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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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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零七)

章節簡介:正因為人有不能自制,才要規束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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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軒兀自冷汗津津,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魏無羨覺得自己看得簡直都有些不忍心了,又覺得這樣僵下去好像也不太好,遂摸了摸鼻子開口道:“這個這個,其實也就是前面說的那麽回事兒,不管有沒有道理,總算是那麽個理嘛……”

溫情喜怒難辨地瞥了他一眼,淡聲道:“你倒是心寬。”

魏無羨攤手道:“心寬才好嘛,不然還真的一直自怨自艾不成?那就沒意思了。”

藍忘機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未置可否。

金子軒聽著他們一來一去,混亂無比的神思慢慢收攏沈靜,隨之而來的就是蔓延不盡、揮之不去的無力感。

半晌,他啞聲道:“……是我不對。”

魏無羨“呃”了一聲,一時應對不能,最後他道:“如果要道歉的話就不必了,畢竟最後……最慘的還是‘你’自己。”

金子軒道:“那是另一碼事。一碼歸一碼,至少現在,是非因果還是挺明白的。”

他對著水幕苦笑了一下,繼續道:“這麽個情形下,這‘不會’兩個字,我自己都沒法兒信。”

——四下一片不依不饒的叫囂和廝打。金子軒怒道:“這個時候你還這麽強硬做什麽?都冷靜下來,先跟我上一趟金鱗臺,理論一番老實對質,把事情說清楚了,只要不是你做的,自然無事!”

——魏無羨道:“收手?只要我現在一讓溫寧收手,立刻萬箭齊發萬劍穿心死無全屍!還上金鱗臺理論?”

——金子軒道:“不會!”

這麽一看,金子軒簡直不明白彼時的自己究竟是哪來的底氣,才能對著“四下一片不依不饒的叫囂和廝打”,這麽信誓旦旦地甩出“不會”二字。

他最終無奈又無力地作結:“‘你’不信才對。”

——魏無羨嗤笑道:“不會?你拿什麽擔保?金子軒,我有個問題,你一開始邀請我,當真不知道他們要截殺我的計劃?!”

魏無羨卻道:“……雖然但是,我覺得我也是昏了頭了才懷疑你和他們一夥兒。”

他十分誠懇道:“畢竟你真不像有這樣的,心計。”

金子軒一滯:“……魏無羨!我說正經的!”

魏無羨更加嚴肅道:“我也是說正經的,真的。”

金子軒:“……”

金子軒瞪著魏無羨,只覺得胸中有一口氣不上不下,滯了半天,最後被一簽子戳破,全都散了個幹幹凈凈。

他道:“……行吧。”又是頓了頓,把才升起來的別別扭扭感壓下去,正打算認認真真地說一聲“多謝”,一句話鬼使神差般從記憶裏跳了出來。

於是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擺正臉色道:“這時候,我是不是該說……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魏無羨頓時一副如遭雷擊的樣子:“你你你你——金孔雀你這也太長進了吧!”

金子軒努力繃了繃,最終還是沒繃住臉,笑罵道:“魏無羨,你夠了啊!”

魏無羨道:“夠了夠了,我覺得你這句話夠我記一輩子了。”

他們兩人這樣鬧了笑了,倒把原本嚴肅又沈重的氣氛攪得一點兒不剩,藍忘機只一瞬不瞬地看著魏無羨,淡色眼瞳如有光華流轉,溫情頗有些嫌棄地乜了一眼,嘴角沒壓住,向上揚了揚。

藍啟仁捋了捋胡子,難得沒怎麽生出呵斥之心,只是目光回到水幕,又忍不住暗暗嘆氣:話倒是說開了,可這書裏,還沒完呢。

前面讀到“金子軒”那句“你先讓這個溫寧住手”時,藍景儀就忍不住脫口一句與溫情一般無二的質疑。

金淩當即像是被人迎頭打了一棒。

藍思追悄悄拉了藍景儀一把,讓他把這個問題略了過去,但繼續一路讀下去,後者又是忍不住眉頭連跳。

——魏無羨沙啞著聲音道:“……你為何不讓他們先住手?”……魏無羨強壓著一股滔天的恨火,冷冷地道:“金子軒,你給我讓開。我不動你,但你也別惹我。”

