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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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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零八)

章節簡介:欣然執義,從容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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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溫寧低聲道……這是一個死人,沒有表情,紅不了眼眶,更流不了眼淚。可是,此時此刻,這個死人的臉上,卻是真真切切的痛苦。

——聽著他磕磕巴巴地反覆道歉。忽然間,魏無羨覺得滑稽無比。

魏無羨註視著水幕,先一步將下一句話說了出來:“根本不是溫寧的錯。”

他繼續對著那行字凝視了片刻,不輕不重的聲音和藍景儀有些滯澀的念書聲重疊在一起:“是‘我’的錯。”

——是他自己的錯。

——發狂狀態下的溫寧,只是一件武器而已。這件武器的制造者,是他。聽從的,也是他的命令……是他沒能控制好這件武器。是他對自己的能力太自負。也是他,忽略了至今為止所有的不祥征兆,相信他能夠壓制住任何失控的苗頭。

一種仿佛劫後餘生的慶幸忽然不能抑止地籠罩了魏無羨的全身。

這是“自己”的領悟,遲來的,和他所得一般無二的領悟。

這就是他會做出的選擇,這就是他將會迎來的命運。

他原先總是不停地告訴別人,也告訴自己:我能控制住的,我沒問題的,我比他們所有人都強,沒有人做到過,我就做那古往今來的第一個!

但這其實不是因為自信,而是因為恐懼。

因為做不到的後果太可怕,所以他必須能做到。

因為從前他一直都是這樣做的,也一直都成功了,所以他也堅信這就是對的,是唯一能走的、正確的路。

他就是這樣,一直沿著搖搖欲墜的獨木橋走到了現在。

但其實獨木橋會不會塌下來,根本和他說什麽無關,只在於橋本身——從前沒塌,只是因為橋還能支撐,一旦撐不住了,就是身陷地獄、不可自拔、回天乏術。

說什麽都沒用,他得承認那根獨木橋搖搖欲墜,承認僅憑自己無法完美地解決一切,然後……

魏無羨下意識地偏過了臉,將目光投向了身側的藍忘機。

藍忘機一直都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之中,魏無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能那麽早、那麽坦然地承認“我做不到”,並非只是因為他看到了那個最壞的可能性,更是因為,有人在他身後,承認與否,才會有不同的意義。

——溫寧是武器……當年他得了江厭離饋贈的一碗藕湯,一路從山下捧上了亂葬崗,一滴都沒撒,雖然自己喝不了,卻很高興地看著別人喝完了,還追問是什麽味道,自己想象那種滋味。親手殺了江厭離的丈夫,難道他現在很好受嗎?

金淩始終睜著兩只眼睛瞪視著水幕。

——魏無羨揪著溫寧的衣領……怔怔地想著,想著,魏無羨忽然哭了。

——他茫然地道:“……誰來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麽辦啊?”

——從前只有旁人來問他, 該怎麽辦。如今卻是他問別人,自己該怎麽辦。而且, 沒有人能給他回答。

金淩忽然低下頭去,掩住了臉,卻掩不住從指縫裏爭先恐後沖出來的眼淚。

他好像沒有可以恨的人了。

那又有誰能來告訴他,他該怎麽辦呢?

沒有人能給“魏無羨”答案,自然,也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忽然,藍景儀驚呼道:“——她要幹什麽?!”

——忽然, 魏無羨脖子一側微微一痛,似乎被一根極細的針紮了一下……連手臂也摔到了床上,全身都動彈不得了。

魏無羨被這一聲驚叫驚得猝然回神,一眼看去,立刻雙目圓睜:“溫情、你?!你!”

——溫情紅著眼眶, 緩緩收回右手, 道:“……對不起。”

——原本以她的速度是決計刺不中魏無羨的……紮得魏無羨腦子也稍稍冷靜了些, 喉結上下滾動一輪, 開口道:“你這是做什麽?”

魏無羨雖然也曾心神動蕩,卻比書裏那個自己好了不知多少,怎可能想不到“溫情”要幹什麽,霍然起身卻被一頭撞了回去,越發目眥欲裂:“你是傻的嗎?!”

他咬牙切齒道:“窮奇道縱屍殺人的是我,你以為折了一把刀金光善就會放過我放過亂葬崗嗎?!”

