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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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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十八)

章節簡介:是非曲直在心中,毀譽讚詬皆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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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忘機擋在魏無羨身前,魏無羨卻把他握著避塵的手按下,低聲道:“……等等。”

——他死死盯著那具血屍,心中有了一個猜測,胸口狂跳,重覆道:“等等。”

“魏無羨”這樣的反應已近乎是一種明證。

溫情的面容一片雪白。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嘴唇卻一陣猛烈地哆嗦,無論如何也平覆不下來。

在她身邊,溫寧臉上,血色亦是寸寸褪盡。

——那血屍停在他們身前約一丈處,忽然仰頭,兩聲高嘯……跟在其後浮出水面的,則是一張半腐不腐、看不清五官和面容的猩紅色面孔。

——第二只血屍,從血池裏爬上來了……而在它們爬出血池之後,立刻便與其他的兇屍展開了廝殺!

——被陰虎符控制的屍群,仿佛被一把紅色的尖刀亂攪一氣,攪成了漫天的碎肉、屍塊和黑血!

空氣中只有寂靜,徹底的寂靜。

三個少年早已在震顫中失去了言語,水幕上的文字停留在數段以後,卻也已將血淋淋的真相,揭得明明白白。

——金淩震驚地道:“……這些到底是什麽東西?!血池裏為什麽還會有兇屍?不是說亂葬崗上的兇屍都被焚毀了嗎?!”

——一旁護著兒子的歐陽宗主道:“有的沒有!”

——藍景儀道:“哪些沒有?!”

——歐陽宗主道:“那些……那些……”

——他說不出口,那些當年在亂葬崗上的溫氏殘部,在圍剿者將他們殺死之後,那五十多具屍體,正是全部都被投進了血池啊!

許久,溫情顫抖的面容,終於慢慢平靜了下來。

她輕聲道:“原來,如此。”

她的聲音有些喑啞,臉上仍是毫無血色,與唇上半幹的血跡襯在一處,顯得更為寒冷與暗澹。

又註視水幕片刻,她緩緩地垂下眼光,道:“也罷。”

她淡淡道:“本該如此。”

隨著溫情話音落下,秘境中又恢覆了那種極致的安靜。

這個時候,沒有人會主動去開口說什麽。

安慰?一切尚未發生,也不會再發生。譴責?其實也並沒有立場與資格。最重要的是——此時的溫情與溫寧姐弟,其實都並不需要別人去說什麽。

所以,唯有沈默不語。

又是須臾,少年人的聲音終於打破了寂靜。

藍景儀道:“思追……你……還好吧?”

他這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遲疑不定,藍思追卻也被驚醒過來,他又是定定地望了水幕上的文字片刻,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搖搖頭道:“我……沒事。”

迎著少年擔憂、不安的視線,他勉強地微笑了一下:“我真的,沒什麽事。畢竟……”

都已經過去了?

早便都有所預想了?

並沒有。

其實他還沒有來得及去預想這些,也並不真的因為“過去了”便能就此釋懷思量皆消。

可是,還能如何呢?

——那畢竟是已成定局不可更改無可挽回的過去了。

藍思追收了收心神,想要接著“畢竟”繼續說完,眼角的餘光,卻忽然瞥見了什麽,眼睛微微睜大。

水幕上的文字,忽然自行開始了流動。

極其緩慢,但又的確,不需人讀出來,便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消隱。

末尾處,也極其緩慢地浮現出新的內容。

順著他的目光,藍景儀與金淩也察覺到異狀,偏頭望去,齊齊露出驚訝之色。

藍景儀道:“這是——怎麽回事?”

藍思追只初時不解,此刻已明白過來,輕聲道:“多謝前輩體諒。”

——不必。

小半刻後,水幕上的文字已換過一輪,那緩慢的流動卻並未停止。三個少年都不曾再出聲,只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些文字。

——忽然,金淩喊道:“小心!”

——一團血淋淋的紅色身影落到他身前,藍思追舉劍倒退兩步,那具血屍緩緩起身。

——這是一只格外瘦小佝僂的血屍,頭顱似乎被人砸破了一個洞,白發稀疏,被血水浸泡後稀稀拉拉地貼在腦門上,加之周身皮肉半腐,極其惡心駭人,使人見之不適。它爬起來後,一拐一瘸,慢慢朝藍思追走近,眾小輩膽戰心驚,連忙都圍了過來。

藍思追眼眶一燙,胸中亦是湧上一陣一陣溫熱的酸楚。他望著這一段慘烈的形容,在心底默念道:外婆。

——生人一多,血屍警惕不已,喉底呼呼。眾少年越發如臨大敵,藍思追忙道:“別動!”……這只細瘦伶仃的血屍若有眼珠,應當是在盯著他,歪過頭,還伸出了一只手,緩緩向藍思追探去,似乎想觸碰他。

——那手滿是血汙,猶如被啃得殘缺不全的雞爪,眾少年俱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金淩舉劍欲擋,藍思追脫口道:“金公子,不要!”