任誰都看得出,這時的“魏無羨”,分明已瀕臨崩潰邊緣,狀態危險至極,偏偏“金子軒”好像一點也沒有察覺。

——金子軒見他執拗不肯低頭,突然出手,似要擒他,道:“為何你就是不肯稍微服軟一次!阿離她……”

——他堪堪朝魏無羨伸出手,就聽到一聲沈悶的異響。

——這聲怪響太近太近,金子軒怔了怔。低下頭,這才看到了洞穿自己胸口的那只手。

江厭離瞪圓了眼睛,臉上一片空白。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太出人意料,甚至方才金子軒才說了“一碼歸一碼”,卻不想這“另一碼事”降臨得如此迅速。

反應過來之後,溫寧直接煞白了臉。

——不知什麽時候,溫寧已經來到他們身邊,面無表情的半邊臉上,濺上了幾滴灼熱且刺目的鮮血。

——金子軒的嘴唇動了動,神情有些楞楞的。但是,還是堅持把剛才沒說完的那半句話接著說下去了:“……她還在等著你去金麟臺參加阿淩的滿月宴……”

金子軒也跟著呆了片刻,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江厭離。

江厭離臉上的空白已經消退了,她睜大的眼皮微微地落了下來,兩只手顫抖著擡了起來,緊緊地捂住了嘴。

在她的身邊,江澄怒目圓睜,好像下一秒就要怒喝出來,卻又不知道能喊什麽。

魏無羨看起來似乎比其他人都鎮定得多,藍忘機抓著他的手,那張素來冰雪一般的臉上,這下卻籠著幾乎是個人都能看出的深深憂慮。

金子軒張了張嘴,無比急切地覺得覺得自己該說什麽、又一時想不到能說什麽,最後幹幹道:“就……挺突然的。”

他極力想讓這凝固的氣氛變得輕松一點兒,但說完這句話後,他又恨不能再把它咽回去。

第一個對此作出反應的是聶懷桑。

他“呃”了一聲,接著以一種堪稱慌忙的動作,刷啦張開扇子擋住了臉。

似乎忘了那根斷裂的扇骨。

孟瑤的眉梢極細微地抖了抖,卻不知是為了什麽。

但,不管怎麽說,金子軒這句話至少足夠讓人意識到他眼下還安然無恙,書中的一切尚未發生。

魏無羨吐出了一口濁氣,眼光莫名地看了金子軒一眼,手上回握住藍忘機,一言不發地繼續去看水幕上的文字。

對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慘劇,“魏無羨”簡直顯得比書外這些人還要茫然失措。

——溫寧將刺穿金子軒胸膛的右手抽出,留下了一個透心涼的窟窿。

——金子軒的臉看上去很難過地抽了抽,似乎覺得這傷勢沒什麽大不了,自己還可以站著。但終究是膝蓋一軟,率先跪了下來。

這一切都被寫得無比細致,仿佛時間都被放慢了,四下高低起伏的驚恐呼號、被鬼將軍掐住了脖子的金子勳都好像可以被忽略過去,只剩下茫然的“魏無羨”,與茫然的“金子軒”。

一生一死,都茫然得無法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金淩也只能茫然地註視著這一切。

原來這就是他父親死去的時刻了。

這個過程仿佛是寂靜無聲的,偏偏卻又痛徹心扉,痛得簡直撕心裂肺。

——魏無羨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是。

——不是的。

——他剛才明明有好好控制住溫寧的。

——就算溫寧已經被他催成了狂化狀態,他也應該控制得了的。

——明明一直以來都能完美控制住的。

魏無羨沈默地、狼狽地看著這一切。

不是的。

“他”其實沒法兒好好控制住溫寧的。

人連自己的行為都無法完美控制,“他”憑什麽覺得自己可以控制得了另一個“人”的行動?

明明一直以來都有失控的征兆出現的。

——他根本沒想殺金子軒的。

但“他”根本也對金子軒毫無好感。

——金子軒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向前傾倒,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他一生都高傲自大,極為看重自己的外表和儀態,愛好潔凈,乃至有些輕微潔癖,此刻卻側臉朝下,狼狽萬分地摔在塵土之中。臉上的點點鮮血和眉心那一點朱砂,是同一個殷紅的顏色。

江澄猛地轉過頭瞪著魏無羨,喉嚨上下聳動了幾下,幾乎想像書中“魏無羨”的自問一樣大聲質問他:

——你不是說你有數的嗎?

——你不是說自己控制得住嗎?