溫情看似冷靜地與他對峙,看似冷靜地道:“即使不會,也是蘭陵金氏毀諾在先,從此師出無名。萬一他當真言而有信,一切就能到此為止。”

——溫情道:“蘭陵金氏要你給個交代。這個交代,就是交出溫氏餘孽的兩名為首者。尤其是鬼將軍。”

——溫情繼續自顧自道:“溫氏餘孽的為首者,也就是我們了。聽他們的意思,只要你交我們出去,這件事就當暫且過了……如果這三天裏有什麽突發狀況再放你出來。”

魏無羨道:“你是傻的嗎?……結果你也看到了。”

亂葬崗沒了,所有人都死了。

溫情仍是看似冷靜地道:“既然遲早是死,不知後效,‘我’只賭萬一而已。”

魏無羨忽覺一陣無力。

他道:“……沒有人覺得很可笑嗎?窮奇道縱屍殺人的是‘我’,金子勳那個蠢貨也咬定了千瘡百孔咒是‘我’下的——結果追罪卻追到了作為一把刀的溫寧,還有根本扯都扯不上關系的溫情?”

一片寂靜中,孟瑤輕飄飄地嘆了口氣。

他道:“魏公子,事到如今,咱們所有人都清楚,金宗主覬覦的是你的鬼道,而其中最紮眼的便是陰虎符與鬼將軍,好不容易有機會得到其一,他怎會放過?至於溫姑娘……”

他頓了一頓,似溫柔似無奈地道:“溫姑娘可是鬼將軍的親姐姐,把她握在手裏,還怕拿捏不了鬼將軍?再不濟,也一定能激他發一次瘋、多殺幾個人,何愁不能師出有名、光明正大地將陰虎符收入囊中?”

孟瑤重新與魏無羨對上了視線,攤手道:“魏公子,你不要忘了,就算如今‘你’殺了金公子,殺了金家一百多門生,可說到底,依舊只是夷陵老祖與金家的恩怨。而後來的亂葬崗圍剿,卻是一件江、金、藍、聶四家為首,且玄門百家共襄之‘義舉’啊。”

所以在溫氏姐弟上金鱗臺請罪之後,一定發生了一件“意外”,將原本置身事外的聶藍兩家也拖下了水,並最終逼得玄門百家,人人自危。

靜默須臾,魏無羨嗤道:“能淪為百家共襄大敵,堪與岐山溫氏並立,魏某當真不勝榮幸。”

江澄忍無可忍道:“你榮幸個屁!”

他罵道:“你他媽是有英雄病嗎?你這下終於明白你有多招人恨了?金子勳狂妄自大四處樹敵被人下咒是他活該,蘭陵金氏不問黑白截殺在先被你殺光了也是活該!可是從來沒有哪個活該的人會承認自己活該!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你去爭那些是非黑白,只會授人以柄越陷越深!”

他心裏積壓了不知道多久、多深的怨氣,這下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供宣洩的豁口,一股腦兒就要往外倒,卻又不能當真口不擇言,於是聽來難免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魏無羨卻連他說了的與沒說的一並聽得明明白白,一陣悲郁、無力、荒唐乃至荒涼齊齊湧上心頭,竟至無話可說。

藍忘機一手將他攬進懷裏,咬牙沈聲道:“江宗主,人各有道!”

江澄與他幾成對峙之勢,只覺得這句“人各有道”之後仿佛還有一句“道不同不相為謀”,霎時怒氣上湧,眼裏幾乎要爆出血絲,也是切齒道:“好、含光君說得不錯!確實是人各有道!”

藍忘機無心再與他爭執什麽,扭過頭去,將全副心神放在了魏無羨身上。

魏無羨靠著他,沒有去看被江厭離勉力掰回去的江澄,靜靜地看著水幕上的“自己”奮力掙紮、最終在“溫情”條理清晰的一一否決中歸於無力。

——溫情道:“是了。沒問你,直接下殺手了。懂了嗎?不需要任何證據,也不需要你來找出真相。你身上有沒有惡詛痕,根本不重要。你是夷陵老祖,你是鬼道之王,你精通邪魔歪道,就算沒有反彈痕跡也不奇怪啊。而且你可以不用自己動手,你可以派你的溫狗嘍啰走狗動手啊。反正就是你,你沒法抵賴的。”

聶明玦道:“……豈有此理。”

溫情淡聲道:“誠如此理。”

聶明玦轉頭看她,目光炯炯:“既是如此,你為何還覺得此事或許可以到此為止?”