金淩也望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瞧著“藍思追”向那應是他外婆的血屍伸出手去,但還不曾來得及觸碰到一下,敵人已洶湧而來,後者便立即撲入屍群之中,陷入瘋狂的廝殺。

“溫寧”認出了這些血屍的身份,一邊廝殺一邊呼喊,卻得不到任何應答。廝殺持續了小半個時辰,這些血淋淋的兇屍撕碎了所有的敵人,朝著藍、魏兩人聚攏過去。

“魏無羨”向著他們鄭重一禮,“藍忘機”亦是一禮。

魏無羨望著水幕,在心中默默道:果真,是溫寧的族人啊。

——這群血淋淋的兇屍們方才廝殺時兇悍至極,此時面對他們,形容猙獰依舊,動作卻略顯笨拙,也參差不齊、前後不一地躬身舉手,向二人還了一禮。

——然後,仿佛被什麽東西抽取了身體中的精魂和生氣,它們全都倒下了。

——血色的軀體仿佛易碎的瓷器,寸寸裂開,越碎越小。仿佛再一陣風吹過,便會什麽都沒有了。

待到這一段也消隱而去,那文字終於不再流動。靜默仍舊持續了好一會兒,藍思追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準備繼續向後。

金淩卻按住了他,表情覆雜道:“我來吧。”

藍思追一怔,然後沈默地點了點頭。

金淩便也深吸一口氣,語調有些僵硬地開口。

“溫寧”撲到地上,拼命收攏親人最後留下的赤紅骨灰。除了“金淩”並未動作,以“藍景儀”為首,一群少年紛紛倒空了身上的香囊布袋遞過去,還要動手幫忙,總算有“魏無羨”提醒當心屍毒,才給攔了下來。

“藍思追”向三人道謝,方夢辰的質問卻忽然插了進來。

金淩的表情本是覆雜,由於覆雜到極致反而顯出僵硬,此刻卻是染上了寒意,聲音也冷了下來。

——只見他站了起來,一臉憤怒地道:“這算什麽?”

——藍思追迷惘……方夢辰厲聲道:“我問你這算什麽?贖罪嗎?!你們心裏該不會都真的開始感激他了吧?!”

他頓了一頓,將幾乎沖到喉中的冷笑壓了下去,心中道:“贖罪”?你有什麽資格讓他贖罪!

——這算什麽?什麽都不算!!不過是因為他從來就是這樣的人罷了!

方才那悲烈情形的餘韻未消,他便也沒有將這些話宣之於口,心底又是難過又是憤悶,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郁郁,幾乎要溢了出來。

大張旗鼓上亂葬崗除害,倒是身陷囹圄反被大害所救,自覺感激不是、繼續惡言相向也不是,眾家修士盡都沈默不語,方夢辰當即怒意更甚,動起手來。

金淩的手指慢慢收緊。

——魏無羨閃身避過……他道:“算了?!什麽叫算了?殺親之仇,你說算了就算了?!”

——他大聲質問道:“魏無羨殺了我父母,這是事實,可為什麽他現在卻好像變得像個英雄一樣?!做點好事,轉眼就能讓人忘掉他幹過什麽嗎?那我父母算什麽?!”

算什麽?

說得刻薄些,不過就是為人裹挾、為人蒙蔽、亦是為名為利,卻殺人不成反自害的笑話罷了!

金淩註視著書中的這個人,仿佛在他身上瞧見了一點曾經的自己的影子。

——人群之中,金淩握緊了拳,忽然肩頭傳來一陣劇痛……江澄那邊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書外的江澄沒有冷笑,他只是淡淡道:“魏無羨,你也不再與人論是非了。”

聞言,魏無羨沈默片刻,才道:“不夜天,已經論夠了吧。”

——這時,魏無羨出聲了。

——他道:“那你究竟想怎麽樣。”

——方夢辰一怔。魏無羨道:“你究竟想要什麽?無非是要我下場淒慘以消自己心頭之恨罷了。”

——他指了指人群中昏迷的易為春,道:“他沒了一條腿,我碎屍萬段;你失去雙親,而我早就家破人亡,被家族驅逐是條喪家之犬,雙親骨灰都沒見著一個。”

——魏無羨又道:“還是恨溫氏餘孽?你們口中的溫氏餘孽,十三年前就死過一次。而就在這裏,就在剛才,他們為了我,為了救你們,又死了一次。這次是灰飛煙滅。

——他道:“請問你們究竟還要怎麽樣?”

