“自己”發表什麽意見,也未對藍景儀的未竟之語作任何反應。

——藍思追還要說話:“可是……!!”魏無羨喝道:“溫寧!開道!”……伏魔洞內尚有大半都來不及撤離,甚至有人依舊無力行走,他們見到洞內避塵劍光亂掃,一排兇屍被掃成屍塊,緊接著下一排湧上,哭號慘叫震天響,幾乎要沖破伏魔洞的穹頂。這波屍群不多時便將魏無羨和藍忘機二人團團圍住,使他們難以靠近血池。四周屍山越堆越高,而包圍圈也在越縮越小。眾小輩見狀心急如焚,紛紛又拔劍折了回來,藍景儀見有人揮劍殺屍往外沖,道:“您能幫個忙嗎?還拿得動劍的話能不能來幫個忙!就算幫一點忙也是好的啊!”

——那人道:“滾!!!”

魏無羨道:“江澄,這個一定是你。”

江澄沒好氣道:“滾。”

如此嗆回了魏無羨的插科打諢,他卻又表情莫名地望了一眼水幕,不自覺摩挲了一下空空的手指,片刻,輕嗤一聲。

他心道,在“魏無羨”做出這樣大出旁人意料的舉動以後,會如此果斷地揮劍殺屍向外沖的,除了江晚吟,還會是誰呢?

十三年以後的亂葬崗上,這麽多為圍剿而來的修士當中,根本沒有第二個人,會這麽容易就相信夷陵老祖真的會這樣做,並且如此毫不客氣毫無掩飾地坦然受之。

只有江晚吟,從來都對魏無羨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心知肚明。

他不忿過,嫉恨過,怨憎入骨過,也當真肆行無忌狠下殺手過,一心只想讓這個人承認自己錯了他才是對的,恚礙輾轉十三年,實則卻也一清二楚,這個人其實,是永遠都“不知悔改”的。

魏無羨永遠不會變成江晚吟希望的樣子,而江晚吟其實,也從來沒有真的相信過他會有所改變。

江澄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氣,覆又在心中道:算了,這樣也好——這樣就好。

雖然他因這一句話心潮起伏思緒萬千,實則卻並沒有過去多久的時間。藍思追堪堪讀至兩小段之後,到了“溫寧”聽“魏無羨”指令,要將一眾折回的少年們強行帶出。

藍景儀道:“思追,溫先生……這是認出你了嗎?”

金淩道:“是認出來了吧。”

他的表情有些覆雜,似乎是有一點欣慰,但又仿佛遮遮掩掩的不想顯露,和其他難以分辨的情緒糾纏在一起,糾結極了。

——溫寧道:“是!”他一手抓住藍景儀,另一手正準備抓藍思追……與他正面相對的一瞬間,溫寧的身形僵住了,藍思追見他不來抓自己了,立即提劍往回殺。藍景儀等人也趁機越過了他。金淩被江澄半拽半提往外拖,與數具兇屍擦肩而過。這些兇屍被魏無羨身上的召陰旗所吸引,兩眼發紅地盯死了那一個方向,對他們視若無睹,金淩叫道:“舅舅!我……”

藍景儀又道:“說起來……思追之前也沒來得及和溫先生說上幾句話。”

藍思追停頓片刻,才道:“畢竟那時候忙亂得很……等出去以後,回到雲深不知處……就好了。”

分明書中情勢還危急得很,他心中卻不再因此而緊張,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迫切。

——他很想快些讀完這本書,回到真實的世界,回到雲深不知處,去見到真正的寧叔叔,真正的魏前輩與含光君。

“江澄”將外甥強行拖出伏魔洞,提著三毒又沖了回去,“金淩”罔顧他斷絕關系的威脅緊隨其後。伏魔洞中,藍、魏兩人的處境已是有些不妙——兇屍實在太多,人力終有窮。

“魏無羨”符咒告竭的千鈞一發之際,援手忽至。

就在此處,藍思追的讀書聲戛然而止。

藍景儀睜大眼睛,道:“這是——”

——一具血淋淋的紅色兇屍站在齊人高的屍山血海之上,一左一右兩只手還各拖著一半尚在抽搐的屍塊,正低頭俯瞰魏無羨與藍忘機……這具仿佛憑空出現的不明兇屍和他們見過的所有兇屍都不一樣,從頭到腳都是血淋淋的猩紅色,仿佛剛從血池中爬出來,看上去瘦骨嶙峋,異常猙獰。

藍思追感覺到自己的心口處有一陣異樣的震顫傳遞而來,仿佛是某種預感。他目光快速向後掃去,一目十行,卻又字字入心。

——這具血屍走了兩步。

——它一邊搖搖晃晃地走著,一邊骨節裏發出喀喀之聲,仿佛是在舒展筋骨。暗紅色的血從它的四肢和軀體上滴滴答答落下,一路蔓延。

——一股極為淒厲狠戾的陰氣和怨氣從它身上流溢出來,隨著它漸漸靠近,其他兇屍開始蠕蠕後退。不少人都面如土色,噤若寒蟬。

坐在後方的溫情臉上忽然失去了血色,手抵住地面,幾乎要站立起來。

她已然意識到了,那是什麽,或者說,曾經,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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