——你不是說絕對沒問題,絕對不會出差錯的嗎!!!

可他也實在,沒法兒真的這樣責問他。

江澄雖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但這個轉頭的動作好像驚醒了坐在他身邊的江厭離,於是她也下意識地跟著轉過了頭,看著魏無羨。

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整個人都還有些楞楞的,那雙漆黑的眸子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樣的感情。

她輕輕道:“阿羨……”

魏無羨本來以為自己會有些不敢面對她、不敢聽見她的聲音,可這時候,真的聽到了這個輕輕的聲音,他才發現,他比自己以為的,要冷靜得多。

他的一顆心靜靜地沈落下來,看著江厭離,等待著她接著說下去,仿佛是在等候一個宣判。

江厭離道:“阿羨……你不要……”

她停下來,把那句似乎不太合適的“不要放在心上”咽了下去,轉而道:“這是個意外……總之,並不是……‘你’做錯了什麽。”

魏無羨鼻頭升起一點酸澀,這酸澀越來越重,重得他快要無法忍受了。

而江厭離在說出了那句話之後,聲音也漸漸地流暢了起來:“‘你’不想事情變成這樣的……沒有人希望事情變成這樣。”

這後半句話其實不是那麽準確,但是她一時間已經忘了這回事,魏無羨也全然想不起來了,他只是看著江厭離,低低地“嗯”了一聲。

“魏無羨”在窮奇道失控、失去了意識。他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亂葬崗的伏魔洞裏。

不用說,把他帶回來的,一定是溫寧。

而他們安然無恙地回到這裏,窮奇道上那些金家人,也一定都已經非死即傷了。

魏無羨盯住了那句“溫寧……似乎正在和溫情低聲說話”。

這個時候,溫寧和溫情會在說什麽、能說什麽?

他動了動手指。

——溫寧……見魏無羨睜開眼睛,默默跪到了地上。溫情則紅著眼睛,什麽都沒說。

——魏無羨坐了起來。

——沈默半晌,心中忽然翻湧起一股洶湧的恨意。

魏無羨“哈”了一聲,自嘲道:“原來我比自己以為的差太遠了。”

他曾經以為他天不怕地不怕足以一條道走到黑無怨無悔。

他不能無懼,不能無恨,但他曾經以為他至少能對自己選的這條路做到無怨無悔、能始終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能做到什麽。

結果事情發生了,他只會想“我不想這樣的”,一切已成定局,他也不能免俗、也會心生憎恨,然後把這憎恨朝著別人發洩!

就算這不是他的錯,難道會是溫寧的錯嗎?

——他一腳踹到溫寧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魏無羨咆哮道:“你殺了誰?你知不知道你殺了誰?!”

憑什麽溫寧要承受他這沒由來的恨意?

藍忘機猛地攥緊了手,聲音中含著深深的痛意:“魏嬰!”

魏無羨看著他,藍忘機也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也是一個人。”

是人,當然不能免俗。

四目相對,藍忘機繼續道:“你已經,做的比許多人都更好了。”

須臾,魏無羨道:“可是藍湛,更好,好像也沒用。”

他做得越好,一旦不能自制,破壞力好像也就越驚人。

藍忘機道:“那就記得。”

他道:“正因為人有不能自制,才要規束自我。”

又是須臾,魏無羨道:“嗯。”

那就,盡我所能,規束自我吧。

——魏無羨道:“你殺了他,讓師姐怎麽辦?讓師姐的兒子怎麽辦?!讓我怎麽辦?我怎麽辦?!”……他捫心自問:“我這些年來到底是為什麽要把自己困在這座亂葬崗上?為什麽我就非要遭受這些?我當初是為什麽一定要走這條路?為什麽要把自己弄成這樣?別人是怎麽看我的?我究竟得到什麽了?我瘋了嗎?我瘋了嗎?我瘋了嗎!”

——若是他一開始沒有選擇這條道路就好了。

“魏無羨”心境的陰暗之處在這幾段話中一覽無遺,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對這份陰暗生出責怪之心。

他已經在這條搖搖欲墜的獨木橋上支撐太久了。

倒不如說,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明明白白地生出這樣的動搖,這樣的怨憎與悔恨,已經足夠令人唏噓喟嘆。

就連江澄,對著他這分極痛之後的動搖,也說不出那句“該有一日你要知道,我說的才是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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