——溫情淡聲道:“魏嬰,咱們都清楚。溫寧是一把刀,一把讓他們害怕的刀,但也是一把他們用來作為攻擊你的借口的刀。我們去了,你沒了這把刀,他們,也就沒有借口了。這事兒,也許就完了。”

溫情的眉梢輕輕一挑,道:“我先前說過,不知後效,只賭萬一而已。”

哪怕有萬一的可能,哪怕能為亂葬崗上的家人們,爭取一時半刻的轉機。

聶明玦對此不置可否,重新轉過頭去,恢覆正襟危坐。

溫情也不需要他的回應,將目光落回後文,心道:不一樣的。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江澄總是對他做的一些事情流露出極度憤怒的情緒,為什麽總是罵他有英雄病,為什麽總恨不得暴揍一頓打醒他。因為這種看著旁人非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非要自己去承擔糟糕的後果、勸都勸不住的感覺,實在是可恨至極,可惡至極!

或許“魏無羨”此時的觀感確實不錯,但那位江宗主彼時所想,恐怕卻不盡然。

這念頭在她心中打了個轉,又沈寂了下去。

——魏無羨道:“你們究竟懂不懂?去金麟臺請罪,你們兩個,尤其是溫寧,會是什麽下場?你不是最心疼你這個弟弟的嗎?”

——溫情道:“什麽下場,都是他應得的。”

聶明玦眉峰蹙起,道:“何出此言?”

溫情一怔,眸光微動:“聶宗主又是何出此言?”

——溫情道:“反正算起來其實我們早就該死了。這些日子,算是我們賺的。”

聶明玦道:“今日窮奇道截殺,是金氏布局,何來‘應得’?昔日窮奇道出逃,亦是金氏草菅人命,何來‘該死’?”

沈默片刻,溫情答非所問道:“多謝聶宗主仗義執言。”

聶明玦道:“……溫姑娘言重。”

話音落下,歸於寂寂。

——溫情在榻邊蹲了下來,看著他的臉,忽然伸手,在魏無羨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這一下彈得十分用力,痛得魏無羨眉頭一皺。見狀,溫情似乎心情好了很多,道:“話說完了,交代清楚了,也道過別了。那,就再見了。”

欣然執義,從容就死。

——魏無羨道:“不要……”溫情打斷道:“這話我沒對你說過幾次,不過到今天了,有些話總得要說的。今後真的就沒機會了。”

——溫情道:“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藍思追的眼眶忽然一燙,他吸了吸發酸的鼻子,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喚出一個名字。

金淩喉嚨哽塞,仿佛有個聲音在耳邊、在心底響起。

——“年輕人,人這一輩子呢,有兩句肉麻的話是非說不可的。”

——“‘謝謝你’,和‘對不起’。”

——“總有一天你會哭著說出來的。”

藍景儀哭了出來。

“魏無羨”躺足了三天,終於等到那根針失效。他沖出伏魔洞,越過了沈默的溫家人,沖下了亂葬崗,然後在荒野中頓足。

天地之大,竟無一處可去。

——驀地,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這個念頭,三天之中,被他反覆否決過,但還是反覆出現著,揮之不去。

——溫情和溫寧自己走了,也許,其實他心底對此是慶幸的。

——因為這樣,他就不必為難究竟應當做什麽抉擇了。因為他們已經主動代替他做了抉擇,解決了這個麻煩。

魏無羨閉了閉眼。

他最陰暗的心思,就這樣赤裸裸地剖白於人前。

藍景儀道:“胡說八道!”

藍忘機道:“不會!”

魏無羨扭頭,直直地望著藍忘機。

藍景儀道:“魏前輩在胡思亂想什麽!他若是能動,怎麽可能看著溫先生和溫前輩送死!”

藍忘機道:“蘭陵金氏三百門生尚不是鬼將軍對手,亂葬崗天然地利,你在,蘭陵金氏不敢妄動。不必再有人為此犧牲。”

他的語氣是如此篤定。

魏無羨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想提醒藍忘機,最後夷陵老祖正是在亂葬崗上被玄門百家圍剿而死,還想提醒藍忘機,近乎崩潰的“魏無羨”,大概也根本靜不下心來,細數雙方的實際實力對比。

但他什麽也沒說出來,只是聽對方繼續道:“亂葬崗圍剿是集眾家之力,非金氏一家可為。窮奇道是非黑白未有定論,即便金氏登高一呼,響應者尚在未定。”

魏無羨道:“未有定論……嗎?”

藍忘機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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