這些話並不激烈,卻又隱著海嘯山崩一般的洶湧情緒。

魏無羨心中想,其實就像當年在不夜天上一樣吧,只不過是心神動搖之下的放縱宣洩,而並不指望真能與這些人論出什麽來。

只不過當年是非因果都已經論夠了,論盡了,索性便與他們一樣,論一論究竟誰更下場淒慘從中受損害更深罷了。

——自然,也並不指望其中當真有誰會聽進耳朵放在心上。

只不過是姑且一吐為快罷了。

至於旁的,是非曲直在心中,毀譽讚詬皆由人。

我行我道,我道不孤。

——方夢辰死死瞪著他,半晌,咬牙道:“沒用的。我告訴你,魏無羨,無論你做什麽,你都不要指望我會原諒你,或是忘記我父母的仇。”……魏無羨道:“沒誰讓你原諒我。我做過的事,不光你們記得,我也記得。你不會忘,我更不會忘!”

讀至此處,三個少年的眼眶都有些發紅,緣故卻又各有不同。

金淩攥緊的拳頭緩緩放開,道:“他哪來的面目說原諒……何需他來原諒。”

藍思追不語,藍景儀卻忍不住了,道:“魏前輩……”

他瞧著那句“你不會忘,我更不會忘”想說些什麽,卻又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麽。

金淩道:“他就是這樣的人——就算是那些人,就算是那些想殺他的人,他也不覺得那些人是活該去死的!”

聲調隱隱發恨,卻又不知恨的究竟是誰了。

方夢辰不甘心就此放下冤仇,卻又勢單力薄無力尋仇,只有萬念俱灰沖出洞去。他走以後,“聶懷桑”又起了話頭,提醒了眾人此刻處境暫且安穩。由於諸位修士皆是靈力未覆,一行人便欲先到距離最近的江氏屬地修整一二,避免各自分散後再生不測。

“魏無羨”提出要同去,並說服了藍先生松口,“江澄”未曾許可也不見反對,一行人便在下山後清點人數直奔碼頭,將包括漁船在內大小舟船包下,才算是將這上千人都容納下來。

讀至那一句“可喜的是勉強打起精神清點人數,發現竟然幾乎沒有出入”,諸人臉色各異,視如不見者有,似哂非哂者有,面沈如水者有,習以為常者亦有,但最終並無人發表意見。

船行途中,世家子弟中有暈船暈的厲害的,沖出船艙在甲板上幹嘔。“藍思追”暈的尤其厲害,扶著船舷吐到一半,忽然發覺鬼將軍正扒在下邊,大受驚嚇,將一船少年都驚動了。

藍景儀瞧那句“正在直勾勾地盯著他”,道:“溫先生是來和你相認了嗎?”

他倒顯得比藍思追自己還緊張了。

藍思追輕輕道:“也許是吧。”

他心想:可是,那個“我”,還沒有想起來啊。

他心裏有種感覺,既然“自己”還沒有想起,那麽溫寧多半也是不會主動揭破的。不過好在,至少在書外,在真實的世界中,他們已經相見了、相認了,以後,還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

後排,魏無羨已看後來眾少年對著“溫寧”嘀嘀咕咕,看得心情大為好轉,不由自主微笑道:“這群小朋友倒都可愛得很。”

藍忘機也面色和緩,輕輕“嗯”了一聲。

——雖說方才在亂葬崗上……大眼瞪小眼對瞪半晌,歐陽子真先縮了回去,坐在甲板上道:“鬼將軍怎麽單獨來找咱們了?”

——一人嘀咕道:“怪不得覺得這艘船走得慢,原來多扒了個人,死沈死沈的。”……“反正肯定不是要害我們啦,不然白天就不會在亂葬崗上保護我們了。”

——“噗!”……藍景儀道:“你們看他那個樣子,趴在船外面一動不動的,好像一只懵懵的大海龜!”

——他這麽一說,倒是真有人覺得像,然而還沒笑起來……數名少年轟然散開,幾個膽小的慌裏慌張地在甲板上跑圈跑得咚咚作響,胡亂道:“他上來了上來了!鬼將軍上來啦!”

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天真純澈,只是這麽旁觀也叫人不由莞爾,不光藍、魏兩人,幾乎所有人都面色緩和下來。

然而,這緩和沒能持續多久,書中又有變故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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